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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6:25

1

我去山里教书是二〇一九年,二十三岁。

那年我师范毕业,本来可以在市里的小学找到工作,我妈也帮我问了两个学校。但是我报了支教,去的是一个县里的村小,从县城到学校要坐两小时班车,再走四十分钟山路。

我妈不同意。她说,你去那地方干什么。我说,去了能教点书。她说,市里也能教。我说,市里的孩子有老师。她说,山里的孩子也有。我说,山里的少。

她那天没说话,后来帮我把行李装好,装了两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一箱书。她说,你去一年,一年以后回来。我说,行。

我走的那天是八月底,火车坐了十四个小时。

火车是慢车,走了十四个小时。我坐的是硬座,对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孩子一路在哭,他妈妈抱着他走来走去。我睡不着,一直看窗外,窗外从城市的灯变成田,再变成山。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站台上只有三个人下车。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这件事是真的。

我妈帮我装行李的时候,把那床被子卷得很紧,用绳子捆了两道。她说,山里的被子潮。她说,你晚上要把被子搭在椅子上,第二天再晒。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脸。我出门的时候她送到楼下,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山上信号不好。她说,那你写信。

我走的那天,火车是中午十二点的。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把行李捆好,把屋子扫了一遍,把那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上。我坐在门口等老周的三轮车,等到七点。那一个小时里我一直在看山,看山上的雾一点一点散开,看见远处的路上有一辆摩托车在走。我那时候忽然舍不得这个地方,虽然我在这儿只待了一年,虽然我在这儿瘦了十几斤,虽然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家。

我在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两次支教活动,都是短期,一个星期。那两次我体会到的是新鲜,不是责任。真正的一年是不一样的,因为你要在一个地方过冬,要看着同一批孩子从不会到会,要在下雨天发愁教室漏水。我后来想,短期支教像做客,一年支教像过日子。做客的时候你觉得那个地方很美,过日子的时候你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难。

那趟慢车上,我把我在大学写的论文带在身上,想在路上再看一遍。结果我一个字都没看。我一直在想我能不能教好。我在大学的实习是在一所重点小学,带的是四年级,那些孩子口齿清楚,作业工整,我讲什么他们都懂。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教书了。到了山里我才知道,我学的那些方法,一大半用不上。

我妈那天在楼下送我,我走了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着。我在车站等了半小时,一直想着她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我后来这一年,每次想起家,想的就是那件外套的颜色。

到县城那天,我在车站外面买了一个烧饼,两块钱。我一边吃一边找班车。班车是一辆旧的依维柯,车身上写着石桥。司机认识老周,他说,你就是新来的老师。我说是。他说,你坐前面。那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学校的事,说那个学校只有三个老师,说孩子们走的路远。他说,你干得下去算你有本事。

那趟慢车到县城以后,我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小时。候车室里有几个人在打牌,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睡觉。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这一去,一年以后才能回来。我把手机拿出来,信号只有一格,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到了。她回了两个字:好的。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2

学校在半山腰,叫石桥小学。

两间教室,一间是一到三年级,一间是四到六年级。教室里各有一块黑板,一块是新的,一块是老的黑板,黑板上有一道裂缝,写粉笔字的时候会跳。

操场是一块泥地,下雨就积水,晴了就有土。操场边上有一根旗杆,旗杆上的绳子断了半截,升国旗的时候要用手拽。

学校的老师一共三个人:校长老周,五十多岁,教数学;李老师,四十多岁,教语文;还有我。老周说,你是近五年来的第一个年轻老师。

我住在一间小平房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缸。晚上没有网络,手机只有一格信号,要走到门口才有两格。

石桥小学的围墙是石头垒的,有一处塌了,用木头顶着。我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操场上有三个孩子在追一只鸡。他们看见我,停下来,站成一排。我说,我是新来的老师。他们还是站着。后来老周从教室里出来,说,都回去。他们就跑了。

老周那个人话不多,但是他把学校的事都记在心里。哪个孩子家里有病人,哪个孩子家里断了粮,他都知道。有一次他跟我说,这个学校最要紧的不是教学,是不让孩子饿肚子。他说,他有一年冬天给三个孩子送过米。他说,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因为孩子的父母会难堪。

从学校到县城,要先走四十分钟山路,再坐两小时班车。那天早上下过雨,山路上有泥,我背着行李,走一步滑一步。老周骑一辆三轮车把我送到路口,他说,路上小心。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走。我走了两百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夹克,手插在口袋里。

我第一次见那块有裂缝的黑板,是第二天上课。我在上面写字,粉笔一落到裂缝上就跳一下,字就歪了。我擦了三遍才把一行字写平。孩子们在下面笑。我说,不许笑,这个黑板比我年纪大。他们笑得更厉害。我后来习惯了,写的时候会绕开那道缝。

那两间教室的门都很矮,我要低头才能进去。第一间教室里的桌椅是拼的,有的桌子缺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有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卷了,地图上的中国是红的。第二间教室后面有一堆柴,冬天烧炉子用的。那堆柴旁边有一个水桶,桶里的水是给学生喝的,用瓢舀。

操场边那根旗杆,我第一天看见的时候绳子断了半截,挂在那儿。老周说,这个绳子断了两年。他说,他申请过,没人管。他说,孩子们升旗的时候用手拽。我后来每次升旗都用手拽,拽到手心勒出红印。

那两间教室,我后来量过,大的一间三十多平,小的一间二十多平。二十三个孩子挤在里头,夏天很热,冬天很冷。教室的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有两块裂了,用胶布贴过。下雨的时候风会往里灌,有孩子说,老师窗户漏风。我后来用报纸塞了窗缝。

教室里的那块新黑板是一年前换的,据说是外面捐的。老周说,捐东西的人来过一次,拍了照,走了。他说,新的那块好用,但是小。他说,他喜欢老的那块,因为大,能写一整篇课文。我说,那道裂缝不碍事吗。他说,碍事,但是习惯了。

3

第一天上课,我面对的是十一个孩子。

他们坐在木头桌后面,桌子很旧,桌面被刻满了字。他们看着我,不说话。我自我介绍,说我姓陈,是你们的新老师。他们还是不说话。

我开始点名。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我念一个,站起来一个。念到第五个的时候,一个男孩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直,但是不说话。我说,你叫什么。他不说话。旁边的孩子说,老师,他不说话。

我后来问老周,那个男孩是谁。他说,叫石头,七岁,一年级,来了一年,一句话没说过。我说,为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家里也没说。

名单上的十一个名字,我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名字都很简单,有大勇、小梅、二牛、石头。我后来知道,这些名字都是家里随便起的。有一个女孩叫招弟,十岁,她下面有一个妹妹。她跟我说她妈妈说如果再生不出男孩就不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招弟这个女孩很安静,上课坐第一排,作业写得最整齐。她有一个妹妹,三岁,有时候她背着妹妹来上学,把妹妹放在教室后面。妹妹困了就在地上睡。我一开始说,这样不行。她说,老师,我妈妈下地了。我后来在教室后面放了一块旧褥子。

班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去十分钟,我看见路边的山坡上有三个孩子在放牛。他们的年纪跟我的学生差不多。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我这十一个孩子,想到招弟背着妹妹的样子,想到二牛把卷子揉成一团的样子,想到石头蹲在炉子旁边掰柴的样子。我在车上哭了,哭得很小声,因为旁边坐着人。

大勇是四年级里最大的孩子,十三岁,比同班的孩子高一头。他上课不怎么说话,下课就去操场打球。有一次我看见他的手上有一层茧。我问他,你干活吗。他说,我帮我爸拉砖。我说,一天拉多少。他说,三车。我那时候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拉砖,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个叫招弟的女孩,她妈妈一共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她说,她妈妈为这个哭过。她说,她爸爸说再生一个。她说,她妈妈身体不好,生不了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给我看她的本子。我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说,你的字写得真好。她笑了。

招弟背着她妹妹来上学那件事,我后来跟她妈妈说过。她妈妈说,家里没人看,只能带着。她说,她也知道这样不好。我说,那就带着吧。我后来在教室后面铺了一块褥子,让她妹妹睡在那儿。她妹妹睡着的时候,招弟写字写得特别快。

大勇拉砖那件事,我后来问过老周。他说,大勇的父亲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大勇和他妈妈干。他说,大勇这个孩子读书不好,但是他能干。他说,他去年考了五十多分,今年六十多。他说,这样的孩子以后能过日子。我听完以后,觉得老周说的话比我的想法实在。

大勇这个人不爱说话,但是他护着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二年级,比他矮一头。有一次有人欺负他弟弟,大勇过去,一句话没说,站在那儿,那个人就走了。我看见了,心里觉得这个孩子挺有分量。他后来有一次跟我说,老师,我读不进书,我以后去拉砖。我说,你先读。他说,读不进去。

4

山里的孩子基础比我想的差。

四年级有几个学生,乘法口诀背不全。有一个女孩,十岁,写自己的名字会写错一个字。我问她,你在家写作业吗。她说,写。我说,谁教你。她说,我自己。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学校一直缺老师。老周教两个年级的数学,李老师教两个年级的语文,没有英语,没有美术,没有体育。孩子们上课,就是听,抄,背。

我第一周上课,讲了三天,讲得很慢。我发现他们不是不聪明,是没人给他们时间。一个知识点,城里孩子讲一遍就懂,他们要讲三遍。讲完三遍,他们记住了。

第一堂课我准备了两个小时的教案,讲了二十分钟就讲完了。我站在黑板前面,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孩子们看着我,也等着。我说,我们再来一遍。我就又讲了一遍。那一天我把同一个内容讲了三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一个男孩忽然说,老师我懂了。那天我记住了他的脸。

我把同一节课讲三遍这件事,后来成了我的习惯。第一遍讲内容,第二遍讲例子,第三遍让他们自己说。我发现第三遍最有用,因为孩子说一遍,就等于学了一遍。有一次我讲一道应用题,讲完让他们上去讲,大勇上去讲了一半卡住,下面的人开始笑。我说,不许笑,他在讲你们在听,这就是上课。

到了县城我在车站等车,等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我去了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城南旧事》,想寄回学校。我买完以后才想到,我已经走了,这本书寄给谁。我在书店门口站着,把那本书拿在手里,最后寄给了老周,让他放在教室后面的架子上。

讲三遍那个办法,后来我发现还有一个用处:讲第二遍的时候,前一天听懂的孩子会不耐烦。我说,你们听第二遍,是为了记住。我说,你们谁听懂了,就帮我讲给旁边的人听。这个办法很土,但是管用,因为孩子教孩子,比老师教孩子快。

第三遍让学生讲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会讲的孩子总是那几个。我就定了规矩,每天换一个人上去讲。二牛第一次上去讲的时候,站在那儿三分钟没有说话,下面的人等着。我说,你慢慢想。他后来说了一句,老师,我不会。我说,你把你会的说一遍。他说了半句,就停住了。我说,这半句很好。

讲三遍这个办法,我后来用在四年级的语文上。一篇课文,第一遍我读,第二遍他们读,第三遍他们讲。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件事:他们讲得比我好,因为他们讲的是他们自己懂的话。我那时候明白,老师不是把知识给他们,是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把学生讲的东西写在黑板上,这个办法我后来一直用。他们讲错了,我不立刻改,我写下来,让全班一起看。有一次二牛讲错了一个数,全班一起指出来。他脸红了,但是下一次他讲对了。我那时候明白,让孩子在错里站着,比让他坐下更有用。

让学生上去讲这件事,有一次出了个事。一个女孩上去讲,讲到一半哭了起来。她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紧张。我在下面说了一句,你慢慢来。她哭了半分钟,擦干了,把剩下的讲完了。全班给她鼓掌。那天的掌声,我这辈子都记得。

5

九月底,我开始住下来。

那一个月我瘦了六斤,因为吃不惯。村里的菜只有土豆、白菜、豆角,肉一个月吃两次。我一开始想买点零食,走了四十分钟到村口的小卖部,只有饼干和辣条。

我开始学做饭。用那个电饭锅煮米饭,煮得夹生,后来学会了先泡半小时。菜是李老师教我做的,她说,土豆丝要切细,油要热。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门口,看着山下的灯,忽然觉得这一年会过得非常慢。

我第一顿饭是自己煮的,米饭夹生,我吃了一碗。晚上躺下的时候胃疼,疼了半夜。第二天我去找李老师,她说,你要先把米泡上半个小时,水放到比我手指第一节高一点。我照做,第三天煮成的米饭是熟的,我坐在门口吃完了一整碗,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李老师教我做饭的时候,还教了我一件事:不要在孩子面前说想家。她说,孩子会记住,会觉得老师要走。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个老师在这儿待了半年,天天说想家,后来走了,孩子们哭了三天。她说,从那以后她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回到城里,我最不适应的是声音。城里有车声、有人说话、有喇叭,我睡不着。我在山里那一年,晚上只有一个声音,是虫叫。我回来以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觉得耳朵里很空。我妈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去医院看看。我去了,医生说是睡眠不好,给我开了药。我没有吃。

李老师说不要在孩子面前说想家,我后来一直记着。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在教室里说了一句我有点想我妈。说完我就看见招弟低下了头。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进教室第一件事是说,老师不想家,老师在这儿挺好的。招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年最难受的时候是一月,那天下雪,教室里只有五个孩子来。我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看着五张脸,忽然觉得我做的事太小了。五个孩子,一节课,一块黑板,这能改变什么。我那天上完了课,晚上在屋里坐着,想了一夜。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课,因为我也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一月那场雪,我后来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我想我为什么要来,想我妈,想我那些同学在城里上班。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山上白了一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白很好看。我那天去上课,五个孩子,我讲了一节我准备最认真的课。

一月那场雪以后,我在屋里写了一段话:我来的这半年,教了三十七节课,改了两百多本作业,家访了八家。我写,这些数字很小。我写,但是我知道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孩子。这段话我抄在了本子上,抄完心里好受了一点。

一月那场雪以后,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你回来吧。我说,我六月才到期。她说,那你就熬到六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那天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很久。我那时候第一次想,我是不是在做一件对不起我妈的事。

6

石头的家在山那边,走四十分钟。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去家访。他家的房子是土墙,屋顶有瓦,院子里有一头猪。他妈妈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说,我是石头的老师。

她说,你坐。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我问石头在家怎么样。她说,他这个孩子从小不说话,两岁才会走路,四岁才叫妈。她说,她带他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开口晚。

我说,他在学校也不说话。

她说,他在家也不说。她说,他跟他爸也不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猪。

石头家的院子里有一口水缸,缸上有一块木板。他妈妈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看见那块木板上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我问,这是谁刻的。她说,是石头他爸。她说,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说,他走的时候刻的。我仔细看,刻的是四个字:平安回来。

石头爸爸刻的那四个字,我后来用手指摸了一遍。字刻得很深,木板上有一道裂。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少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一直在这个院子里。他刻的字是他留下的东西,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我回城以后在市里的小学找到了一份工作,教三年级语文,一个月四千八。那个学校有二十四个班,一个班四十五个学生。我第一次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四十五个孩子坐在那儿,桌子是新的,墙上有多媒体。我站在讲台上,忽然想起石桥小学那两间教室,想起那块有裂缝的黑板,我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石头家的那头猪,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已经卖了。他妈妈说,卖了八百块,交了学费,买了化肥。她说,今年收成不好,玉米价格低。她说,她男人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一千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数玉米,数得很快。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数。

石头家那口水缸,我后来在他家喝过三次水。他妈妈每次都用一个葫芦瓢舀,瓢在水面上转一圈,舀起来。她说,山里的水甜。我喝了一口,确实甜。她说,这个水是从山上接下来的,用管子。她说,冬天管子会冻,要烧开水烫。

石头妈妈数玉米那天,我问她,一年能收多少。她说,两千斤。她说,一斤一块一。她说,卖了两千多块。她说,种子化肥要八百。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数,数完了抬头看我,说,不够。我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点了点头。

石头家的屋顶是瓦的,有一块瓦碎了,下雨会漏。他妈妈说,等明年修。她说,修一次要三百多。她说,她男人回来的时候修。她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我后来在县城的建材店问过瓦的价钱,一块八毛,要二十块。我算了一下,一共十六块,但是要有人上房。

石头家屋顶那块碎瓦,我后来自己上去换过一次。我从村里借了一个梯子,爬上屋顶,把碎瓦拿下来,换了一块好的。下来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他妈妈站在院子里,一直在说,你下来,你下来,危险。我下来以后她说,你这个老师。她那天给我煮了一碗鸡蛋。

7

我从石头家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

我蹲下来问他,你喜欢上学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老师明天还来。

他还是不说话。我看见他的手在抠门框上的木头。我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石头不说话的这件事,我在村里的老人那儿听过一个说法。一个老太太说,石头两岁的时候,他爸出去打工,他妈抱着他在村口送,他妈哭得厉害,孩子在怀里也哭,哭了半天没声了。那个老太太说,从那天起这孩子就不爱说话。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但是我在心里记住了。

那个老太太说石头的事,我后来半信半疑。但是我注意到一件事:石头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我叫他的名字,他会看我一眼,然后就低下头。这个习惯我后来在书上看过,说有的孩子是这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只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说不出来。

城里的孩子很不一样。他们会举手,会说话,会问老师这个字怎么读。他们家里有书,有电脑,有补习班。我教了两个星期,发现他们的问题不是不会,是太快。他们学得快,也忘得快。我那时候想,山里的孩子学得慢,但是记住了就不忘。这两种孩子,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石头眼睛不看人这个习惯,我后来在课上试过。我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站着,眼睛看着桌子。我说,石头,看着老师。他抬了一下眼,马上又低下去。我又说了一遍,他又抬了一下,这次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看见他的眼睛很亮。我那时候知道,他不是不会看,他是不敢看。

石头的情况,我后来在县城的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个词:选择性缄默。书上说,这种孩子在家里可能说话,在学校不说话,通常是焦虑。我看完那一页,在旅馆里坐了很久。我那时候想,如果他真的是这个,那我该怎么做。书上说要耐心,不要逼。我后来就不逼他了,我只是每天跟他说一句早上好。

石头后来有一次在课上举了手。我点他起来,他站着,没有说话。全班的同学都等着。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说了一个字:书。我说,什么书。他又说了一个字:看。我明白了,他是想借一本书。我说,你下课来拿。他坐下,脸红得像一块布。

石头举手那次以后,他开始每节课都举手。有时候他举了手,站起来却不说。同学们等着,我不催。他站着,过一会儿坐下。这样的情况有过四五次。后来我知道,他举手是想让我注意他,不是想回答问题。我就让他坐着举手,我点头。

石头举手这件事,后来别的老师也注意到了。李老师说,那个孩子现在举手了。我说,是。她说,他举了不说话。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叫他。我说,因为他举手了。她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8

十月下旬,我教一年级写名字。

十一个孩子,一个一个写。石头写他的名字,写了两笔就停了。我蹲在他旁边,他的手在抖。我说,慢慢写。他写了一个石,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

我说,写得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住了,因为那是他来学校一年第一次看老师的眼睛。

教写名字那天,我一个个看他们写。大勇写得很快,写完举起来给我看。招弟写得慢,写到第三个字停了,说,老师我不会。我握着她的手写了一笔。石头是最后一个,他写完一个石就停了。我说,还有两个字。他不写。我说,明天写。第二天他写了第二个字,头。

石头写名字写了三天。第一天写石,第二天写头,第三天他把三个字连起来写了一遍,写得歪,但是三个字都在。我把那张纸贴在墙上,跟别人的一起贴。他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走开了。从那天起,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第一个月我在城里教书,每天晚上都想起山里。我给老周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学校都好,第二次他说石头开始说话了。他说,石头能说三个字。我在电话这头追问,说什么。他说,就是老师好。我那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因为那三个字我等了一年。

石头学会写名字以后,有一天他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他爸爸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写那三个字,可能是他妈妈教的。他写完拿着本子给我看。我说,这是你爸爸。他点头。我说,你想他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石头写名字以后,有一天放学他在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是他妈妈的名字。我说,这是你妈妈。他点头。我说,你会写你妈妈的名字了。他又点头。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做的事,比考试重要。

石头学会写名字以后,他开始在本子上写别的东西。有一次我看见他写了一行字,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我是石头。我看着那一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在跟全世界说,我在这儿。

石头写我是石头那一行,我后来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写。他不说。我后来自己想,一个孩子写我是谁,大概是想让别人知道他存在。他在学校里一年不说话,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他写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办法。

石头后来写的一行字我抄了下来:我是石头,我住在山上,我有爸爸和妈妈。他写了三句,字很大,占了一整页。我抄在本子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三句话比很多作文都好。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自己说清楚,这件事不简单。

9

十一月,天冷了。

山里比县城冷,教室里的炉子要烧柴。柴是学生从家里背来的,一个星期背一次,一个孩子背十来斤。我每天六点半起来生炉子,生到七点教室才有热气。

有一次我生炉子生不着,蹲在那儿吹了半天,一脸灰。石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起一根干柴,掰成小块,塞进炉子,然后看着我。

我把火柴给他。他划着了,塞进去,火起来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是那天他笑了。

生炉子这件事,我学了两个星期。柴要劈细,先放干的引火柴,火柴从下面点,不能从上面点。有一次我把炉子塞满了柴,火起不来,冒了一屋子烟。孩子们在门口站着不敢进。石头那天进来,蹲在我旁边,教我把柴拿出来一半。他没有说话,只是做。

劈柴这件事,我后来学会了。斧头要斜着下,不能直着砍。我第一次砍的时候砍到了自己的鞋,砍了一个口子。石头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斧头从我手里拿过去,砍了三下,柴断了。他把斧头还给我,指了指柴,指了指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再试。

十一月,我收到了一封信。是二牛写的,字写得歪,一共写了五行。他写,老师,我们换了新老师,是个女老师,她教我们唱歌。他写,石头现在说话了,他会说老师好。他写,招弟的妹妹上一年级了。他写,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后一行写,我们都想你了。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是零下八度。教室里的炉子烧到最旺,靠窗的孩子还是冷。我让他们把手放在炉子旁边烤一会儿再写字。有一个女孩的手冻裂了,裂口在指关节上,红红的。我给她涂了药膏,她说,老师这个不疼。

那年冬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先把炉子生好,再叫孩子们进来。以前我是先让他们进来,再生炉子。有一次我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都缩着脖子,脸是红的。我后来改成六点起来生炉子,七点教室就有热气。他们进来的时候会舒服地呼一口气。

炉子那件事,我后来把它写在了我的教学日记里。我写,今天石头教我怎么生炉子。我写,他不说话,但是他做了。我写,有时候教不是讲,是做。那一页我现在还留着。

生炉子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两个的事。每天早上他到得最早,蹲在炉子旁边,等我来。我来了,他把柴递给我,我劈,他塞。我们两个人不说话,但是每天早上都这么干。有一个老师说,这孩子跟你亲。我说,他不跟我亲,他跟我干活。

炉子旁边那件事,我后来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从那儿开始的。他不跟我说话,但是他每天早上等我。有一次我起晚了,七点半才到,他已经蹲在炉子旁边,柴摆好了。他看见我,说了一个字:慢。我说,对不起,我起晚了。他没有再说别的。

10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下大雨。

我住的房子在坡上,水从坡上往下流,流到门口。我拿着手电出去看,看见操场的泥地被冲了一条沟,教室门口的水已经漫到门槛。

我跑去教室,把书搬到桌子上。老周也来了,我们两个人搬了半个小时。搬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雨水从沟里流下去。

老周说,这个沟每年都要冲一次。

我说,那为什么不修。

他说,修过,修了三次。

那场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操场的沟更深了,教室后面的墙湿了一片。老周说,这个墙每年都要坏一次。他说,他十年前跟村里说过要修排水,村里说没钱。他说,他后来自己用水泥补过两次。他说,补了也没用,水从上面下来。

那条沟后来我自己修了一次。我从村里借了一把铁锹,挖了半天,把沟往旁边引了一点。挖完我浑身是泥。老周看见了,说,你这个法子不行,明年还是冲。我说,明年我再挖。他说,你这个年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那封信我放在钱包里,后来钱包换了,我把信拿出来放在抽屉里。有一次我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忽然想起那封信,就把它拿出来看。同事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我以前学生的信。她说,字真难看。我说,是他们自己写的。

修沟那件事,老周后来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你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他说,要治本得从坡上修,要水泥,要钱。他说,他跟村里提过三次,村里说等。他说,等了多少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教室后面的墙,那面墙又湿了一片。

那面湿了的墙,我后来用一块塑料布挡住。塑料布是我从县城买回来的,一米五宽,花了十二块。我用钉子把塑料布钉在墙上,钉的时候砖很硬,钉子弯了两个。老周看见了说,你这个想法不错。他说,但是塑料布不透气,墙会更湿。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先这么办。

那条沟我挖了两次。第二次是三月,我把沟往坡下引了一点,挖了一条新的。挖完我在沟边站着,看水从新沟流下去。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回行。他说,你这个年轻人有点倔。我说,我不是倔,我是不想每年看着墙湿。

那条新沟挖好以后,教室的墙那个春天没有湿。老周说,你这个办法管用。他说,他明年也挖一条。我说,那我们一起挖。他说,行。第二年春天我没在,我不知道他挖了没有。

第二年春天老周挖没挖沟,我不知道。我后来听人说,那年春天学校没漏。我那时候想,他大概挖了。他这个人嘴上说不管,手上还是会做。这种人在山里很多,他们不说,但是做。

11

十二月的第一次考试,我教的两个年级考得不好。

一年级平均分六十二,四年级平均分五十四。我把卷子发下去,孩子们都很低。有一个女孩趴在桌上,肩膀在动。

我那天晚上坐在桌前,把每一张卷子重新看了一遍。我发现他们错的地方都是同一个:不会读题。

我那时候明白,他们不是不会做题,他们是看不懂题目在说什么。他们认识的字的数量太少了。

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把分数念了一遍。念到六十二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念到五十四的时候,有一个男孩把卷子揉成一团。我走过去,让他把卷子展开。他不动。我说,展开。他把卷子展开,纸皱了,字歪了。我看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我教得不好。

那个把卷子揉成一团的男孩叫二牛,十一岁,四年级。他那天放学没走,坐在教室里。我过去坐下,他不说话。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笨。他说,我本来就笨。我说,你不笨,你是没学会。他说,我学不会。我说,那我们再学一遍。

第二年春天,我托一个朋友送了一批东西去学校:二十个书包,二十三套文具,还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个朋友是跑运输的,路过那个县。他回来跟我说,学校很小,只有两间教室,孩子们看见书包很高兴。他说,有一个男孩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后来他走过去摸了摸书包。

二牛那个孩子,后来我给他单独补了一个月的课。每天放学留半小时,讲乘法口诀,讲竖式。他一开始很抵触,坐在那儿不动笔。我说,你不写,我们就坐着。他坐了十分钟,开始写。一个月以后他的数学考了七十八分。他拿到卷子的时候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睛是亮的。

二牛那个孩子后来跟我说,他不喜欢数学,因为他爸说数学不好的人笨。他说,他爸在工地上,一天挣两百。他说,他爸希望他以后读书,不要干工地。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我说,你爸说得对,读书有用。他说,我笨。我说,你不笨,你只是慢。

二牛后来考了七十八那次,他在卷子上写了一行字:老师,我做到了。我看到那一行,笑了很久。我后来在班上把那张卷子举起来,说,你们看这个。他们看见了那一行,有人笑了,有人没笑。二牛坐在那儿,头抬得很高。

二牛那张卷子我后来留着。我把它夹在我的本子里,跟石头写老师别走那张纸夹在一起。这两张纸都是我这一年最值钱的东西。一张写着老师别走,一张写着老师我做到了。我那时候想,一个老师能收到这两张纸,够了。

二牛那张卷子,我后来在一次培训上讲过。我说,这个孩子一开始考三十八分,后来考七十八分。我说,他不是变聪明了,他是有人陪他做题了。台下有老师说,这个办法我们也用。我说,那你就试。

12

从十二月开始,我改了教法。

每天早读二十分钟,只读,不讲,一人读一段。读错的字我写在黑板上,第二天再读一遍。

我让四年级的学生每天写三句话,不规定内容,写什么都可以。第一个星期他们写的都是今天天气很好。第二个星期有人写我家的小狗生了。第三个星期有人写我想我妈妈。

早读那二十分钟,最开始很乱。孩子们读得磕磕巴巴,一句话读错三个字。我一句一句带,带了三周,他们能读整段了。有一次我让他们一个一个读,轮到招弟,她读了五行,没有错一个字。我那天说了一句,你读得真好。她脸红了,低着头笑。

三句话那个作业,第一个星期写的是天气,第二个星期写的是家里的鸡狗,第三个星期开始有人写心事。有一个女孩写,我想我妈妈,她在广东。我看到这一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后来在班上念了那一句,没有念名字。念完教室里很安静。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孩是石头。朋友说他大概是六岁,矮,瘦,穿着一件大的衣服。他说,那个孩子没有拿书包,是他妈妈替他拿的。他说,他妈妈一直在说谢谢。我听完以后在电话这头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叫石头。朋友说,他没说自己叫什么。

我后来把这个作业一直留到学期结束。那一学期他们写了三百多篇,我把每一篇都看了。有几篇我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抄的时候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旁边。我现在还留着那个本子。

三句话作业写到后来,有一个女孩写了一句我记到现在:今天我妈妈打我了,因为我打碎了碗。她写,我没有哭。我在下面写了一句,你可以哭。第二天她写了三句,第三句是,老师,我昨天晚上哭了。我看着那一句,忽然觉得这个作业比什么都有用。

三句话作业写到那个女孩写妈妈打她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想到我小时候也挨过打。我那时候没有人问我。我后来在那个女孩的本子上多写了一句:你可以写任何事。她后来写了她爸爸,写了她家的狗,写了她想去城里。

三句话作业写到后来,有一个男孩写了三句脏话。我看了以后没有骂他,我在下面写了一句:你可以写生气,但是不要写骂人的话。第二天他重写了,写的是,今天我生气了,因为我哥哥抢了我的东西,我没有打他。我看了以后笑了。

三句话作业那个写脏话的男孩,后来成了班里写得最多的。他每天都写,写他哥哥,写他家的牛,写下雨。有一次他写了七行,最后一行是,老师我写字的时候心里不难受了。我看到那一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13

一月放寒假,我回了城里。

我在家里待了二十天,前十天很不适应。屋里有暖气,有水龙头,有网络。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因为太安静了。

第十二天我去医院查了一下身体,医生说我有点贫血。我妈说,你看,让你别去。我说,我二月还得回去。

她那天没说话,晚上给我炖了一锅排骨。

寒假回城那二十天,我每天都在想着山里的孩子。我去超市的时候会想,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个。我坐公交车的时候会想,他们要走四十分钟才有车。我晚上躺在暖气房里,想起教室里的炉子,想起石头蹲在炉子旁边掰柴的样子。

寒假在家那二十天,我去了一趟母校,见了我的老师。她问我,山里怎么样。我说,缺老师,缺书,缺钱。她说,你缺不缺什么。我说,我缺耐心。她说,耐心这个东西,你只能靠人磨。她说,你被那些孩子磨一年,你就不缺了。

第三年暑假,我回了一趟山里。我坐的还是那趟慢车,还是十四个小时。到了县城我在车站外面站了一会儿,站台比原来新了,多了一块牌子。班车还是两小时一班。我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的山,心里一直很紧,我不知道那些孩子还认不认得我。

那三支粉笔我写了一个月,最后剩了一点,我舍不得用。后来有一天上课,粉笔断了,我把剩下那一点用完。那天我把粉笔头收起来放在口袋里,一直带着,回城的时候还在。现在那三个粉笔头在我抽屉里的一个小盒子里。

寒假那二十天,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遍,每次想到后面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我不知道留下来的代价。我那时候二十三岁,没有孩子,没有房贷,我其实可以留。但是我也知道,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寒假那二十天里,我妈问过我一次,你在那儿习惯吗。我说,习惯。她说,那你瘦了。我说,山里吃得少。她没有再问,过了两天她给我买了一个保温杯。她说,山上冷,你喝热水。那个保温杯我带到山上,用了半年,杯子外面掉了一块漆。

寒假回城那次,我妈在车站接我,看见我就说,黑了,瘦了。她带我回家,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了三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山上的饭不好吃吧。我说,还行。她说,你不用说还行,我看你吃这个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完眼睛有点红。

寒假那二十天,我去了两次图书馆。我在图书馆里找关于乡村教育的书,找了三本,都借了。我看的时候一直在做笔记。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要留下来,我得学更多的东西。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因为我第一次开始想以后的事。

14

二月回学校,我带了两箱东西:一箱书,一箱文具。

书是我在大学同学群里募来的,一共八十七本。文具是我自己买的,铅笔、本子、橡皮,花了三百多。

我把书摆在教室后面的架子上,说,这些书可以借,看完还回来。孩子们围过来,一双一双的手伸过去,摸那些书。

那天石头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拿完了,他才走过去,拿了一本很旧的画册。

那八十七本书是我在大学同学群里募的。我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我在山里教书,孩子们没有课外书,如果有闲着的书可以寄给我。第二天有三个人回复,第三天有七个人。最远的一箱是从成都寄来的,邮费比书贵。

那箱书到学校那天,我用一把小刀把箱子划开。孩子们围着看,我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架子上。有一本《安徒生童话》是有插图的,一个女孩拿起来翻开,说,老师这个画得好。我说,你拿去看。她拿着跑回座位,看得很快。

学校门口的石头围墙修过了,那个塌了的地方用水泥补了。校门还是那扇木门,推的时候会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他们停下来看着我。有一个女孩跑过来,说,你是陈老师。我说是。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陈老师回来了。

我募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问我,这些书孩子们看得懂吗。我说,看不懂的先放着,他们总会长大。他说,那要放几年。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寄几本简单点的。他寄了三本绘本过来,其中一本是《好饿的毛毛虫》。

书架上那八十七本书,我后来数过,有一半是文学,一半是科普和教辅。教辅最多的是作文书,有十几本。那些作文书里的范文跟这里的孩子离得很远,写的都是城市里的生活。我后来把几本挑出来,给他们念,念完问,你们家有没有这个。他们说没有。我说,那你们就写你们有的。

那批书里有一本《朝花夕拾》,是一九八几年的版本。有一个五年级的男孩借了,看了一个星期还回来,说,老师这个看不懂。我说,你挑能看懂的看。他说,我看着像诗。我说,那你再读一遍。他后来读了三遍,说,老师我看懂了。我说,讲给我听。他讲得很乱,但是他讲对了一半。

那八十七本书里有一本是《海底两万里》,被一个男孩借走了,一个月没还。我去问他,他说,老师我还想再看一遍。我说,那你再看一个星期。他看了一个星期,还回来了,说,老师这本书我看了两遍。我说,好看吗。他说,好看,我想去海里。我那时候想,这个孩子以后可能会走远。

那本《海底两万里》那个男孩后来跟我说,他长大了想当潜水员。我说,那你要先读书。他说,我知道。他说,我看电视上的人在海里游。我说,那你以后真的可以去。他说,老师你去过海边吗。我说,没有。他说,那我们两个都没去过。

15

三月,那个辍学的女孩回来了。

她叫小琴,十一岁,四年级。上学期末她家说她要去县城帮她姑姑看孩子,不来了。我记得她走的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来。

那天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说,老师我回来了。

我说,进来。

她进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那本书还在桌子里,是我给她留的。

她坐下以后低着头,我看见她的手上有一道疤。

小琴回来那天,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她站在门口,头发乱,脸比走的时候黑。她说老师我回来了,声音很小。我说进来,她就进来坐下,坐下以后一直看着桌面。她那本书还在桌子里,我拿出来放在她手上,她拿着没说话。

小琴回来的第一个星期,她什么都不说,上课也不举手。我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了一句,你回来就好。第二天她交作业的时候,本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勾。那个勾画得很轻,是在回应我。

那天下午教室里的孩子都来了,二十多个,有几个我不认识,是新来的。招弟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二牛长了一个探头,比原来高半头。小琴站在后面,看见我,笑了一下。石头站在最边上,还是瘦,但是他长到了我的肩膀。

小琴有一段时间不跟人说话。她回来以后,班里的孩子也不怎么跟她玩,因为她走的时候是突然走的。有一天我看见她一个人在教室后面坐着,我走过去坐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坐了十分钟,她开口说了一句,老师,我是不是很傻。我说,你不傻。

小琴回来以后,她的功课落下了一大截。四年级的数学她跟不上,语文也落后。我给她补了两个月,每天中午半小时。她学得很吃力,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想学。有一次她做题做错了三道,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先哭了。我说,哭完再改。她哭完,把三道题都改了。

小琴补课那两个月,我每天中午给她讲半小时。有一次她做题的时候忽然停住,说,老师,我姑姑家的那个孩子,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我说,你想他吗。她说,我想。她说,他哭的时候只有我抱着他。我那天没有说别的,我让她把题做完。

小琴补课的时候,她有一道题做了六遍才做对。第六遍做对以后,她抬头看我,说,老师我做对了。我说,我看见了。她说,我做了六遍。我说,六遍就是会了。她笑了,笑得很大,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小琴补课那两个月,她的语文从五十多分到七十多分。她拿到成绩那天,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放学以后她走到我桌前,说,老师我及格了吗。我说,及格了。她说,我妈妈会高兴吗。我说,会。她点了点头,跑了。

16

我问小琴,你去哪儿了。

她说,去县城了。

我说,干什么。

她说,看孩子。

我说,看了多久。

她说,两个月。

我说,那你为什么回来。

她说,我姑不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桌面。我没有再问。

小琴那道疤在左手手腕上,一条浅浅的,像被什么划过。我没有问。她后来自己跟我说,那是在姑姑家看孩子的时候,孩子拿刀片划的。她说,那个孩子三岁,他妈妈不在家。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就抱着孩子哭。她说,她姑姑回来骂了她。

小琴说她姑姑骂她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恨不恨。她说,不恨。我说,为什么。她说,她也不容易。她说,她姑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想,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是太早了。

我走到石头面前,蹲下来,说,石头,你还记得我吗。他看着我,过了几秒,说,老师好。那三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楚。我那时候没有说别的,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也好。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他六岁那年蹲在炉子旁边那样。

小琴那两个月在县城,她说她第一次坐电梯,第一次看见超市的推车,第一次吃到了汉堡。她说,汉堡不好吃。她说,她还是想吃家里的土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短。

小琴的妈妈后来给我送过一次鸡蛋,十个,用报纸包着。她说,没什么好东西。我说,这个很好。她说,小琴这孩子命苦。我说,她会好的。她说,老师,你多管管她。我说,我管。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十个鸡蛋煮了,分给班里的孩子吃。

小琴妈妈送鸡蛋那天,鸡蛋还热着。她大概是从家里刚煮了就拿来的。她说,老师你别嫌少。我说,不嫌。她说,我这个孩子,命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的土。我那时候想,一个母亲说自己的孩子命不好,这句话有多重。

小琴妈妈后来每次来学校都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我后来跟她说,你别带了。她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你带了我心里不好受。她愣了一下,说,那我以后不带。她后来真的不带了,但是她每次来都会站在门口看我一眼。

小琴妈妈不送东西以后,有一次她来学校,站在门口,说她家今年收成好一点。她说,她男人寄回来一千五。她说,她给小琴买了一双鞋。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那时候想,一个人只要有一点好转,脸上就能看出来。

17

四月,我开始给他们上作文课。

我出的第一个题目是我的家。四年级十一个人,写了十一个家。有一个男孩写,我家有三口人,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妈在家,我。他写,我爸一年回来两次。

有一个女孩写,我家的房子是土墙,下雨的时候会漏,我妈在屋里放了一个盆。

小琴写的是,我家有四口人,我爸爸、我妈妈、我弟弟、我。她写,我弟弟三岁,他不会说话。

我看到这一句,停了很久。

作文课那天,我在黑板上写了我的家三个字。孩子们拿着笔不动。我说,写你们家里有什么人,写你们家房子什么样,写你们每天吃什么。他们开始写。教室里只有笔在纸上的声音。我坐在讲台边上,看着他们低头写字,忽然觉得这间教室第一次像一间教室。

作文本我收上来以后,一篇一篇看。大勇写的家最短,五行。小梅写的家最长,写了两页,写她妈妈怎么在地里干活。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些孩子写的不是作文,是他们每天的日子。我后来没有给他们打分,只在每一篇后面写了一句评语。

那天晚上我住在原来的那间小平房里。老周说,这间屋子一直空着,别的老师来都住在下面那排。他说,他一直没让人住,因为想着我可能回来。我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面墙,墙上还留着我贴的一张纸,是我当年写的作息表。纸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

那篇写弟弟不会说话的作文,我后来单独问过那个女孩。她叫小梅。我说,你弟弟为什么不会说话。她说,他生下来就这样。她说,他三岁了,只会啊啊。我说,你去医院看过吗。她说,看过,医生说要做训练,要做一年多。她说,她家没钱。

小梅那篇写弟弟的作文,后来我给她买了一本讲儿童语言训练的书,是二手的,从网上买的。她拿到以后翻了几页,说,老师这个我看不懂。我说,你看不懂可以拿给你妈妈看。她说,我妈妈不识字。我那时候愣了一下,因为我忘了这件事。

小梅那本书她妈妈看不懂,我后来改成每个月给她讲一次,讲完让她回去讲给她妈妈听。她讲得很认真,讲的时候用手比划。有一次她讲完跑回来跟我说,我妈妈听懂了。我说,那好。她说,她说要带弟弟去县里做训练。

小梅后来带她弟弟去了县里的医院,是她妈妈带去的。她回来跟我说,医生说要训练一年,一个月去两次。她说,她妈妈借了钱。她说,她弟弟现在会叫姐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那天说了一句,那太好了。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小梅她弟弟会叫姐姐以后,她每天放学都跑回家。我问她,你急什么。她说,我弟弟等我。她说,他现在会说三个字。我说,哪三个。她说,姐姐,抱。我那天笑了,笑完心里有点酸。

18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教室里整理书,石头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说,进来。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手里是一张纸,纸上是画,画的是一间房子,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说,这是你画的。

他点头。

我说,这两个人是谁。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然后他指了指高的那个,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矮的那个,指了指他自己。

我那天没有说话,因为我怕我一说话就哭出来。

石头那张画,我后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孩子问,这是谁画的。我说,是石头。他们说,他画得不好。我说,他画得好。他们又问,他为什么画老师。我说,因为老师教他写字。石头坐在位置上,没有说话,但是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石头画画这件事,后来我给他买了一个本子和一盒彩笔。他拿到的时候,抱着本子站着。我说,这个给你,你画。他点头。那以后他每天下午在教室后面画,画房子、画树、画人。他不给我看,我远远地看着他画。

第二天早上我跟着他们上了半天课。新的女老师姓吴,二十多岁,教得很认真。她讲完课让我说几句。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几个孩子,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我说了一句,你们要好好读书。说完我就坐下了,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很空,但是那时候我只能说出这一句。

我后来想,石头那张画为什么一直在那个位置。他画的是老师,手里拿着书。他大概是觉得老师就是那样的人,拿着一本书,站着。我那时候不太配得上那张画,因为我心里一直想走。但是他画的时候,我大概在他眼里是那样的。

石头画的那个本子,我后来给他买了一盒十二色的彩笔。他用得很省,一支笔能用到很短。有一次他把红色的笔用完了,来问我还有没有。我说,用完了就先用别的颜色。他说,那个房子是红的。我说,那你就用橙色。他想了想,画成了橙色。

石头用彩笔用得很省,有一次他画到一半停了下来,说,老师没有蓝色了。我说,你把蓝色画成什么颜色。他说,河。我说,那你就画成绿色。他画了,画完看了看,说,不像。我说,像。他笑了,把本子合上。

石头画的河,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河是绿的。他说,山上的河就是绿的。我说,你在哪儿见过。他说,在下面。他说的是山下那条河。我后来去看了那条河,确实是绿的,因为水里有一种藻。我那时候想,这个孩子看得比我仔细。

石头画的那条绿河,我后来带他去看了。我们走了二十分钟下到河边,河水确实是绿的,水面上有浮萍。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手碰了一下水。他说,凉的。我说,对。他说,老师,这个水从哪儿来。我说,从山上来。

19

五月,学校的旗杆修好了。

是村里出的钱,二百多块,换了一根绳。老周说,这个旗杆十几年没修过。那天早上我们升旗,二十三个学生站成一排,唱国歌。石头站在最后面,他没有唱,但是他站得很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半年我做的事有一个形状了。

升旗那天早上,风很大。绳子新了,拉起来很顺。国歌唱完,旗子升到顶。老周说,这个旗杆是一九九几年立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老师。他说,他每年都升,一年升四十次。他说,他升了快三十年了。

升旗那天,二十三个孩子站成一排。有几个孩子没有校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我站在旁边,忽然想到城里的学校,升旗的时候有一千多人,站得整整齐齐。这里只有二十三个人,但是国歌一响,他们也站直了。

我在山上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孩子们送到校门口。石头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我走过去,他把纸递给我。纸上画的是一间房子,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跟三年前那张一模一样,只是高的小人手里这次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旗杆上的锈我擦过一次。我用砂纸把台阶上的锈磨掉,磨了半小时,手上全是红褐色。磨完我在台阶上坐着,看那块磨出来的金属色。我那时候想,这个地方的东西都是这样,坏了修,修了坏,但是有人在修。

校服那件事,老周后来跟我说,这件事他想了三年没做成。他说,他不好意思跟人要钱。他说,你这个年轻人脸皮厚。我说,我不是脸皮厚,我是知道有人愿意给。他说,那以后这种事你办。我说,我一年就走了。他说,那这一年你办。

校服那件事办成以后,孩子们穿了两个月,有几个孩子的袖子磨破了。招弟自己补了一次,补得很整齐。我看见她补,问她,你跟谁学的。她说,我妈妈。我说,你补得很好。她说,我妈妈补得更好。

校服那件事以后,老周说以后这种事你办。我确实办了第二件:给学校装了一个灯。教室里的灯管坏了三根,晚上备课看不见。我从县里买了四根灯管,一根十八块,自己爬上梯子换。换完灯亮了,孩子们进来的时候都抬头看。

教室的灯换好以后,晚上备课我看得清了。有一天晚上我在教室里坐着,灯亮着,桌子是旧的,黑板上的字还没擦。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像一间教室,比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像。这个感觉让我心里很安静。

20

六月,我开始想走的事。

我的支教是一年,六月结束。县里说如果我愿意留下来,可以转成正式的老师,一个月三千二。

我在那个月想了很多。我想到我妈,想到城里的工作,想到我在这里能教几个孩子。我也想到如果我走了,这十一个孩子又要换老师。

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看着山下的灯,一根一根地抽烟。我不抽烟,我那时候开始抽。

六月最后那半个月,我每天上课上到下午,下午就坐在教室里发呆。有一天石头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纸上写了三个字:老师别走。字写得歪,是铅笔。我看着那三个字,坐在那儿很久。我后来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了我的本子里。

那天石头把老师别走放在我桌上,我晚上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三个字,铅笔写的,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想在这儿再待一年。她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现在还在教书,在市里的小学,教三年级。我每年都会想起那一年。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是去教书的。其实那一年是那些孩子教我:教我慢一点,教我耐心,教我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也可以用一张画说清一件事。那块有裂缝的黑板我到现在记得,写粉笔字的时候会跳,跳一下,字就歪一点。我后来在城里用电子白板,写得很平,很整齐,但是我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后来想,那一年我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她一个人在家,我在山上教别人的孩子。她从来没有骂过我,她只是在我每次打电话的时候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后来明白,她那句话不是在催我,她是在数日子。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她说那句话的语气。

我后来想,我这一年做的事,说到底就是把一件很小的事做完整。我把二十三个孩子一个一个认下来,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把他们的家里走了一遍,把他们的作业一篇一篇改完。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很小,一年,两间教室,一块有裂缝的黑板。但是对我来说,它是我二十几岁做过的唯一一件从头到尾没有放弃的事。

我在那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慢。城里的孩子三天能学会的东西,他们可能要三个星期。我一开始着急,急到晚上睡不着。后来我不急了,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不学,他们需要时间。这个道理我后来用在很多地方:用在教我的学生,用在我自己的孩子,也用在对我自己。

那块有裂缝的黑板我到现在还记得。粉笔一落到裂缝上就跳一下,字歪一点。我在上面写过课文、写过生字、写过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我离开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上面还有一行没擦掉的字,是我写的今日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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