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嫌我不够贤惠,娶了个照着我扎的纸人。
我替她梳头,上妆,把自己的嫁衣也改给了她。
婆母欣慰地说,我终于有了做妻子的样子。
纸新娘却在喜帕下面问我:
“他从前,也对你说过同生共死吗?”
“说过。”
她笑了。
“这一次,我会当真的。”
1
纸人进门时,穿着我熬了两夜做的新袄。
婆母说,是给远房侄女的。袖口要窄,腰要收进去,针脚藏在里头,不能露。
我拆过三遍。
如今衣裳套在一副竹骨架上,纸脸白,嘴唇红,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只有嘴角比我翘得高。
周砚扶她过门槛,回头对我说:“往后你省事了。”
我还端着洗衣水。水早凉了,指节冻得发木,放下盆时,一点水沿着袖口灌进去。
纸人朝我低了低头。
婆母把她拉过去,绕着看了半圈,伸手按过腰,又捏了捏袖子。
“还是扎得好。照娘,你往后也该这么笑,家里没短你吃喝,何必天天苦着脸?”
我看着那件红袄。
胸前有一点很小的线结。昨夜最后一针扎下去时,左手虎口裂了。我怕沾血,先拿布缠住,再去收那一点线头。
我告诉婆母,侄女的肩窄,照那个尺寸做,自己是穿不下的。
她当时笑,说正好。
现在我知道,哪里正好。
婆母坐下,让纸人过来捶腿。
她便过去了。裙裾扫着地,没有脚步声,膝盖一弯,跪在矮凳边,手轻轻落下去。
一下,又一下,很稳。
婆母舒服得眯起眼,从我腰间摘走米柜钥匙,放到她掌心。
“教一遍就会。”
我嫁进来头三年,连米柜都不能自己开。婆母怕我手松,将米往娘家搬。
后来娘没了,她才说,这个家终于能放心交给我。
纸人不过捶了几下腿。
钥匙在那只白手上晃,她朝下看了看,没收进袖里,仍托着。
周砚叫我去沏茶。
我没动。他便朝纸人招了招手,她起身,端起桌上那壶凉茶,送过去。
“省心。”他说。
前日也有这样一壶茶。我裁衣忘了添热水,他只沾了沾唇,就将杯子放得很重,问我眼里还有没有人。
纸人将杯子放好,手背擦过桌角,发出一点干干的响。
“花了多少?”我问。
“十六两。”
我抬起头。
婆母先接话,叫我别只会算眼前账。纸铺的人说了,供得好,能替家里做许多事,又不必吃米,哪里不值。
前日我想添棉花,给旧袄补厚一点,只差三百文。
周砚说铺子周转不开,让我先把旧棉晒晒。
我手上冻疮已经破了,握针便疼。他见过,叫我少往里头填药,省得药油蹭脏客人的料子。
如今十六两的纸人,坐到了我的椅子上。底下垫着新软垫,周砚给她扶了扶背,说站久了别歪。
婆母让我另搬条凳子。
我没搬,转身去拿包袱。
两件旧衣,一只针包,放进去便没什么了。衣箱底下的钱袋轻飘飘的,我摸到里面,只剩几截给自己计数的线头。
我攒了三两多银。
娘去世后,替人改衣赚一份,我留一点。想过哪一日过不下去,至少能提着它回旧屋,不必再回来要饭。
周砚跟进来,看见我捏着空钱袋,脚步停了停。
“娘先拿去垫了。往后铺里松快,再补你。”
我把袋口拢上,放进包袱。
他伸手来拿,我先抱到怀里。
“我要走。”
“回哪里?”
“娘的旧屋。”
他皱起眉,叫我别说这种话。那半间屋已经给铺里堆布了,伙计夜里也歇在那里,难道为我赌两日气,就叫人把货搬出来。
我没再翻衣箱,抱着东西朝门边走。
婆母正在外头听,先堵住了路。
“她新来,娘的药谁熬?你夫君的衣裳谁缝?她若会得不齐,你先教齐了,再说别的。”
“她不是更好么?”
婆母叫我别拈酸。
周砚把纸人拉到身边,手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她照你的样子做,做得好,人家夸的仍是你。你有什么不乐意?”
纸人脸朝着我,嘴角红红的。她穿我的衣,坐我的椅子,替我握着那把好容易才拿到的钥匙。
我越过她,看向柜上挂着的两件样衣。
袖子、领口、里衬,都是我收好的。布庄的名帖藏在后领,绣的是周记两个字。
我在这里做了五年,没有一件东西,要写我的名字。
“既然选定了她,就娶她。”我说。
周砚没立刻应。
婆母倒笑了,问我肯不肯。
我将包袱放到自己脚边,打开另一只小衣箱。
底下压着母亲给我缝的嫁衣。
红绸还亮,两朵花,连在同一根枝上。
“婚事我替你办。”
我抱起衣裳,抬头看他。
“以后,她做你的妻子。这些事,你们别再来找我。”
2
周砚伸手来摸嫁衣。
我往后退了半步,先把一张白纸铺到桌上。
“写清楚,我们各过各的。铺子里的活,你另请人。”
他看着纸,笑了一声。
“一件衣裳,真要闹到这一步?”
我没收回去,去拿了笔和墨。
婆母说,许家如今只剩我一个,出了这扇门,夜里冷了病了,可别又指望周家接。
我研着墨,问她米柜的钥匙放好了没有。
她嘴边的笑淡了些。
周砚终于坐下,笔落得快。写完,把纸朝我面前一推,还没等墨干,便去问纸新娘会不会拿杯子。
我把那几行字从头看过。
他许我离家,各过日子,往后不再以夫妻之名拘我。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请他把不再取我的工钱也添上,又说,娘那半间旧屋,也得还我。
笔尖停了。
他问我布往哪里堆,人又往哪里歇。我说那是娘留给我的,他便将笔搁下,叫我等铺子另租下仓房,再说搬。
婆母在旁边接话,先说墙塌过一角,周家出钱修过,又说这些年若没她儿子照看,早叫人占了。她把修墙、换瓦、看屋的工钱一项项往上添,叫我先算清。
我听了一会儿,将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移。
“屋子慢慢算。今日要写的,你先写完。”
他看向我怀里那只空钱袋,终于重新拿起笔,将不再取我工钱那一行添完。
写罢,将笔一掷:“都随你。往后你拿了钱,倒试试看能花几日。”
我低头吹干墨,将纸折好。
陈嫂来取衣时,正碰见婆母让我挑两根红烛。
她在铺门口停住,看过我手里的东西,没有先问。
我把给孩子做好的四件袄包给她,最小那件翻开袖边,让她瞧换过的软布。她摸了摸,说这样便不磨手背了。
工钱是今日才结的。
婆母伸手来接,我先将包布一拢,连同钱,放回陈嫂手里。
“劳烦替我收一下。”
婆母脸拉下来,问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何必把银子往外头放。
她来拿布包,我按住了。她的手压在我手背上,底下那处冻疮疼得一跳,我没有松。
陈嫂先将最小的一件袄抽出来。袖子在她手里翻了翻,她忽然问,往后这些活,还找不找得着我。
婆母看了一眼柜上的样衣,说铺子又不会关。
“我是问照娘。”陈嫂说,“孩子穿惯了她做的。”
我说找得到,我还会接活。她便将四件衣裳重新包好,连同那点工钱,一并拢到自己臂弯里。
婆母还想再说,周砚从里头叫了一声,让她别耽误客人的工夫。她这才把手收回去。
我没跟她争,在布包底下塞进那张刚写好的纸。
陈嫂看见一个角,伸手压住。
我送她到门槛外,说晚些要在她家借一夜。
她将我往街边拉了一点,问清了,才点头。
“我家后屋有床。你今夜过来。要是迟迟不来,我过来问一声。明早还得来收你这两件活,正好一并接你。”
我说好。
她把包袱抱紧,伸手捏过我的袖筒,让我添些棉。
我点头,送她走远,才回屋。
纸新娘坐在镜前。
她自己把那把米柜钥匙搁到桌边,双手放在膝上,等我过去。新袄只到她脚踝上面,两只红纸脚露着,一只脚尖被门槛磨白了些。
我蹲下量肩。
尺带从脖子旁搭过去,碰到纸,她的手忽然收紧。
我停了一下,换个方向,将尺从衣外绕过。
“你的肩比我窄。”
她抬起眼,望向镜子。
“他们只要脸像。”
声音很轻,带着薄纸擦过木板的一点沙。
我手停在尺上。
她没再说,把胳膊递过来,让我试衣。
我先替她脱下新袄,叠好,搁在床尾,才将娘的嫁衣展开。
嫁衣套到一半,纸手便勾住了窄袖。往里一送,指边起了一小道毛,我连忙托住,将衣裳重新退下。
“别硬穿。”
我把两边袖子放宽,肩缝拆开,改用长针收拢,末端只留一道可抽的线。让她将手放进去,再慢慢拢好肩。
这样不用扯着胳膊,衣裳也能穿稳。
她抬起手,试了试。两条长袖落下,盖住了指头。
我伸手去拢衣带,她却先碰了一下胸前的花。
“你娘做的?”
我嗯了一声。
娘针脚细,正面看不见收线。那时我嫌她慢,总催着试穿,她便让我坐到旁边,先替她穿针。
我成亲那日,这两朵花没有沾过酒。
现在周家要添新妻,我拿出来,又替另一个人系了一回。
纸新娘的手移开,没将花瓣捏皱。
我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是黑线,扎在薄薄的纸皮里,有一缕缠到耳后。我托着发根,慢慢往下梳,没有像解旧线那样直接扯。
她坐得很安静,镜中却一直看着我。
“不疼?”我问。
“你梳得轻。”
我将最后一缕理顺,取了胭脂。
那张脸与我一样,只有笑画得太满。我擦掉嘴角多出来的一点红,重新描低些。她指尖碰过镜面,像想认一认。
我想问她原先是什么人,门外脚步已经到了。
婆母捧来红帕,先看镜子,再看我放在桌上的剪刀,终于满意。
“你早这样,夫妻哪有隔夜的气?”
她将喜帕放到我手里,说我终于有了做妻子的样子。
我没接她后面那些话,抖开红绸,替新娘盖上。
帕角落到肩头,那只纸手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从前,也对你说过同生共死吗?”
我低头。
红帕底下,嘴角那一点刚描好的红,轻轻动了。
“说过。”
她笑了。
“这一次,我会当真的。”
3
周砚在桌前站好了。
婆母取下旧红绸,挂到门上,摆了酒。灯火一照,他看见新娘身上的嫁衣,眼神软了些,朝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没过去,将红帕的一角放进新娘手里。
“她才是你今日娶的人。”
婆母让新娘敬茶。
纸手端起杯子,袖口往下滑,露出一点白。她朝婆母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娘。
婆母应得很快,接过茶,让她以后守着夫君,衣食冷暖,一样也别落下。
周砚伸手去扶新娘。
她没先起来,隔着帕,问他认不认自己是他的妻。
“当然。”他笑,“买回来了,便是我们家的人。”
她仍看着他。
周砚见她不动,便顺着说,今日过门,往后是夫妻,自然一辈子都在一处,同生共死。
她这才将手交给他。
我听见袖中很轻的一声,像一张折久的纸,被人慢慢展平。
两人朝前拜过,酒杯换了一回。新娘不喝,周砚替她喝了,又揭起红帕,瞧那张与我相同的脸。
“照娘若早肯这么顺心,我何至于费这番事。”
婆母叫我记住。
我收起桌边空杯,将留给自己的那只也放了进去。
“记住了。”
他似乎等着我再说点什么。我抱着杯子去洗,回来时,他已经将新娘领进内室。
我的枕头还在床上。
新娘看了一眼,没有碰。我过去取,周砚先按住,说不过歇两日,何必连这个也带走。
我把枕头抽出来。
枕角磨破过,是我自己补的,里头填着娘晒过的荞麦皮。我拍了拍,抱到门边的包袱上。
婆母拦着,要我先把铺子那两件收好的衣裳交代清楚,再告诉新娘药罐放哪里。
我答应做完的活,都做好了。
我翻出衣领,将夹在里头的尺寸纸和余料放齐,一件件交给婆母。明早陈嫂来取的两件,也单独用蓝布包好,免得她拿错。
我指给新娘看灶房,没进去点火,也没再烧一锅水。
我拿着最后一包余线,走到内室门边。周砚正坐在床边,新娘蹲下,替他脱鞋。
鞋摆得很齐,尖朝着床。
周砚往旁边移,她也跟着移。红衣在被褥上铺开,纸手停在他的膝边,像等他再吩咐。
“你也坐。”他说。
她坐下。
周砚躺了一会儿,刚闭眼,便又睁开。
“你看着我做什么?”
“娘让我守着夫君。”
“守着,也不必这样。”
她把帕子叠好,搁到椅上,说自己不累。
我把一包余线放到柜上,听见他叫她拿件衣裳。
新娘站起,先往铺子后面走。
那儿有口大木箱,平日装长料子,外头箍着两道木条。今日搬货,箱子空着,盖子斜靠在墙上。
她把我留下的尺带拿起,量过箱底,又沿着内壁比了一下。
周砚跟到门口,问她做什么。
“替夫君做件合身的。”
“要做衣裳,量箱子做什么?”
她手停在一条木缝上,指尖一点点往下摸,到了底,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窄。”
周砚没有接话。
我也看向那口箱。
从嫁过来便见它摆着,箱底颜色发暗,洗过几回总洗不净。婆母不许放浅料子,说怕被旧色沾脏。
新娘收了尺,转身握住周砚的手,仔细看他的肩和腰。那只纸手一碰上,他便往后退,手腕在她指间擦出细细的声。
“纸铺里没教你这些。”
“夫君要我学什么?”
她问得轻,往前跟了一步。
周砚的后背抵住了门框。
我抱起包袱,向外门走。身后婆母还在数落我,说喜事刚办完,便给人脸色。
我没回头。
两扇铺门已经合起一扇,我伸手去推另一扇,手指碰到门边挂过的那道红绸。
屋里,周砚忽然喊了一声。
“松开。”
随后是烛台擦过桌面的响。
4
我回头时,先看见周砚扔了烛台。
他右手撑在桌上,五根指头往里蜷,指甲下透出一点红。火很小,却是从肉里冒出来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婆母扑过去,端起酒就浇。
周砚叫得更急,半条胳膊都在抖。
纸新娘站在他面前,右手仍向前伸着。纸指被烧卷了,火沿着指边往上走,映得她那张笑脸一明一暗。
烛台就在她脚边。
“纸做的,你也敢拿来吓人!”周砚咬着牙,伸左手要扯她的衣领。
他还没碰到,右腕一软,袖口便贴下去,像里面空了一点。
婆母端水来,先往儿子手上泼。
没用。
他手上的火低了一瞬,又从指缝里钻出。旁边纸新娘的手也正烧到同一处。
我将包袱放下,抓过婆母手里的壶。
水落到纸身上,薄薄的灰一齐蜷起来,火灭了。
周砚那只手,也不再往外冒火。
我喘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湿了。
壶里只剩一点水。我将它搁回案边,伸手把地上的红烛捡起,掐灭,放到铜盘里。
新娘低头看我。
“你替他灭了。”
我退开半步,手指还攥得发僵。
周砚让母亲给他擦手。白色已经从指头到了虎口,湿过的地方皱着,一擦,那层皮似的东西便带下一点薄屑。
婆母停住,不敢再碰。
她抬起头,忽然去推新娘。
“我们花钱请你进来,你怎么害人!”
新娘往旁边歪了一下,脚边的纸擦过门槛,发出细响。婆母趁机扯住她两条袖子,往身后一拢。
她没挣,仍看着周砚。
“夫君不是要烧我么?”
周砚把右手藏进衣里,叫她闭嘴。
“烧尽了,便能一起走。”
她说得很轻,像新婚过门的人,在等夫君带她出门。
婆母先松了一下,随后将她拽得更紧,朝我喊:“拿绳来。”
我没去。
她自己从柜上扯下绑布的粗绳,将新娘胳膊绕住,叫儿子站远。绳结紧,纸腕往里折了一点,新娘的手便垂下去。
我看见细骨从纸缝里翻出,碰着绳,又缩了回去。
婆母拉着她过去,把另一根婚烛也按熄,连烛台收在柜顶。案上的油灯,也叫她吹灭。
堂屋一暗,铺门漏进的一点光照到她脸上,脸色比纸还难看。
她将新娘推在椅边,绳头攥在手里,离那些刚灭的火远远的。
她随后去了灶房,将炭用水浇透,取回两支火折,连我腰间那支也拿走,收进自己的布袋。
屋里没了火,周砚仍捧着那只手,越看越往后缩。
我拿起包袱。
“你的手上药,别再沾水。我走了。”
周砚猛地看过来。
他几步挡到门口,用左手夺住包袱带。
“你把她弄成这样,你要走?”
我攥紧另一头。
“人是你买的,婚是你要结的。刚才,也是你自己点的火。”
他没松,反将带子在掌上绕了一圈。
“嫁衣你改的,头发你梳的。方才说过什么,谁听见了?”
我望着他的脸。
新娘还在后面,朝着这个方向,一点也没有替他遮掩的意思。
他却只盯住我,问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
我摇头,叫他松手。
婆母听见,先一步走到铺门边,将还开着的半扇也关了。
插闩,落锁,钥匙收回腰袋。
门楣上的窄窗还透着月光,冷冷的一片,落到旧箱与案角。
我推过去,没能推开。她站在门前,肩膀往上一顶,硬将我撞回了半步。
“我儿子这样,你还有脸丢下他?”
我再往前,她抓住我手腕,正抓到冻裂的地方。
“先把这门邪亲了了。”
指头越收越紧。我疼得手心发麻,包袱从臂弯落了下去。
周砚把它踢到桌脚旁,抬起那只越来越薄的手,叫我好好看。
“你方才不是有办法?你再想。”
我刚才就在那扇门边。
若没回头,这会儿已经走到巷口,陈嫂家的灯,大约还亮着。
我将目光从门上收回,重新看向母子两个。
婆母将我往后屋一推,指向墙边。
“去,把那个箱子腾出来。”
她牵在另一只手里的新娘,忽然抬起了头。
5
那口箱子很长,放在铺子与内室相接的墙边。
我嫁来以后,每回有整匹的长料,便用它装。盖子内侧磨得发亮,边上有几个旧钉孔,换过的扣子大了半寸,盖不好便会硌。
我把余下的包布抱出来,放到案上。
婆母站在旁边,不许我往门那边看,让我快些。
周砚坐在椅上,右手用布包着。他不敢把衣袖捋开,隔一会儿便朝下压一压,像要将里头那一点空重新填满。
新娘被牵过来时,先低头看了看箱底。
“还留着。”
婆母没接话,将她往前一推。
纸脚抵到箱沿,曲了一点。她没能自己站稳,半边身子向前伏,婚衣的花正落在那片洗不掉的暗色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
婆母拍开我的手,说纸做的,碰不坏,叫我把她的腿折进去。
裙子下面是细竹条,外头糊了几层纸。我刚将膝弯轻轻曲下,便听见脆脆一声,像一根晒干的草,叫人掐了一下。
新娘朝我望过来。
她仍没叫疼,只将尚能动的左手压在箱沿上,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慢一点。”我说。
婆母瞪我,问我是不是还舍不得。
周砚从椅上站起,先用左手把新娘的胳膊推回去,右手一沾箱沿,便急急缩开。
箱里的人看见了。
她轻轻问:“夫君如今,也怕这里硌了?”
他脸一沉,抓起一块旧布,朝她嘴上按。
那张与我一样的脸,被布压住,纸面凹进去一点。绳绕着两条胳膊,她只能很轻地转动手腕。
我往前迈了一步。
婆母先将锤子塞到我手里。
“把盖子合好。四角再钉一下,省得路上散。”
我看着那些钉子。
“送去哪里?”
“先收起来。再找人处置。”
她将新娘一边袖子塞进箱角,叫我别问这么多。
布压在纸脸上,底下忽然有很轻的声音。
“上回最后一根钉,也是他钉的。”
周砚的手停了。
我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只朝母亲喊,先把她嘴堵严。
婆母拉住旧布两角,按得更紧。可下面还是有声音,薄薄的,透过布,一字一字落出来。
“娘,那一回,你也是这样叫他快些。”
婆母忽然抽开了手。
新娘往上抬了抬脸,左腕从绳子里扭出一点,指尖碰到自己耳边。
我以为她要掀乱了的头发。
她捏住的,却是脸边一条极细的纸缝。
从耳旁往下,一层薄薄的纸,被她慢慢揭开。
我画过的胭脂、我自己的眉眼,都在那层纸上。边缘沾了一点灰,整张脸从她手中垂下来,嘴角仍朝上。
我手里的锤子往下一坠,磕到了箱沿。
底下还有一层纸。
起初白白的,像没画完。她抬起头,眼睛的位置慢慢暗下去,眉毛、鼻子,沿着纸皮一点点显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
眼尾比我低,眉骨有一道浅痕,嘴边留着一道很细的裂口。那张脸没有多少颜色,看过来时,却清清楚楚。
我从未见过她。
周砚见过。
他往后退,脚跟碰到凳子,坐了下去。
“阿春?”
名字叫得很急,叫完,他便闭上了嘴。
纸新娘看着他,指尖一点点将揭下的纸面具递到箱外。我接住,铺到案上,没让它落进灰里。
“原来你记得。”
婆母的手还抬着,旧布落到地上,她没有捡。
我低头,看见新娘身边的木板。
她左手摸过的地方,有几道细细的沟,越到里面,越深。最深那一道,底下嵌着一点暗红,早和木头长到了一起。
平日我以为是搬料时,钉子划的。
新娘的指尖贴上去,正好合住那道弯。
周砚忽然朝母亲指过去。
“卖你的,是她。”
6
婆母转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
周砚没回望,仍盯着箱里的人,说自己不知道最后会成那样。
“娘说给你找了个好人家。送过去,有吃有穿,比留在铺子里强。”
阿春将自己的手从木缝上收回,慢慢按到胸前。
“好人家。”
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的位置动了。
我想起嫁过来第二日,扫灶房柜底,扫出过一只小鞋。
鞋尖绣着两朵很粗的花,不是我的尺寸。我问过,婆母说从前有个丫头,在家里白养了多年,偏偏心大,自己嫁出门,连鞋也不要了。
我将那鞋拣起,放在灶边晒过。
后来再没见。
如今阿春的两只纸脚缩在婚衣下面,脚尖被折弯,小小一点,卡着箱底。
婆母看见我望过去,忽然往前一步。
“养到这么大,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周家给的?替家里担点事,倒记到现在。”
周砚叫她别说了。
她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伸手朝阿春指。
“我早说过,当媳妇得贤惠。家里艰难,夫君有难处,你让一让又如何?”
她一面说,一面去收新娘肩上的衣裳。衣带勾住箱边旧钉,她扯了两下,红绸起了一道白。
我将衣角解开,先捧到手里。
阿春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周砚。
“我没答应。”
周砚的左手捏紧椅背。
“你说了,送我去配一个死人。我不肯。你让他来劝。”
婆母打断她,说买她的时候才十一,养她几年,该还的也该还了。
阿春低头,手指贴住被折弯的纸脚。
“你说养大给他做媳妇。”
“媳妇总得带点东西进门。白吃这些年,还想让我们替你添嫁妆?”
我看向周砚。
他把头转开,左手去摸茶杯。杯子早空了,他却又端起来,送到嘴边。
她没有再看婆母,将那只烧坏的右手从袖里挪出,搁在箱沿。
“他说,不过先去住几日,等家里好过了,便来接我。”
周砚的脸越来越白。
婆母抢着说,那时铺子一堆债,难道一家人都去饿死?好容易有人肯出银子,接她去做妻子,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她拍着箱沿,说人家连运人的箱子都退回来了,银钱两清,并没占着周家一件东西。
我握着嫁衣的手紧了。
“什么银子?”
她话停在嘴边。
周砚先朝我伸手,让我别听鬼胡说,过来扶他。
阿春却轻轻笑了一下。
“许姑娘,等着迎你的花轿,我坐在箱里,听见他们搬进来过。”
我没动。
她胸前垂着的两朵花,是娘给我绣的。那一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周砚好不容易才娶到的人。
他要凑聘礼,要摆酒,请的轿子也不能差。娘怕我嫁得不体面,连夜将衣襟上的金线重绣了一回。
他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先笑着接了我手里的东西。
他替我筹这些银钱时,先封过这口箱子。
我低头,摸到里头一道一道的旧痕。
“你封的?”我问周砚。
他嘴张了张,说自己只钉了盖子,不知道送过去以后,他们要做什么。
“我在里面敲了很久。”阿春说。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去。
“我叫过娘,也叫过你。第三根钉落下时,你让我别闹,说新娘明日就进门。”
屋里静了。
婆母看向她揭去的那张脸,忽然说,当年那家纸铺不是答应处置干净了么,怎么又往家里送。
“将你送出去,替他换了聘礼。他还去那一家买人?”我问。
周砚手里的空杯一歪,磕到椅边。
“我不知道。”他立刻说,“扎的就是张纸,谁知道里头——”
“我在那里等了五年。”阿春说。
纸腕垂在袖边。她想将右手抬起,没抬动,便换了左手,轻轻拢住自己的衣襟。
“是他自己来请的。”
我想起周砚扶她过门槛时,手落得那样稳。新袄、小鞋、笑着的一张脸,他一样样都看过,没问过里头是谁。
我听见外头风从铺门缝里钻进来,案边一张包料纸轻轻翻过一角。
婆母去捡锤子。
她没捡到,锤还在我手里。
“赶紧收好了。”她说,“什么腌臜事都往人耳朵里灌,莫再听。”
她把新娘肩头往下一按,去拉箱盖。
阿春仰起脸,还在看周砚。
“你从前许过的,我也记得。”
盖子落下来一半。
婆母将钉递给我,让我照旧孔敲,说我的手稳,她眼花,敲歪了要费事。
我把钉放到地上。
“我不钉。”
她来抓我的手,被我收开,指头擦过锤柄,扑了个空。
“你还想护她?”
“那一回我不在。”
我将锤子放到她脚边,往后退。
“这一次,你们自己做。”
婆母抬起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周砚坐在她身后,没有叫她停。
她捡起锤子,一把把我扯到旁边,力气大得手腕上一圈旧皮都像要被揉开。
“装得下她,就装得下你。你先给我想清楚。”
我扶住案角,没有再往门口冲。
锤声一下一下落下来。
阿春没有哭,也没有求,最后一点纸手收进衣里,先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箱盖合住了。
婆母把锤放到案上,转身去扶儿子,先叫他宽心,说天亮送远一点,便干净了。
周砚却没看那口箱。
他抬着右手,让母亲瞧。布下那片白,已经又往袖里进去了一寸。
7
婆母将周砚扶回椅上,叫我拿药。
我站着没动,她便自己去翻柜子。
柜里黑,她摸了几回,先碰翻一只碗,又将药罐磕到柜角,急得骂我平日乱放。
我看着她从腰袋取出火折,重新点了一盏灯。
她把灯举得高,离旧箱远远的。翻出药后,又拎着回来,搁在自己手边,不许我碰。
一间屋子,只她身旁那一点亮。
周砚让我替他将右袖挽起来。
布贴在手上,一揭,他便吸气。母亲要来帮,我先将布浸湿的那一角松开,拿干净里布,垫住他手腕。
掌心还是他的掌心。到腕边,皮肤却薄得透光,底下横着一道细细的白,轻轻一按,便陷了进去。
我收了力。
他立刻问能不能补。
“我只会缝衣。”
“你方才替她不是缝过?”
“她的袖子勾了线。我给她改衣,没有给她治命。”
他眼里的那一点光暗下去,叫我少说这种话。
婆母挤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替儿子包。
她裹得小心,布一圈圈绕,末尾收结,不敢勒。刚才她拽我的手,指甲在腕边划出两条血印,到这会儿还隐隐发疼。
周砚望向箱子。
“把她送走。”
婆母说天亮便送。
“送得远些。”他顿了顿,又问,“若扔进河里,纸泡坏了,会不会……”
话没说完。
他将那只起过皱的手往衣里缩,自己先摇了头。
婆母也没再接。
我看见她手边那盏灯,想到方才水落到纸身上,火才停;它不烧,周砚却仍在一点点变。
箱盖钉紧,没能让他好一分。
婆母蹲到儿子腿边,替他将袍角拢好。周砚一动,鞋里轻轻响了一下,他立刻停住,脸上那点血色也没了。
“去请纸铺的人。”我说。
母子两个同时看向我。
周砚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门,又落回自己的右手。
“不许往外说。”
婆母也起身,把前堂通后屋的帘子拉严。她绕着灯走了一圈,忽然站住。
“给死人做亲,不也烧一对么?”
周砚抬起头。
“她要个夫君,便给她扎一个。照你的脸,照你的身量,名字也写你的。让她带走,岂不就了了?”
她越说,语气越快,已经转身去找纸。
周砚看了一会儿箱子,又看我。
他的眼神终于不一样了。
从前铺子交货赶不上,客人要改第三遍,也是这个眼神。他知道我总能挪出一点时间,剪下另一件衣上的好料,替他把事情补齐。
“你会做。”
我看着他。
“陈列衣裳那几个人架子,不都是你搭的?再糊一层纸,换个头,不过这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口子,方才提水壶时又绽开了。药还没来得及抹,血已经收住,留一道细红。
“做了,就让我走?”
“做得好,今夜就走。”
他答得很快,还伸左手来握我。
我往后让开。
“料、衣裳、针线,都要给我。”
婆母立刻去抱一捆包料的白纸,说东西齐,别再拿乔。
她连纸上的泥也没拍,塞进我怀里,催我先去取竹撑。
我抱着纸往后走。
铺子不大,前头卖布,后面裁衣。两处隔着一道旧木屏,屏风下头缺了半角,平日我坐到案边,能看见有人从哪扇门进来。
我将竹条一根根取下,用布包住断口。周砚在另一头挪椅子,母亲扶着他,叫他别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了。
“那个女人,你真让她走?”
我手停在竹条上。
周砚没马上应。
母亲又说,事情从头到尾她都看见了,今后在外面讲起来,哪里还有清净日子。何况已经护着那东西,不肯帮家里,心早不在这里。
“先做出来。”周砚说。
“那之后呢?”
我看见屏风下面,他左脚轻轻挪了一下。
“天亮送布的车会来。旧箱裹在货里,谁也不会多问。”
母亲的鞋尖停住,随后向他那边靠近。
“她若叫呢?”
“娘,你从前做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蹲在木屏后,将一根裂开的竹条按进掌心。刺扎进去,疼了一下,我才慢慢松手。
前头两个人已经开始商量,明日若有人问起,就说许照急病,没熬过这一夜。
我抱着料,迟迟没起身。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照娘,还没忙完么?”
是陈嫂。
8
我放下竹条,向门边走。
周砚听见脚步,先抬头,叫我回去做活。我没有停,走到门后,手按住了门板。
外头陈嫂说,床已经铺好,灶上还有半锅热水。
我张开口。
才叫出一个陈字,婆母便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她另一只手扣在我颈边,往后一拖。我后脑撞到她肩上,气一下堵住,手指从门上滑开。
周砚扶着椅背过来,离门半步站住。
“她有些不舒服,睡下了。”
陈嫂在外面静了一瞬,问什么病,要不要请人。
“头疼。今儿折腾了一日,又着凉,叫她歇一夜便好。”
我挣着去拍门,手还没落下,婆母将我朝旁边一带,掌心死死压住嘴唇。我咬到自己的舌尖,嘴里有了一点腥。
她贴在耳边,低声叫我想想那口箱子。
我没再出声。
外头的人没有听清,问是不是碰倒了东西。
周砚说是娘在收拾,让她回去,明早衣裳照常给。
陈嫂没立刻走。
隔着门,她将声音放大一点,叫照娘不舒服便别再做活,她家后屋空着,热水也不急着倒。
我闭上眼。
婆母的指甲抵着我下巴,我轻轻动,她就又收紧一点。
过了许久,外头才传来脚步。
我听着那个声音沿街远去,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她终于松手,将我往后屋推。
“先把儿子的事做好。旁的,轮不到你作主。”
我扶住墙,咳了两声,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剪刀在我腰间,她伸手来摸,我攥住。
她冷着脸,要我给。
周砚站在门边看着,手里已经多了一截绑布的绳。
我把剪刀递了出去。
她连针包也取走,放到灯旁,说要用什么,向她拿。叫我先去备骨架,别再乱跑。
母子又到门边,确认了锁。
我抱起方才散开的纸,走回旧箱旁。
盖子上压着一只装衣料的竹筐,四角钉进木里,阿春方才露过的那条缝,已经合得很紧。
我蹲下去,用手摸过那道木边。
里面没有动静。
我低低叫了一声阿春。
这是我头一回叫她自己的名字。
箱底轻轻响了一下。
“他们要送我走。”我说。
顿了顿,又把最后那两个字补出来。
“装着走。”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木缝下面透出来。
“我听见了。”
我看着盖上的钉,手心慢慢凉了。
“你要带走的,是他,还是这里头随便一个人?”
“新郎。”
“若给你另做一个呢?”
“我没跟一张画过的脸说过亲。”
我按在箱边的指头动了一下。
前头,婆母还在叫周砚别碰杯子,喝水她来喂。她将杯沿送到儿子嘴边,怕他呛,先自己试了温度。
我听见水在杯中轻轻一晃。
“他们说,做成也不放我。”
阿春没有劝,也没有像周砚那样,再给我许一个好日子。
她只问,我想做什么。
我将从被踢开的包袱里摸回的空钱袋,握在掌中。
娘走后留给我的屋子、我攒下的钱、这双还能做活的手,我从前总想着,再等一等,慢慢攒,总会有出门的一日。
门外那张床,今天已经有人替我铺好了。
我得走到那里去。
“把这门亲送完。”我说。
“你带你的夫君走,别带我。我还没活够。”
木板底下很轻地响了一声。
“我没要你。”
我抬起头,看向红帐。
方才新娘坐过的椅子还在里头,红帕搁在旁边,嫁衣一角从箱缝露出,娘绣的花,被木头压住了半朵。
我伸手,将那一点衣角轻轻塞回去。
“还得劳烦你,换一件衣裳。”
箱里的人问:“什么衣裳?”
“你夫君的。”
我说完,站起身,将从铺里取来的竹条摊到案上。
婆母过来,看见东西备得齐,脸色终于缓了一点。她先检查我有没有往纸里藏字,随后叫我把新郎画得像儿子些。
“样子像,名也对,就没什么能挑的。”
我点头,朝她伸出手。
“箱子得开。她的脸也要补回去。你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去见新郎。”
婆母朝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
“别再让我见着原来那张脸。”
她将针包与剪刀推到案前,叫我赶紧做,自己取来锤子,去撬刚钉下的钉。
我站在旁边,将灯照到她需要的地方。
头一枚钉拔出来,我才发现,自己攥着灯柄的手,一直在抖。
9
我先给空竹撑套了一层白纸。
这东西我做过许多回。衣裳挂得平,肩头便要撑得稳;要叫客人看出腰身,又不能把里面塞得太满。
我拿旧包布缠好竹条的接头,将肩架压低一点,收出两条胳膊。
婆母站在旁边看,说太窄,不像她儿子。
我把喜服搭上去,叫她先看衣裳。等穿好,再补肩,免得撑破料子。
那件旧袍,是周砚与我成亲时穿的。后来改过下摆,遇着席面也拿出来用,领边换过,袖里还是原先的线。
婆母捏过针脚,说便用这件,贴身穿过,总比新做的更像。
我没有接话,将它叠到案边,先取了画样的纸。
周砚坐在光下,脸朝向我。
灯在母亲手里,她先照脸,再照我落笔的地方。每画一笔,她都要伸头看,怕我把眉压低了,眼画窄了。
“我儿子不这样凶。”
我将两道眉放平些。
周砚抬起左手,像想来碰我,见我正在描眼,又收回去。
“照娘,你仔细做。”
我没有抬头。
他今夜头一回这样轻声同我说话。我的手裂着、拿针不稳那些时候,他从没问过疼不疼;如今灯光落到纸上,他却看我握笔的指头,看得很紧。
我把他的嘴画好,搁到一旁等干。
纸上那张脸,平平整整,眉目温和。婆母看着,终于点头。
她自己将箱盖打开,掀去压在里头的旧布,让我把新娘扶出来。
我先解开她身上的粗绳,再去托腿。阿春的膝还曲着,细骨抵在纸里,手心只碰到很轻的一层硬。她靠住我,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
婆母将那张揭下的画着我眉眼的纸面具递来,叫我把脸补好。
我捧着自己的眉眼,点头。
“里头做,别将外面的新郎弄脏。”
她拉起帘子,让我带阿春进去,自己举着灯坐在外面。光从竹帘的缝里透过来,落到我膝上,细细一条。
我把尚未穿衣的空架与喜服一并挪到帘后,针线、薄棉和画好的脸,都放在手边,先试了新红袄。
袄子肩窄,套上去正好。袖口垂着,像一双手安安静静拢在里头。
阿春坐在床边,看我替空架垫出脖颈。
我把原先的纸面具托到掌上,没有朝她脸前送。
她的膝弯还折着,方才被压裂的一截细竹,抵在纸下。我将早裁好的短竹片贴上去,用包布缠住,只让它撑稳,没再把两条腿往直里掰。坏了的右腕,也在里头垫好。
婆母从帘外问怎么还没好。
我将那片染灰的包布递出去,说旧纸沾了灰,得先收拾干净。她接过,皱着眉,扔进旧箱,催我别再看那张死人脸。
“你先穿喜服。”
她没伸手。
我抬起头。
“还要再换一张脸?”她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手边刚晾好的那张男人脸。
我取来一块干净布,先擦掉她耳边粘着的一点灰,将她原本的眉骨、眼角露得清楚些。那道浅痕还在,我没有替她涂平。
“只是罩在外头。”
她看着我,纸指压在自己膝上,许久没动。
前堂周砚忽然叫娘,说腿不对。
婆母立刻提灯起身。光从帘上滑开,里头暗了,只门缝还漏进一点夜色。
我坐在原处,没有急着去拿衣裳。
“他们要把你送到哪里,你都听见了。”阿春说。
我点头。
“我也一样。”
我将喜服展开,放在我们中间。
“只有你的样子,他们不肯烧;做成他的样子,他们自己会将火备好。”
她的手慢慢从膝上移开。
我没有再催,先取下她身上的嫁衣,将两朵花拢到里面,叠好,搁在床头。
喜服宽,刚好能罩住她的身子。我从衣襟里托着她的肩,让她两条手臂一寸寸进袖,不去扯那只坏了的右手。
她忽然自己抬起了胳膊。
另一条袖子也套好,我才低头将衣带束上。
同样一件袍,我从前给周砚理衣,早晨怕他冷,晚上怕他累,带子松一点、紧一点,总得先问一声。
今夜穿在她身上,我只问会不会勒着纸。
她摇头。
我将早剪下的两片旧鞋面压在手边,又把那张画好的男人面具取来,借外面漏过的一点光,贴到她脸上,沿两边收好。发帽压低,遮住原先的黑线头发;袍摆往下一放,盖住两只小小的纸脚。
她的肩还窄,我拿薄棉兜住两边,没有往颈上硬压。
母亲在外面,仍一声声叫儿子别乱动。
我把原先那张自己的脸,贴到了空架上。
浆糊是铺里封布包用的,搁在窗边。我只沿边抹一圈,再用几处细线稳住耳旁。新红袄的领子一拢,接头便看不见。
它没有魂,也不会动。
我替它把两条布裹的胳膊放齐,盖上红帕,靠着椅背摆正。
方才母亲就是要这样的新娘。
坐着,笑着,不开口。
我转回身,阿春已经将两只手拢在喜服袖中,肩背端端正正。
“先别动。”我低声说。
她点头。
“等我出了门,你再送他。”
她看向母亲放钥匙的方向,问我,他们若仍不放呢。
我摸过娘那件嫁衣上收拢的肩缝,指尖在里面找到自己留下的线头。
“我若一时出不来,听见三下敲声,再动。”
我叩了叩床板,很轻的三下。
“那是我能动了。”
阿春的手从袖里伸出一点,碰了碰我敲过的位置。
外面的灯光又回来了。
我立刻退回帘边,挡住里头两副已经换过衣裳的身子。
婆母先照我的手,再往红帐里面照,问新娘收拾好了没有。
我将她最想看的那件喜服,轻轻往前移。
“您先问她认不认。”
10
婆母将灯往前递了递。
“儿媳,周砚就在这里。把这个新郎送给你,认不认?”
我扶在喜服下面的手,忽然轻了一下。
阿春自己站住了。
她没有动,只隔着帘子,答了一句。
“我认周砚。把新郎送来。”
婆母立刻回头看儿子。
周砚坐在帘外的椅上,左手捏着右腕,半晌,点了点头。
我掀开帘角,把穿喜服的纸身搬出去。
阿春很轻,喜服倒沉,抱到外头,我掌心已经湿了。婆母举灯,一寸寸往下看,先照脸,再照肩,最后停到袍摆。
“脚呢?”
我将袍角掀起。
底下两只小红鞋,紧紧并着。
婆母脸上那点喜色慢慢没了。
我还抱着她,不能松手。周砚也看了过来,叫我把鞋露出来。
母亲蹲下,伸手要去捏。
我将纸身靠到案边,一只胳膊仍托着,腾出手,从旁边拿过早备好的两片鞋面,罩到红纸鞋外头。青布,黑底,是从周砚穿旧的鞋上剪下来的,贴在外面,刚好将红全遮住。
“里头要撑,外头才有样子。”我说,“脚大了,您往盆里放时,也容易折。”
婆母没起身。
我将一边鞋底朝上,让她看方才收进去的针脚。青布里面还露着一点红,她用手指拨了拨,没再往下揭。
“怎么不用白纸?”
“新娘成亲穿红鞋。这个要同她去,我便也给他垫红的。”
周砚叫她起来,说只要脸像便好。
婆母这才将鞋底翻回去,却又摸到肩上。棉衬软,她一按,压下半指,忽然说不像。
我伸手,替阿春将领口抬起来。
她的纸颈就在衣下,再往里一点,婆母就会碰到那道没糊平的旧缝。
“您看他。”我说。
周砚的右肩已经垂着,袍袖空了一半。
我把阿春另一边的棉衬也往下压,叫两个肩头一样低。
“照眼前做,还是照原来做?”
婆母的手终于从领上移开。
她站起身,将儿子滑下来的外袍拉好,叫我照原来。她儿子好端端的,从来不这样。
我重新托好衬肩,针线穿过喜服,从棉上走了两道,没碰底下的纸。
末尾那一针收进去,婆母忽然伸手,将针接走。
我手还悬着。
她捏住一截露在袖外的纸手指,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烧过的右手,指背有一小点褐。她方才没看清,如今离得近,盯了许久。
我没敢去瞧阿春的脸。
针尖压下,薄纸陷了一点。阿春的手端端正正地落在婆母掌中,没缩,没挣。
周砚在一旁问她做什么。
“看看糊实没有。”
她拿指腹把挑起来的小纸屑抹平,倒比方才折那两条胳膊时,轻了许多。
我拿来一截白布,包在那只纸手上。
“同他的伤一样。”
婆母低头看看儿子的右手,又看看掌心这一只,终于将针还给我。
“这个好。烧了便都带去,别留在我儿子身上。”
我慢慢把针推回针包。
手上出了汗,布一挨虎口,又疼了一下。
阿春没有再说一句话。
婆母朝帘后喊,叫新娘安安静静等,东西做好,自会送到她跟前。
红帕底下,那张照我画的脸低低垂着。衣袖并在膝前,恰是她最满意的样子。
她便没有过去掀帕。
我将纸身抱到前堂,搁在旧箱旁的矮凳上。凳脚原来垫着一块旧布,婆母怕不稳,抽走,自己压着两边试了试。
她将喜服的下摆拢到凳脚里面,怕沾了地上的灰,又让我把衣带正到中间。
方才阿春在箱里,一角嫁衣拖着,她拖起人便走。如今隔着这张儿子的脸,同一副纸身坐在眼前,她连衣角上那点灰,也舍不得留。
我只将带子系好。
婆母搬来焚纸的盆,放到阿春脚前。盆口不大,往日门前烧几张纸,灰不过薄薄一层。
周砚盯了片刻,说将凳子挪远些。
我挪了半尺。
“我说离我远些。”
他扶着墙,自己往街门那头走。右脚拖在地上,鞋尖过门槛,轻轻折了一下。
婆母扑过去扶,叫他别再用力。我垂下眼,看见他裤管底下,露出一小片不该有的白。
街门没开,锁还在。
他坐到门边的长凳上,左手抓住门闩,缓了一会儿气。
婆母给他垫好背,回来时,将案上那只水壶提起来,晃了晃。
“空了?”
“方才泼完了。”
她让我站着,自己去后头舀水。回来满满一壶,搁在旧箱旁的案边,壶嘴朝儿子的方向。
又将一块干布浸透,折好,压在壶盖上。
她做完这些,才从柜顶取下另一根红烛。
烛身上还粘着半截喜字。她看了一眼,把字撕了,放进盆里,叫我替她看着火。
她在灯上借了火,举着红烛,先看喜服的脸,又往帘里照。
帘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说认了,便不能反悔。”她朝里头说。
随后吹灭了手里的油灯。
屋里暗下去,只剩她攥着的这一根烛。火头轻轻一摇,阿春两只拢在袖里的手,也明了一下。
我站到箱旁,向婆母伸出手。
“做好了。钥匙给我。”
她没看我的手。
烛光底下,她将案上用剩的一条红绸,慢慢抽了出来。
“还差一件。”
11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周砚扶着门闩,眼睛落在地上,没看我。
“让她留一夜。”他说。
婆母把红绸抖开。
“儿媳妇出门,哪有自己走的道理。人家成亲,好歹有个陪嫁的人。”
我朝阿春看了一眼。
男人的纸面具遮着她的脸。发帽很正,白布包住的右手露在袖外,端端放在膝前。
我又看向周砚。
“答应放我,便是叫我这样走?”
“娘先把你送出去。”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才接着道:“今夜乱,你出去说话,谁分得清?等这边安稳,再接你回来。”
我看着那口空箱。
箱子打开,里面那几道指痕全露着。盖内也有,靠近缝的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也看见了。
他将脸转开,叫母亲先收拾,别误了时辰。
婆母过来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空,脸立刻沉下去。周砚左手在门闩上用力,坐直一点,像随时要过来。
两个人,一边是门,一边是箱子。
我若再叫,红绸便会立刻塞进来;若挣着跑,周砚手里那截绳,就要落到腕上。
我停在原处。
“让我换身衣裳。”
婆母盯着我。
我抬起手,给她看袖口上的灰。先搬竹条,再抱纸身,蓝布蹭得发黑,虎口渗的血,也抹上去一点。
“穿这个去,不像陪嫁。”
她没有应。
我指向里屋。
“我的嫁衣还在。也别拿家里的新布了。”
她朝帘后看去,像这才想起那件衣裳已经脱下。灯灭了,床头暗,她把烛台搁到案上,伸手取来未用的绳,让周砚先拿着。
我站在箱边没动。
她转去里屋时,我才低下头,轻轻将脚尖移向阿春坐的那头。
袍摆底下一只小纸鞋,仍罩在青布里,安安静静。
婆母很快回来了。
嫁衣被她搂在怀里,绣花压成一团。她将两边肩一抖,没舍得将布放到地上,让我背朝她站。
我把外袄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旧中衣。
她先摸我的腰,再摸袖内,确定没藏着剪子,又叫我张开手。空的。针包与剪刀都在案上,离她近,离我远。
她满意了,把衣裳从后头披到我身上。
红绸挨到脖颈,仍是熟悉的软。我将手往袖中送,指尖经过肩下,轻轻碰到一道松松的线。
还在。
我没有低头去看,只将领口拢好。
婆母拿起衣带,让我两只手靠在胸前。我照做。她把宽袖从腕边往里翻,连着衣料,一圈圈裹到上臂外面,再拿衣带勒住腰,压好袖角。
刚缠第一圈时,我的右手还能往上抬。
她立刻收紧,叫我老实些。
布勒在肩头,我吸了一口气,听见线缝轻轻一响。
她没有听见。
周砚说,手别弄伤了,外人看着不好。
婆母回头瞪他一眼。
“我绑的是衣裳。”
说完,她把红绸挽成一团,捏住我下巴。
我偏了偏头,绸先擦过嘴角,蹭去一点方才咬破的血。她见我不肯,伸指来掐,手往下一压,我张开口,那团绸便结结实实堵了进去。
我想咽一下,没咽下。
她又取一根窄带,绕到脑后,把塞嘴的绸系住。
周砚站起了一半。
他右腿没能撑住,跌回长凳,母亲便叫我自己过去,省得她拖。
旧箱就在我身后。
我沿着箱边跪下,膝盖碰到木头,疼得眼前一晃。婆母一手托住我肩,另一只手来压我腿,像往日嫌箱里布料蓬松,要替它压平。
我把两条腿收进去。
底下只垫了一块旧包布,方才阿春坐过的地方,留着一点白纸屑。
我望向矮凳。
烛还在案上,母亲一侧身,光被挡去大半。喜服里的人垂着头,看不见眼。
这会儿若烧,我还在箱里。
我将目光收回来,贴着冰凉的木板,侧下身。
婆母来按我的肩。
肩缝恰好压在我与箱壁之间,袖子被挤住,手一时动不了。我没有再挣,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让了一点。
我的脸挨到木壁。
一条细细的凹痕,从眼前划过去,到了嘴边。刚才阿春的指头,就搁在这里。
婆母替我拢过垂在外面的裙角。
她往上提了一下,怕压在箱口,最后还是将有花的一角塞了进来。
“你娘就这一件好东西,别弄破了。”
我睁着眼,看着她。
她没有同我对视,转过头,问儿子好些没有。
周砚应了一声,又叫她快点。
箱盖落下来之前,我看见他将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
装银子的荷包落在他膝上,袋口绣着一个周字,是我做的。他将里面的碎银挑了挑,挑出最小那块,搁到一旁。
他说,明早送箱,添几百文,叫车夫不要问。别给多了,给多了,倒让人起疑。
婆母应下。
盖子慢慢往下压。
我还想再吸一口气,嘴里的绸抵住了舌根,只能从鼻间,一点点往里送。
外头,母亲说箱里底布不干净,等送到地方,连箱一道烧了才好。
我脸前那一道木缝,暗了。
随即,箱角响了一下。
她正在对准原来的钉眼,锤还没有落。
12
钉尖在木头上划了一下,没有敲下去。
周砚叫母亲先把箱外的字盖住。
这是往日运布用的箱,侧边写着铺子的名字。他怕车夫看见,往后还知道是从谁家送出去的。
婆母把什么东西拖了过来,铺在盖上,隔着那层布,来压我的腿。
“再缩一点。”
我将膝弯往里收。
她压得更低,衣带勒着,腰间一点空也没了。
袖子在外头绕着我的胳膊,肩头却还留着方才改衣时放出的余量。我把右腕往上一折,指尖贴着领里的中衣,慢慢去够那根线。
手腕挪不开,我便将肩往箱底压,给指尖让出一点地方。
外面,婆母问这地方还要不要钉。
周砚说钉,路远,别到半道散了。
我的指甲终于碰到线头。
汗浸着线头,滑,捏不稳。我用两片指甲夹住,先抽出一截。
肩缝松了,余下的布却压在箱壁与肩骨之间,手再动一点,整条胳膊便贴得更紧。
我咬紧牙,舌根却抵着红绸,喉里一阵阵发紧。鼻前都是木头闷久了的气味,呼出来,又回到脸上。
盖外响起拖凳的声音。
我听见婆母说,新郎离箱再近些,东西一道送,省得落下。
阿春就在我头边了。
她一动也没动。
我手上若再慢一点,婆母便要先把烛点到她身上;我若这时叫她,自己又还裹在衣裳里,连箱盖也推不了。
我用牙关将那团绸往外顶,顶不出来,唇角先磨出一阵疼。
我停下,重新去拉线。
指尖裂开的地方,又湿了。
我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只将线在食指上绕了半圈,向下一收。
我将肩往前挪,疼得眼里一热。压住的布松开了,那截线,终于抽了出来。
右肩一下空了。
我把胳膊从绸下慢慢抽回来,手肘抵在肋边,挪不开,只能先把手掌翻过去,沿着衣襟里面往上伸。
指头碰到下巴时,我差一点哭出来。
不是已经能出去。
只是这一只手,终于归我用了。
外头,周砚低低叫了声娘。
我立刻停住。
他问火准备好了没有。
婆母应他,说东西都在,先把这一头封妥。
烛台落下,铜底碰着盆沿,很轻的一响。
我抓住嘴边的红绸,向外拽。脑后的带子系得紧,绸卡着,我没能一下抽出,只抠住靠嘴角的那一点,一点点往外送。
唾液顺着手背滑下来,冷得很。
外头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婆母擦了擦手,又去摸锤柄。
绸终于松出来一半。
我侧过头,让剩下那一点从嘴角滑开,没有咳。
鼻子里吸进来的那口气,还是闷的,却终于能往下走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往上推箱盖。
只动了一点。
婆母的手还压着,厚木板落回来,差点挤住我的指头。我急急缩手,指节在木边擦过,疼得整条胳膊一颤。
“别折腾。”她隔着盖子说。
我听见钉在她指间碰了一下。
这些孔用过许多回。只要一锤敲实,里面纵然有两只手,也推不动了。
我把脸从木板上移开,空出的右手撑住箱底,左边肩膀往上抵了抵。
衣袖还裹着,腰带也还在。
但盖子只要让开,我能坐起来。
我抬起手,碰到盖内最深的那道指痕,沿着它,向旁边挪了半寸。
三下。
我敲得不重,声音落在这么小的地方,仍听得分明。
婆母的锤停住。
“我说了别——”
她的话忽然断了。
隔着一层木板,有什么轻轻擦过凳面,跟着,是烛台离开盆沿的声音。
我屏住气,没有再敲。
那个应当坐着不动的纸新郎,忽然叫了一声娘。
声音是个女人。
“箱里闷,让她出来。”
13
箱盖上那只手松了。
我先听见周砚叫母亲,叫得很急,随后有什么落到地上,轻轻一响。
“阿春?”
婆母的声音变了。
我用右手撑住箱底,肩头往上顶。盖子掀起一道缝,光一下照进来,我闭了闭眼,才看清外头。
阿春站在矮凳旁。
喜服还是那件喜服,男人的纸面具已经揭下,落在她脚边。她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搁在婆母握锤的腕上。
纸指薄薄的,压着母亲粗实的手。
婆母没敢动。
烛火离阿春的左袖,只有一点远。
“你把锤放下。”阿春说。
婆母朝街门看了一眼。
周砚已经扶着门站起,右腿往后拖。长凳被他顶到一边,一条凳腿撞上门板,笃的一声。
他的目光,从阿春的脸,落到那一点火上。
“放下!”他朝母亲喊。
锤子慢慢放到地上。
我撑住盖子,先挪开压在上面的包布,再用肩将木板推过去。板边滑到箱外,砸着地面,我也坐了起来。
婆母伸手,似乎还想按我。
阿春将烛轻轻偏了一点。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等她收回去,先往外移腿。脚麻着,碰到箱沿,险些没抬过来。左臂仍压在嫁衣里面,我把松开的右肩往下一送,裹在胸前的布散了些,终于将另一只手也挣了出来。
我扶案站起。
水壶就在手边。
壶盖上那块湿布,滴下一点水,落到我指头上。
婆母看见我的手,脸上的颜色忽然变了。
“你敢——”
我推了下去。
壶撞到地上,碎口豁开,满满一壶水泼过来,浸湿了我的鞋。那块布落在脚边,我一脚踢进旧箱底下。
婆母的身子朝水一偏,阿春便抬起烛。
她不敢再捡了。
屋里有一股湿灰味。我站在水中,腿抖得厉害,指头却还撑着案角,没有坐回去。
“钥匙。”我说。
婆母望向街门。
她儿子就在那里,左手扒住门闩,另一条胳膊拢在身前。门关得严严实实,是她亲手上的锁。
“钥匙给她。”周砚说。
婆母没立刻掏。
他又喊了一遍,叫到末尾,嗓音忽然轻了下去,像那口气在半途散了。
婆母低头,把手伸进腰袋。
她取出钥匙,却没朝我伸,先去看阿春。
“人已经放了。你把火放下,有话好好说。”
阿春没有应,只看她的手。
我往前半步,将掌心摊开。
钥匙冷冷地落下来。
我握紧,转身,拿脚拨开落在地上的男人面具,朝门走。
那不过几步。
我从前一天要走许多趟,开门,接衣,送客。晚上抱起最后一捆料,总盼着这几步能短一点。
这会儿,案角、长凳、门槛,一样样挡在眼前,竟像从没走过。
周砚站在尽头。
他先叫我照娘。
我没有停。
他把左手从门闩上收回来,朝我伸。我以为他要钥匙,将手藏到身侧,他却忽然抓住了嫁衣后襟。
领口猛地往后一勒。
我脚下一滑,背撞上他的胸,听见很轻的一声裂。
他将后襟往下一揪,连腰后那截衣带也攥进掌里,往自己身前拖。
“过来。”
他想往我脖颈上扣,右腕却垂着,抬到一半,只碰下我鬓边一根乱发。
我侧过脸。
他的脸离我很近,嘴唇白得透光,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钥匙。
“把火拿远。”他贴着我耳边说,“让她拿远,我便松。”
我手背抵着肚腹,钥匙硌在掌中,半天没有出声。
婆母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我见过她将阿春两条纸胳膊折回去。再近一点,她会抓我的头发,将我拖回箱旁。阿春能举火逼她松手,却不能替我将一只攥紧的拳头掰开。
我低头,看见腰前那只结。
一截带尾压进另一截下面,是婆母方才急着收衣时,顺手打的结。她缠得紧,没把尾巴全扯进去。
我用握钥匙的手压住腰间,另一只手捏住带尾,朝外抽。
没能抽动。
周砚往后拽了一下,带子反而勒得更紧。
我不再同他往反方向挣,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退了半步。
腰间终于空出一点。
我将带尾一扯,结散了。
衣襟朝两旁分开,右肩那条已经拆松的缝滑下去,绸子从臂边落了。左边还勾着,我屈起胳膊,从松开的袖中抽手。
周砚手里还抓着衣带。
我已经往前,走出了那件红衣。
他想来抓我腰间的中衣,左脚一迈,鞋尖忽然凹了进去。
他膝头磕在长凳上,整个人向下落,手里的嫁衣也跟着往下坠。
婆母扑过来扶。
我没有退到箱子那头,拿钥匙的手先伸向门锁。
阿春举着烛,一步步来到我身侧。喜服下摆拖过碎水壶,擦起一点轻响,右手向那件落下的红衣伸了伸。
我弯腰,捡起衣角。
花上沾了灰,枝叶拧成一团。
我从娘膝上接过这件衣时,她说绸子厚,往后改一改,还能穿。我一直舍不得动,只在箱底添了樟木,怕花上生虫。
我将沾灰的衣角拢过来,抖开,披到阿春肩上,没有再替她束腰。
阿春的手落下,去牵真正的新郎。
周砚的左手还攥着红绸。她的纸指碰到他,他猛地往回收,袖子里却响起一阵细细的皱折声。
母亲抱着他,抬头看我。
“许照,拿水来!”
我把钥匙转到底。
锁开了。
她又叫了一声,说后头缸里还有,叫我快些。
我抽出门闩,两只手一齐推开铺门。
冷风迎面过来,吹得我眼睛发疼。巷口亮着一盏灯,天边才露出一点灰。
我迈过门槛,站到了街上。
身后,阿春轻轻叫他夫君。
我回过头。
她看见我已经在门外,便轻轻松开他的手,退回焚纸的盆边,低了低头,让那一点烛火,碰上了自己身上的红衣。
14
先烧的是绣着花的衣角。
小小一簇亮,从娘缝的叶子旁边钻上来,卷住了喜服的袖。里面那层薄纸,也跟着亮了。
周砚叫了一声。
婆母去扯他手里那截衣带,扯断了,又将他往门边拖。
阿春没有再伸手。
她仍站在焚纸的盆边,看着母亲把儿子抱开。
可周砚的袍角已经起了火。
那一点亮,从手腕下头透出来。母亲用衣袖盖,盖住这里,膝头又亮了。
她扑着,喊着,掌心底下忽然薄了一片,伸手再捧,散开许多轻轻的屑。
她急得拿自己的衣襟兜,叫儿子站起来。
阿春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衣里,穿过两只小纸脚的青布鞋面先落下来。喜服烧开一边,露出纸上细细的竹骨。她没再藏脸,火映着眉骨那道浅痕,很快,连那一点浅痕也明了。
我站在门外,手抓着门框,一步没往里挪。
她抬起头,隔着那点火,看了我一眼。
随后低下去,两层衣裳,轻轻落成一团。
盆里亮了片刻,便暗了。
婆母还跪在地上,捧着一抔灰。风从我推开的门进来,灰从她指缝里往下漏,她捂紧一点,又漏下一点。
她叫我把门关上。
我松开了扶门的手。
身后有人走近,先叫我一声,才来碰我的肩。
是陈嫂。
她天还没亮便来了,见铺里没点灯,怕我真病着,在巷口等了一会儿。
我只走了两步,腿便软下去。她扶住,摸到我冰凉的手,什么也没问,先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我跟着她走。
走过街角时,没听见婆母再喊。
陈嫂替我请了郎中。铜盆搁在床边,温水慢慢浸开手上的血。她拿来干净布,连那块存着工钱的帕子,也放在我枕边。
字据叠在里面,好好的。
我向她借了衣裳,坐到桌前。灶上炖着粥,她盛了一碗,要来喂我,我便伸手接。
虎口一疼,碗微微晃了。
她从我手里端走,放回桌上,叫我等一等,晾凉了再吃。
我便坐在那里。
手疼,就先不动。
粥也没有人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