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十点半,我在更衣室换衣服。
护士服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我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抖了一下,穿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我二十八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这层青我有了三年了,抹多少眼霜都下不去。
更衣室的柜子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用红笔圈着夜班。这个月我八个夜班,上个月七个。
我把手机塞进柜子,锁上。手机不能带进抢救区,这是规定。我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口袋里有东西在响。现在习惯了,一个夜班九个小时不看手机,我出来的时候会有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是我妈发的,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把笔插进胸前的口袋,两支。一支黑的,一支红的。黑笔写记录,红笔标重点。
十点二十五,我走进急诊大厅。
白班的人在做交接。护士长姓孙,四十五岁,她在这个科干了十九年。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个一个跟我说。
她说,三床,男,六十二,胆囊炎,明天手术,今晚禁食,注意他别偷吃。
她说,五床,女,七十八,肺部感染,家属是女儿,情绪有点急,你别跟她计较。
她说,抢救室一号,男,三十四,车祸,颅脑外伤,刚做完CT,等会诊。
她说,留观区有两个,一个过敏的,一个骨折的。
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今天急诊来了十九个,走了十三个,住院收了六个。
我点头,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
十点半,白班的人走了。急诊大厅只剩下我、一个医生、一个护工、一个保安。
灯是白的,很亮。地上有一道刚拖过的水痕。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把本子摊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三十一分。
我在心里说,开始了。
2
我叫林小满,二十八岁,护校毕业,在这个县医院的急诊科干了六年。
我报护校的时候,我妈不同意。
她说,你一个姑娘,天天给人擦身子,端屎端尿。
我说,妈,那是护工。
她说,护士不也一样。
我说,不一样。我说,护士要打针,要抢救人。
她说,抢救人轮得到你?
我说,轮得到。
她那天没说话。后来她跟我说,你非要去你就去,别哭着回来。
我三年护校,毕业考了第七名。分到医院的时候,我第一志愿填的是急诊。
护理部主任问我,你为什么想去急诊。
我说,那儿救命。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知道急诊什么样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她说,你先去干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要是还想留,你就留。
我去了。
第一个月,我吐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烧伤的,全身百分之四十,送来的时候皮都掉了。我给他建立静脉通道,手抖得扎不准。老护士把我推开,一针扎上。
那天我跑到楼梯间,蹲在台阶上吐。
第二次是一个上消化道出血的,吐了一地血。我拿拖把去拖,拖到一半,蹲下了。
第三次是一个老太太,家属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给她做胸外按压,按了二十分钟,肋骨断了。我听见那个声音。
那天我没有吐。我在洗手间洗了三遍手,然后回去写记录。
三个月到了,护理部主任找我谈话。
她说,你还想留吗。
我说,留。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吐完还能回来。
她笑了。她说,行。
那以后我就在这个科待了六年。
六年里我见过的事,比我前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我见过有人在急诊大厅里跪下,见过有人在走廊上打架,见过一个父亲抱着孩子跑进来,孩子的头一直往后仰。我见过一个人被救回来,睁眼第一句话是骂人。我见过一个人我没救回来,他的手一直热的,后来慢慢凉了。
我这六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人不是按顺序死的。第二件事是,家属永远比你急。第三件事是,你不能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第三件事我到现在没学会。
3
十一点零八分,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二十多岁,跟一辆出租车撞了。他进来的时候自己走,一只手捂着膝盖,裤子上全是血。
我让他坐下,剪开裤腿。膝盖上有一道口子,大概五公分,肉翻出来了,里面能看到白色的东西。
他说,姐,我这个没事吧。
我说,没事,缝几针。
他说,几针。
我说,看情况,七八针。
他说,疼不疼。
我说,打麻药,不疼。
他说,打麻药疼不疼。
我说,像蚂蚁咬一下。
他笑了。他说,姐你说话真好听。
我去准备器械。清创包、生理盐水、碘伏、利多卡因、针线。
医生姓赵,三十多岁,我们这个科唯一一个值夜班的男医生。他过来看了一眼,说,清创,缝。
我铺巾,倒碘伏,递镊子。
赵医生一边缝一边跟那个男的说话。他说,你多大。
男的说,二十四。
他说,干什么的。
男的说,送外卖。
他说,送外卖能挣多少。
男的说,一个月六千。
他说,六千不少。
男的说,累。
他说,谁不累。
缝到第五针的时候,那个男的说,医生,我这条腿明天能骑车吗。
赵医生说,不能。
他说,那我明天不送了。
他说,我明天不送,我这个月就拿不到全勤。
赵医生说,你这个月想拿全勤,还是想拿这条腿。
那个男的不说话了。
缝完了,我给他包扎,打了一针破伤风,交代了注意事项。
他站起来,试了试腿,说,姐,多少钱。
我说,先去交费,一百八。
他说,一百八。
他掏手机,掏了半天,说,姐,我微信里只有一百二。
我说,那你去交一百二,剩下的明天补。
他说,能补吗。
我说,能。
他说,那我明天来补。
他走了。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他来了,补了六十块,还带了一袋橘子。
他说,姐,我这腿好多了。
我说,你别骑车。
他说,我今天骑了。
我说,你怎么不听。
他说,不骑就没钱。
那天我把那袋橘子分给了科里的人。橘子很甜。
十二点四十,来了一家三口。
一个老太太,七十八岁,肚子疼,疼了一天。她儿子女儿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吵。
儿子说,早就该来,你非说忍忍。
女儿说,我说了来,是你说明天。
儿子说,我什么时候说明天。
女儿说,你昨天晚上说的。
他们在护士站前面吵。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弯着腰,两只手按着肚子,一句话不说。
我说,先别吵了,先看病。
儿子说,我们挂急诊。
我说,挂号在那儿,先量血压。
我给她量血压,一百六十八,九十二。心率一百一十。
我说,赵医生,这个血压高。
赵医生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老太太叫了一声。
他说,做个CT,再做个血常规。
我把单子递给儿子。他说,多少钱。
我说,CT三百二,血常规三十。
他说,这么贵。
我说,你先去做,钱的事后面说。
他拿着单子,站在那里。他妹妹说,哥,你快点。
他说,我这不是在算吗。
我说,先做检查,别耽误。
他去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我。她说,姑娘,我是不是不行了。
我说,阿姨,你没事,就是肚子有点问题,查一下就知道。
她说,我这个岁数,查出来也是白查。
我说,查出来能治就治。
她说,治要多少钱。
我说,看情况。
她说,我没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说,阿姨,你先别想钱。
她说,我不想钱我想什么。
4
凌晨两点十分,来了一个心梗。
男的,五十六岁,送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但是脸色是灰的,嘴唇是紫的。他老婆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我推床,赵医生跑过来。
他说,心电图。
我说,已经做了,ST段抬高。
他说,开两条通道,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氯吡格雷三百毫克,上监护,通知心内科。
我一边做一边说,好。
那个男的抓住我的手。他说,护士,我难受。
我说,我知道,你忍一下。
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会。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我说,你现在在我们这儿,我们给你开通血管,你就能活。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
我说,你儿子在外地吗。
他说,在。
我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
他说,我没有力气。
我说,我帮你打。
我拿他的手机,找到他儿子的号码,拨出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通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困。他说,喂。
我说,你好,我是县医院急诊科,你父亲现在在我们这儿,急性心梗,正在处理,你尽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严重吗。
我说,严重。我说,你尽快。
他说,我在省城,我最早明天早上能到。
我说,那你今天早上到。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那个男的手里。
他说,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他明天早上到。
他说,他上班。
我说,他请假了。
那个男的闭上眼睛。
两点四十分,心内科的医生到了。溶栓的药推下去。
三点二十,他的脸色好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从紫变成了粉。
他老婆站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说,老李,你看着我。
他说,我看着你。
她说,你别闭眼。
他说,我累。
她说,累也不能闭。
那一刻我站在床尾,看着他们。
我心里想,这个男的活下来了。我们做了四十分钟,他活下来了。
三点半,我推他去导管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我推着床走,轮子在地上响。
他老婆跟在旁边跑,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到导管室门口,我停下来。我说,阿姨,你在这儿等。
她说,我能不能进去。
我说,不能。
她说,我就在门口。
我说,好,你就在门口。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五点,我从导管室出来。那个男的手术做完了,血管通了。
她还在那儿坐着。
我说,阿姨,通了。
她站起来,说,通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血管通开了,他能活。
她突然哭出声。她抓着我的胳膊,说,谢谢,谢谢。
她的手上全是汗。
我说,阿姨,你坐着,一会儿能看见他。
她说,我能看见他?
我说,能。
她说,那我等着。
我回护士站写记录。写到手抖。
我写的时候,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过来了。他手里拿着CT单子,说,护士,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胆囊结石,胆总管扩张。
我说,这个要住院。
他说,住院要多少钱。
我说,看情况,可能要手术。
他说,多少钱。
我说,大概七八千。
他站在那儿。
他说,我妈没有医保。
我抬起头看他。
5
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站在护士站前面,说,护士,我妈这个病,不住院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胆总管扩张,结石堵着,不处理会感染,严重的话会要命。
他说,那要多少钱。
我说,你先办住院,钱的事后面能想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她有没有农村合作医疗。
他说,没有。他说,我们家前年没交。
我说,为什么没交。
他说,一个人三百八,我们家三个人,一千一。
他说,我一年在外面打工,我妈在家,我妹妹在上学,一千一我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很乱。
我说,那你妈现在疼。
他说,疼。
我说,那就先住院。
他说,我没有钱。
我说,你先办住院,押金先交两千。
他说,我只有八百。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夜班费一个一百二。我钱包里有一千六。
我数了一千二,递给他。
他说,护士,这我不能要。
我说,这不是给你的。我说,这是借你妈的。
他说,我还不起。
我说,你还得起。我说,我不是白给你。我说,你写个条子。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说,护士,你叫什么。
我说,林小满。
他说,林护士。
他拿过那一千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挂号单的背面,用我给他的黑笔写:
今借到林小满一千二百元,用于我妈住院,一个月内还。李建国。
他把条子递给我。
我看了,说,你身份证带了吗。
他说,带了。
我说,你把身份证号写上,按个手印。
他写了,按了。
我陪他去办住院。押金两千,他交了两千,一千二是我的,八百是他自己的。
六点十分,老太太住进了消化内科。她躺在床上,说,姑娘,我这是住院了?
我说,住院了。
她说,得多少钱。
我说,你先治病。
她说,我不治了。
我说,阿姨,你治。
她说,我治了,我儿子拿什么还。
我说,他慢慢还。
她说,他一个月挣四千,还要养我。
我说,阿姨,你现在疼,你先别想这些。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她的手很瘦,手背上有一块青,是刚才扎针的。
六点四十,我从消化内科回急诊。
天开始亮了。走廊的窗户外面是灰的,然后变成白的。
我站在窗前,看了两分钟。
我心里想,这一夜我做了什么事。我缝了一条腿,我推了一个心梗的病人,我借出去一千二。
我口袋里还有四百。
6
七点,来了一个车祸。
一个十九岁的男孩,骑摩托车,撞了护栏。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
我到门口接的时候,看见他的头是歪的。他父亲抱着他,从车上下来。
他父亲说,医生,救救他。
赵医生过来,摸了一下颈动脉,看了一下瞳孔。
他说,送抢救室。
我们把他抬上床。我剪开他的衣服,他身上全是血,胸口有一处凹陷。
赵医生做胸外按压。我给他建立通道,加压给氧。
七点零五分,我推了一支肾上腺素。
七点十分,心电图上还是一条直线。
赵医生说,再来一支。
七点十二分。
七点十五分,赵医生停下来。他看了一下表,说,七点十六分,临床死亡。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
他父亲在门口。他一直在门口。他看见赵医生的手停下来,就进来了。
他说,医生。
赵医生说,对不起。
他说,你救救他。
赵医生说,我们已经做了二十分钟。
他说,他才十九岁。
赵医生说,我知道。
他说,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要去县城买个手机。
赵医生的眼圈红了。他说,对不起。
那个父亲站在床边,看着他儿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儿子的脸。
他说,你冷吗。
没有人回答。
我走过去,把被子盖到他儿子胸口。
我说,叔,你先坐一会儿。
他没有坐。他站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说,护士,我儿子这个,能不能捐。
我愣住了。
他说,我听人说过,能捐。
我说,叔,这个要去问医生。
他说,你去问。
我去找赵医生。赵医生在走廊上站着,正在脱手套。
我说,赵医生,那个家属问能不能捐。
赵医生停了一下。他说,角膜可以,别的要省里来评估,我们这儿没有条件。
他说,你跟他说,让他先别急,我联系医务科。
我回去跟那个父亲说。
他说,好。
他说,我儿子眼睛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七点四十,医务科的人来了。沟通了半个小时。最后确定捐献角膜。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父亲签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他说,护士,我儿子在哪儿。
我说,在抢救室。
他说,我能陪着他吗。
我说,能。
我给他搬了个凳子。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放在他儿子的手上。
八点,我的夜班结束了。
八点十分,白班的人来了。孙护士长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抢救室里的那个父亲。
她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车祸,十九岁,临床死亡,家属签了角膜捐献。
她点了点头。她说,你写记录了没有。
我说,写了。
她说,你去洗手,下班。
我说,我陪他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小林,你陪不了所有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回去。
我说,我再待十分钟。
她说,十分钟。
我走进抢救室,站在那个父亲后面。
他说,护士,你下班了?
我说,我下班了。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陪你一会儿。
他说,谢谢你。
那天早上八点二十,我从急诊楼出来。天全亮了。门口有人在卖早点,蒸笼冒白气。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着。我心里没有哭的意思。
我就是站不住。
7
那天我回家,睡了四个小时,醒了。
醒了以后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那个父亲摸他儿子脸的样子。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我说,妈,我下夜班。
她说,下夜班就睡觉。
我说,我睡不着。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今天有个男孩,十九岁,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天天见这些。
我说,我今天见了一个十九岁的。
她说,你别想了。
我说,我想。
她说,想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
她说,小满,你要不换个科。
我说,我不换。
她说,那你别回来跟我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脸上是干的。
她说,你说话的声音就是在哭。
那天下午我去了科里。我本来不该去,我休息。
我去了以后,孙护士长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那个家属。
她说,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十一点。他把他儿子的东西收走了,一个包,一件外套,一个手机。
我说,他去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
我说,他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他说谢谢。
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
孙护士长给我倒了一杯水。她说,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十九年前刚来这个科的时候,第一年,我送走了四十七个人。
我说,四十七个。
她说,我记得每一个。她说,我现在记不住了。她说,不是我不想记,是记不住。她说,人的脑子装不下这么多。
她说,你现在能记住,是因为你还年轻。她说,往后你会忘。她说,忘了不是坏事。
我说,为什么不是坏事。
她说,因为你要是不忘,你就干不下去。
我说,那这些人不就白死了。
她说,不是白死。她说,你记住的不是他们死,是他们家里人的样子。她说,你记住一个,你以后遇到一样的,你就知道怎么说话。
我说,那我还是记住。
她说,你记住,但是别往心里装。
我说,那往哪儿装。
她说,往本子上装。
那天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给我看。
本子是黑色的,很旧。她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字。每一页写着日期、床号、病、结果。
第一页是十九年前的。
她说,我记了十九年。她说,我不写名字,只写床号。她说,我写完就合上,第二天再写新的。
我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写这个,是为了知道我干了什么。
我说,你不写也知道。
她说,不写我就忘了。
那天我借了她的本子,抄了一页的样子,回去自己买了一个。
8
八月的时候,我遇到了一次医闹。
那天下午三点,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被送进来,脑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我们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四点二十,他的家属来了十几个。
一开始是哭。哭了半个小时。
然后有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站在护士站前面,说,你们为什么不用好药。
我说,阿姨,我们用的都是能用的药。
她说,你们就是想省钱。
我说,不是。
她说,我妈进来的时候还喘气,怎么就没了。
我说,阿姨,脑出血量太大。
她说,我不懂什么出血。她说,我就知道我妈进来的时候还活着。
我说,我们做了两个小时。
她说,两个小时你们干什么了。
我说,我们在抢救。
她说,抢救为什么不叫我们进去。
我说,抢救的时候家属不能进。
她说,那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谁看着你们。
我说,有监控。
她说,我要看监控。
我说,这个要找医务科。
她说,你们就是想赖。
她开始拍护士站的台面。拍得很响。
后面的人跟着上来。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我的本子掉在地上。
有一个人踩了一脚。
我看着那个本子被踩,我心里忽然很火。
我说,你们别踩我的本子。
那个女的愣了一下。她说,一个本子。
我说,那是我记的东西。
她说,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今天这个病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抢救的,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我说,你们要看过程,我这个本子上都有。
我把本子捡起来,翻开,递给她。
她不接。她说,我看不懂。
我说,那我念给你听。
我就站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念。
四点整,病人到院,昏迷,瞳孔不等大。 四点零三分,建立静脉通道,气管插管。 四点零五分,推甘露醇。 四点十五分,CT结果回,左侧基底节区出血约六十毫升。 四点二十分,通知神经外科会诊。 四点三十五分,家属到达。 五点十分,心率下降。 五点二十五分,抢救无效。
我念完,抬起头。
那个女的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她说,我妈四点还在。
我说,在。
她说,她五点半就没了。
我说,是。
她说,这一个半小时,她一个人在里面。
我说,不是一个人。我说,我们七个人在里面。
她突然蹲下去,坐在地上哭。
那几个男的不说话了。
保安来了,站在旁边。
后来医务科的人来了,把他们带到会议室。谈了三个小时。
最后他们没有闹。他们把那具遗体接走了。
我那天晚上回家,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我看到那一页,字写得很潦草,因为我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它抄了一遍,抄得整齐。
抄完,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八月十二号,脑出血一例,未救回。家属闹,念记录后平息。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心里想,一个本子,能挡住一次闹。
那天以后我写记录写得更细。我把每一分钟都写下来。我不是为了防家属,我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那两个小时干了什么。
9
我妈那年五十六岁,查出子宫肌瘤,要手术。
她一开始不去。她说,我这个岁数了,切什么切。
我说,妈,你那个长得快。
她说,长得快也不疼。
我说,疼了就晚了。
她说,你天天吓我。
我说,我不是吓你。我说,我在急诊见的,都是拖出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这句话说得对。
九月,她住进了我们医院的妇科。
那天我陪她办住院。押金五千,我交的。我这些年攒了十一万,本来是准备买房子的。我交完押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六年前刚上班的时候,一个月一千八,我第一笔工资给我妈买了一件外套,一百二。
她说,太贵了。
我说,不贵。
她穿了三年。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请了假。我白天在病房陪她,晚上回家。
第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她躺在床上,说,我自己来。
我说,你躺着。
她说,我不好意思。
我说,妈,我是护士。
她说,你是我闺女。
我说,那我更得擦。
她不说话了。
我给她擦到腰的时候,看见她腰上有一道疤,很长,颜色很浅。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我摔的。
我说,怎么摔的。
她说,那年你在街上发烧,我抱着你跑,摔在水泥地上。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第二天上午,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等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家属的位置。
我以前一直在里面,在抢救室里,在走廊上。我知道外面有人等,但是我从来没有站在外面。
那天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手术室的门。
门上的灯是红的。红着的时候是手术中。
我看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一回灯灭了,我一下站起来,跑过去,门开了,出来一个护士,推着另一个病人。
我站回原处。
我心里想,我在里面的时候,外面的家属就是我这样站着的。
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切了一个,还有两个小的,一起处理了。
我说,谢谢。
他说,你是家属?
我说,是。
他说,你是我们这儿的?
我说,急诊科。
他笑了。他说,自己人。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人是醒的。她看见我,说,切了吗。
我说,切了。
她说,疼。
我说,一会儿有止疼泵。
她说,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
她说,我就问一句。
我说,一天一百二。
她说,不用,我忍得住。
我说,用。
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我坐在床边,给她揉腿。
她疼的时候,会抓着床沿。她的手背上有一条青筋,一直跳。
我把她的手拿开,握住。
她说,你手凉。
我说,我手一直凉。
她说,你小时候手也凉,我给你捂。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被子里。
那天夜里三点,她睡着了。我没有睡。
我坐在那儿,看着监视器上的数字。
我心里想,我这六年,给多少人做过这些事。我给我妈做的时候,手是抖的。
10
十月的时候,那个送外卖的男孩来了。
他在护士站前面站着,说,姐,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骑电动车摔了膝盖的那个。
他说,对。
他把裤腿拉起来给我看。膝盖上有一道疤,粉色的,直的。
他说,好了。
我说,挺好。
他说,姐,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他说,我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袋东西。我打开,是三十份粥,热的。
他说,我送外卖这一年,天天从你们门口过。他说,我上次摔了,你们给我缝的。他说,我一直想谢谢你们。
我说,这三十份粥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我说,那不行。
他说,姐,你别跟我算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科的人都喝了那三十份粥。
赵医生喝了两份。他说,这个小伙子有心。
后来那个男孩每个月都来一次。他不送粥了,他送水果。他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有一回我在门口碰见他,我说,你不用老送。
他说,姐,我送一份粥,我心里舒服。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那天晚上躺在你们那个床上,我以为我这条腿废了。他说,你们给我缝好了。他说,我这条腿现在一天跑一百多公里。
他说,我这条腿是你们给的。
我说,那是赵医生缝的。
他说,你也在。
他说,你给我打麻药的时候,一直跟我说别怕。
我说,我说了吗。
他说,说了三遍。
我不记得了。
十一月的时候,那个借我一千二的男人来了。
他站在护士站前面,穿一件新夹克,头发剪了。
他说,林护士。
我说,李建国。
他说,我来还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我。
我数了一下,一千二。
我说,你妈怎么样。
他说,好了,出院了,现在能自己做饭。
我说,那就好。
他说,林护士,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他说,我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连一千二都拿不出来。他说,我丢人。
我说,不丢人。
他说,丢人。他说,我后来去市里找了个活,一个月五千五,管吃住。
我说,那你妈谁照顾。
他说,我妹妹不上学了,在家照顾。
我说,你妹妹不上学了?
他说,她今年高三。他说,她退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妈没人管。
我没有说话。
他说,林护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你想说她该上学。
我说,对。
他说,我也知道。他说,但是我妈只有一个人。
他说,我妹妹说,哥,我明年再考。
我说,她成绩好吗。
他说,好。他说,她一直是我们班前几名。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男人。
他说,林护士,我欠你的不是一千二。他说,我欠你的是一句谢谢。
他说完,鞠了一个躬。
他走的时候,我在后面叫住他。
我说,李建国。
他回头。
我说,你妹妹明年考,别耽误。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要是缺钱,你来找我。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林护士,你不用这样。
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是觉得你妹妹该上学。
他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走了。
11
十二月的一个夜班,来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我护校的同学,叫周琴。她比我大两岁,毕业以后去了市里的医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了县城,在一个药店上班。
那天她进来的时候,是自己走的。她坐下,说,小满,我肚子疼。
我说,多久了。
她说,两天。
我说,你怎么不早来。
她说,我以为能忍。
我给她量了血压,九十八、六十二。心率一百一十二。
我摸了一下她的肚子,右下腹有压痛。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叫赵医生。他过来,按了两下,说,做个B超。
B超结果:急性阑尾炎,已经有渗出。
赵医生说,要手术。
周琴坐在床上,说,能不能保守。
赵医生说,你这个已经渗出了,保守不了。
她说,我今天没带钱。
我说,你有多少。
她说,五百。
我看了赵医生一眼。赵医生点了点头。
我说,先做,钱的事我垫。
她说,小满。
我说,别说话。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她进了手术室。十点二十出来,手术顺利。
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半小时。
她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说,你怎么还在。
我说,我夜班。
她说,你不用管我。
我说,我不管你谁管。
她笑了。她说,小满,你还跟以前一样。
我说,哪里一样。
她说,护校的时候,你就爱管人。她说,我那会儿半夜发烧,你给我打水,一直守到我退烧。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得。
第二天早上,她家里人来了。她妈,她哥。
她妈一进来就哭。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周琴说,妈,我没事。
她妈说,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你出点事谁知道。
周琴说,小满在。
她妈看着我,说,谢谢你。
我说,阿姨,别客气。
她哥在旁边站着,说,手术多少钱。
我说,一共三千二。她自己交了五百,我垫了两千七。
她哥看了我一眼。他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两千。
他说,我先给两千,剩下的过几天。
我说,行。
周琴在床上说,哥,你别急。
她哥说,我不急,我这不是在给。
那天下午我下夜班,回家。我在路上想,我这一年垫了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一千二,两千七,还有一次五百,一次三百。一共四千七。
还回来的:一千二,两千。剩下的还没还。
我在心里想,我一个月四千二,我垫出去四千七。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
但是下一回有人站在护士站前面说没钱,我还是会掏。
我知道这个毛病改不了。我上班第一年,孙护士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身上带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为了应急。
她说,急诊这个科,一天到晚有人缺钱。
我说,护士长你也垫?
她说,我垫了十九年。
我说,垫了多少。
她说,没算过。她说,算过就不垫了。
12
我留下来,是因为一件事。
第二年冬天,我上夜班,来了一对父女。女孩六岁,发烧,四十度。父亲三十多岁,穿一身棉袄,抱着她跑进来。
我给她量体温,四十度二。我给她用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
女孩一直在哭。她父亲说,不哭,不哭,叔叔给你买糖。
那天夜里我守了她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的体温从四十度二降到三十八度五。
三点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父亲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我。他说,护士,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他说,你一夜都不睡?
我说,一夜。
他说,你们这活儿真不容易。
我说,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护士,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今天本来不想送她来。他说,我以为就是发烧。他说,我在厂里上夜班,我请不了假。
他说,我媳妇走了三年了。
他说,我一个人带她。
他说,我今天把她送到这儿,我心里特别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她有事。他说,她要是有事,我怎么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说,她没事。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退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
他捂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护士,谢谢你。
那天早上七点,女孩醒了。她坐起来,说,爸爸,我饿。
她父亲一下就笑了。他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我想吃包子。
他说,我去买。
他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来,说,护士,你帮我看着她。
我说,你去。
他跑出去,五分钟就回来了,手里两个包子。
那个女孩坐在床上,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跟她父亲说话。
我站在护士站,看着他们。
我心里想,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
不是因为工资,不是因为编制,不是因为别人叫我一声白衣天使。
是因为一个夜里烧到四十度的孩子,第二天早上能吃一个包子。
我在那一年写过一段话,写在那个黑本子的第一页上。我写的时候刚下夜班,手有点抖。
我写的是:我们这一行,做的事很小。扎一针,量一次血压,擦一次身,说一句别怕。这些事,一个人一辈子都记不住。但是在他最怕的那两个小时里,这些事就是全部。
我写完,合上本子。
我没有给任何人看。
我妈后来翻到了。她说,小满,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记着。
她说,记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用处就是,我下次想辞职的时候,我翻一翻。
13
一月的一个夜班,来了一个没有家属的老人。
男的,八十二岁,摔倒,髋部骨折。是邻居送来的,邻居交了押金就走了。
他躺在床上,一直不说话。
我给他量血压,他配合。我给他扎针,他也不躲。我问他,大爷,你家里人电话多少。
他说,没有。
我说,儿子女儿呢。
他说,有一个儿子,在外地。
我说,电话多少。
他说,我记不住。
我说,你手机呢。
他说,在家。
我说,家里有人吗。
他说,没有人。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破了,手背上有老年斑。
我说,大爷,你儿子在哪个城市。
他说,记不住。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姓张。
我说,张大爷,你儿子总要联系。
他说,你们别联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忙。
那天夜里我给他做了手术前的准备。备皮,禁食,抽血,导尿。
他一直不说话。我做什么,他就配合什么。
三点的时候,我给他盖被子。他忽然说,姑娘。
我说,大爷。
他说,你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我说,你要禁食,不能喝。
他说,我就漱漱口。
我说,漱口可以,别咽。
我倒了一点水,给他漱口。他漱完,把水吐在纸巾里。
他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他说,姑娘,我这个腿,能好吗。
我说,能。我说,做个手术,换上人工的,能走。
他说,要多少钱。
我说,这个要看。
他说,多少钱。
我说,大概五万。
他闭上眼睛。
他说,我不做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没有钱。
我说,你有医保吗。
他说,农村的。他说,能报一半。
我说,那也还有两万多。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我不找他。
我说,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对他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他说,我打他。他说,他一犯错我就打。他说,他十五岁那年,我把他打出家门,他在外面待了两天。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回来了。他说,他不说话,一直到我把他送去当兵。
他说,他走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双鞋。
他说,那是我给他买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说,他现在有出息了,在南方开厂。
他说,他每年给我打两次电话。他说,一次是我生日,一次是过年。
他说,他从来不回来。
我说,大爷,你打个电话给他。
他说,不打。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怕他以为我要钱。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跟孙护士长说了。她听完,说,他儿子的电话,你去查。
我说,怎么查。
她说,住院登记上有一个紧急联系人,是邻居的。你打给邻居,让邻居给他儿子打。
我打了。
邻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她说,我给他儿子打过,他不接。
我说,你打了几次。
她说,三次。她说,他接了一次,问我什么事。我说你爸摔了。他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没有然后。
那天上午,我又打了一次。这次是我打。我用科室的电话。
电话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哪位。
我说,你好,我是县医院急诊科,你父亲髋部骨折,需要手术。
他说,多少钱。
我说,大概五万,医保能报一半。
他说,我打钱。
我说,你不回来一趟?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他要手术,要签字。
他说,我让我表姐去。
我说,那你父亲现在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我知道。
他说,护士,他这个年纪了,做手术风险大不大。
我说,有风险,但是不做,他起不来床,躺久了会出问题。
他说,那做。
我说,他不愿意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说他没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跟他说,钱我出。
我说,你跟他说吧。
他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下午,张大爷的儿子打了五万块过来。他表姐来了,签了字。
手术做了。很顺利。
术后第三天,张大爷能坐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他说,姑娘,我儿子给钱了?
我说,给了。
他说,他有没有说别的。
我说,他说让你好好养。
他说,就这一句?
我说,就这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够了。
14
二月,我遇到了一次我自己的事。
那天我上白班,中午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胸口闷,眼前发黑。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同事看见我,说,小满,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手在抖。
她给我量了血压,八十八、五十六。
她说,你低血糖。
她们给我喝了一杯糖水。喝了以后好了一点。
下午我去了内科,查了一遍。血,心电图,甲状腺。
结果出来:甲亢,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心律不齐。
医生给我开了药,说,你要休息。
我说,我上班。
他说,你要是不休息,这个药没用。
我说,我请假。
我请了十天。
那十天我住在我妈家。我妈每天给我做饭。她做的饭很难吃,油放得太多,盐放得太多,但是我吃完了。
第三天,她坐在我床边,说,小满,你别干了。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完。她说,你今年二十八,你身体这样,你干到四十岁怎么办。她说,你看你孙护士长,她十九年干下来,腰椎间盘突出,两只手都是腱鞘炎。
我说,她能干,我也能干。
她说,她那是没办法。她说,她男人早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我说,我也是一个人。
她说,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路灯。
我心里想,我为什么不换个科室。我可以去门诊,可以去体检中心,可以去社区。那些地方不用上夜班,不用抢救,不用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死。
我想了三个小时。
想到最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不能换,我是不想换。
我不想换,不是因为我觉得急诊高尚。是因为我在这个科里,看见过一些东西。
我看见过一个父亲,抱着一个十九岁的儿子进来,然后签了角膜捐献。 我看见过一个女的,蹲在地上哭,因为我把记录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我看见过一个男孩,吃着包子,说,爸爸我饿。 我看见过一个男的,鞠了一个躬,说他欠我一句谢谢。
这些东西,别的科没有。
我知道这个理由不够理性。我知道一个人三十岁以后,应该想想自己的身体。
但是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这六年,只有在急诊,我才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别的科我也能干活,但是那种用处不一样。
第十天,我回去上班。
孙护士长看见我,说,你还来。
我说,我来。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你去换衣服,十点半交接。
我说,好。
我走进更衣室,把护士服拿出来,抖了一下。
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我,二十八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面的青更深了。
我把剩下两颗扣完,把笔插进口袋。
十点半,我走进急诊大厅。
夜班最难受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三点到五点之间,急诊会有一个空档。前面一波处理完了,后面一波还没来。这个空档里,走廊上没有人,灯还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一般在这个空档吃夜宵。夜宵是从家里带的,一个饭盒,里面是米饭和菜。菜是我妈做的,或者是前一天剩的。
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吃。吃的时候要看着门口,有人进来就放下。
有一回我吃着饭,一个老太太进来问路。她问我,姑娘,B超室在哪儿。
我说,二楼,往左拐。
她说,谢谢。她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姑娘,你怎么这个点吃饭。
我说,我夜班。
她说,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
她说,我给你带点热水。
我说,不用。
她说,我带。
她走了。二十分钟以后她回来了,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
她说,姑娘,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杯子很烫。
我说,阿姨,你来看病?
她说,我来陪我男人。她说,他在三楼住院,我睡不着,下来走走。
她说,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吃饭,我心里难受。
她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南边上班。她说,她也一个人。
那天我们聊了十分钟。她问我,你家在哪儿,你多大了,你有没有对象。
我说,没有。
她说,为什么没有。
我说,没时间。
她说,你长得不难看。
我笑了。我说,谢谢阿姨。
她走的时候说,姑娘,你早点找个。
我说,好。
凌晨四点,我吃完那盒饭,把杯子里的热水喝了一半。
我坐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里想,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一个夜班一个夜班,一顿饭一顿饭。
但是那一刻,那杯热水让我觉得,这个夜班不那么长了。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在急诊这个科,一天到晚接的是别人的难受。但是有时候,一个来看病人的老太太,会给我端一杯热水。
这就是这个科的账。你付出的,会有人还,但不是以你想的方式。
我在那个本子上写过一句话:凌晨四点,三楼家属,热水一杯。
我没有写她的名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天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凌晨四点,如果走廊上有人,我就问问他要不要热水。
有一回一个小伙子说,姐,你这热水是给谁的。
我说,给睡不着的人。
他说,我睡不着。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捧着杯子,说,姐,我妈没了,今天下午没的。
我说,节哀。
他说,我知道。
我们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什么也没说,站了十分钟。
他后来把杯子还给我,说,谢谢。
那个杯子我洗干净了,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现在有八样东西。
15
三月的一个夜班,来了一个喝多了的。
男的,四十多岁,摔在马路牙子上,眉骨上开了一道口子。送来的时候满身酒气,一边流血一边骂人。
他说,你们这些护士,一个个没良心。
我说,你先躺下。
他说,我不躺。
我说,你不躺我怎么给你缝。
他说,我不缝。
我说,那你血会一直流。
他说,流就流。
赵医生过来了。他说,缝不缝。
他说,不缝。
赵医生说,那你签个字,说你自己拒绝治疗。
他说,我不签。
赵医生说,那你缝。
他坐在床上,忽然哭了。
他说,我今天被老婆赶出来了。
他说,我干了十年的厂子把我辞了,我回家喝了点酒,我老婆说我这辈子没出息。
他说,我摔了一跤,我爬不起来,路过的人没有一个扶我。
他说,你们知道不知道,躺在地上,看着人从旁边走过去,是什么感觉。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赵医生说,躺下,我给你缝。
他躺下了。
缝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
缝完,我给他包扎。他说,护士,我刚才骂你了。
我说,骂了。
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说,你怎么不生气。
我说,我天天被人骂。
他说,天天?
我说,差不多。
他说,那你怎么受得了。
我说,我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去楼梯间站一会儿。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说,护士,谢谢你。
他走的时候,我给他一块纱布,说,回去别沾水。
他说,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护士,我老婆会不会跟我离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扫抢救室,在地上捡到一个东西。是一个钥匙扣,很旧,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我把它放在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七样东西了:一个打火机,一个发圈,一只耳环,一个药盒,一个小孩的玩具,一个充电器,还有那个钥匙扣。
这些东西都是病人掉的。我捡起来,放在抽屉里。有人来要,我就给;没人来要,就一直放着。
孙护士长有一回看见,说,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我说,万一有人来找。
她说,没人来找。
我说,万一。
她说,小林,你这个毛病。
我说,我知道。
16
四月,我们科来了一个新护士。
叫小杨,二十二岁,刚从护校毕业。她来报到的时候,头发扎得很紧,眼睛很亮。
孙护士长把她交给我,说,你带她。
我说,好。
第一天,她跟我上一个夜班。
十点半交接完,她跟着我走进抢救室。她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说,你把手放下来。 她说,我紧张。 我说,谁都紧张。 她说,你紧张吗。 我说,我第一年夜班,吐了三次。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天夜里来了一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吐了一地血,暗红色的,有块。
小杨站在旁边,脸白了。
我说,你去拿吸引器。 她站着不动。 我说,小杨。 她说,哎。 我说,吸引器,那边第二个柜子。 她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拿过来。
那件事处理完,她跑到走廊上。
我跟出去。她蹲在墙角,两只手撑着地。
我说,你吐了? 她说,没有。她说,我腿软。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蹲着。
我说,小杨,你听我说。 她说,嗯。 我说,你今天做的事是对的。你把吸引器拿来了。 她说,我拿慢了。 我说,慢了二十秒,但是拿来了。 她说,那二十秒里他一直在吐血。 我说,他后来止住了。 她说,万一止不住呢。 我说,万一止不住,也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林姐,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害死人。 我说,你不会。我说,你只要按流程做,你害不死人。 她说,万一。 我说,万一的时候,有医生,有护士长,有我。
她哭了。
我陪她蹲在走廊上,蹲了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她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说,擦擦脸。 她说,嗯。
那天早上八点,我们下班。她说,林姐,我明天还来。 我说,你明天休息。 她说,我明天想来。 我说,你回去睡觉。
后来她干了半年,干得很好。她比我还细,记录写得比我工整。有一回她给一个老太太扎针,扎了两次没扎上,她自己哭了。
我过去,一针扎上。
她说,林姐,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她说,我扎了两次。 我说,我扎过四次。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说,一个老爷子,血管细,我扎了四次,他骂我半天。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给他买了两个包子,他不骂了。
她笑了。
那半年我看着她,像看着我六年前的自己。
我心里想,这个科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一个人来。走的那个带走了经验,来的那个带着害怕。
害怕这个东西是好的。一个人不害怕,他就干不好了。
去年冬天有一场流感,我们科一天接了七十多个病人。
那一天我从早上八点干到夜里十二点,中间只上了一次厕所。走廊上排着队,输液室里坐满了人,连楼梯口都坐了两个老人,一人一袋液体挂在衣架上。
我扎针扎到手抽。到第一百多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扎的时候不看病人的脸了。我只看血管。我把他们的胳膊当成一根一根的管子。
那天下午四点,一个小男孩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直哭。他四岁,肺炎,扎了三针才扎上。他的妈妈抱着他,也在哭。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我说,小朋友,疼不疼。
他说,疼。
我说,阿姨给你吹一吹。
我吹了一下他手背。他说,还疼。
我说,那阿姨给你贴个贴纸。
他说,什么贴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是上回一个病人给我的,一张小熊的。
他看了看,说,我要小兔子的。
我说,阿姨只有小熊的。
他说,那我要小熊的。
我把贴纸贴在他手背上。他不哭了。
他妈妈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
我脱了护士服,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的手背上有七八个针眼,是我那天给病人扎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我忽然想起早上那个小男孩的脸。我发现我记不住他的脸了。我记得他穿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记得他要小兔子,但是我记不住他的脸。
那一天我扎了一百多针,我记住了几个脸?
我坐在更衣室里想这件事,想到心里发慌。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扎完三针,抬头看一眼病人的脸。
这个规矩很傻,但是我做到了。有时候我扎完抬头,看见一张脸,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岁,或者七十岁,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扎的不是一根管子。
我把这个规矩教给了小杨。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人会累。累到一定程度,你眼里就只剩下血管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看一眼脸。
她说,看脸有什么用。
我说,看脸让你记得你是在给人干活。
她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我知道我自己有一回没做到。那天夜里我连着处理了三个病人,第三个是个老太太,我一针扎上,收了东西就走。走到门口,我听见她说,姑娘,谢谢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被子上,看着我笑。
我站在门口,说,不客气。
那天我记住了她的脸。她八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很小。
现在我还记得。
我妈这几年一直催我找对象。
她催的方式很有规律:每年过年一次,我生日一次,我表姐结婚一次。
去年过年,她坐在饭桌对面,说,小满,你二十九了。
我说,我二十九。
她说,你表姐二十九的时候孩子两岁了。
我说,她孩子两岁,我夜班两天。
她说,你别拿夜班当借口。
我说,我不是借口。我说,我一周上两个夜班,我白天睡觉,我哪有时间见人。
她说,那你就见一个。
我说,见谁。
她说,我给你找了一个。
她说,是隔壁李婶的侄子,在供电所上班,三十二,没结过婚。
我说,妈。
她说,你就见一面。
我说,我不见。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上夜班。
她说,上夜班怎么了。
我说,上夜班的人,一天到晚跟人倒着过日子。我说,人家白天上班,我白天睡觉。我说,我一个月八个夜班,我连个周末都过不齐。
她说,那你就换个班。
我说,换不了。
那天我们没有说完。她端着碗去厨房了。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在厨房里洗碗,洗得很响。
我知道她为什么急。她五十六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怕我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二十八岁那年,其实谈过一次。
是我们科的一个医生,比我大三岁,在急诊干了两年,后来调去了心内科。
我们谈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我们一共出去吃过三次饭,看过一次电影。那一次看电影,我在电影院睡着了,因为我前一天上了夜班。
他后来跟我说,小满,我们这样不行。
我说,哪里不行。
他说,你太累了。他说,我跟你说话,你眼睛都是直的。
我说,我是真累。
他说,我知道。他说,但是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天天在抢救室里救人的人。
我说,那你就去找一个能跟你过日子的。
他说,小满。
我说,我不怪你。
我们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箱牛奶,说,你补补。
那箱牛奶我喝了两个月。
后来我想过这件事。我想,如果我不在急诊,我在门诊,我上正常班,我们是不是就能成。
我想不出来。
我现在二十九岁,我的手机里存着一百多个病人的电话,没有一个是我自己的。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上夜班,我没对象。
今年过年,她又说了一次。
我说,妈,我要是三十岁还没找着,我就不找了。
她说,你说什么话。
我说,我说真的。
她说,你这个人,做事太绝。
我说,我不是绝。我说,我是知道我自己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说,你怎么过的。
我说,我早上八点下班,回家睡觉,睡到下午四点,起来吃饭,看一会儿手机,晚上十点半又去上班。我说,我这样的日子,谁来跟我过。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也不能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也能过。
她说,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
我说,老了再说老了。
她那天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下夜班回家,看见她在厨房里包饺子。她包了三盘,一盘给我,两盘冻起来。
她说,你拿一盘回去,煮了吃。
我说,妈,我睡觉。
她说,你睡醒了吃。
我端着那盘饺子回家,放进冰箱。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心里想,我妈这辈子,就是包饺子、洗碗、催我找对象。她做的这些事,我一件也没替她做过。
那天下午我睡醒了,煮了那盘饺子。
我吃了十二个。
吃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饺子好吃。
她说,好吃就多吃。
我说,我吃完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多包点。
我说,下回我自己包。
她说,你会包?
我说,不会。我说,你教我。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她说,我教你。
17
五月,孙护士长要退了。
她在我们科干了十九年,今年五十岁。她申请提前退。
消息传出来那天,科里的人都不说话。
下午四点,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我进去,看见她在整理一个纸箱。
箱子里有几样东西:一个水杯,一件外套,一双拖鞋,还有那些黑本子。
她一共有六个黑本子。她把它们排在一起,用手摸了摸第一本的封面。
她说,小林,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说,这些本子,给你。
我说,给我?
她说,我退了以后没人看。她说,你留着。
我说,护士长。
她说,我不当护士长了。她说,你叫我孙姐。
我说,孙姐,你为什么退。
她说,我腰不行了。她说,我上个礼拜给一个病人翻身,翻到一半,我动不了了。她说,我当时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我心里想,我不能再干了。
她说,我干十九年,我送走过的人数不清了。她说,我不想有一天让人给我翻身。
我说,那你退了干什么。
她说,我回老家。她说,我爸妈还在,我妈八十四了。
我说,你不留在县城?
她说,不留了。她说,这个县城我待了十九年,我在这儿送走了太多人。她说,我一走到这条街上,我就能想起哪家的老人是我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说,孙姐。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泪都下来了。
我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科里给她办了一个小会。在会议室,买了两个蛋糕,一个水果。
赵医生说了几句。他说,孙护士长,我跟你搭了八年班。他说,八年前我第一次值夜班,你在旁边看着我,我开错了一个医嘱,你给我改了,没有上报。
他说,我一直记着。
孙护士长笑了。她说,那是我该做的。
他说,不是该做,是你护着我。
会开到一半,我们科的护工进来了。她五十多岁,姓王。
她说,孙护士长,我给你磕个头行不行。
孙护士长说,你别,你别。
她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我原来是扫地的。是你说我干活细,让我当护工。她说,我儿子上大学的钱,是我在这儿挣的。
孙护士长站起来,抱住她。
她说,你别说这个。
那天会开完,我们把她送到医院门口。
她拎着那个纸箱,站在路灯底下。她说,你们都回去吧。
我们说,你先走。
她说,我打个车。
我们说,我们等你上车。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说,小林。
我说,在。
她说,那六个本子,你接着写。
我说,我写。
她说,你别写名字。
我说,我不写。
她说,你记住,一个护士能做的事很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那点很少的事,有时候是一个人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我跟你说过没有。
我说,说过。
她说,那我再说一遍。
车开走了。
18
她走了以后,我成了科里资历最长的护士。
那年我二十九岁。
排班表上,我的夜班从八个变成了九个。带新人、写质控、整理器械、跟检查的对接,这些事都落到我头上。
我给自己买了第七个本子。
我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林小满,二〇二五年五月接。
第二页开始,我照她的样子写:日期、床号、病、结果。
我不写名字。
但是有些事我还是记得。
我记得那个十九岁的男孩。我记得他父亲摸他脸的样子。我记得他父亲说,你冷吗。
我记得那个老太太,她坐在轮椅上,说,我不想钱我想什么。
我记得那个男的,他躺在地上,看着人从旁边走过去。
我记得那个父亲,他抱着他女儿跑进来,孩子吃了一个包子。
我记得我垫出去的那四千七百块。除了还回来的,还有一千五没还。那一千五我没有去要。
我记得我妈腰上那道疤,是她抱着我跑,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
我记得孙姐走的那天,路灯底下,她说,你别写名字。
我给新来的护士立了一个规矩:交接的时候,白班和夜班要一起走一遍留观区,一个一个看,不许只念本子。
小杨问我,林姐,为什么要走一遍。
我说,因为本子上写的是病,走一遍看的是人。
她说,走一遍多花十分钟。
我说,十分钟。
她说,有必要吗。
我说,有。我说,有一回我接班,本子上写一个老太太病情平稳,我走了一遍,发现她呼吸不对,我一测血氧八十八。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吸氧,转ICU。
她说,那她活了?
我说,活了。
那天夜里,我又在更衣室换衣服。
护士服还是浅蓝色的。我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
我二十九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面的青还在。
我把手机塞进柜子,锁上。
我把两支笔插进口袋。
十点半,我走进急诊大厅。
白班的人在做交接。小杨拿着本子,跟我一个一个说。
她说,三床,男,六十二,胆囊炎。
她说,五床,女,七十八,肺部感染,家属情绪有点急。
她说,抢救室一号,男,三十四,车祸,等会诊。
她说,留观区两个。
她说,今天来了二十一个,走了十五个,收了六个。
我说,好。
十点半,白班的人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赵医生、护工、保安。
灯是白的。地上有一道刚拖过的水痕。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把本子摊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三十一分。
我在心里说,开始了。
我把笔帽拔开,在黑笔的笔尖上吹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过来,轮子在地上响。
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