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做代驾的第一夜,是十月三号。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在手机上点了一个上线。软件跳出来一行字:正在为您派单。
我把那辆折叠电动车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骑上去,在饭店门口等着。
我穿着软件发的那件马甲,灰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字。
风有点凉。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一单都没来。
八点十分,手机响了。
第一单:从人民路的聚福楼到阳光小区,距离四点二公里,预计收费三十八。
我骑着车到了聚福楼门口。打电话,一个男的接的,声音很含糊。
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门口,灰色的马甲。
他说,你进来。
我说,我在门口等你。
过了五分钟,他出来了。四十多岁,穿一件西装外套,走路有点晃。旁边跟着一个人,扶着他。
他说,你是我叫的?
我说,是。
他说,你会开我这个车吗。
我看了一眼,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头很高。
我说,会。
他说,我这是自动挡。
我说,我开过。
他说,你别给我刮了。
我说,不会。
我把电动车折叠起来,塞进他的后备箱。我坐进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
他在副驾驶坐下,头靠在枕头上,说,走吧。
我发动车,慢慢开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开别人的车。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轿车,手动挡。这辆越野车是新的,方向盘很轻,油门很轻。
我开得很小心。四十码,不敢快。
走到半路,他说,你开这么慢干什么。
我说,我稳一点。
他说,你稳什么,我赶时间。
我说,你赶时间?
他说,我要回家睡觉。
我说,那我快一点。
我把速度提到五十。
他说,你这个技术,是刚干吧。
我说,今天第一单。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我在机械厂。
他说,哪个厂。
我说,县机械厂。
他说,那个厂不是倒了吗。
我说,倒了。倒了两年了。
他说,哦。
他没有再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年多大。
我说,三十九。
他说,你这个人,四十了还干这个。
我说,我没到四十。
他说,差不多。
那一路他没有再说话。到了阳光小区门口,我说,到了。
他睁开眼,看了外面一下,说,你把我送到楼下。
我说,软件上是到门口。
他说,你送我下去,我给你加钱。
我说,加多少。
他说,加十块。
我说,好。
我把他送到他楼下。他下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说,拿着。
我说,软件会扣。
他说,这个是给你的。
我说,不用。
他说,你拿着。他说,大晚上的,你不容易。
我说,谢谢。
他上楼了。我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一百块。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一行有额外给小费的。
我骑电动车回城北的时候,是九点四十。风很凉。
我骑了四十分钟。路上没有什么人,路灯一半是坏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单,三十八块,加十块,加一百,一百四十八。
我干了两个小时。
我在心里想,这个钱,比我以前在厂里一天挣得多。
2
我在县机械厂干了十六年。
十九岁进厂,从学徒干到车间班长。我们厂做的是农机的配件,齿轮、轴、箱体。我闭着眼睛能说出三十几种零件的尺寸。
二〇一九年,厂子开始不行了。订单少了一半,工人从三百多减到一百多。
二〇二一年三月,厂里开会,说厂子要破产清算。
那天开会,厂长站在前面,说了二十分钟。他说,对不起大家。
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我把这个厂干没了。
他说完,从台上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那天没有人吵,也没有人哭。大家都站着,看着那个车间。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我在心里想,我三十七岁,我只会干这一件事。
后来我拿了补偿,八万六。
我用这八万六,做了三件事:还了两万块的债,给我妈看了病,花了一万二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
跑了半年,赔了三万。油价涨,运费不涨,还有一回被人骗了货,赔了两千。
我把面包车卖了,卖了两万二。
那年冬天,我在家里待了三个月。
我妻子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一家四口:我、她、我儿子、我妈。
我妈那时候身体还行,能自己做饭。
我在家那三个月,每天早上送儿子上学,然后坐在家里看电视。
我妻子有一回说,你得找个事做。
我说,我找。
她说,你找了三个月。
我说,我四十了,谁要我。
她说,你去超市问问。
我说,我去问了,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
她说,那你去工地。
我说,我腰不行。
她说,那你就在家坐着?
我说,我在想。
她说,你想什么。
我说,我想我能干什么。
那天她没有再说。
那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去跑外卖,但我的电动车太旧。我想过去开出租车,但出租车要交份子钱,我没有。我想过去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二。
后来是我一个厂里的老同事跟我说,他在干代驾,一晚上能挣一百多。
他说,你有驾照,你会开车,你干这个。
我说,代驾是干什么的。
他说,就是别人喝多了,你把他车开回去。
我说,这个能挣钱?
他说,一晚上一百多,周末两百。他说,你干得好,三百也有。
我说,那我去试试。
他说,你先去考个证,注册,交两百块押金。
我第二天就去办了。
我妻子知道以后,说,你晚上出去,白天睡觉?
我说,我白天还能干活。
她说,你白天干什么。
我说,我接送孩子,做饭。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上班。
她说,那这个家就你做饭。
我说,我做饭。
她说,你会做饭吗。
我说,我会做三个菜。
她说,哪三个。
我说,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炒白菜。
她说,那我以后天天吃这三个。
我说,我学。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临时学。
我说,我三十九了,我不学不行。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说。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上线了。
3
我做代驾两年,送过的人大概有一千多个。
这些人大致分三种:一种是真喝多了,一种是喝了一点但不想开车,还有一种是没喝,就是想找个人陪他说说话。
第一种最多。
真喝多的人,上车就睡。睡到地方,我叫他,他醒不过来。我得把他扶到楼下,有时候要扶到家门口。
有一回,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我送他到小区,他说不出自己住几号楼。我把他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找到他老婆的电话,打过去。
他老婆说,他又喝多了?
我说,是。我说,他住几号楼。
她说,九号楼,三单元。
我说,几楼。
她说,五楼,五零二。
我把他扶上去,他老婆开门,看见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
她说,他这个月第几次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第五次。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看了看我,说,你进来喝口水。
我进去了。她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你干这个多久了。
我说,一年半。
她说,一晚上挣多少。
我说,一百多。
她说,那也不多。
我说,够吃饭。
她说,你这个岁数,干这个丢不丢人。
我说,不丢人。我说,我没偷没抢。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说得对。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是十一点五十。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想,她问我丢不丢人,这句话我听了不止一次。
4
第二种人,喝了一点,但是不想开车。
这种人话多。他们坐在副驾驶,跟我聊。
有一个开装修公司的,四十岁,一上车就说,师傅,你说现在这个生意还能做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懂生意。
他说,你不懂你也看得出来吧。他说,现在装修的人少了。
我说,是少了。
他说,我去年做了十二个单,今年做了四个。
我说,那你怎么撑。
他说,我撑不住。他说,我下个月要把店关了。
我说,关了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他说,我三十五岁开这个店,开了六年,现在关。
我说,那你还开吗。
他说,不开了。他说,我准备去开个大货车,我有个表哥在跑长途。
我说,跑长途辛苦。
他说,辛苦,但是能挣钱。他说,我这个人,只要能挣钱,我不怕辛苦。
那天他下车的时候,说,师傅,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说,我没说什么。
他说,你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说,那句话有用吗。
他说,有用。他说,我这些天,跟谁说,谁都说你别关。就你说你不知道。
那天我骑车回城北,在路上想了很久。
我在心里想,我这一行,有一半的工作是开车,另一半是听人说话。
5
第三种人,是没喝,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这种人一般是凌晨一点以后上车的。他们不回家,让我开到河边,或者开到城外的一条路上,说,你慢慢开。
有一回,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凌晨两点上了我的车。
他说,你随便开,我按小时给你钱。
我说,软件不能按小时。
他说,我给你现金。
我说,那你要去哪儿。
他说,你别管,你就往前开。
我往前开。从县城开到城外的那条公路,路灯稀,两边是田。
开了十分钟,他说,你停一下。
我停下。
他说,你把车灭了吧。
我说,灭了?
他说,灭了。他说,我坐一会儿。
我把车灭了。那天夜里很静,能听见田里的虫叫。
他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坐了大概五分钟。
他说,我老婆今天跟我离婚了。
我说,哦。
他说,我们结婚二十六年。
我说,为什么离。
他说,她说她跟我过够了。他说,我这些年在外面上班,一个月回家两天。他说,我儿子是她一个人带大的。
我说,你儿子现在多大。
他说,二十四,在省城上班。
我说,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让我们自己决定。
他说,我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心里还挺高兴,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他说,她说了一句,你的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他说完,笑了。他说,二十六年,就剩一句衣服放在门口。
那天我们坐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我说,要不要再开一段。
他说,开吧。
我发动车,从那条公路开回县城,绕了一圈,再开回他的小区。
到地方,他给了我三百块。
我说,太多了。
他说,不多。他说,我今天晚上要是自己开车,我就撞了。
我说,你别这么想。
他说,我不是想,我是知道。他说,我这个人,喝多了会干傻事,所以我从来不喝。
那天他上楼了。
我在楼下坐着,坐了很久。
我在心里想,他今天没喝酒,他就是想找个人,在一个车里,坐一会儿。
6
我的车是一辆折叠电动车,七点五公斤,四十八伏,续航四十公里。
这辆车是我花一千三百块买的,二手的。我买的时候,卖家说,这车我骑了两年,没换过电池。
我骑了半年,电池不行了。我换了一块新的,六百块。
这辆车是我吃饭的家伙。
代驾的规矩是这样的:客人打电话,我骑车过去,把客人的车开到他家,然后我骑车回来。
所以一趟活,实际上是两趟路:一趟骑车去,一趟开车去,最后一趟骑车回来。
最远的一回,客人从县城到市里,四十公里。我开车送他去,四十分钟。回来我骑车,两个小时。
那一趟我收了一百八十,加上他给的一百,二百八。
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骑到半路,车没电了。
我下来推着走。
推了三公里,遇到一辆拉菜的三轮车,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停下来,说,你这是没电了?
我说,没电了。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城北。
她说,上来,我带你一段。
我把车搬上她的三轮车,坐在菜筐旁边。
她说,你干代驾的?
我说,是。
她说,一晚上挣多少。
我说,一百多。
她说,那你这个车没电了,你怎么回去。
我说,推。
她说,你明天还干?
我说,干。
她说,你这个岁数,干这个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你家里人不心疼你?
我说,心疼。
她说,那你还干。
我说,我得挣钱。
她那天把我带到城北的桥头。我下车,说,谢谢你。
她说,不用。她说,我男人以前也开夜车,开了十年,去年查出病来了。
我说,什么病。
她说,肝上的。
我说,现在怎么样。
她说,现在在家躺着。
那天我站在桥头,看着她的三轮车开走。
我在心里想,这个县城,晚上在路上的人,都是有事的人。
7
我做代驾的第一年,最喜欢的是凌晨两点的县城。
那时候饭店都关了,街上没有人。路灯是黄的,照在柏油路上,一条一条。
我骑着车,速度不快,风吹在脸上。
这个时间的县城,跟白天的县城是两回事。
白天它吵,人多,车多,到处都是喇叭。
晚上它安静,像一个睡着的人。
我在这条路上,见过很多东西。
见过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抱着头。我骑车过去,问他,你没事吧。他抬起头,说,我没事。他眼睛是红的。
见过两个女的手拉手在街上走,一边走一边唱歌。
见过一只猫在垃圾桶上,看见我,跳下来跑了。
见过一个老头在街边的长椅上睡觉,身上盖着一张报纸。
见过交警在路口站着,一个人,抽着烟。
这些人,白天我大概不会看见。我白天在家睡觉,或者接送孩子。
我第一年做代驾,最难受的是白天。
我凌晨三点回家,睡到上午十点,起来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七点半上线。
我的一天,是从晚上开始的。
我妻子说,我们两个,一天见不着两个小时。
我说,我白天在。
她说,你白天在睡觉。
我说,那我晚上不去?
她说,你去,你不去我们吃什么。
8
第一年,我出过一次险。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快过年了。我从晚上八点跑到了凌晨一点,跑了五单。
第六单,从县城的金樽酒店到城郊的一个村子,八公里,五十二块。
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喝得很多,上车就睡。
我开到村口,路窄,两边是土坡。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小卖部前面,说,到了。
他醒不过来。我叫了五分钟,他才睁开眼。
他说,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你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说,前面这个路能开吗。
他说,能开。
我把车往前开。开了大概两百米,路中间有一堆砖。
我停下,说,前面有砖。
他说,你绕。
我往旁边绕。旁边是一片菜地。我下车看了一下,那是一道沟,一米宽。
我说,过不去。
他说,你从砖上开过去。
我说,砖上有钢筋。
他说,你开过去。
我说,不行,会刮底盘。
他忽然坐起来,说,你是不是不想送。
我说,我不是不想送。
他说,我给你钱了你还不送。
我说,你这个路真过不去。
他说,你下车,我自己开。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座那边。
我赶紧下车,说,你别开,你喝了酒。
他说,我不管,这是我的车。
我说,你喝了酒开车,出事要负责的。
他说,我负责。
我站在车前面,两只手撑在车头上。
我说,你今天不能开。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他盯着我。
他说,你让不让。
我说,不让。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
忽然他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上。
我退了两步,坐在了地上。
他上车了。我爬起来,跑到车边,把车门拉开。
我说,你不能开。
他推了我一把。
就在那时候,村里出来一个人,是个老头,手里拿着手电。他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那个人愣了一下。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说,你喝了多少。
那个人没有说话。
老头说,你车停这儿,明天来开。他说,你要开,我现在就打电话。
那个人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他说,我老婆今天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她说我一年到头不着家。
老头说,你先回家。
那个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往村里走。
老头对我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个活不好干。
我说,不好干。
他说,你回去吧。
那天我把车开到村口的小卖部旁边,锁好,把钥匙拍照发给客人。
我骑车回城,骑了一个小时。
到家的门口,我在楼下站着,摸了摸胸口。有一点疼,按下去更疼。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抽了一根烟。
我上楼,我妻子醒了,说,你怎么这么晚。
我说,路不好走。
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冷。
她没有再问。
那天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在心里想,我今天差点被人打了。
我在心里想,这一趟五十二块。
我在心里想,我三十九岁,我干这个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我儿子做了早饭。
他一边吃一边说,爸,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我说,两点。
他说,你天天这么晚?
我说,差不多。
他说,你不累吗。
我说,累。
他说,那你别干了。
我说,不干我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把鸡蛋吃完了。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又上线了。
9
干代驾这行,同行多。
我们县城做代驾的大概有一百多人,真正天天干的三十几个。这些人大部分是我这样的人:四十上下,厂子倒了,或者下岗了,或者开过店赔了。
我认识老王。
老王五十三岁,比我大十四岁。他原来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开大货车,跑了二十多年。公司改制,他买断工龄,拿了五万。
他干代驾四年了。
他跟我说,他最好的一个月挣了九千八。
我说,怎么挣的。
他说,过年,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那二十几天,我一天跑六趟,跑到凌晨四点。
我说,你五十三了,你不累。
他说,累。他说,我那时候腿肿。
我说,那你为什么跑。
他说,因为我一年就指着那二十几天。
他住在城西,一间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五。他老婆在老家,两个孩子都在外面。
他说,他一年回两次老家。
有一回我们两个人在饭店门口等单,他说,小李,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今年要是干到五十五,我就不干了。
我说,为什么不干。
他说,我这个腰,撑不住了。
他说,我上个月有一回,把客人送到楼下,我要骑车回来,我骑不上车。
我说,怎么骑不上。
他说,我腿抬不起来。
我说,那你怎么回来的。
他说,我坐出租回来的,三十块。
我说,那你那趟不是白跑。
他说,白跑。
那天他说完,笑了笑。
他说,我这个活,就是拿身体换钱。
10
还有一个同行,是个女的,姓陈,三十四岁。
她是这条街上唯一的女代驾。
她原来是开服装店的,店关了,她来干这个。
她跟我说,她刚开始干的时候,客人一看是女的,就说,你会开车吗。
她说,会。
客人说,你开过几年。
她说,十年。
客人说,你这个车是自动挡,你开过吗。
她说,我开的是手动挡。
有一回,一个男的喝多了,上车以后说,你长得挺好看。
她说,我开车。
他说,我加你个微信。
她说,我不加。
他说,你不加我不下车。
她把车停在路边,说,你不下车,我报警。
那个人说了两句,还是下车了。
她跟我说,女代驾最难的不是开车,是判断。
我说,判断什么。
她说,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要耍流氓。
她说,我干了两年,遇到过五回。
我说,你怎么处理的。
她说,我第一回是害怕,我打了电话给我老公。
她说,我老公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站在车边,那个人就老实了。
她说,后来我学乖了,我上车前先拍照,把车牌和人都拍下来,发给我老公。
我说,这个办法好。
她说,还有,我从来不进客人的小区里面。我说到门口就到门口。
我说,那客人不下车怎么办。
她说,我给平台打电话,平台会处理。
那天她说完,我看了她一眼。她瘦,脸有点黄,眼睛底下有黑圈。
我说,你一天跑多少。
她说,五六个小时。
我说,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三千多。
我说,比你开店的时候呢。
她说,开店的时候一个月挣五千,但是累,天天在店里站着。
她说,这个活,我也累,但是钱是当天到账。
她说,我现在一天能看见钱,我心里踏实。
11
冬天的代驾是最苦的。
我们这里冬天零下七八度,凌晨一点,站在饭店门口等单,脚冻得没有知觉。
我买了三样东西:一件军大衣,八十块;一双棉鞋,六十块;一个暖手宝,三十块。
军大衣穿在马甲外面,很笨,但是挡风。
我第一年冬天,有一回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一单没来。
我在门口来回走,走了四十多圈。
有一个饭店的服务员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大哥,你进屋等吧。
我说,我进去不合适。
他说,我们老板娘说了,代驾的可以进来坐。
我进去了。饭店的大厅里有一张桌子,我坐在那儿,喝了一杯热水。
那天晚上我在那家饭店坐到十二点,接了四单。
从那以后,我成了那家饭店的常客。老板娘姓刘,四十五岁,人很好。她说,你们这些人,在外面冻着,我看着也难受。
她给我留了一个位置,靠墙角的那张桌子。
我在那张桌子上,等过无数个夜晚。
我在那张桌子上,听见过很多话。
有的客人喝多了,在大厅里吵。有的客人在包间里哭。有的客人一个人点四个菜,吃到十一点。
我在那张桌子上,学会了不看人。
12
长途代驾是我最愿意接的活。
长途是指送到市里,或者送到省城。一趟能挣一百五到三百。
我最远的一趟,从县城到省城,二百四十公里,客人给了一千二。
那一趟是去年五月。
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姓周,在市里上班,回县城看她妈。那天她妈住院,她在医院陪了一天,晚上要回市里,第二天上班。
她不敢开夜车。
她说,你能送我去省城吗。
我说,能。
她说,多少钱。
我说,软件上没有这个距离。
她说,你说个价。
我说,一千。
她说,一千二,你送我到家门口。
我说,好。
那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县城出发。
她坐在副驾驶,一开始没有说话。开到市界的时候,她说,师傅,你结婚了吗。
我说,结了。
她说,你老婆不管你晚上出来?
我说,管。我说,管也没用。
她说,为什么不让她管。
我说,我要挣钱。
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四千左右。
她说,那你老婆挣多少。
我说,三千二。
她说,你们两个人七千多。
我说,七千多。
她说,这个钱在县城够用吗。
我说,够用。我说,我们没有什么可花的。
她说,你孩子多大。
我说,十三。
她说,上初中?
我说,初一。
她说,那以后上高中,上大学,钱就不够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干。
她说,你干到什么时候。
我说,干到我干不动。
她那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今天在医院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爸。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说她当年不让我爸去南方。她说,我爸那时候有个机会,去深圳,一个月挣八百,那是九几年。她说她不让,她说八百块值得跑那么远?
她说,我爸就留下了,在我们县的水泥厂干了一辈子,去年退休,一个月两千三。
她说,我妈今天说,她后悔了。
我说,那你爸怎么说。
她说,我爸说,他不后悔。
她说,我爸说,他在深圳挣八百,可能挣二十年,也可能三年就回来了。他在水泥厂干一辈子,心里踏实。
那天我们在高速上,两边的灯一盏一盏过去。
她说,师傅,你说我爸说得对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这个人,不敢说别人对不对。
她说,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了一下。我说,我三十九岁那年,厂子倒了,我什么都不会。我说,我那时候想,要是当年我学了别的手艺,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她说,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我说,没有。我说,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儿子现在十三岁,我要让他学一个手艺。
她说,什么手艺。
我说,不知道。我说,我先让他把书读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到了省城。我把她送到她家楼下。
她从包里拿钱,给了我一千二。
她说,师傅,你今天晚上的话,我记住了。
我说,我什么话。
她说,你说你不知道。
她说,我这些年,听了很多人的答案。今天听一个人说他不知道,我心里舒服。
那天我骑车去车站,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县城,到县城是凌晨三点半。
我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的。
13
我做代驾第二年,我妈病了一次。
那天是四月,我妈在家摔了一跤。她七十三岁,摔了以后左边身子动不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
在医院住了十四天。
那十四天,我没有上线。
我每天早上七点去医院,晚上九点回来。我妻子请假陪我,她那个超市不难说话,请了十天。
我妈出院以后,左边的胳膊抬不起来。医生让做康复,一天两次。
我在家里给她做。捏手,抬胳膊,扶着走路。
那一回,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要是不能自己走路,他什么都要靠别人。
我妈原来能自己做饭,能自己洗衣服。她病好以后,这些都做不了。
有一回我扶她去厕所,她说,你出去。
我说,我扶你。
她说,你出去。
我出去了。她在里面扶着墙,站了五分钟。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喘气。
我心里很难受。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着。我在心里想,我妈七十三,我三十九。再过十年,我也是四十九。我也要老。
我做了两年代驾,我的腰开始疼。有一回我开车,下车的时候,腿麻了,站不起来。
我在车里坐了半分钟,揉了揉腿,才下来。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14
我妈病好以后,我接了一个单,那单我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一点,从县医院到城南的一个小区。
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的夹克。他上车以后,说,去城南。
我说,好。
他一路没有说话。到了小区门口,他说,师傅,你能不能等我一分钟。
我说,等。
我在车上坐着。他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他说,去县医院。
我说,你刚才从医院来的。
他说,是。他说,我老婆在里面。
我说,她怎么了。
他说,她的肺不好,住了两个月。
他说,我每天给她送饭两次。他说,晚上这一次是她睡前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是那种很常见的,红色的,有三层。这样的保温桶,我家也有一个。
我说,你住的不近。
他说,我骑车过来二十分钟。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骑车送。
他说,我腿不行。他说,我这两个月,一天跑两趟,我这膝盖完了。
他说,我坐你的车,一趟十五块。我一天两趟,三十块。他说,我送两个月了,花了九百多。
我说,这个钱,你可以省。
他说,省什么。他说,我送的是饭。
那一路他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和他老婆结婚三十八年。他说,他们是插队的时候认识的。他说,她当年是城里下来的知青,他是村里的。
他说,她当年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他。
他说,她跟着他吃了几十年的苦,现在她病了。
他说,他要送饭送到她出院。
那天我把他送到县医院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说,师傅,你等我一下。
我说,等。
他进去,五分钟出来,手里保温桶是空的。
他说,她吃了半碗。
他说,她今天精神好,跟我说了三句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她问我,家里那个灯泡换了没有。
我说,你换了吗。
他说,换了。
那天他让我把他送回小区。车费一共三十。
他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上有老年斑。
我说,今天不收钱。
他说,不行。
我说,今天这两趟,我不收。
他说,你凭什么不收。
我说,我今天没生意,我拉你是顺路。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他说,你是代驾的,你不是出租车。
我没有说话。
他把三十块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下车走了。
我把那三十块钱捡起来。
我在车里坐着,坐了两分钟。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妈,你睡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你那个手抬起来了吗。
她说,抬起来一点。
我说,那我明天给你做。
她说,你早点儿睡。
我说,好。
15
第二年夏天,我被投诉过一次。
那单是从城东的一个烧烤摊到城西的。
客人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上车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吐了,吐在车上。
我说,先生,你这个吐了,要加清洁费。
他说,什么清洁费。
我说,平台规定,车上要是吐了,客人要付清洁费,五十块。
他说,我不付。
我说,这个规定是写在软件里的。
他说,我不付你能怎么样。
我说,我只能报平台。
他说,你报。
我把他送到了地方。第二天,平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客人投诉我,说我态度不好。
我被扣了五十块。
那天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在心里想,我洗那个车,洗了二十分钟。我用一张纸巾,一点一点擦,擦完把纸巾装进袋子,扔到垃圾桶里。
第二天晚上,我在群里跟老王说了这件事。
老王说,这个事我也遇到过。
我说,你怎么处理的。
他说,我不加钱。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一投诉,扣五十,你那个清洁费也就是五十,你不加,你不亏,你加了,你被投诉,你还得扣五十。
我说,那不就等于白洗。
他说,就是白洗。
他说,小李,你记住一件事,我们这一行,讲道理没有用。
我说,那讲什么。
他说,讲运气。你运气好,遇到的客人讲道理;你运气不好,遇到不讲道理的,你忍。
我说,忍不了呢。
他说,忍不了你就别干。
那天他说完,喝了一口水。
他说,我干了四年,我忍了四年。
16
第二年,我开始记账。
我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我每一天的流水。
那个本子是给我儿子写作业用的,一块五一本。我用了一本。
我记的东西很简单:日期,单数,收入。
我做了两年,一共十三个月(第一年的最后两个月是试,活儿少)。
我把这些数字加起来,算了一个总数。
十三个月,三千一百四十单。
总收入,八万六千七百二十块。
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一共一万七千三百四十四块。油钱和电车充电,四千三百。修车,一千一百。被投诉扣款,一共二百六十。
剩下六万四千零一十六块。
平均一个月四千九百二十四。
平均一单四十块。
我在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三千一百四十。
我在心里想,这个数字,是我这两年,把三千一百四十个人从饭店送回他们家。
我在心里想,这三千一百四十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只记得其中十几个。
第二年七月,下过一场大雨。
那天晚上雨从八点开始下,一直没停。
我因为下雨,本来不想上线。我妻子说,今天别去了。
我说,下雨天生意好。
她说,下雨天路滑。
我说,我慢点。
那天晚上我跑到十一点,跑了三单。
第四单,从城南的一家饭店到城北的教师公寓。
客人是一对夫妻,四十多岁,两个人都喝了。男的开的车,一辆银色的轿车。
上车以后,女的在后座说,师傅,你慢点开。
我说,我慢。
男的在副驾驶说,你别管她,你开你的。
我慢慢开。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
走到一个路口,我减速。
忽然后面一辆车撞了上来。
不重,但是我的头往前磕了一下。那辆车从右边撞过来,撞在我的右后侧。
我停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我下车,看了一眼,右后门凹进去一块。
后面那辆车是个小货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他下车,说,对不起,我刹不住。
我说,你喝酒了?
他说,没有,我真没有。
我看他,脸是红的,眼睛也红。
我说,你站这儿别动,我报警。
他说,你别报警。
我说,这个必须报警。
他忽然上车,把车往后倒,掉头,开走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尾灯。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我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
那对夫妻下车了,男的说,这个车我不修了。
我说,这个钱我出。
他说,不用。他说,这跟你没关系。
他老婆在后座说了一句话,我记得。
她说,我早就说不让你喝酒开车。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雨衣里面全湿了。
我到家是凌晨一点。我妻子没睡,坐在客厅。
她说,你怎么这么晚。
我说,出了点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车被人撞了。
她站起来,说,你人怎么样。
我说,人没事。
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她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她说,你的手在抖。
我说,我有点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我怕他撞的是我这一侧。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完,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
她说,你别干了。
我说,我再干一年。
她说,一年。
我说,一年。
她说,一年以后你要是不干,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那一年以后,我真的不干了。
做代驾,最难的不是开车,是看清一个人。
我这两年,遇到过几个让我记住的客人。
有一个女孩,二十四岁,从一家酒吧门口上车,去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她一上车就哭了。
我说,你没事吧。
她说,我没事。
我递了一包纸巾给她。那包纸巾是我自己买的,一块钱一包,我车上一直放着。
她抽了两张,擦了擦,说,谢谢你。
她说,师傅,我今天分手了。
我说,哦。
她说,我们在一起四年。
我说,哦。
她说,他今天跟我说,他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总是哦。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她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酒吧到她家,八公里,十五分钟。她哭了十分钟。
到了小区门口,她说,师傅,我不想上去。
我说,那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她说,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我说,我陪你。
那天我们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雨在下。
她坐在后座,把脸埋在手里。
我说,姑娘,我说一句话。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三十九岁,我结婚十三年。我说,我这两年干这个,见过很多分手的人。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发现一件事,难过这个东西,一定要自己过。
她说,那我过不去怎么办。
我说,你会过去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这个岁数,你还有的是时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老。
我说,我这个人,本来就老。
她笑了。那天她下车,走到小区门口,回头说,师傅,谢谢你陪我。
那天我在车里坐着,等她进去了,我才走。
我在心里想,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厂里上夜班,我那会儿喜欢一个女孩,我不敢说。
我三十九岁,我在车里陪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哭。
这个活,有时候像是一个人在替别人收拾东西。
还有一个老板,五十多岁,从县城到市里,一路上跟我谈生意。
他说,他做建材的,做了二十多年。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骑一辆自行车,跑工地,一天跑八个。
他说,他现在有六家店。
他说,他现在睡不着,一天睡四个小时。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钱。
我说,钱多还睡不着。
他说,钱越多越睡不着。他说,我六家店,二十几个工人,一个月工资要发三十万。他说,我一个月不开门,我就赔三十万。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开少一点。
他说,开少一点,我一年少挣两百万。
我说,两百万,够你花了。
他说,够我花,但是不够我儿子。
他说,他儿子二十四,在省城,一个月花一万五。
我说,他干什么。
他说,他不上班。他说,他说他要创业。
我说,创什么。
他说,创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他上个月跟我说,他要开一个咖啡馆。
我说,那你给他钱?
他说,给了。他说,我给了二十万。
我说,那他开成了吗。
他说,开了两个月,关了。
我说,赔了多少。
他说,二十万,还有我儿子的信。
那天我们到市里,他给了我钱,多给了五十。
他说,师傅,你这个人挺好,你不劝我。
我说,我不懂生意。
他说,你不懂生意,你懂人。
那天我在市里的街上站着,心里想,我懂人吗。
我不懂。我只是听得多了。
老王去年冬天不干了。
他五十五岁,腰撑不住了。他说,他现在早上起来,腰要缓十分钟才能直起来。
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我不干了,身体不行了。
群里有人回:王哥保重。
有人说:王哥以后常来玩。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
他住的那间房子在城西,一间半地下室,一个月三百五。我下去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
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真不干了。
他说,真不干了。
我说,那你回去?
他说,回去。他说,我老婆在家等我。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那张床是铁的,一动就响。
他说,小李,我干了四年,我算了一下,我一共挣了二十七万。
我说,不少了。
他说,不少。他说,这二十七万,我给我儿子付了婚房的首付,还了五万块的债。
他说,我这四年,一天睡六个小时。
我说,你现在能睡了。
他说,能睡了。他说,我第一晚上,睡了十个小时。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件灰色的马甲。
他说,这个你要不要。
我说,我有。
他说,你拿着,当个纪念。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以后跟人说,你干过这个。
他说,跟谁说。
我说,跟你儿子。
他把马甲塞给我。他说,你拿着。
我把马甲折叠起来,放进包里。
第二天他坐车回老家了。我去车站送他。
他站在车门口,说,小李,你记住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这个活,能挣钱,但是不能干一辈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干。
我说,我干到我找到别的活。
他说,你找。
车开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
那天风很大。我在车站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想,老王走了,这条街上,还有三十几个人在等单。
第二年春天,我在车上遇到过一个唱戏的。
那天晚上九点半,从县城剧院门口到城郊的一个老院子。
客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头,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上车以后,说,师傅,你走慢一点。
我说,好。
他说,我今天唱了一场。
我说,你唱什么。
他说,秦腔。
我说,我听不懂。
他说,你听什么。
我说,我不听戏,我听广播。
他说,广播里也放戏。
我说,我开车的时候听新闻。
他说,听新闻有什么用。
我说,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说,外面发生了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没什么关系。
他说,对。
那天我们开了一段,他说,师傅,我给你唱一段。
我说,好。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
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他唱得很好,那个声音在车里,很低,很长。
唱完,他说,怎么样。
我说,我听不懂,但是我起鸡皮疙瘩了。
他说,起鸡皮疙瘩就是听懂了。
他说,我唱了五十年了。
我说,你在剧院唱?
他说,我在剧院唱过,后来剧院不唱了,我在村里唱,在庙会上唱。
他说,我现在一个月唱三场,一场八十。
我说,那不挣钱。
他说,不挣钱。他说,我唱这个不是为了钱。
我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在剧团,那时候我唱得好,一上台底下有人叫好。
他说,现在没人叫好。他说,台下的人一半在打牌,一半在玩手机。
他说,我知道他们不听。但是我还是唱。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唱的时候,我自己在听。
那天到了他家门口,他下车,说,师傅,谢谢你让我唱。
我说,谢谢你唱。
那天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想,这个老头,七十岁了,一个月挣二百四十块,半夜在车里唱给一个代驾听。
我觉得他比我活得有劲。
第二年冬天,我送过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女人。
那天是凌晨一点,从县医院到城东的一个小区。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着一件羽绒服,脸色是白的。
她上车以后,说,师傅,你开慢一点。
我说,好。
她坐在后座,一句话没有说。
开了一段,她说,师傅,我能不能躺一下。
我说,你躺。
她躺在后座上,把羽绒服盖在身上。
开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流产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两个月。
她说,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说,我老公在外地,他说他赶不回来。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总是哦。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今年三十四,我这是第三次。
我说,第三次什么。
她说,第三次怀孕,第三次没保住。
她说,医生说,我这个身体,以后别怀了。
那天我把车停在路边,停下来。
我说,姑娘,我停一下,你躺舒服一点。
她说,你为什么不开了。
我说,我怕你颠。
她说,你这个人还挺细心。
那天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停了大概十分钟。她躺在后面,没有说话。
过了十分钟,她说,师傅,走吧。
我说,好。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要下车,我说,我扶你。
她说,不用。
我说,你的脸色不好。
她说,我没事。
她下车,走了两步,回过头,说,师傅,你叫什么。
我说,我姓李。
她说,李先生,我今天晚上要是不坐你的车,我大概在路边坐一夜。
我说,你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我的电话给了她。
她记了,说,谢谢你。
那天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腰。
我在车里坐着,坐了很久。
那天我给一个人发了消息,是我妻子。
我说,你睡了吗。
她说,没有,等你。
我说,你早点睡。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遇到一个客人。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好好的。
她过了一会儿回: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跑了三单,最后一单是凌晨三点。
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下站着,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灯是黑的。
我在心里想,这个县城,每天晚上,有多少人在难受。
我这两年,见了一些人的难受。我没有办法帮他们。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开车送回去。
我这一行的意思是:一个人今天晚上不能开车,我替他开。
我从不想别的事。
做代驾的第二年,我换过一次电动车。
那辆车骑到第十一个月,电池不行了。充满电,跑十二公里就没电。
有一回我送一个客人到城郊,回来的时候车没电了。我推了四公里,推到家门口,两条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我去修车铺,师傅说,电池废了,换一块六百。
我说,六百。
他说,你要是舍不得,我给你换个旧的,三百五。
我说,旧的能用多久。
他说,半年。
我说,那换新的。
我换了新的。师傅给我装的时候说,你这个车,一天跑多少。
我说,四十公里。
他说,那你就一年换一块。
我说,一年六百。
他说,你一年挣多少。
我说,六万。
他说,六百是百分之一点。
我说,你这个算得真细。
他说,我算这个算了二十年。
那个师傅姓孙,五十多岁,铺子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我后来常去他那儿,打气,修补轮胎。
他不收我钱。
他说,你们这些跑夜路的,我不挣你们的钱。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晚上打车的时候,也坐你们的车。
他说,我喝多了,我也得找个人开车。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我一个月喝两回,都是跟老朋友。
他说,我这个岁数,朋友一个一个走。
那天我在他铺子里坐着,看他修一辆摩托车。
他说,小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修了二十年车,我图的是,我这双手还能干活。
他说,我要是手不能动了,我就完了。
我说,你现在还能动。
他说,能。他说,我一天修十辆车。
那天我从他铺子里出来,骑着新电池的车,觉得车很轻。
年三十那天,我也上线了。
我妻子说,今天过年,你还出去?
我说,今天钱多。
她说,多多少。
我说,平台三倍。
她说,三倍你也不能去。
我说,我去三个小时,回来吃饺子。
她说,那你十一点回来。
我说,十一点。
那天晚上八点,我上线了。
县城那天很热闹,饭店里全是人。我在一家饭店门口等着,等了十分钟就来单。
从八点到十点半,我跑了六单。
第六单,从一家酒店到城郊的一个村子。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人,喝得不多。
他上车以后,说,师傅,你今天还出来。
我说,今天钱多。
他说,你不回家过年?
我说,我十一点回去。
他说,你家里人不生气?
我说,生气,但是我说了,我十一点回去。
他说,你这个人挺实在。
他说,我今天也是一个过年。
我说,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他说,我儿子在南方,我老婆三年前走了。
他说,我今天在饭店吃了一顿饭,四个菜,一个人吃。
我说,那你怎么不回家吃。
他说,回家吃更难受。
那天我把他送到村口。他下车,说,师傅,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说,这个给你。
我说,太多了,软件上是四十八。
他说,这个是过年的。
我说,我不能要。
他说,你拿着。他说,我今天晚上,就想给一个人钱。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今天一个人过年,我想做点事。
我把钱收了。
我说,大哥,新年好。
他说,新年好。
他站在村口,看着我骑车走。我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那天我十点五十回到家。我妻子和儿子在等我。桌上有一盘饺子,还有两个菜。
我妻子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吧。
我坐下,吃了二十个饺子。
我儿子说,爸,你今天挣了多少。
我说,四百八。
他说,一天四百八。
我说,一年就这一天。
他说,那你明年还去吗。
我说,不知道。
我妻子说,明年不许去。
我说,明年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看晚会。我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妻子后来跟我说,那天我打着呼噜,我儿子给我盖了一条毯子。
第二天她告诉我,我儿子那天晚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妈不让我爸出去,我爸还是出去了。
她说,你爸是为了我们家。
他说,我知道。他说,我以后不让他这么干。
我做了两年代驾,我的身体变了三样。
第一样是腰。我在厂里的时候腰就不好,抬重物抬的。干代驾以后,我一天坐在车里四五个小时,姿势是歪的,腰更不好了。
有一回我在车里坐久了,下车的时候起不来。我扶着车门,缓了半分钟。
第二样是胃。我晚饭吃得很早,五点吃,七点半上线,跑到凌晨两三点。中间饿了,就在路边买两个包子,或者一袋饼干。
第三样是眼睛。夜里开车,路灯黄,对面来车的灯白。我两年的眼睛,看东西有点糊。
去年年底我去医院查了一次。医生看了我的片子,说,你这个腰,是劳损。
他说,你这个岁数,还能动,不错了。
我说,我还能干几年。
他说,看你养不养。他说,你要是天天坐着不动,你四十五就得歇。
我说,我四十五还得干。
他说,那你现在就养。
那天他给我开了三盒药。我拿药的时候,看了一下价,一共八十七块。
我回家跟我妻子说,医生说我的腰要养。
她说,怎么养。
我说,他说让我每天做操。
她说,你做吗。
我说,我做。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在床上做二十分钟操。我妻子在旁边看手机。
有一回她说,你这个动作,像我小时候做的广播体操。
我说,就是广播体操。
她说,那你还做。
我说,管用。
我做了八个月。我的腰好了一些。我现在下车,不用扶车门了。
我在心里想,我这个身体,还能干五年。
五年以后我四十四。四十四岁,我还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等到四十四岁再想。
所以我现在一边干,一边想。
我这两年,最常想的一个问题是:我这个人有什么用。
我十九岁进厂,学了三年,成了熟练工。我在那个厂里干了十六年,我闭着眼睛能装一个变速箱。
厂子倒了以后,我发现这个本事没有用。会装变速箱的人在县城找不到活。
我做代驾,我会开车。这个本事有用。
但是这个本事,二十岁的人也会。
我三十九岁,我能干的事,二十岁的人也能干。二十岁的人要的工资比我少,他们比我更能熬。
这就是我为什么找不到活。
我在心里想,我要是二十年前学一个别的东西,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但是我二十年前不可能知道厂子会倒。
我父亲那一辈,一个人进厂,干到退休。他们那一辈,厂子是家。
我们这一辈,厂子是一个地方,它是一个地方,随时可以关。
我儿子十三岁,我常跟他说一句话:你以后要学一个能带走的。
他说,什么叫能带走的。
我说,就是这个地方不用你了,你去别的地方还能用。
他说,什么叫这个地方不用我了。
我说,就是厂子关了。
他说,我们这里没有厂子了。
我说,以后会有。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那天他没有说话。他在写作业。他写完,说,爸,我想学电脑。
我说,学。
他说,我想学做游戏。
我看着他。
我说,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说,但是你得学完。
他说,学完干什么。
我说,学完了,你就能带走。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间门口站着,看他写作业。
我在心里想,我这个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但是我儿子,他还有机会。
我做代驾这两年,就是为了他现在能坐在这个桌子前写作业。
这个话说起来很土。
但是我每天晚上在路口等单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有一回我在路口站了一个小时,一单没来。我在心里想,我今天晚上要是挣不到钱,我儿子明天的早饭就是四个包子。
四个包子,八块。
那天晚上我最后挣了一百二。回家的时候,我在路上买了六个包子。
我儿子早上吃了两个,我妻子吃了两个,我吃了两个。
我妻子说,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我说,我今天挣得多。
她说,挣多少。
我说,一百二。
她说,一百二买六个包子。
我说,剩下的我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明天买。
17
我跟我妻子,这两年不太好。
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我们不说话。
我晚上七点半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她早上六点起,上班。我睡到十点。
我们两个人,一天里清醒着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
她下班回来,我做好饭,她吃饭,我送儿子去上晚自习(他初二开始上晚自习),回来,她洗碗,我上线。
我妻子有一回说,我们两个人现在像个什么。
我说,像什么。
她说,像两个合租的。
我说,不至于。
她说,你说不至于,我们上个月说过几句话。
我说,天天说话。
她说,你说的是,饭好了,孩子接了,钱给你了。
我说,那些不是话?
她说,那些是通知。
那天晚上我没有上线。我在家坐着。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什么节目,我没有看进去。
坐了半个小时,她说,你怎么不上线。
我说,我今天不上了。
她说,不上线就没有钱。
我说,今天少挣一百。
她说,那你坐着干什么。
我说,我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陪我看电视?
我说,我陪你看电视。
她说,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不懂。
她说,那你看什么。
我说,我看你。
那天她笑了一下。她说,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看完了那个节目,十点半,一起去接儿子。
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
我在心里想,我这两年,把太多时间给了别人。我把三千一百四十个陌生人从饭店送回家,我没有送过我妻子一次。
18
我儿子十三岁,初一。
他学习一般,中上。他不爱说话,跟我一样。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客厅穿鞋。
他说,爸,你又要出去。
我说,我出去干活。
他说,几点回来。
我说,两点。
他说,你天天这样。
我说,我没办法。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说,爸,我同学说,他爸爸是开公司的。
我说,哦。
他说,他说他爸爸一个月挣两万。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总是哦。
我说,我说什么。
他说,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在那儿站着,一只鞋穿了一半。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你觉得丢人吗。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要是觉得丢人,我就不干了。
他说,那你不干我们吃什么。
我说,我去找别的活。
他说,你能找什么活。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那天我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坐了一会儿。
我说,儿子,你过来。
他过来了。
我说,你爸这个人,二十岁进厂,干了十六年。厂子倒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干这个,是因为我会开车。
我说,我不偷不抢,我一个月挣五千。这个钱,是我们家吃饭的钱。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觉得丢人,我理解。但是你记住一句话,一个人只要是自己挣的钱,就不丢人。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好一点的活。
我说,我在找。我说,我一边干这个,一边找。
他说,你找到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还说。
我说,我说的是我在找。
那天他没有说话,回房间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后说了一句,爸,你小心点。
我说,我知道。
那天下了一单,从东边的一个饭店到西边,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儿子那句话。
我在心里想,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累,是我儿子看不起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看不起的不是我干代驾,他看不起的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一件事我改不了,第二件事我能改。
从那天起,我开始找活。
19
找活这件事,我找了半年。
我三十九岁重新找工作,才知道这个年纪有多难。
我去过一个物流公司,招司机,要四十以下的。我去的时候,那个招工的人看了我的身份证,说,你还有一年。
我说,还有一年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这里卡四十。
我说,我开车二十年了。
他说,我知道,但是我们卡年龄。
我去过一个汽修厂。老板说,我们要的是会修电喷的。
我说,我会开车,我不会修。
他说,那不行。
我去过一个驾校,招教练。教练要考一个证,考证要三个月,考证期间没有工资。
我说,我考。
他说,你考完了我们不一定招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缺的是年轻的。
我去过一个小区物业,招保安。三千一,管住不管吃。
那个招工的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她说,你这个岁数,能站十二个小时吗。
我说,能。
她说,我们这里是两班倒,白班八点到八点。
我说,行。
她说,你以前干什么。
我说,我在机械厂,后来代驾。
她说,代驾?
我说,晚上开车送人。
她说,那你晚上不睡,白天能站?
我说,我调整。
她看了我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我看着挺实在的。她说,我给你报上去。
那个岗位,最后没有要我。他们招了一个二十八的。
那半年,我去了十一个地方。
十个地方没成。
我在心里想,我三十九岁,我只会两件事:开车,和干车间的活。
这两件事,在这个县城,都不值钱了。
那时候我看清楚了一件事:我这个人,除了会开车,什么都不会。
我开始学别的东西。
我学做饭,从三个菜学到二十个。我妻子说我做饭比她好。
我学修电器。我从网上买了一个二手的万用表,三十块。我把我家的电风扇拆开,装上,拆开,装上。
我学电脑。我去社区的免费培训班上了十二节课,学会了打字,学会了用表格。
我打字很慢,一分钟二十个字。我现在一分钟四十个。
这些事,学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过有什么用。我就是不想让我儿子觉得,他爸爸只会开车。
20
二〇二五年秋天,我离开了代驾。
是一个熟人介绍的活,在县里的一家物业公司,做设备维护。一个月四千二,有社保,白班。
我去面试的时候,那个经理说,你会什么。
我说,我会修一点电器,我会开车,我会做表格。
他说,你会看图纸吗。
我说,我在厂里看了十六年。
他说,那你来试试。
那天我回家,跟我妻子说,我找了个活,白天上班,四千二,有社保。
她正在洗碗,手停在那儿。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晚上不干代驾了?
我说,不干了。
她说,那我们少五千块。
我说,四千二。
她说,加起来,四千二加三千二,七千四。
我说,我原来代驾五千,你三千二,八千二。
她说,少了八百。
我说,有社保。
她说,八百换社保。
我说,我不用熬夜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说话。她把碗洗完了,擦干手,说,那挺好。
我在心里想,这八百块,是我用两年里的三千一百四十单换来的。
我最后一天做代驾,是九月三十号。
那天晚上我跑了四单。最后一单,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从城中心的一家火锅店到城东的一个小区。
她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看手机。
到了小区门口,她说,师傅,谢谢你。
我说,不用。
她说,你是不是不干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车上那个牌子拿掉了。
我说,对,我明天不干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找了个白天的活。
她说,那挺好的。
她下车,走了两步,回头说,师傅,你这两年,送了多少人。
我说,三千一百四十个。
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我记账。
她说,那你记得我吗。
我说,今天记得。
她笑了。她说,那我算最后一个。
她走进小区,我看着她。
那天我没有立刻骑车走。我在她的车旁边站着,摸了一下方向盘。
这辆车是她的,一辆白色的轿车,里面很干净。
我在心里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开别人的车。
我骑上车,往城北走。
那天晚上温度十七度,风不大。路上还是那些路灯,一半是坏的。
我骑到桥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县城。
这个县城,我住了四十年。这两年,我每天晚上在这条路上骑。
我知道哪一段路有坑,知道哪个路口没有灯,知道哪家饭店的门口能站,知道凌晨两点哪一家的包子已经出笼。
这些事,我明天就用不上了。
我在桥头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骑回家。
我上楼的时候,家里灯还亮着。我妻子在等我。
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明天开始就白天上班了?
我说,白天上班。
她说,那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
我说,好。
那天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我在心里想这两年。
我想我刚干这个的时候,第一单,那个喝多的男的,多给了我一百块,说,大晚上的,你不容易。
我想那个村口的老头,拿着手电,说,你这个活不好干。
我想那个在医院送饭的男人,把三十块放在座位上,说,我知道你是谁。
我想那个夜里让我把车灭了、在车里坐着的男人,说,二十六年,就剩一句衣服放在门口。
我想那个省城的夜里,那个女的问我,师傅,你说我爸说得对吗。
我在心里想,这两年,我送过三千一百四十个人。
我一个也没有送错过路。
我在心里想,这件事,我干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
我穿了新买的衬衫,是我妻子昨天晚上给我熨的。
我下楼,骑上我的电动车,往东边去。
路上有太阳。
我在心里想,今天是我第一天,白天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