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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6:08

第一章 秋霖古寺,凶声破静

大唐开元二十二年,秋九月。

连绵秋雨已经下了整六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气,连长安城南的慈恩寺,都被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慈恩寺本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可连日阴雨,香客稀少,寺中反倒显得格外清静。檐角铜铃被雨水打湿,声响沉闷,不像往日清脆,反倒像一声声低沉的叹息,在殿宇之间来回飘荡。

寺内西跨院,有一间偏舍,名曰药草寮。

寮内住着一位僧人,法号明玄。

明玄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高大,肩背微宽,手掌粗糙,指节带着常年揉草制药留下的薄茧。他不像寺中其他僧人那般整日诵经礼佛,反倒大半光阴都耗在药圃、药罐与晒干的草木之间。

他原不是自幼出家的僧人。

年轻时曾远赴西域,随商队行走戈壁,见过风沙,见过兵乱,也见过生死,后来厌倦漂泊,才入慈恩寺剃度。因懂草药、知医理,便被方丈安排打理寺中药草,为僧众、附近乡民医治小伤小病。

他性子沉静,话不多,眼神温和却藏着几分见过世事的锐利,遇事不急不躁,遇事总爱先看、先听、先想,不轻易下论断。

这日午后,雨势稍缓。

明玄正在寮内分拣晒干的苍术与防风,将霉坏的剔除,好的装入陶瓮。屋外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沙弥慌张的声音。

“明玄师兄!明玄师兄!方丈叫你快去前殿,寺外……寺外出了人命!”

明玄手上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将手中草药放在木案上。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袖口沾着草屑,脸上没什么惊色,只淡淡问道:“何事惊慌?在哪里?”

小沙弥年纪不过十二三,脸色发白,喘着气道:“就在寺后那片废弃的旧塔院旁边,一口枯井里……捞上来一具尸首!”

慈恩寺后方,的确有一片旧塔院。

那是早年寺中高僧圆寂后所建灵塔,年久失修,大半倾颓,杂草丛生,平日里少有人去。塔院角落有一口枯井,早已干涸,井沿裂着细纹,被藤蔓半遮半掩,向来荒凉。

明玄心中微沉。

慈恩寺虽在城郊,却也属长安地界,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抛尸枯井,此事非同小可。

他拿起墙角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又随手取了一条干净麻布巾揣在袖中,跟着小沙弥往前殿走去。

雨丝斜斜飘着,打在脸上微凉。

前殿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僧人,还有几个附近的乡民,神色慌张地议论。方丈慧明大师站在廊下,眉头紧锁,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公服的差人,是长安县尉手下的捕头,姓周。

周捕头面色黝黑,下颌留着短须,眼神冷硬,见明玄走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方丈道:“明玄,你随周捕头去旧塔院看看。你懂医理,看一看死者死因,也好给官府一个佐证。”

明玄躬身合十:“弟子遵命。”

周捕头并不多言,一挥手,带着两名差役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侧门,往寺后旧塔院走去。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荒密,湿气越重,空气中除了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还隐隐飘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枯井出现在眼前。

井口已经被人拨开,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井边地面泥泞,脚印杂乱,几名差人正守在一旁,不许旁人靠近。

“尸首刚捞上来,就放在那边。”周捕头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

明玄迈步走过去。

一具男子尸首,仰面躺在一块破旧草席上。

死者看上去约莫四十五六岁,身着半旧的青色布袍,料子寻常,不似富贵人家,却也不是赤贫农户。衣衫多处撕裂,腰间束带松散,身上沾着泥土与暗红血迹,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深紫色勒痕,像被粗绳狠狠缠绕过。

明玄蹲下身,先没有触碰尸首,只是静静观察。

他目光从死者发髻、面容、脖颈,缓缓移到胸腹、四肢。

死者面色青紫,眼球微突,舌尖微露,是典型窒息而亡的模样。除了脖颈勒痕,肩头、手臂有几处淤青与浅小划伤,像是挣扎时被草木、石块剐蹭所致,并非致命伤。

周捕头站在一旁,冷声道:“和尚,你看仔细些,此人是被人勒死的?”

明玄伸手,轻轻抬起死者下颌,又按了按死者脖颈处的淤痕,指尖感受着痕迹的深浅与形状。

“回捕头,”他声音平静,“死者脖颈瘀痕宽窄不一,深浅不均,是被麻绳一类之物勒住窒息而亡。死前应有挣扎,却不算剧烈,多半是猝不及防,被人从后突袭。”

“死了多久?”

“尸身尚未完全僵硬,面色青紫未散,结合这几日阴雨寒气,约莫死了两个时辰左右,应是今日清晨前后遇害。”

周捕头点点头,似乎对这番判断还算认可。

“可认得此人?”周捕头看向周围的乡民与僧人。

众人纷纷摇头。

有人小声道:“看着眼生,不像是咱们这附近的住户。”

“也不像是常来寺中上香的香客。”

明玄目光落在死者腰间。

腰间束带虽松,却还系着一半,带身一侧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痕迹旁,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黄色粉末。

他微微蹙眉,伸出指尖,轻轻沾了一点那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一丝微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松香。

这不是寻常尘土,也不是花粉。

是药粉。

而且,是他药草寮中,时常调配的一种外敷止血散。

明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指尖在麻布上擦了擦,站起身。

“周捕头,”他缓缓开口,“死者身上,有一处细微之处,或许可作线索。”

第二章 药粉留痕,疑影初现

周捕头闻言,立刻看向明玄:“何处?”

明玄指向死者腰间:“此处束带之上,沾有少许药粉,是止血疗伤之药。寻常乡民身上,未必会有此药。”

一名差人嗤笑一声:“和尚,说不定是他自己跌伤了,随便涂的草药,有什么稀奇?”

明玄摇头:“此药并非山野乱草,内含松香、血竭、蒲黄,配比精细,寻常乡民不会这般调配。”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而且,此药配方,与贫僧药草寮中所制止血散,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周捕头眼神骤然一厉。

“你是说,此人与你慈恩寺有关?”

“不敢断言,”明玄合十,“只是此药,贫僧只在寺中使用,偶尔赠予附近伤患,极少外流。死者身上有此药粉,要么是近日受过伤,来寺中求过药;要么……是与持有此药之人接触过。”

周捕头脸色更沉。

光天化日,在慈恩寺附近抛尸,死者身上还带着寺中药粉,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死者身份不明,身上无文书、无钱袋、无信物,显然是被人刻意搜过。”周捕头低声自语,随即看向明玄,“和尚,你在寺中日久,又常与乡民打交道,近日可曾见过此人?”

明玄再次看向死者面容。

男子面容普通,颧骨略高,嘴唇偏薄,左眉梢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他在脑中仔细回想。

近日阴雨,香客本就不多,来药草寮求药的人更是寥寥。三日前有一位老农割伤手,昨日有一个孩童摔伤膝盖,除此之外,便是寺中僧人偶有小疾。

这个人……确实没有印象。

“贫僧未曾见过。”明玄如实回答。

周捕头冷哼一声:“那就怪了。一个陌生男子,被人勒死,抛尸在你们寺后枯井,身上还带着你们的药粉。若说与慈恩寺毫无关联,本官不信。”

他目光扫过在场僧人:“从今日起,寺中所有僧人,不得随意外出。本官会派人留在寺中查访,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

方丈慧明连忙道:“捕头放心,本寺定然配合官府,绝不包庇。”

周捕头不再多言,吩咐差人将尸首用草席裹起,运回长安县府停放,再贴出告示,看是否有人前来认尸。

众人陆续散去。

旧塔院只剩下泥泞、荒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

明玄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枯井旁,低头看着井口,又环顾四周。

井口周围,除了差人与乡民的脚印,还有几枚相对清晰的脚印,印痕较深,鞋纹粗糙,像是粗布麻鞋,脚印方向从井边往西侧小路延伸,而后消失在荒草之中。

西侧小路,通往山下的村落,也通往一条偏僻小径,可绕去长安城南门。

他又走到死者原先躺卧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湿软,有挣扎的痕迹,几株杂草被踩断,草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血迹。

但这里……并非第一凶案现场。

死者是被勒死,窒息而亡,若在此处动手,挣扎间必然留下更多血迹与痕迹。可此处血迹极少,更像是死后被人移至此处,抛入枯井。

第一现场,应该在别处。

明玄站起身,望向雨雾朦胧的远方。

凶手既然敢在慈恩寺附近抛尸,必然对这一带地形熟悉,知道旧塔院荒凉,少有人至。

而那药粉……

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

凶手未必是寺中之人,却很可能与近日来药草寮求药的人有关。

他转身,慢慢走回药草寮。

寮内依旧弥漫着草药香气,与外面的湿冷腥气截然不同,让人心中稍安。

明玄关上柴门,将斗笠放在门边,走到药架前。

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排陶瓮,分别装着不同草药。他取下其中一只小瓮,打开封口,里面正是他调配的止血散,颜色微黄,气味苦香,与死者身上的药粉一模一样。

他将药粉倒出一点,放在掌心,轻轻揉搓。

这药他每月都会配制,用量不多,只供急用。

三日前,老农来求药,他给了一小包。

昨日,孩童摔伤,也给了一小包。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明玄闭目,静静回想。

那老农,是附近王家村人,年近六旬,为人老实,家中只有一个老伴,平日里以种菜为生,与人无冤无仇。

那孩童,是村中杂货铺掌柜的小儿子,活泼顽皮,并无异常。

这两人,都不像是会与杀人命案牵扯在一起的人。

可药粉,又为何会出现在死者身上?

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死者与这两人之中某一人相遇,无意间蹭到药粉。

其二,凶手从这两人手中,取走了药粉,沾到了死者身上。

明玄睁开眼,眼神沉静。

他不能像官府那般动辄盘问、拿人,他是僧人,只能以走访、问询的方式,慢慢查探。

他决定,先去王家村,见见那位受伤的老农。

第三章 村路问询,老农之言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弱天光,湿气依旧浓重,草木上挂满水珠,踩上去湿漉漉的。

明玄向方丈告假,借口去村中查看几位旧患,换上一身方便行走的短打僧袍,腰间系着一个小药囊,下山往王家村走去。

王家村离慈恩寺不过一里多路,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沿山而建,多以种菜、砍柴、做小买卖为生。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坐着闲聊,见明玄走来,纷纷打招呼。

“明玄师父来了。”

“今日天放晴了,师父是来给人看病的?”

明玄合十微笑:“几位老丈安好。贫僧来找王老伯,前日他手被割伤,贫僧来看看伤势如何。”

“老王啊?在家呢,就在最东边那间土屋。”

明玄道谢,顺着村路往东走。

一路之上,村民大多和善,对慈恩寺的僧人也颇为敬重。毕竟明玄时常免费为乡民诊治,不收分文,只偶尔接受几个粗粮馒头,算是度日。

王老伯的家很简陋,一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中堆着几捆柴禾。

王老伯正坐在院中,用没受伤的左手整理菜筐,看到明玄,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笑容。

“明玄师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明玄走进院中,目光先扫过院子各处。

院中干净整洁,除了柴禾、菜筐,便是一些寻常农具,并无异常。地面干燥,没有可疑血迹,也没有与凶案相关的痕迹。

“老伯,前日伤处可好些了?”明玄问道。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师父的药,敷上就不怎么流血了,也不疼了。”王老伯伸出右手,手腕处缠着布条,伤口已经结痂。

明玄上前,轻轻解开布条查看。

伤口平整,愈合良好,并无发炎迹象。

“老伯日后劳作,需多加小心。”他重新为老伯缠好干净布条,又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药,“余下的药,每日换一次,再过几日便可痊愈。”

王老伯连连道谢:“多谢师父,多谢师父!贫僧……哦不,老汉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明玄摆摆手,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伯,前日你从贫僧那里取药之后,路上可曾遇到什么陌生人?或是……与人发生过争执?”

王老伯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那日取了药,我就直接回家了,路上安安静静的,就碰到一个挑柴的汉子,也没说话。”

“挑柴的汉子?是本村人吗?”

“看着不像,眼生得很,穿一身青色布袍,长得……嗯,眉梢好像有颗痣,低着头走得很快,我也没在意。”

明玄心中猛地一紧。

眉梢有痣,青色布袍。

与那枯井中的死者,一模一样!

他强压心中波澜,语气依旧平和:“那汉子,可曾与你靠近?或是……碰过你的药包?”

王老伯挠挠头,仔细回想:“好像……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我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走路慢些’,他没回头,就匆匆走了。”

真相,一下子清晰了几分。

死者当日路过王家村,与王老伯相撞,无意间蹭到了老伯身上的药粉,沾在了自己腰间束带上。

如此一来,药粉的来源便解释通了。

并非凶手故意留下,也并非死者来寺中求药,只是一场偶遇留下的痕迹。

明玄心中暗叹。

这一点痕迹,若不是他熟悉自己所配药物,恐怕任谁都会忽略不计。

“老伯,除此之外,你还看到那汉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往慈恩寺的方向走了。”王老伯道,“看着神色匆匆,像是有急事,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躲什么人?”

“老汉我就是随口一说,”王老伯压低声音,“那汉子脸色不太好,慌慌张张的,不像是好人。”

明玄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又安慰了老伯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王老伯家,明玄站在村路上,目光望向慈恩寺方向。

死者当日从王家村往慈恩寺走,神色慌张,像是在躲避某人。而后不久,便被人勒死,抛尸寺后枯井。

显然,死者要躲避的人,就是杀死他的凶手。

而凶手,必然一路尾随,跟着他到了慈恩寺附近,寻机动了手。

那么,死者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被人追杀?

又为何要往慈恩寺方向而来?

明玄缓步往村中走去,打算再去杂货铺,看看那摔伤的孩童,顺便向掌柜打听一些消息。

杂货铺在村子中央,门面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线布头。

掌柜姓刘,四十多岁,为人精明,见多识广,村中大小事情,他大多知道一些。

明玄进店时,刘掌柜正招呼客人,看到明玄,立刻笑着迎上来。

“明玄师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小儿的伤又犯了?”

“无妨,贫僧顺路看看。”

刘掌柜连忙把小儿子叫出来。

孩童蹦蹦跳跳,伤口已经好转,并无大碍。

明玄简单查看一番,叮嘱几句,便看向刘掌柜:“刘掌柜,你在村中日久,消息灵通。近日村中,或是往来路人之中,可曾见过一个眉梢有痣、穿青色布袍的中年男子?”

刘掌柜闻言,眉头微蹙,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有!有这么一个人!”

第四章 货商失踪,旧怨浮现

明玄眼神微亮:“掌柜可知此人身份?”

“知道一点,”刘掌柜压低声音,“此人不是本地人,听说是个走南闯北的货商,姓孙,孙老三。”

“货商?”

“没错,”刘掌柜点头,“大概半年前,他来过一次咱们村,收过山货,后来又来过两回。这人看着精明,嘴巴却不饶人,爱占便宜,跟不少人都闹过不愉快。”

“那他近日来过?”

“就在前几日,他又来收山货,住在村头的破旧山神庙里。”刘掌柜道,“不过……从昨日开始,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明玄心中了然。

枯井中的死者,正是这个货商孙老三。

“他在村中,可与人结过仇怨?”

刘掌柜冷笑一声:“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不结怨?收山货时故意压价,缺斤短两,得罪了好几个卖货的村民。不过要说深仇大恨,倒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明玄看在眼里,轻声道:“掌柜若是知道什么,不妨直言。贫僧只是查案,并非官府,不会胡乱牵连无辜。”

刘掌柜犹豫片刻,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师父,不是老汉我多嘴,只是这事……牵扯到咱们村的李二。”

“李二?”

“就是那个砍柴为生的李二,”刘掌柜道,“一个月前,李二攒了大半年的山货,全卖给了孙老三。说好的价钱,孙老三收了货,却只给了一半的钱,说剩下的下次补上。”

“结果呢?”

“结果孙老三一去不回,李二去找了他好几回,都没找到。前几日孙老三又来村里,李二当场就跟他吵起来了,差点动手。孙老三骂李二穷鬼,还说就不给钱,你能奈我何。”

明玄静静听着。

钱财纠纷,往往是命案最常见的起因。

“李二此人,性情如何?”

“李二啊,”刘掌柜叹了口气,“人是老实人,力气大,平日里沉默寡言,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那些山货,是他准备给老娘治病的钱,被孙老三赖掉,心中肯定恨极了。”

“昨日孙老三失踪,李二在何处?”

“这……老汉就不清楚了。”刘掌柜摇头,“不过昨日清晨,有人看到李二往慈恩寺方向去了,说是去砍柴。”

明玄心中已有判断。

时间、地点、动机,全都对上了。

昨日清晨,孙老三从王家村出发,往慈恩寺方向走,被李二尾随。两人在慈恩寺附近发生争执,李二怒而杀人,勒死孙老三,随后抛入枯井,再装作砍柴归来,装作无事发生。

一切看似合理。

但明玄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在红尘中行走多年,见过太多看似合理、实则另有隐情的案子。

如同卡德法尔修士从不轻易给人定罪,总要反复求证,明玄也一样。

他不能仅凭几句传言,就断定李二是凶手。

“多谢掌柜告知。”明玄合十道谢。

“师父,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刘掌柜连忙道,“李二也是个苦命人,他老娘还卧病在床,万一……”

“贫僧明白,不会牵连无辜。”

明玄走出杂货铺,径直往李二家走去。

李二家在村子最西边,比王老伯家还要简陋,一间低矮的土屋,院墙几乎坍塌,院中堆着几捆湿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想来,是为他老娘熬药。

明玄站在院门口,轻轻咳嗽一声。

屋内走出一个男子。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满是老茧,衣衫打了好几块补丁,神色有些木讷,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正是李二。

看到明玄,李二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师父……师父来这里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

“贫僧听闻你母亲卧病在床,顺路来看看,可否能帮上一些忙?”明玄语气温和,没有丝毫盘问的意味。

李二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师父……请进。”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张破旧木床,床上躺着一位老妇人,面色枯黄,气息微弱,正昏昏沉沉睡着。

床边放着一个陶药罐,里面药渣还未倒出。

明玄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搭了搭老妇人的脉搏。

脉象虚弱,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导致的久病,并非急症。

他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补气健脾的草药,放在桌上。

“此药加水煎煮,每日早晚各一次,服用几日,可稍缓病情。”

李二看着桌上的草药,眼眶微微发红,躬身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我……我没钱给师父……”

“贫僧不要钱,”明玄看着他,“只是贫僧有一事想问你。昨日清晨,你是否去过慈恩寺附近砍柴?”

李二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第五章 真凶另有,凶具藏踪

李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眼神慌乱,不敢与明玄对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明玄没有逼问,只是静静站着,等待他开口。

过了许久,李二才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我是去过……”

“你可遇到了孙老三?”

李二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惊恐:“师父……你怎么知道?”

“贫僧不仅知道你遇到他,还知道你们之间,因货款结怨。”明玄语气平静,“昨日清晨,你尾随他至慈恩寺附近,与他争执,而后……”

“不是我!”李二突然激动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又连忙压低,怕惊醒床上的老娘,“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

“你没有杀他?”明玄看着他,“那你为何如此慌张?为何不敢直视贫僧?”

李二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确实恨他,恨他赖我的钱,恨他欺负我。昨日清晨,我看到他往慈恩寺走,就跟了上去,想跟他要钱。”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在旧塔院附近追上他,跟他吵了起来。他不仅不还钱,还动手推我,骂我。我气不过,就跟他厮打起来。”

李二声音颤抖:“可我没杀他!我就是打了他几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然后我就害怕了,跑回了村。我再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自己走了……”

明玄凝视着他的神情。

李二眼中有惊恐,有慌乱,有委屈,却没有杀人之后的冷漠与狠戾。

他不像是在说谎。

“你与他厮打之时,可有用绳索勒他脖颈?”

“没有!绝对没有!”李二连连摇头,“我手里只有砍柴刀,根本没带绳索。我就是徒手跟他打,我要是想勒死他,何必用拳头?”

这句话,提醒了明玄。

凶案现场,死者致命伤是脖颈勒痕,凶器是麻绳一类的物品。

而李二是砍柴人,随身携带的应当是柴刀、斧头,而非麻绳。

若他真要杀人,用柴刀直接劈砍更为直接,何必特意用绳索勒颈?

这不合常理。

“你厮打之后离开,大约是何时辰?”

“辰时左右。”

明玄心中计算。

死者死亡时辰,约莫巳时前后。

李二辰时离开,死者巳时身亡,中间有一个时辰的间隔。

显然,在李二走后,另有其人来到旧塔院,找到了孙老三,并用麻绳将其勒死。

李二,只是一个先动手、却并非真凶的人。

“你离开之后,可曾看到其他人靠近旧塔院?”

李二想了想,脸色一变:“好像……好像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短打,戴着斗笠,从旁边小路走过去,走得很快,我没看清脸。”

“男子?”

“是男子,身形偏瘦,走路很轻。”

明玄点点头。

线索又多了一条。

真凶,是一个身形偏瘦、穿黑色短打、戴斗笠的男子。

“你且安心照顾母亲,贫僧会向官府说明,你并非杀人真凶。”明玄道。

李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感激:“师父……你信我?”

“贫僧只信真相。”

明玄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李二家。

他心中已经清晰。

孙老三先是与李二发生厮打,被打倒在地。待李二走后,真凶出现,用麻绳将其勒死,抛尸枯井,并搜走他身上所有财物与信物。

而真凶,必然对慈恩寺一带地形熟悉,且早有准备,随身携带麻绳。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凶器——那条勒死孙老三的麻绳。

只要找到凶器,顺着麻绳追查,便能找到真凶。

明玄沿着山路,再次返回慈恩寺旧塔院。

此时日头已高,湿气散去不少。

他沿着井边小路,慢慢往西搜寻。

凶手杀人抛尸之后,必然会丢弃凶器。麻绳体积不小,不会随身携带,多半丢弃在附近草丛、石缝之中。

他一路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荒草、乱石、树洞、破塔缝隙,一一搜寻。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明玄拨开灌木丛,目光骤然一凝。

在灌木丛深处,缠绕在树枝上的,赫然是一截粗糙的麻绳。

麻绳颜色暗沉,上面沾着些许暗红血迹,还有几丝青紫皮肉碎屑。

正是凶器!

第六章 塔院隐情,寺内藏奸

明玄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麻绳。

麻绳质地粗糙,是乡民常用的捆柴、捆货之绳,并非特殊物件。

但绳上血迹与皮肉,足以证明这就是勒死孙老三的凶器。

他将麻绳用干净麻布包起,揣入怀中,没有声张。

官府差人粗枝大叶,未必会仔细搜寻此处,若将麻绳直接交给周捕头,未必能追查到真凶,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明玄决定,自己先查。

真凶穿黑色短打,身形偏瘦,走路轻盈,对慈恩寺一带极为熟悉。

这样的人,要么是附近乡民,要么……就是慈恩寺内部之人。

寺中僧人,大多常年礼佛,极少与人结怨。但寺中杂役、雇工,却往来复杂,什么人都有。

慈恩寺规模不小,除了僧人,还有不少负责砍柴、挑水、扫地、做饭的杂役,平日里住在寺外偏舍,身份繁杂,不易管控。

明玄想到这里,脚步加快,返回寺中。

他没有直接去见方丈,而是先回到药草寮,将麻绳藏好,然后装作无事,慢慢在寺中各处走动,观察杂役们的言行举止。

寺中杂役共有十余人,各有分工。

砍柴的、挑水的、扫地的、厨房帮工的。

明玄一个个看过去。

大多是憨厚乡民,神色坦然,并无异常。

走到后院柴房附近时,他看到一个男子。

身形偏瘦,穿着黑色短打,正低头劈柴,动作轻盈,眼神却时不时四处张望,神色警惕。

此人是寺中新来的杂役,名叫陈六,来寺中不过一月,负责砍柴劈柴。

明玄心中一动。

身形、衣着,都与李二描述的凶手吻合。

他缓缓走过去,站在柴房门口。

陈六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明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继续劈柴,动作却有些僵硬。

“陈施主,辛苦了。”明玄淡淡开口。

“不辛苦……不辛苦。”陈六声音有些干涩。

“近日阴雨,柴禾潮湿,施主可要小心别伤了手。”明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陈六的双手,干净整洁,并无砍柴留下的厚茧,反而指关节有几处细小划伤,像是被树枝、灌木丛剐蹭所致。

“小伤,不碍事。”陈六连忙把手藏到身后。

“昨日巳时前后,施主在何处?”明玄突然发问。

陈六身体一僵,握着斧头的手猛地收紧。

“昨日……昨日我一直在柴房劈柴,从未离开。”

“哦?”明玄微微挑眉,“可有人作证?”

“这……”陈六语塞,“柴房只有我一人,无人作证。不过……不过做饭的师父可以作证,我午时准时送柴去厨房。”

“从柴房到厨房,不过片刻功夫。”明玄语气平静,“巳时前后,你完全有时间,去寺后旧塔院,再返回柴房。”

陈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懂。”明玄看着他,“孙老三,是你杀的。”

第七章 僧心探案,真相大白

陈六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别胡说!我没有杀人!”他声音尖利,带着恐惧。

“你若没有杀人,为何如此惊慌?”明玄步步紧逼,“你身形偏瘦,穿黑色短打,昨日巳时前后,无人可以证明你在柴房。你手上的划伤,是在灌木丛丢弃麻绳时留下的。”

明玄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孙老三是货商,身上必然带着货款。你杀他之后,搜走他身上银两,抛尸枯井,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陈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周捕头带着几名差人,不知何时来到后院,将柴房团团围住。

原来,明玄在发现陈六可疑之后,悄悄让小沙弥去通知了周捕头,以免陈六狗急跳墙,伤人逃脱。

周捕头脸色冷硬,看着陈六:“和尚说的,可是真的?”

陈六见已经被团团围住,知道再也瞒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水与悔恨一起涌了出来。

“是我……是我杀了他……”

众人皆是一惊。

明玄神色平静,并无意外。

周捕头厉声道:“你为何杀人?从实招来!”

陈六哽咽着,说出了真相。

他原本也是一个货商,与孙老三同行。半年前,两人合伙做生意,赚了一笔银两,孙老三却见财起意,暗中设计,将他推下山坡,卷走所有银两,还对外宣称他意外身亡。

陈六大难不死,却摔断了腿,休养了数月。

他心中恨意滔天,四处寻找孙老三,终于在长安附近寻到踪迹。

为了接近孙老三,他隐姓埋名,来到慈恩寺做杂役,打探消息。

前几日,他得知孙老三来到王家村,便一直暗中尾随。

昨日清晨,他看到孙老三与李二发生争执,被李二打倒在地。待李二走后,他立刻上前,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勒死了孙老三,报了血海深仇。

随后,他搜走孙老三身上所有银两与信物,抛尸枯井,将麻绳丢弃在灌木丛中,装作无事返回柴房。

他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死者身上沾到的一点药粉,引出了明玄这位懂医理、细心察证的僧人,一步步抽丝剥茧,查到了他的头上。

真相大白。

周捕头冷笑一声,挥手让差人将陈六拿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既有仇怨,大可报官,何必私自杀人,犯下重罪?”

陈六低着头,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差人押着陈六,转身离去。

周捕头看向明玄,神色缓和了许多,不再像起初那般冷硬。

“明玄师父,此次若非你细心查探,找到线索,此案恐怕难以告破。本官回去之后,定会向县尉大人禀明你的功劳。”

明玄合十:“贫僧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只求真相大白,凶手伏法,死者安息。”

周捕头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差人离去。

一旁围观的僧人、杂役,纷纷惊叹。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只懂草药、沉默寡言的明玄师父,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探案本事。

方丈慧明走上前,微笑道:“明玄,你以慈悲心,查世间案,既不违背戒律,又匡扶正义,甚好。”

明玄躬身:“方丈过奖。”

第八章 古寺归静,僧心如常

几日之后,长安县府传来消息。

陈六因故意杀人,被判重罪,依唐律处置。

李二并未杀人,只是与人厮打,罪责较轻,又因母亲病重,官府从轻发落,只是训斥一番,便放他回家照顾母亲。

孙老三的尸首,由官府妥善安葬。

一场枯井凶案,就此尘埃落定。

慈恩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秋雨彻底停歇,秋阳高照,草木渐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寺中香烟缭绕,诵经声此起彼伏。

药草寮内。

明玄依旧像往日一般,坐在木案前,分拣草药,研磨药粉,为僧众与乡民医治伤病。

他依旧话不多,依旧温和沉静,仿佛那几日惊心动魄的探案,从未发生过。

小沙弥端着茶水走进来,好奇地问道:“师兄,你那日是怎么想到,从药粉查起的?那么小一点东西,谁会注意啊?”

明玄微微一笑,拿起手中一株甘草,放在鼻尖轻嗅。

“世间万事,皆有痕迹。凶案再隐秘,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医者看病,需望闻问切;查探真相,亦是如此。多看,多听,多想,不偏信,不妄断,真相自然会浮现。”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玄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院中药圃之上,草木青翠,宁静祥和。

他曾在红尘中漂泊,见惯阴谋诡计、生死离别。如今入寺为僧,本想远离纷争,却不料依旧卷入尘世凶案。

但他并不后悔。

如同卡德法尔修士在修道院中,以信仰与理智守护正义,明玄也愿以自己的双眼与心智,在这古寺佛灯之下,辨明善恶,探寻真相。

红尘纷乱,凶案时有。

但只要心存正念,细心求证,便没有解不开的谜,没有藏得住的恶。

风轻轻吹过药草寮,带来淡淡药香。

明玄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慈恩寺的钟声,远远传来,悠扬而平静,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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