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十五岁那年四月,我拿到了体检报告。
报告是一张A4纸,上面有二十多项,六项是红的。
尿酸高,血脂高,脂肪肝,血压偏高,血糖偏高,体重指数二十九点八。
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减重,加强运动。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了半天。
我一百九十六斤,身高一米七二。我三十四岁。
我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家。我妻子问我,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体检报告出来了。
她说,怎么样。
我说,六项超标。
她说,哪六项。
我念给她听。
她听完,说,我早就让你减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不做。
我说,我从明天开始。
她说,你从三十岁就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女儿在客厅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她跑过来,拍我的肚子,说,爸爸你这个是气球吗。
我说,是。
她说,那它什么时候爆。
我说,快了。
她笑了,跑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很难受。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件事:怎么开始跑步。
我搜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我看不懂。什么配速、什么心率区间、什么最大摄氧量。
我只记住了一句话:从走跑结合开始,第一天跑一分钟,走一分钟,一共二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
我穿了一双运动鞋,是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回。我穿了一条运动裤,裤腰有点紧。
我下楼,走到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上。
那条路沿着河,一头是桥,一头是变电站,来回两公里。
我开始跑。
我跑了大概三百米,就停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喉咙里像有东西。我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大概一分钟。
我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还有很远。
我走了三百米,又跑了两百米,又停了。
那天早上我在那条路上走了二十分钟,跑了一共不到八百米。
回家的时候,我浑身是汗。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汗落一落。
我上楼,我妻子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说,你干嘛去了。
我说,跑步。
她说,跑了多少。
我说,八百米。
她说,八百米?
我说,八百米。
她说,你跑了二十分钟?
我说,跑不动我就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明天还跑吗。
我说,跑。
她说,你能坚持几天。
我说,不知道。
2
第一天以后,我跑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下雨。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十分钟,回床上睡了。
第六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早上没起来。
第七天,我起来了,跑了八百米。
第八天,我女儿发烧,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第九天,我在家里躺着。
第十天,我妻子说,你不跑了?
我说,我今天跑。
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那一个月,我一共跑了十一次。
我算了一下,十一次,平均一次不到一公里。
我在心里想,这样下去没有用。
那个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花钱。
我买了一块运动手表,一千二百块。我买了一双跑鞋,六百八。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跑步软件,交了会员费,一年九十八。
我妻子说,你花这么多钱,能跑几回。
我说,我花了钱,我就得跑。
她说,你以前买的那双鞋,穿了三年。
我说,那双鞋是散步的。
她说,散步和跑步有什么区别。
我说,散步的鞋跑起来脚会疼。
她说,那你这个钱花得冤不冤。
我说,不冤。我说,我花了一千八百块,我要是跑一年,一天五块。
她说,你算得真细。
我说,我干税务的。
那个月以后,我真的开始跑了。
我定了一个规矩:隔天跑,一次三公里,不管多慢,跑完。
第一个星期,我跑三公里要用二十六分钟。跑完躺在楼下的台阶上,喘了十分钟。
第二个星期,二十四分钟。
第三个星期,二十三分钟。
一个月以后,二十二分钟。
我在手机上看那个配速,七分二十。
我不知道七分二十是什么水平,我去搜了一下,看见有人说,七分二十是走路的速度。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这句话,心里很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开始加量。
3
三十五岁那年的九月,我遇到了老周。
那天早上我在河边跑,跑到桥那边,看见一个人站在桥头,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背心。
他看见我,说,跑啊?
我说,跑。
他说,你这个姿势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你脚落地太重。他说,你听你的脚步声。
我停下来听了一下。我的脚步声很响,一步一步,像踩在鼓上。
他说,你落地的声音这么大,膝盖受不了。
我说,那怎么改。
他说,步子小一点,频率快一点。
他说,你这个配速多少。
我说,七分二十。
他说,你以前跑过吗。
我说,没有。我说,我今年四月开始跑。
他说,你多重。
我说,一百九。
他说,那你先别管配速。他说,你先跑量。
他说,你一个星期跑多少。
我说,三次,一次三公里。
他说,太少了。他说,你加到十五公里一周。
我说,我跑不了。
他说,你跑得了。他说,你慢一点。
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跑了两公里。他跑得很慢,我跟着他。
跑完,他说,我叫周洪,在县一中教体育。
我说,我叫李伟,在税务局。
他说,你加我们跑团吧。
我说,什么跑团。
他说,县里的,三十几个人,每个星期六早上五点半在体育场集合。
我说,五点半?
他说,五点半。
我说,太早了。
他说,你跑马拉松,五点起是基本的。
我说,我不跑马拉松。
他说,你现在不跑,明年就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那天没有答应。
第二个星期六,我去了。
五点二十,我骑车到体育场。天还是黑的,场地上有七八个人在活动。
老周看见我,说,你来了。
他说,来,我给你介绍。
他介绍了一圈。有一个是开出租的,一个是县医院的医生,一个是卖房子的,一个是中学老师,还有两个是退休的。
他说,我们这些人,最快的全马三小时零四,最慢的五小时四十。
我说,我一次全马都没跑过。
他说,那你就跟着最慢的。
那天我们跑了十公里。我跑到七公里的时候,跑不动了。
老周在我旁边,说,别停。
我说,我跑不动了。
他说,你走走。
我说,走了就算跑完吗。
他说,算。他说,你今天跑七公里走三公里,比你不来强。
那天我跑完,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两条腿抖。
老周递给我一瓶水。他说,你以后每个星期六来。
我说,来。
他说,你别不来。
我说,我来。
后来我一年去了四十六次。
4
跑步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三件事:跑量、配速、休息。
我第一年不懂。我以为是跑得越多越好。我一个月跑了两百公里,膝盖疼了。
老周跟我说,你这个量加得太快。他说,一周加的量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的心肺比你的关节进步快。他说,你的心脏一个月就能适应,你的膝盖要半年。
我那时候才明白,跑步伤人的不是跑,是急。
第二年,我按他的办法练:一周跑五次,一次十公里,周末一次二十公里。
配速从七分二十慢慢降到六分半,再到六分。
我体重从一百九十六斤降到一百七十四斤。
我第一次跑进六分的时候,是那年十一月。那天早上温度八度,我跑了十公里,用时五十八分四十秒。
跑完我看手表,站在原地看了三遍。
我心里想,五十八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我保持这个速度,跑四十二公里,是四小时零六分。
我那天晚上回家,跟我妻子说,我想跑个全马。
她说,全马是多少。
我说,四十二公里。
她说,从这儿到哪儿。
我说,从县城到市里,再回来。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跑那么远,出事谁管。
我说,有一堆人一起跑。
她说,我不放心。
我说,我先跑个半马。
她说,半马是多少。
我说,二十一公里。
她说,那也不近。
我说,我跑完给你打电话。
5
三十六岁那年三月,我跑了第一个半马。
是县里自己办的一个比赛,半程马拉松,一共三百多人报名。
我报了名,交了一百二十块报名费,领了一个号码布,一件T恤。
比赛那天早上六点半起跑。我五点就起来了,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喝了一杯水。
我妻子也起来了。她说,我送你去。
我说,不用,我骑车。
她说,我送你。
她开车把我送到起点。下车的时候,她说,你别硬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难受,就停。
我说,好。
她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那天起跑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间。发令枪响了,大家往前跑。
我一开始跑得太快。前五公里我用了二十八分钟,比我平时的配速快了将近一分钟。
跑到八公里,我开始觉得不对。我的心率高到一百七十五。
我放慢了一点。
十公里,五十八分。我喝了一口水。
十五公里,一小时二十八分。我的腿开始沉。
十八公里,我开始想走路。
我旁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一直跟我差不多速度。他看见我,说,小伙子,别走。
我说,我跑不动了。
他说,你还有三公里。
我说,三公里我也跑不动。
他说,你跑得动。他说,你跟着我。
我跟着他。
最后三公里,我跟着他的步子。他跑得不快,但是很稳。
二十公里,一小时五十八分。
最后一公里,我加速了。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
终点线在前面。我听见有人在喊。
我跑过去,看了一眼手表:两小时零三分四十秒。
我站在终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我的眼泪掉下来,掉在鞋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两小时零三分,这个成绩在跑团里排倒数。
但是我哭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他说,跑得不错。
我说,谢谢你。
他说,你第一次跑?
我说,第一次。
他说,那不错。他说,我第一次跑半马,两小时二十。
我那天给我妻子打了电话。
她说,跑完了?
我说,跑完了。
她说,多少。
我说,两小时零三分。
她说,这个成绩好吗。
我说,不好。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你回来吧,我给你做了排骨。
6
三十六岁那年八月,我的膝盖伤了。
伤在右膝,髌骨下面一点,跑起来隐隐的疼,跑完上下楼更疼。
我不当回事。我贴着膏药继续跑。
跑了三个星期,疼到走路都疼。
那天我去县医院,挂了个骨科。医生姓张,四十多岁,看了我的片子,说,髌骨软骨磨损,还有髂胫束的问题。
他说,你跑多少。
我说,一个月二百公里。
他说,你多大。
我说,三十六。
他说,你以前多重。
我说,一百九十六。
他说,那你这个膝盖等于跑了两年,用的是四十岁的膝盖。
我说,严重吗。
他说,不严重,但是你要停。
我说,停多久。
他说,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以后再看。他说,你要是不停,你就得停一年。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
我心里很难受。
我这两年,跑了大概两千公里。我从一百九十六斤跑到一百七十四斤。我认识了三十几个人,我跑完了第一个半马。
现在医生说,停一个月。
我回家的路上绕了一段,从河边那条路走。那天早上是星期几我忘了,那条路上有空跑的几个人。
我把车停下,看了一会儿。
一个女的跑过去,配速大概五分半。她跑得很轻,脚落地没有声音。
我在车里坐着,看着她的背影。
我在心里想,我什么时候能跑成那样。
那个月我没有跑。我每天做三件事:冰敷、拉伸、练臀。
老周给我发了一个训练计划,是练臀中肌的。他说,你这个伤,根子在屁股,不在膝盖。
我说,膝盖疼跟屁股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的屁股不发力,你的膝盖就代偿。
我照他说的练:侧卧抬腿,蚌式开合,单腿臀桥。
一开始我做不了五个。
一个月以后,我能做三十个。
九月,我复跑。第一次跑了三公里,配速八分。
跑完我坐在台阶上,看了半天手表。
我心里想,我这两个月的训练,白费了。
我给老周打电话。他说,白费什么。
我说,我八分。
他说,你八分说明你回来了。他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速度,是别伤。
7
我妻子为跑步这件事,跟我吵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买手表那次。她说,你花一千二买个表,你的手机不能看时间?
第二次是我跑半马那次。她说,你跑那么远,路上出点事,我怎么办。
第三次最厉害。
是三十六岁那年十月。那时候我一周跑六次,周末一次三十公里。我早上五点出门,八点回来。周末两天,一天跑步,一天睡觉。
那天星期天,我跑完三十公里回来,我妻子在客厅坐着,我女儿在旁边写作业。
她说,你过来坐。
我坐下。
她说,你这两个月,跟我和孩子说过几句话。
我说,我每天都回来。
她说,你回来就睡觉。
我说,我累。
她说,你累是因为你跑。
我说,我跑是为了身体。
她说,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她说,你要是跑出个好歹,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说,你现在好好的,你以后呢。
她说,我不管你了。
我说,你别这样。
她说,我不是跟你吵。她说,我是在跟你说一件正经事。她说,这个家,现在是我一个人在管。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女儿抬起头,说,爸爸,你别跑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跑完就睡觉,你都不陪我玩。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话。我坐在阳台上,坐了两个小时。
我在心里想,我跑步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减肥。后来是为了成绩。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一件事:我早上五点起来,一个人在路上跑,那一个小时里,我什么也不想。不想工作,不想报表,不想明天的会。
那一个小时,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句话我没有跟我妻子说。因为我知道,她听了会更生气。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起来跑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起来了,跑了五公里。
我回家的时候,我妻子在做早饭。她说,你跑了?
我说,五公里。
她说,你不是不跑了吗。
我说,我跑少一点。
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那个月我把跑量从二百公里降到一百二十公里。周末的长距离从三十公里降到二十公里。我周末下午不睡觉了,陪我女儿去公园。
我妻子有一天说,你最近好像正常了。
我说,我一直正常。
她说,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说,那我还跑吗。
她说,你跑。她说,我不让你跑,你也不听。她说,你别把自己跑废了就行。
8
三十七岁那年五月,我跑了第一个全马。
是省城的比赛,报名的人两万多。
我提前一天到了省城,住在一个小旅馆,一百二一晚。晚饭吃了一碗面,八点就睡了。
早上四点五十起来,吃了两个馒头,一根香蕉。
六点半到起点。人山人海。我站在我的分区里,看着前面的人。
七点,发令枪响了。
前五公里我用了二十七分钟。我觉得有点快,但是不难受。
十公里,五十四分。
半程,一小时五十六分。
过了半程,我感觉很好。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我保持这个配速,我能跑进四小时。
二十五公里,我开始掉速。
三十公里,我的配速从五分五十掉到六分半。
三十二公里,我撞墙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撞墙。
不是腿疼,是全身没有力气。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见路边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有十公里,我觉得那十公里跟一百公里一样远。
我开始走。
走了两百米,我又跑。
又跑了一百米,我又走。
三十五公里,我坐在路边的栏杆上,坐了大概一分钟。
一个穿黄马甲的志愿者过来,说,大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你要不要退赛。
我说,不退。
他说,那你慢慢走。
我说,我走完算完赛吗。
他说,算。
那天最后七公里,我走一段跑一段。路边有人喊加油,我也听不清。
四十二公里,我看见了终点。
我跑过去,看了一眼表:四小时十二分三十八秒。
我站在终点线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很久。
有一个工作人员过来,给我挂上奖牌。他说,恭喜完赛。
我说,谢谢。
我摸着那块奖牌,是金属的,有点凉。
我那天给我妻子打电话。她说,跑完了?
我说,跑完了。
她说,多少。
我说,四小时十二分。
她说,这算好还是不好。
我说,一般。
她说,那你下次还跑吗。
我说,跑。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次撞墙了。
她说,撞墙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跑不动了。
她说,跑不动你还跑。
我说,我下次不撞。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她说,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里躺着,两条腿疼得睡不着。
我在手机上查这次比赛的成绩,看见第一名是两小时十一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他比我快两个小时零一分。
我又查了一下,我这个年龄组的平均成绩是三小时五十八分。
我在心里想,我这个成绩,在平均线以下。
那天夜里我躺着,想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跑这个。
我三十五岁开始跑,我从一百九十六斤跑到一百七十四斤。我原来爬三楼要歇一下,现在爬十楼不喘。
我跑完了一个全马。
这个成绩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是。但是在我看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一件很难的事做完了。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考试、结婚、买房、升职。这些事,大部分是别人安排的。
跑步是我自己安排的。
没有人逼我,没有人给我发工资,没有人给我打分。我早上五点起来,跑二十公里,跑完了自己坐在地上喘。
这件事,我做了两年。
我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我要的东西。
9
全马跑完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破四。
破四,就是跑进四小时。四十二公里,平均配速五分四十。
我那时候的配速是六分二十五。
我算了一下,我要从六分二十五练到五分四十,需要提高四十五秒。
老周说,你这个目标有点大。
我说,大吗。
他说,四十五秒在马拉松里是一个坎。他说,很多人练三年也过不去。
我说,那我练多久。
他说,你先练半年。
那半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加跑量。从一周一百二十公里加到一百五十公里。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来,跑十五公里。
第二件:练间歇。每周二晚上,在体育场跑八百米,跑六组,每组之间走两分钟。老周说,这个是练速度的。
第三件:减重。我从一百七十四斤减到一百六十二斤。
减重这件事最难。我一天只吃三顿,不吃夜宵,不喝酒。我妻子说,你怎么连肉都不吃了。
我说,我吃,我吃瘦的。
她说,你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
我说,以前我不跑步。
那半年我瘦了十二斤。我量了一下腰围,从三尺一降到二尺七。
我女儿有一回抱住我的腰,说,爸爸你变细了。
我说,好看吗。
她说,好看。
我说,那爸爸再跑。
她说,你别跑了,你跑完就睡觉。
10
三十七岁那年十月,我跑了第二个全马。
那次比赛在邻省,是个小比赛,报名的人只有八千多。
我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减量,跑了三次五公里。
比赛那天天气好,早上十度,阴天。
我起跑以后,一直按五分四十的配速跑。
前十公里,五十六分四十秒。 半程,一小时五十九分十秒。 三十公里,两小时五十分。
三十公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心里算了一下:剩下十二公里,如果保持五分四十,是六十八分钟。一共三小时五十八分。
我那时候心里很稳。
三十五公里,我的配速掉到六分。
三十七公里,掉到六分二十。
我心里开始慌。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慌,还有五公里。
三十九公里,我的两条腿开始抽。先是小腿,然后是脚趾。
我停在路边,弯下腰,用手掰脚趾。
一个穿蓝衣服的医生跑过来,说,抽筋了?
我说,抽了。
他说,你盐丸吃了吗。
我说,吃了两颗。
他说,你再吃一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给我。我吃了,喝了一口水。
他说,你别停太久,停了就跑不起来。
我说,我知道。
我又跑起来。
最后三公里,我跑得很慢,大概七分。我不看表了。
四十二公里,我看见终点。
我跑过去,看了一眼: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我站在终点线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两秒钟。
我心里想,就差两秒。
我那天给我妻子打电话。她说,跑完了?
我说,跑完了。
她说,多少。
我说,三个五十九分五十八。
她说,这是多少。
我说,差两秒就四个小时。
她沉默了一下。她说,那不就是三个多小时。
我说,对。
她说,那不挺好。
我说,差两秒。
她说,差两秒怎么了。
我站在终点,忽然笑了。
我说,没怎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的床上,把奖牌放在膝盖上。
我在心里想,我为了这两秒,练了半年。
但是那两秒,我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我跑完了。我没有停,我抽筋了,我吃了盐丸,我又跑起来了。
这半年我学到了什么?我学到了配速,学到了补给,学到了怎么在崩掉以后撑住。
这些东西,两秒买不到。
11
三十八岁那年三月,我遇到了最难受的一次比赛。
那是省城的一个全马,我报了名,目标是破三小时半。
前一个月我练得很好。我一周跑一百六十公里,最长一次跑了三十五公里,配速五分二十。
比赛那天,下大雨。
早上六点,雨很大。我站在起点,穿着一件一次性雨衣,浑身湿。
七点起跑。
前十五公里,我感觉很好。雨把身体浇凉了,心率不高。
二十公里,一小时四十七分。
二十五公里,我开始觉得冷。
二十八公里,我的腿开始发紧。
三十公里,我抽筋了。
这次抽得很厉害,两条腿一起。我倒在路边,坐在地上。
雨还在下。地上全是水。我坐在水坑里,两只手抱着腿。
一个志愿者跑过来,说,你怎么了。
我说,抽筋。
他说,能站起来吗。
我说,能。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倒了。
他叫了人,两个人把我抬到了路边的医疗点。
医疗点在路边搭的一个帐篷里,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医生说,你脱了鞋,我给你按。
我脱鞋的时候,手在抖。
他按了十分钟。按完,说,你这个不能再跑了。
我说,我还能跑。
他说,你现在跑,会伤。
我说,我还有十二公里。
他说,十二公里,你现在这个状态,跑两小时也不一定到。
我坐在那个帐篷里,看着外面的雨。
我心里想,我这半年,就为了今天。
我说,医生,我能不能走。
他说,走可以,走完算完赛。
我说,走要多久。
他说,这个速度,三小时。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五分钟,我说,我退赛。
医生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字,给了我一个号码。
他说,你去那边登记。
我走出去,在雨里走了两百米,找到了登记的地方。一个女的,戴着帽子,说,退赛?
我说,退赛。
她说,号码。
我报了号码。
她在本子上划了一下,说,你是第几个。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今天第一百七十九个。
我站在那个登记点,看着她划掉我的号码。
我心里很空。
我坐摆渡车回到起点。车上坐着七八个人,都退赛了。没有人说话。
到了起点,我下车,找了一个屋檐站着。
雨还在下。我把奖牌——不对,我没有奖牌。
我把号码布从衣服上撕下来,湿的,撕的时候撕破了。
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我给我妻子打电话。
她说,跑完了?
我说,我退赛了。
她沉默了一下。她说,为什么。
我说,抽筋,跑不了。
她说,你受伤了?
我说,没有,就是抽筋。
她说,那你人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那你回来吧。
我说,我在等车。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先吃点东西。
我说,我吃不下。
她说,你听我的,你先吃点东西。
那天我在车站买了一个包子,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扔了。
坐车回家,四个小时。我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晴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想,今天要是不下雨,我可能就跑完了。
但是我知道,这个想法没有用。
那天晚上回家,我妻子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我累。
她说,你去洗个澡。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说,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难受。
我说,我练了半年。
她说,半年就半年,你还有明年。
我说,明年我三十九了。
她说,三十九怎么了。
我说,三十九跑不动了。
她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我头上,说,睡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个帐篷,那个医生说,你这个不能再跑了。
我在心里想,我为什么这么在乎一场比赛。
我三十八岁,我在税务局上班,我一年挣八万。我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跑步是我唯一一件,我可以说,我自己做成的事。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怕的不是退赛。我怕的是我三十八岁了,我身体开始往下走,我再怎么练,也回不到三十六岁。
这个怕,跟跑步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
我穿鞋,下楼,跑了五公里,配速七分。
跑完我在楼下站着,喘着气。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
我们跑团三十几个人,每个人跑步的理由都不一样。
老周五十三岁,教体育的,跑了二十六年。他跑马拉松的最好成绩是三小时零四,那是他四十一岁跑的。
他现在跑不了那么快了。他四十八岁那年查出来心律不齐,医生让他别跑量。他现在一周跑五十公里,配速六分半。
他每天带我们,不收费。他给我们写计划,用一张纸,手写,字很小。
有一回我说,老周,你带我们这些人,图什么。
他说,图你们跑完跟我说一声。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跑完了。
我说,就这一句?
他说,就这一句。
我说,那我不说也行。
他说,那你就别来。
跑团里有一个开出租的,姓马,四十岁。他跑得最好的成绩是三小时十分。
他跑马拉松有个特点:他跑完第二天还去开出租。
我说,你不累?
他说,累,但是得挣钱。
他跑比赛都是当天去当天回,从来不请假。有一年他去省城跑,跑完开车回来,路上拉了一个客人,从省城到县城,收了两百。
他说,这一趟就把报名费和油钱挣回来了。
跑团里有一个县医院的医生,姓刘,三十六岁,三小时十八。
他跑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个急救包。他说,跑马拉松会死人,我在旁边能救。
有一回在县里的半马比赛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倒在三十公里处。他跑过去,做了三分钟心肺复苏,救护车来了。
那个人救回来了。
后来那个人专门找到跑团,说要谢谢他。
刘医生只说了一句,你别谢我,你下次别硬撑。
跑团里还有两个退休的,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五。
六十二的那个姓孙,原来是县粮食局的。他跑了十年,全马最好成绩四小时五十。
他说,我这个成绩,谁都能跑。
我说,那你为什么跑。
他说,我退休以后,一天到晚在家,我老婆嫌我烦。
他说,我早上五点出去跑,八点回来。这三个小时,我老婆在家清净。
我说,你这是躲。
他说,就是躲。他说,我躲得还挺高兴。
六十五的那个姓钱,原来是中学老师。他跑了十五年,跑过二十七个全马。
他有一回跟我说,李伟,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三十岁那年,我父亲走了。他走的时候五十九。
他说,我算了一下,我父亲这辈子,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
他说,他一辈子在供销社上班,养三个孩子,退休两年就走了。
他说,我不想跟他一样。
我说,跑步算为自己做事?
他说,算。他说,我一天有两个小时是我自己的,谁也不能来管。
跑团里也有过生离死别。
去年冬天,一个跑友走了。
姓韩,四十六岁,在县里的一个厂子上班。他跑了五年,全马最好成绩三小时四十八。
他是脑出血。那天早上他在家,突然头疼,倒在地上。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他不是跑步的时候死的。他是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
他走的那天,跑团在群里发了消息。那天晚上,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体育场来了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要来。但是都来了。
老周说,今天我们跑他的配速。
我们跑了十公里,配速六分二十。这是他平时的配速。
跑到最后,没有人说话。
跑完,老周站在场地上,说,韩老师走了。
他说,我们跑的这一趟,是给他的。
那天早上我们站了五分钟,谁也没走。
后来他老婆来体育场,给我们送了一面小旗。旗上写着:韩老师,一路跑好。
那面旗现在挂在体育场的看台栏杆上,风吹得破了一半。
我们跑团有一件事:每年他的忌日,跑一次十公里,配速六分二十。
这件事没有人组织,每年都有人来。
我去年去过一次。那天来了十几个人。有一个是新来的,二十多岁,他不认识韩老师。
他问,这个人是谁。
老周说,一个跑友。
他说,我为什么要跑他的配速。
老周说,因为你也是跑友。
12
县里的比赛,是我组织的。
三十七岁那年,县里的体育局说想办一个半马,找不到人。我去了,说我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我从来没有办过比赛。我在税务局上班,我干的是报表。
办一场比赛要做什么,我一开始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要申请封路,要报备公安、医疗、消防,要定线路,要做计时,要准备补给,要志愿者,要保险,要媒体,要写方案。
我写了四十一页的方案。
我请了三个月的假,一半的时间在跑这件事。
第一年,报名的人三百二十个。最后完赛的二百八十七个。
第二年,报名八百四十个。完赛七百六十一个。
第三年,报名一千三百个。完赛一千一百二十个。
第一年办赛那天,早上五点我在起点站着。天还没亮,志愿者在摆桌子。
我心里很慌。我怕出事。
七点,发令枪响。三百多人跑出去。
我站在路边,看他们跑。
那三小时里,我一直在看表。我怕有人倒地,我怕救护车来不及,我怕封路出问题。
最后一名的完赛时间是三小时十分。
我在终点等着,看见他跑过来。他四十多岁,跑得很慢,脸上全是汗。
他跑过终点线,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走过去,说,恭喜完赛。
他说,我是最后一个?
我说,你是最后一个完赛的。
他说,我多少。
我看了一下表,三小时十分。
他说,我去年没跑完。
我说,今年跑完了。
他说,明年我还来。
那天下午我回家,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睡不着。
我心里有一种很怪的感觉:我那三个月,办了一场三百人的比赛,我自己没有跑。
但是那天我看见最后一个人跑过终点,我比我自己跑完还高兴。
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自己跑,跑的是自己的路;一个人给别人办比赛,办的是别人的路。
两件事都值得做。
第三年办赛,我在终点站了四个小时。那天一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个人跑过终点。
我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人冲线,有的人走完,有的人扶着别人走完。
有一个人跑到终点就哭了。他四十多岁,抱着他老婆哭。
我在旁边看着,我心里想,这个人今天大概是做了一件他很久没做成的事。
冬天跑步是最难的。
我们县城冬天零下七八度,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路上有霜。
我冬天的装备是这样的:一件薄的抓绒,一件防风外套,一条紧身裤,一顶帽子,一副手套。跑起来十分钟以后,身上就开始热,但是手指头是冷的。
跑完,衣服里面全是汗,外面是霜。我回家脱衣服的时候,衣服是硬的。
我妻子有一回看见我脱衣服,说,你这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我说,差不多。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图跑完那一下。
她说,哪一下。
我说,就是跑完站在楼下,喘气的那一下。
她说,那一下有什么好。
我说,那一下,我觉得我自己还行。
冬天跑步还有一个问题:天亮得晚。
我五点半出门,跑到六点二十,天还是灰的。河边那条路,路灯只亮一半。我跑到头,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有一回我跑到一半,踩到一块冰,滑倒了。
我坐在地上,脚踝疼。
我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走了两步,还行。我又跑了。
那天回家,脚踝肿了。我妻子说,你去医院。
我说,不用。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贴膏药。
她说,你这个膝盖刚好,你又来脚踝。
我说,我这是不小心。
她说,你就是不听。
那一次我休息了十天。休息的时候,我每天在客厅做力量训练:深蹲、单腿硬拉、提踵。
我妻子说,你在客厅蹦什么。
我说,我练脚踝。
她说,你脚踝伤了还练。
我说,伤了才要练。
她说,我不懂。
我说,我也不懂,老周说的。
冬天的长距离是最难熬的。周末早上,我要跑二十五公里,从县城跑到镇子上,再跑回来。
跑到十二公里,天亮了。跑到十五公里,路边有人开始卖早点。跑到二十公里,我开始想停。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许停,除非抽筋。
有一回我跑到二十公里,看见路边有个卖豆腐脑的,我站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分钟,最后没有吃。我接着跑。
我心里想,我要是吃了,我这二十五公里就白跑了。
跑完我回家,吃了一碗面,两个鸡蛋。
我妻子说,你今天跑多少。
我说,二十五。
她说,你脸都白了。
我说,正常。
她说,你今年跑了多少了。
我说,我算一下。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那个软件:二〇二五年,跑了一千零六十公里。
她说,一千公里。
我说,一千公里。
她说,从这儿到哪儿。
我说,从这儿到北京,八百公里。我跑了一千公里,就是跑到北京,再多跑两百公里。
她说,你一年跑一千公里。
我说,对。
她说,你的鞋。
我说,一年穿坏三双。
她说,一双六百八。
我说,两千零四十。
她说,你这个跑步,一年花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三双鞋两千零四十,报名费一年一千二,装备五百,手表已经买了,算上交通住宿,一年大概四千。
她说,四千。
我说,四千。
她说,四千块,够我们一家三口出去玩一趟。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跑。
我说,我跑。
她说,你这个人,我真是。
她没有说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她的话。
四千块,对我来说不算少。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八,去掉房贷、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剩下不多。
我妻子说得对。这四千块,可以带她们出去玩一趟。
但是我没有不跑。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一年跑一千公里。一千公里里,我大概有三百个小时是一个人在路上。
这三百个小时里,我没有想过工作,没有想过钱,没有想过明天开什么会。
这三百个小时,是我这一年里最安静的三百个小时。
四百块买一百小时,一小时四块。
我觉得这个价不贵。
这个账,我没有跟我妻子算。我知道她听了会说我。
但是我做了一个折中:我把报名费从一年一千二降到六百。我不去省城跑了,我跑县里和市里的比赛。
差的那六块,我给我女儿买了一双鞋。
跑步跟工作,我一开始是分得开的。
后来越来越分不开。
三十七岁那年,我在单位遇到了麻烦。
那年我们局里搞机构调整,我的科室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活还是那么多。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一天要写三份报表,晚上常常加到九点。
那几个月,我的跑量从一周一百五十公里掉到八十公里。
掉量以后,我整个人都不对了。
我早上跑五公里,跑完了也不觉得松快。我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报表上的数字,心里烦。
我妻子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我说,我工作累。
她说,你以前工作也累,你没这么烦。
我说,以前我跑步。
她说,你现在也跑。
我说,我跑得少。
她说,那你就多跑。
我说,我没时间。
她说,你早上五点到七点,两个小时。
我说,我睡不够。
她说,你少睡一小时。
我说,我睡不着。
那半年,我跟她吵了两次架,都是因为一点小事。
一次是因为我没洗碗。一次是因为我女儿想让我带她去买文具,我说我累。
第二次吵完了,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我一年到头几乎不抽烟,那天抽了半根,抽完就扔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了。
我没有跑五公里。我跑了十五公里。
跑完我在河边站着,喘气。天刚亮,河上有雾。
我在心里想,我这半年为什么烦。
不是因为活多。是因为我一天到晚干的都是别人让我干的事,我写三份报表,没有一份是我自己想写的。我一天里没有一个小时是我的。
那一个小时,我原来是早上跑步。
我把它减了,我就没有了。
从那天起,我不管加不加班,早上跑十五公里。
我五点起,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六点二十回家。洗澡,吃饭,七点十分出门。
我八点到单位。
那一年我一天睡六个小时。
我知道六个小时不够。我知道这么干,早晚会出问题。
但是我不这么干,我早就出问题了。
我在我们单位,是个不出头的人。我不争先进,不参加评比,不开会的主动发言。
有人跟我说,李伟,你这样不行,你得表现。
我说,我表现什么。
他说,你得让领导看见你。
我说,领导看见我有什么用。
他说,你这个态度不对。
我说,我这个态度,我干了十三年。
他说,你十三年还是科员。
我说,是。
他说,你不觉得亏。
我说,亏。
他说,那你还这样。
我说,我改不了。
那天他没有再说。
我心里很清楚:我这个人在体制里,爬不上去。我不会喝酒,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我唯一的本事是报表做得快,账算得清。
这个本事,能让我在这个位置上待到退休,但是不能让我往上走。
我三十五岁那年想过这件事,想了一个月,后来不纠结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工作上不出错,不害人,不贪。剩下的时间,我自己过。
跑步是我自己过的那部分。
三十八岁那年,我做了个体检,跟四年前那份对比。
四年前:一百九十六斤,尿酸高,血脂高,脂肪肝,血压偏高,血糖偏高,体重指数二十九点八。
今年:一百六十二斤,尿酸高,血脂正常,无脂肪肝,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六,血糖五点二,体重指数二十四点八。
只有尿酸还是高。
医生说,你这个尿酸,跟你跑步有关系。他说,你跑量太大,肌肉分解,尿酸高。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多喝水,少吃肉,少吃海鲜。
我说,我这两样都不怎么吃。
他说,那你跑量减一点。
我说,不减。
他说,那你就多喝水。
我说,我一天喝三升。
他说,三升也不一定够。
我说,那我喝四升。
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倔。
我说,我不是倔。我说,我四年减了三十四斤,我不想回去。
他说,你这个状态,比你同龄人好很多。他说,我们县里,四十岁以下的男人,一半有脂肪肝。
我说,那是他们不跑。
他说,他们没时间。
我说,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孩子。
他说,那你怎么有时间。
我说,我早上五点起。
他说,那不就得了。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那份体检报告。报告上只有一项红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心里想,我三十五岁那年拿到的报告,六项红。现在我三十八岁,一项红。
这四年我跑了四千多公里,瘦了三十四斤。
我把这件事跟我妻子说了。她说,那你这个跑步还有点用。
我说,有点用。
她说,那你继续跑。
我说,我继续跑。
她说,那你尿酸怎么办。
我说,多喝水。
她说,喝水能降?
我说,医生说能。
她说,那你喝。
那天晚上她给我买了一个大水壶,两升的,说,你一天喝两壶。
那个水壶我用了两年。
现在它放在我办公桌上,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我女儿拿它当鼓敲的。
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倒一壶水,放在桌子右上角。
同事有一回看见了,说,李伟,你这是在干嘛。
我说,喝水。
他说,你一上午喝一壶?
我说,我两壶。
他说,你肾有问题?
我说,我尿酸高。
他说,那你还喝这么多。
我说,医生说要多喝。
他说,你这个人真听话。
我说,这个我听话。
他说,让你别跑步你听吗。
我说,不听。
他笑了,说,那你看。
我说,医生没让我别跑,只让我多喝水。
他说,那你这个医生有点敷衍。
我说,我这医生挺认真。他说,你要是真跑不动了,你会来找我,我说什么你都听。
跑步让我认识了这个县城的一些地方。
我以前在这个县城住了三十年,我以为我认识它。我上班从家到单位,骑车八分钟;我买菜去菜市场;我孩子的学校在小区对面。我的活动范围大概是三平方公里。
开始跑步以后,我发现这个县城比我想的大得多。
河边那条路,一头是桥,一头是变电站,来回两公里。我跑了半年,知道了路边的每一棵树。有一棵很大的杨树,在第三公里处,树干上有一个洞。有一回我看见一只猫从那个洞里出来。
往东跑,跑到镇子,路上有一个加水站,一个修车铺,一个收废品的院子。收废品的院子里有一条黑狗,追过两次,后来不追了。
往西跑,跑到山脚下,有一段坡,三百米,坡很陡。我第一次跑上去,用了四分钟,喘得说不出话。现在我用两分钟。
往北跑,跑到高速路下面那个涵洞,涵洞很长,一百多米,里面是黑的。跑进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很响。
这些地方,我开车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开车太快了,什么也看不见。
跑步慢,你能看见很多。
我看见了县城四点半的样子:环卫工在扫街,早点铺子刚点火,一辆面包车在菜市场卸菜。
我看见了县城冬天的样子:河面上有冰,有人在冰上凿洞钓鱼。
我看见了县城春天的样子:路边的树发芽,先是有一点点绿,后来一夜之间全绿了。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
我在这个县城住了三十年,我头一次觉得,我住在这个县城里。
跑步还让我认识了一些人。
有一回我跑到镇上,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叫住我,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天天跑。
我说,我隔天跑。
她说,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说,我练身体。
她说,你身体不是好好的。
我说,我怕不跑就不行了。
她笑了,说,你这个话跟我老头子说的一样。他说他一天不走路,腿就硬。
那天我在她摊上买了三根黄瓜,两块钱。她多给了我一根。
13
我现在跑步,配速五分二十。
这个配速,对专业的人来说是慢跑。对我们跑团的人来说,是中速。
我跑到这个配速,用了四年。
四年里,我跑坏过两次膝盖,一次脚踝。我抽过四次筋,退过一次赛,跑崩过三次。
我有一双鞋,跑了八百公里。鞋底磨平了,我一直舍不得扔,放在柜子里。
我女儿有一回翻出来,说,爸爸这个鞋怎么这样。
我说,这是我跑得最久的一双。
她说,为什么不扔。
我说,扔了我就忘了。
她说,忘什么。
我说,忘了我怎么跑起来的。
那双鞋现在还在柜子里。
我三十五岁那年,跑八百米就喘。我现在跑十五公里,跑完还能上班。
我认为这四年没有白跑。
但是我也知道,跑步这件事,不解决任何问题。
它不能让我的工作变好,不能让我的工资变高,不能让我女儿的成绩变好。
它就是每天早上的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我一个人在路上,天是黑的,风是冷的。
我什么也不想。
跑完,我回家,洗澡,吃饭,去上班。
我这个人,十几年就是这样过的。
我没有什么大的成就。我三十八岁,科员,一个月六千八,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个老婆,一个女儿。
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但是每天早上五点二十,我穿上鞋,下楼,跑出去。
那一个小时里,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
14
我三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河边跑八百米,跑了二十分钟。
我三十八岁那年,在省城跑完四十二公里,用时三小时十二分。
这中间隔了四年。
四年里,有一个东西变了,不是体重,不是配速。
是我看自己的眼光。
我三十四岁的时候,我觉得我这个人就这样了。我胖,我懒,我上班混日子,我回家看电视。我知道我不好,但是我不改。
我三十五岁那年,我女儿说我肚子是气球。那天晚上我很难受,但是第二天我还是跑了。
我为什么跑,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我不服。
我不服我三十四岁就变成一个胖子。我不服我一辈子都在别人安排的路上走。我不服我这辈子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做的。
跑步是我自己做的。
没有人给我定目标,没有人考我,没有人给我打分。
我自己定了一个:跑完四十二公里。
我做到了。
我做到的那天,两小时零三分,我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现在我知道了:我哭是因为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给自己交了一份答卷,我自己满意。
15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人听,很多人的反应是:你真有毅力。
我不喜欢这句话。
我不是有毅力。我见过有毅力的人。
老周五十三岁,跑了二十六年,那才叫有毅力。
我不是。我一开始跑,是为了减肚子。后来我跑,是因为我怕回去。
我怕我停下来一个月,我又变成一百九十六斤。
我怕我停下来一年,我又变成那个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把肚子当气球的人。
所以我不是有毅力,我是怕。
这个话我跟老周说过一次。
他说,怕也算。
我说,怕算什么。
他说,怕能让人跑四年,那怕就是好的。
我想了一下,他说得对。
人靠毅力撑不了四年。毅力会用完。怕不会。怕一直在。
但是怕也不全是好的。
我怕回到过去,所以我一天不敢停。
有一年我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还是跑了五公里。
跑完我躺在床上,我妻子说,你疯了?
我说,我跑少一点。
她说,你跑什么。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一停就停下来了。
她那天没说话,她给我端了一碗粥。
我喝完粥,睡了三个小时。
那天我想了一件事:我这样跑,是不是也有问题。
我这样跑,是因为我怕。我怕的不是胖,我怕的是我这个人又变回那个样子。
这个怕,让我跑了四年。但是它也让我在发烧的时候下楼跑步。
我在心里想,我得学会一件事:什么时候跑,什么时候不跑。
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没完全学会。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发烧那天跑完,我没有觉得我赢了。我回家躺在床上,我觉得我输了。
那天以后,我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发烧就不跑。
发过一次,三十八度二,我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退了烧,第三天跑了五公里,配速七分。
跑得很慢,但是跑完我心里踏实。
我在心里想,这才是我要的东西:能跑,也能不跑。
16
我们县城的跑团,每年年三十早上跑一次。
叫辞旧跑。跑十公里,从体育场到河边,再跑回来。
那天没有人计时,也没有人抢速度。跑完大家一起吃早饭,AA。
第一年我去了,二十几个人。那天零下六度,风很大。
跑到半路,老周说,我们停一下。
我们停在河边的一个小广场上。天刚亮,河上有一层雾。
老周说,各位,一年了。
他说,这一年,我们跑了多少,我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跑了全马,我知道,十一个。有多少人受了伤,我也知道,六个。
他说,我今年五十三,我还能跑几年,我不知道。他说,我带的这些人,有的跑一年就走了,有的跑了好几年还在。
他说,不管跑几年,你们记住一件事:跑步这件事,是你自己跟你自己之间的事。
他说,没有人替你跑,也没有人替你疼。
他说,所以你跑多少,不重要。你跑不跑,重要。
那天他说完,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有人说,周老师,跑吧。
我们就跑了。
第二年辞旧跑,我妻子也来了。她不跑,她走。她走在后面,我们跑在前面。
跑到终点,她还在半路。我们等着她。
她走过来,说,你们跑那么快。
老周说,嫂子,你走完了?
她说,走完了,四公里。
老周说,那也算。
她说,算吗。
老周说,算。他说,只要你自己走完了,就算。
那天早上我们自己煮了粥,在体育场的看台下面吃。
我女儿也去了,她在场地上跑圈。她跑了五圈,停下来,说,爸爸我跑了五圈。
我说,五圈两公里。
她说,两公里是马拉松吗。
我说,马拉松是四十二公里。
她说,那我要跑二十一公里。
我说,你先跑两公里。
她说,我跑完了。
我说,那你明年跑三公里。
她说,好。
17
我今年三十八,我给我自己定了一个新的目标:跑进三小时。
三小时,配速四分十五。
我现在是五分二十。我要提高一分钟零五秒。
老周说,你这个目标,我劝你放弃。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这个岁数,加这个量,你的膝盖撑不住。他说,你现在三小时十二,已经是你这个身体的极限。
我说,那我练。
他说,你练到四十岁,能到三小时零五,但是你不会到三小时。他说,三小时是另一个层次的训练,一天两练,一周二百公里,你要放弃你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我说,我不放弃。
他说,那你就别想三小时。
我那天没有说话。
回家的时候,我在路上想了一路。
我在心里算:三小时,我要跑四十二公里,配速四分十五。我现在跑十公里,最快是四十九分,配速四分五十四。我要跑到四分十五,还得快四十秒。
这四十秒,对我来说可能是一辈子。
我心里不服。
但是我也知道,老周说的是实话。
我三十八岁,我有工作,我有家庭。我一天只有早上两个小时。我一周跑一百五十公里已经是极限。
一百五十公里,练到三小时十二。要跑三小时,得二百公里以上。
二百公里,我一天要跑将近三十公里。
我没有那个时间。
我在心里想,那我这个目标是不是该放弃。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跑十五公里,跑到河边,停下来。
天刚亮,河上有雾。
我在心里说,李伟,你三小时十二,够了。
我知道这句话,我说得很不甘心。
但是我也知道,一件事做完了,就该认。
我三十五岁那年,跑八百米要歇三次。我三十八岁,跑三小时十二。
这四年,我把一件事做到了我这个条件能做到的地步。
再往上,我要拿我的膝盖、我的家庭、我的工作去换。
我不换。
那天早上跑完,我回家,跟我妻子说,我不追三小时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追不上。
她说,那你还跑吗。
我说,跑。
她说,跑多少。
我说,我跑我现在这个速度。
她说,那你不是白练了。
我说,我没白练。我说,我三小时十二。
她说,三小时十二是什么。
我说,是我这个身体能给我的最好的成绩。
她看着我,说,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跑团那个老头。
我说,老周?
她说,对。
我笑了。我说,他教我的。
那天晚上我把跑团的群翻了一遍。
群里三百多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五年前。老周发的,就一句话:明早五点半,体育场,谁来跑谁不来。
五年了,那个群还在。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明天早上五点半,我跑。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有七八个人回了。开出租的老马回了一个,刘医生回了一个,退休的孙老师回了一个。
我女儿那会儿在我旁边写作业。她说,爸爸你在看什么。
我说,看一群叔叔明天要跑步。
她说,他们为什么跑步。
我说,因为他们想跑。
她说,你明天也跑吗。
我说,我跑。
她说,我能不能去。
我说,五点半天还黑。
她说,我不怕黑。
我说,冷。
她说,我穿两件。
我看着她,说,那你睡够了才行。
她说,我八点就睡。
那天晚上她八点半上床了。我给她关了灯,她在被子里说,爸爸,明天你叫我。
我说,我叫你。
她说,你别忘了。
我说,我不会忘。
18
三十八岁那年六月,我爸住院了。
他七十二岁,心脏有问题,要做一个支架手术。
他在市医院住,我在县城,来回一百二十公里。那一个月我跑了八趟。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那三个小时里,我做了件事:我在走廊里来回走。
走廊有一百二十步。我走了三十多趟。
我妻子后来跟我说,你那天像头驴,一直转。
我说,我坐不住。
手术很成功。我爸第三天就能下床。
我在医院陪了他七天。那七天,我没有跑步。
第七天早上,我爸说,你去跑吧。
我说,我不跑。
他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我说,我陪你。
他说,你陪我有什么用。他说,你去跑,跑完回来。
我说,医院里跑什么。
他说,楼下有个院子。
那天早上我在市医院的院子里跑了六圈。一圈大概两百米,一共一点二公里。
跑完我回到病房,我爸说,跑了?
我说,跑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一公里多。
他说,那你以后还跑全马吗。
我说,跑。
他说,你这个岁数,别跑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伤身体。
我说,爸,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一百九十六斤。我现在一百六十二。
他说,一百六十二也不瘦。
我说,比以前好。
他说,你这个跑步,能挣钱吗。
我说,不能。
他说,那你跑什么。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下。
我说,爸,我早上五点起来跑步的时候,路上没有人,天是黑的。我跑到河边,天开始亮。那个感觉,我说不清。
他说,你说不清就别说了。
我说,我说得清。
他说,那你说。
我说,我跑的时候,我不用想任何事。我不用想报表,不用想考核,不用想明天开什么会。我就想着我的脚。
他看着我。
他说,你在单位不顺心?
我说,不是不顺心。我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一天到晚干的都是别人让我干的事。
他说,谁不是这样。
我说,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跑。
他那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跑吧。
19
三十八岁那年十一月,我跑了第三个全马。
这次是我准备得最认真的一次。我提前四个月开始练,一周一百六十公里,最长一次跑了三十八公里。
比赛在省城,天气好,六度,无风。
起跑以后,我一直按五分二十的配速跑。
十公里,五十三分。 半程,一小时五十三分。 三十公里,两小时四十分。
三十公里的时候,我心里算了一下:剩下十二公里,如果保持五分二十,是六十四分钟。一共三小时四十四分。
三十五公里,我掉到五分半。
我心里有点慌,但是我没有乱。
我在心里说,稳住,别停,喝水。
三十八公里,我掉到六分。
四十公里,六分十秒。
最后两公里,我把剩下的力气全用了。
我跑到终点,看了一眼表:三小时十二分四十七秒。
我站在终点线后面,弯着腰,喘。
三小时十二分。
我心里想,我做到了。
我给我妻子打电话。她说,跑完了?
我说,跑完了。
她说,多少。
我说,三小时十二分。
她说,这个好还是不好。
我说,好。
她说,多好。
我说,我们县跑团第二。
她沉默了一下。她说,第二?
我说,第二。
她说,那第一是谁。
我说,老周。
她说,那个教体育的?
我说,对。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她说,那你什么时候第一。
我说,我不第一。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四十了。
她说,四十怎么了。
我说,四十跑不动了。
她说,你三十八也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女儿在门口等我。她八岁了,上二年级。
她说,爸爸,你拿奖牌了吗。
我说,拿了。
我把奖牌给她。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能挂吗。
我说,能挂。
她说,挂哪儿。
我说,你自己想。
她把它挂在她的床头。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块奖牌挂在她床头,旁边是她画的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想,这块奖牌,对我来说是三小时十二分。对她来说,是一个亮亮的东西。
20
现在我三十八岁,跑龄四年。
我累计跑了一万一千公里。这个距离,相当于从县城跑到北京,再跑回来一次。
我跑了三个全马,六个半马,参加过一次退赛。
我的体重从一百九十六斤到一百六十二斤,稳了两年。
我的体检报告上,六项红的变成了两项:尿酸还是高,血脂正常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来跑十五公里。周末一次长距离。
我现在跑五分二十的配速,跑十公里,不喘。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
我们县跑团里,老周五十三岁,还能跑三小时零四。有一个开出租的,四十岁,三小时十分。有一个县医院的医生,三十六岁,三小时十八。
我排第二。
我知道我这个成绩,在省城什么都不是。省城的比赛,三小时十二分进不了前一百。
但是我在我们县,是第二。
这句话我不好意思跟人说。我三十八岁了,我还在乎这个第二。
我妻子现在不管我跑了。她自己也开始走,每天早上在河边走四十分钟。
她说,我不跑,我走。
我说,走也好。
她说,你那个跑团,有没有女的。
我说,有,五个。
她说,我能加吗。
我说,你不跑。
她说,我走。
我说,走也算。
她去了两次,后来不去了。她说,那些人跑得太快,她跟不上。
我说,你走你的。
她说,我一个人走。
现在她一个人走。
我女儿八岁,她跑得比我快。学校运动会,她跑五十米,拿了第三。
她回来跟我说,爸爸,我跑了第三。
我说,厉害。
她说,我下次跑第一。
我说,那你得练。
她说,你教我。
从那天起,每个星期六早上,我带着她跑。
她跑两百米,我跑八百米。她跑不动了,我就背她一段。
有一回她在我背上说,爸爸,你为什么天天跑。
我说,因为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又变成气球。
她笑了,笑得在我背上抖。
那天早上我们跑完,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太阳出来了,场地上的影子很长。
她说,爸爸,你跑马拉松的时候,想什么。
我说,想我的脚。
她说,不想别的?
我说,不想。
她说,那多没意思。
我说,有意思。
她说,哪里有意思。
我说,你跑完就知道了。
她说,那我长大也跑。
我说,你跑。
那天我们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她走在我前面,一边走一边跳。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
我心里想,我三十五岁那年,一百九十六斤,爬三楼要歇一下。
现在我能跑四十二公里。
这件事,我用四年做完了。
我这四年,早上五点二十起来,一共一千四百多个早上。
这一千四百多个早上,天是黑的,路上没有人,只有我和我的脚步声。
我一开始跑,是为了减掉肚子上的肉。
后来我跑,是为了跑进四小时。
再后来我跑,是为了能在我女儿面前,说一句我自己做到了一件事。
现在我跑,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不跑的日子该怎么过。
今天早上我跑了十五公里。配速五分二十二。
跑完我在河边站着,看着天亮。
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然后有一点红。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汗在往下滴。
我心里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我回家,洗澡,吃饭,去单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