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婆的本子是在她走以后第三天找到的。
我们一起收拾她的屋子,她住的那间老房子,一间半,东西不多。本子在她的床头柜里,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是一个很旧的硬皮本,封面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酱方。
我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不大,但很清楚。第一页写的是辣豆瓣:豆瓣十斤,辣椒面三斤,盐二斤,老姜一斤,白酒半斤,晒四十天。
后面还有卤水的方子、泡菜、酱黄瓜、糖蒜。一共三十七页。
我妈翻了两页就哭了。她说,这个本子是外婆记了半辈子的。
外婆是那种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人。她十九岁嫁到我们村,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两个没养活。她做酱的手艺是她婆婆教的,她婆婆的手艺是她婆婆的婆婆教的。我小时候问她,这个酱为什么这么好吃。她说,因为晒够了太阳。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缸,手上一层红。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晒够了太阳,我只知道每年夏天院子里有一排缸。
外婆走了以后,她那个院子空了半年,后来租给了一个收废品的。我每次回村都会绕过去看一眼。院子里的那口大缸还在,缸沿上缺了一块。收废品的人在缸里放废铁。我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那口缸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了。
外婆的葬礼是冬天办的,很冷。来的都是村里的人,有几十个。我站在灵前,看见她躺在里面,脸很瘦,化了妆。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她再也不能翻缸了。这个念头很怪,但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出殡那天我抱着她的照片走在前面,路很长,走到一半我的腿开始抖。
外婆那一辈人做东西,不讲效率,讲的是等。一缸酱要等四十天,一坛卤要养一年,一缸泡菜要等一个季节。她们的日子就是等出来的。我们现在的人最不会的就是等,三分钟没回消息就急。我做酱以后学会了等,因为你不等,酱就不好吃。
我外婆那个村子现在没多少人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房子空着。我小时候这个村子里有三百多口人,院子里都有人,晚上能听见说话。现在晚上很静,只有狗叫。我每次回去都觉得那个地方在缩小。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非要做外婆的酱而不是买现成的。因为那个本子在我手上。有些人拿到一个旧本子会收起来,有些人会照着做。我是后者,我大概是因为闲,也可能是因为我需要一件事。我那时候三十四岁,没有工作,有一个孩子,我需要一件事。
外婆的名字叫陈桂兰。她的身份证上是这三个字,她一辈子没怎么用过。她的东西上都写名字,那个本子上写着桂兰。我后来注册商标的时候想过用她的名字,但是注册不下来,因为重名。最后我用的是外婆的酱,这四个字也是她的,只不过她不知道。
陈桂兰这个人一辈子没留下什么。她的衣服被分了,她的家具被搬了,她的院子租给了别人。她留下的就是这个本子,三十七页,字有大有小。我有时候想,一个人活八十七年,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但是这些东西现在在几百个瓶子里,被寄到很多地方。
外婆的名字陈桂兰,我后来在村里的户口簿上看见过一次。她那一页写着出生年月,写着一九三几年,字很模糊。我看着那一页,忽然觉得一个人八十七年,在户口簿上就是几行字。她做过的酱、翻过的缸、教过的人,都不在这儿。
2
我那年三十四岁,在家里已经待了一年。
我原来是做外贸跟单的,做了十年。女儿一岁半的时候我辞了工作,想自己带她到三岁。带了一年,我发现我受不了。不是孩子难带,是我每天只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一起,我的脑子像生锈了。
我老公说,你要不就出去找个班上。
我说,我找工作,孩子谁带。
他说,那就再等一年。
我说,我等不了。
我把本子拿回家,看了三天。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做一锅辣酱试试。
那个本子一共三十七页,我后来数过。前面十页是酱,中间十五页是卤味,后面十二页是腌菜和干货。有几页的字跟别的页不一样,像是后来补的。有一页上写着:八五年,豆子涨价,盐减半。还有一页写着:老二手生冻疮,卤水改在灶上。
我看这些字的时候,觉得外婆不是一个写方子的人,她是在记日子。
本子上有一页我看了很多遍,上面写的是卤水。外婆写:卤水要养,一年以上的才香。她写,每次卤完要把浮油撇掉,要添新料,要烧开。她写,卤水养好了,比什么都金贵。我在这一页的边上看到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好。
我想那个好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本子最后几页是空的,只写了几个字:明年试试加花椒。我看了这几个字很久。外婆写这一句的时候大概已经做不动了,她只是想着明年。我后来真的加了花椒,加得很少,一斤酱放三克。加了以后,那个香味确实是外婆会喜欢的。
那个本子上,外婆还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缸,缸上写了一个晒字。她画得很简单,一个圆,一个盖。我看着那个画,忽然觉得她画这个的时候大概是在教自己,或者在教别人。她这辈子可能教过几个媳妇,教过几个邻居。
本子里卤水那一页,我后来照着做了一锅。第一次做出来是咸的,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才香。卤水这个东西急不得,它要一次次地卤,一次次地添料,才会慢慢出来味道。我那时候才明白外婆说的养是什么意思,养就是天天伺候它。
外婆那个本子上有几个字写得很潦草,我看了很多遍才认出来。有一处写的是天冷加酒,有一处写的是梅雨天停做。这两句话是她做了一辈子总结出来的。我把它们抄在了我的车间白板上,写得很小,写在最上面。
做卤味是第二年的事。卤水的方子在本子中间,十五页,写得很细: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甘草,还有一味外婆没写名字,只写了老家带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问了钱婶,她说那大概是山楂。她说,山楂能让肉烂得快点。
我加了一小把山楂,卤出来的肉确实烂。
卤味那十五页方子,我做了六次才做对。第一次太咸,第二次没味道,第三次卤得太烂。第四次我在卤水里加了一点冰糖,好一点。第五次我把卤水留了下来,第六次才香。我那时候明白,卤水和酱不一样,酱是做完就完,卤水是越做越好。
卤水养到第二年的时候,我有一条自己的经验:每次卤完,把浮油撇掉,把渣捞干净,然后烧开,凉了放冰箱。这条经验是我做坏了两锅以后才有的。那两锅是因为渣没捞,卤水变酸了。我那时候心疼了一晚上。
3
第一次做酱是一锅,五斤豆瓣。
外婆的方子写得很简单,但是有些话她没写。比如豆瓣要泡多久,比如晒的时候要不要翻,比如盐要不要先炒。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给外婆的老邻居打了一个电话,人家姓钱,八十岁。
钱婶说,你这个方子是你外婆的,她的方子别人做不出来。她说,她做的酱有她自己的手艺。
我说,那我怎么做。
她说,你先做一锅,做坏了我教你。
我辞职那件事,家里人都不太赞成。我妈说,你这个年纪不上班,以后就找不到了。我婆婆说,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收入。我那时候不听,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带孩子,带到三岁再上班。我那时候的想法很天真,我以为我可以在家里做点别的事,结果我连一本书都没看完。
我在外贸公司做了十年,最后两年做的是单证。每天对着电脑,改数字,发邮件,跟工厂催货。我那时候每天穿高跟鞋,化淡妆,中午在楼下吃一份二十块的快餐。我那时候的收入是九千,加上年终大概一年十一万。我辞职那天,我组长说,你想清楚。我说,我想清楚了。
辞职带娃那一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辅食,做完了洗碗,洗完碗带孩子出去走一圈。中午她睡觉,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两个小时。下午她醒了,我又做辅食。晚上她睡了,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干。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每天重复。
做酱以后我不一样了,因为我有了一个自己的事。
带孩子那一年,我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说话。我老公下班回来很累,我说几句他就不应了。我那时候每天最期待的是快递员来,因为我可以跟他说一句谢谢。我后来做酱,每天要跟客户说话,跟送货的说话,跟吴阿姨说话,我那时候才发现我有多需要说话。
我带孩子那一年的最低点,是有一次我在洗手间里坐着,听见外面孩子在哭,我不想出去。我坐了三分钟,才站起来。那三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我后来跟一个朋友说过这件事,她说她也这样。我那时候才知道,这种想法很多人都有。
带孩子那一年,我重新开始写字。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一天写几句。写的最多的是今天。我写今天孩子会走了,今天孩子会把球扔出去,今天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这些话没有任何用,但是写下来我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后来做酱,我写的是配方、成本、订单,我那时候才发现,我其实是喜欢记东西的人。
我带孩子那一年,体重掉到了九十斤。不是瘦,是没力气吃饭。我那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都是剩的。我后来做酱,每天要在车间尝味道,尝着尝着就开始正常吃饭了。我那时候发现,一个人只要有一件自己的事,她就会好好吃饭。
我体重掉到九十斤那段时间,我一个朋友来看我,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我没事。她说,你去医院看看。我去了,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加轻度抑郁。我拿着那张诊断书在医院的走廊上坐着,那时候我女儿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我那天没拿药,我回家了。
营养不良那张诊断书,我后来收起来了。我女儿上幼儿园以后,我每天早上送她,然后去车间。我那时候开始正常吃饭,中午跟吴阿姨一起吃。吴阿姨做的饭很简单,米饭、青菜、一个汤。我吃了半年,体重回来了。
4
第一锅酱做坏了,苦。
我按照方子做的,晒了四十天,晒的时候下了两次雨,我把缸搬进搬出。四十二天以后我打开缸,一股很冲的味道,尝一尝,苦。
我把酱端给我妈看。她尝了一口,说,这个不行。她说,你外婆做的时候,豆子要蒸透,蒸透了才不苦。
我说,方子上没写。
她说,方子上不会写这些,这些是手感。
第一锅酱苦的原因,我后来问了钱婶。她说,豆子要蒸到用手一捏就烂,蒸不透的豆子晒出来会苦。她说,你外婆蒸豆子的时候用大锅,锅上盖一层布,蒸三个小时。她说,她见过你外婆蒸豆子,一锅一锅地蒸,蒸完摊在席子上凉。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记。
第一锅酱我用的是从超市买的豆瓣,不是自家晒的。钱婶说,超市的豆瓣是工业做的,不发香。她说,你要用自己晒的。我后来在村里的晒场买了二十斤自家晒的豆瓣,一斤六块五,比超市贵一倍。用了自家的豆瓣以后,酱的颜色深了,香味重了。
我从村里买的豆瓣,是找了一个姓赵的老头。他自己晒豆瓣,晒了四十年。他的晒场在村东,一片水泥地,上面摆着一百多个竹匾。他晒的豆瓣颜色很深,闻起来有股酒香。他说,他的豆瓣不卖给厂子,只卖给做酱的人。我说,为什么。他说,厂子要便宜,我要好。
赵老头那个晒场,我去过三次。他每天早上六点翻豆瓣,翻的时候用一个木耙,一匾一匾地翻。他说,翻豆瓣要轻,重了豆瓣会碎。他说,他晒了四十年,翻坏过两次。他说,翻坏了就得重新来。我站在旁边看他翻,看了半个小时,手都痒了。
赵老头有一次跟我说,他不想再晒豆瓣了。他说他六十八了,翻不动了。他说,他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不干这个。他说,这个晒场以后大概就没有了。我听完以后有点难受,因为我用的豆瓣是他晒的,他要不晒了,我就得去别的地方买。
赵老头不干以后,我去他晒场看过最后一次。一百多个竹匾立在那儿,晒场上没有豆瓣。他说,这些匾他要卖了,一个五块。我说,我买十个。他说,你买这个干什么。我说,我用。我把十个竹匾拉回了车间,现在用来晒辣椒。
赵老头那十个竹匾,我拉回来以后用水泡了三天,晒了两天。晒辣椒的时候铺一层,红红的一片,很好看。吴阿姨说,这个比机器烘的香。我说,是。她说,你外婆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晒。我说,我不知道,我猜是。
赵老头卖竹匾那天,我去他家,他把匾搬出来,一个一个地给我数。十个,有一个破了边。他说,这个不要钱,送你。我说,不行。他说,拿着。我拿了。那个破边的匾现在还在我车间,我用来晾辣椒。
那个破边的竹匾,我用来晾辣椒。有一次风大,把匾吹掉了,辣椒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个小时。吴阿姨说,别捡了。我说,捡。她后来跟我一起捡。
5
第二锅做了,蒸透了,还是差一点。
我拿了两瓶送邻居。一楼那位阿姨收了说好吃,五楼那个年轻姑娘说太咸了。我老公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自己尝,觉得跟外婆的不一样。外婆的酱有一种说不清的甜,是在后面出来的。
我给钱婶送了半瓶。她尝了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这个少了酒。
她说,白酒要四年以上的,要最后放,放完再晒三天。
钱婶八十一岁,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她院子里也有一口缸,缸不大,一年只做一小缸。她说,她做不动了,一年做一次,做给自己吃。她说,做酱这件事不能停,一停手就生。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翻她的缸,翻得很慢,但是很稳。
钱婶有一年冬天摔了一跤,腿断过,走路一直不利索。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择完就扶着门框站起来。她说,她这腿不行了,做酱要站三个小时。她说,她今年可能做不了了。我说,那你教我,我做,我给你送。她说,那你做。
钱婶教我做酱的时候,说了三句话:豆子要蒸透,晒的时候要翻,酒要最后放。她说,这三句话她记了一辈子,是她婆婆教她的。她说,她婆婆说这三句话的时候,她二十岁,她听不懂。她说,她做到第三年才懂。她说,有些事你只能靠做懂。
钱婶说她做到第三年才懂那三句话,我后来信了。我做酱做到第二年,才明白晒的时候为什么要翻:不是为了干得快,是为了晒得匀。晒得不匀的酱,有的地方生了霉,有的地方还是湿的。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是我做了一年才发现。
钱婶的腿后来更不好了。我去看她,她坐在床上,说,她今年不做酱了。她说,她做了一辈子,做够了。她说,她把她那个小缸送给了邻居。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我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做了一辈子的事,放下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
钱婶不做酱以后,我给她送了四瓶我的酱。她说,你这个像我的。她说,她做了一辈子,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瓶子上摸。我那时候想,这个老太太把她一辈子的手艺给了我一句话。
钱婶后来有一次跟我说,她把她婆婆教的三句话,又教给了她孙女。她说,她孙女在城里上班,不做这个,但是她还是教了。她说,教了就不亏。我那时候想,手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你教出去,它就活着。
钱婶教她孙女那件事,我后来问她,你孙女学了吗。她说,学了,她学了三天就烦了。她说,烦就烦,反正她知道了。她说,知道了就好。我那时候想,一个手艺的传承,大概就是这样,你知道它存在,你有一天可能用得上。
钱婶那句知道了就好,我后来用在我女儿身上。她四岁,我教她认字。她学了一会儿就不学了。我说,不学就算了。她说,我学。她学了三个字就跑了。我那时候想,知道就好,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学。
6
第三锅加上白酒,味道对了一半。
我把那瓶酱放在桌上,一口一口地尝,忽然尝出了外婆的味道。那一下我有点难受,因为我小时候吃的就是这个味。她每次做一缸,装在玻璃瓶里,瓶子洗得很干净,瓶口用一层油纸封着。
我坐在厨房的地上,抱着那个瓶子哭了一场。
我老公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我做出来了。他说,做出来就做出来,哭什么。我说,你不懂。
办证那十一项材料,最难的是场所证明。我租的那个平房是村里的宅基地房,没有产权证。我去找村委会开证明,跑了三趟。第一趟说管章的人不在,第二趟说要去镇上盖,第三趟我拿着一份写好的材料去,才算办下来。那张纸我后来贴在车间的墙上,跟许可证贴在一起。
办证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问我,你这个是家庭作坊还是工厂。我说,家庭作坊。他说,那你要看清楚禁止目录,有些东西小作坊不能做。他给我看了一眼那张表,上面列了很多项,我做的酱腌菜不在禁止目录里。我那时候松了一口气。
我在那张纸上看见了另外一项:乳制品。我心里想,还好我不做那个。
小作坊的现场检查是两个人来的,一个男的一个女。他们看了我的操作间、水池、消毒柜、垃圾桶,还看了我的健康证。那个女的问,你的原料从哪儿来。我说,村里自己晒的。她说,有票据吗。我说,有。我把票据给她,她看了很久,说,你这个做得挺规整。
他们走的时候,男的说了一句,好好干。
现场检查那天,那个女的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的酱有没有做过检验。我说,没有。她说,小作坊可以自己送检,一年一次。她说,建议你送一次,有了报告,客户更信。我听了她的话,过了两个月送了一次检,花了六百。报告回来,五项都合格。
我把报告拍了照,放在店铺里。
送检那次,我把样品装在三个小瓶里,送到县里的检测中心。工作人员说,七个工作日。那七天我有点紧张,因为我怕不合格。第七天报告出来,五项合格。我看着那张报告,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点点正规了。
送检报告放在店铺里以后,订单多了一点。有一个客户留言说,看见报告就放心了。我那时候明白,客户买吃的东西,最怕的是不知道你在哪儿做的。你把门打开,他就放心。
报告贴在店铺里以后,有一个同行来问我是怎么送的检,送哪儿,多少钱。我都告诉她了。她说,你不怕我抢你生意。我说,这个东西抢不走,客户认的是味道。她说,你这个人有点傻。我说,我外婆也傻。
那个同行后来也去送了检。她有一回来找我,说她那份报告有一项不合格。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办。我说,你把那一批别卖了。她说,我卖了。我说,那你就退。她说,退要赔钱。我说,赔了总比出事好。
她后来退了。
那个同行退了那一批以后,她跟我说,她赔了两千多。她说,她这半年白干。我说,赔了钱,但是你没出事。她说,你说得对。她后来跟我要了送检的联系方式,也去送了。
7
八月我决定做这个生意。
我先查了规定。做食品要有证,家庭厨房不能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食品生产许可证,要求高,厂房、设备、检验;一种是食品小作坊登记证,每个地方规定不一样,我这儿的条件是:有固定的加工场所,有独立的操作间,有从业人员健康证,符合当地的禁止目录。
我去街道的市场监管所问了三趟。第三趟那个工作人员给我打印了一份材料清单,一共十一项。他说,你按这个来,弄好了我们来现场看。
我拿着那张纸回家,看了半天,觉得这件事比我以为的大。
车间那三十平,我分了三块:左边是操作区,两个灶、两个桶;中间是晾晒区,放着四个缸;右边是包装区,一张桌子、一台封口机、一堆瓶子。墙上我挂了一块白板,写着每天的产量和订单数。那块白板后来被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一年下来上面有一层擦不掉的印。
车间的地是我自己刷的,灰色的地坪漆,刷了两遍。第一遍刷完第二天就起皮,我去问卖漆的人,他说,你要先把地洗干净。我重新洗了一遍,又刷了一遍,这次没起皮。那两天我跪在地上刷,膝盖疼了一个星期。
地坪漆刷好以后,我在车间中间站了一会儿。灰色的地,白的墙,四个缸摆在中间。我那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一个真的地方了。我后来在那个位置拍了一张照片,是我车间的第一张照片。
车间那张照片我后来洗了出来,贴在白板旁边。照片上是四口缸,缸上盖着纱布。我每天早上进门第一件事是看一眼那张照片,因为它提醒我这个地方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车间里那四口缸,是我从村里收的,一口一百五。缸是旧的,缸沿上有缺口。我用水泥把缺口补了,补完刷了一层食品级的漆。我补缸的时候想起外婆院子里那口大缸,那口缸的缺口她从来没补过。
补缸那天,我用的是水泥掺了一点胶。补完我等了一天,第二天用砂纸磨平。磨完我用手摸了一遍,觉得平了。我那天在车间里坐着,看着那四口缸,忽然觉得它们像四个老人。
那四口缸现在只剩三口,有一口裂了。裂的那口我没有扔,放在车间后面装废料。我老公说扔了。我说,留着。他说,留着干什么。我说,看着。他后来不说了。
裂了的那口缸放在车间后面,我有时候会看一眼。缸上的裂缝从口到底,像一条线。我那时候想,这个缸大概是装得太满了,冬天一冻就裂了。人也是这样,装得太满,有一天会裂。
缸上那条裂缝,我后来用胶补过一次。补完还是渗水。我那时候想,有些东西补不了,只能换一个位置。人也是这样,有些伤口你以为补上了,其实还在渗。
8
第一个月我跑了这些地方:办健康证、办营业执照、租房子、买设备、刷墙、装水池。
房子在城郊一个村子里,一间平房,三十平,一个月租金六百。房东是个老头,他说这个房子原来放农具,你要用就自己收拾。
我老公帮我把墙刷了,白色的,刷了两遍。我买了一个双眼灶、两个不锈钢桶、一个封口机、一台电子秤。加上瓶子、标签、纸箱,一共花了七千多。
我那时候的钱是我上班时候攒的,一共四万多,都是我女儿的教育钱。
第一批两百瓶,我做了四天。第一天蒸豆子,第二天晒,第三天调,第四天装瓶。装瓶那天我请了我妈和我表姐来帮忙,三个人从下午两点装到晚上九点。装完我们在灯下看着一排瓶子,我妈说,这个看着像卖的。我说,它就是要卖的。
第一批装瓶那天,我女儿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看我们装。她那时候两岁半,说话还不太利索。她指着瓶子说,酱。我说,对,酱。她说,外婆的。我停了一下,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你说的。我那时候眼睛有点热,因为她记得外婆。
装瓶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装完坐在那儿吃饭,吃的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饺子。我妈说,这个酱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我说,卖不出去自己吃。她说,你一年能吃两百瓶吗。我说,那给亲戚。她说,那亲戚也不能白吃。
她说完大家都笑了。
我妈那句一年能吃两百瓶吗,我后来想起来还想笑。她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话能把气氛弄活。她后来帮我洗瓶子的时候,我说,妈,你当初不是说卖不出去吗。她说,我那是激你。我说,你是激我还是看不起我。她说,都有。
我妈那句激你还是看不起你,我后来跟她说,都有,那我也算有本事。她笑了,说,你外婆要是活着,她肯定说你能干。她说,你外婆这个人不夸人,她最多说一句还行。我说,那还行就够了。
我妈那句还行就够了,我后来用在了很多事情上。我做酱做到现在,客户夸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一句还行。我那时候才明白,外婆那句还行不是不夸人,是她的标准就那样:你要做得好,才好意思说还行。
我妈后来洗瓶子洗到第三个月,手指关节肿了。我给她买了护腕,她戴着洗。她说,这个不碍事。我说,你别洗了。她说,我洗,我在家待着难受。我那时候明白,她要洗不是因为瓶子,是因为她要有事做。
我妈的护腕戴了半年,后来她说不戴了,碍事。她的关节还是肿,但是她说,不疼了。我说,你不要洗了。她说,我洗。我后来不劝了,因为我明白她这个人劝不动。
我妈的关节后来好了一点,她说她歇了一个冬天。那个冬天她没来车间,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在家看电视,看得很专心。我说,你想不想来。她说,想。她说,等天暖了我就来。
9
九月中旬,小作坊登记证下来了。
那天我在市场监管所拿到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纸上是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经营项目:酱腌菜、卤味制品的加工与销售。
我拿着它回车间,把它装在相框里挂在墙上。我老公说,你挂这个干什么。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有个自己的证。
他说,这个证能吃吗。我说,能卖钱。
店铺的图是我自己拍的。我没有相机,用手机拍,摆在一块白布上,光线是下午四点的窗光。我拍了六十多张,挑了三张。文案是我自己写的,写了三百字,写外婆、写老方子、写晒四十天。我后来才知道,那三百字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像自己的东西。
我拍照那块白布,是从家里拿的一块旧床单。我用熨斗熨了两遍,还是有一道折痕。我后来买了一块背景纸,十二块,拍照效果好多了。我那时候明白,做电商这件事,一半是产品,一半是照片,因为客户看不见实物,只能看照片。
我那三百字文案,后来被一个做电商的人夸过。他说,你这个文案不像广告,像人写的。我说,我就是照着自己写的。他说,现在很多人不会这么写,他们只会写限时秒杀。我说,那我也写不出秒杀。他说,你就这么写。
我那三百字文案,后来改过五版。第一版写了六百字,太长了。第二版写了两百字,太短了。第三版我加了一段外婆晒酱的细节,卖得最好。我那时候明白,客户想看的不是一个品牌故事,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做什么事。
第三版文案我写的最长的那一段是这样的: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排缸,夏天晒,冬天收,一晒就是四十年。我写这一段的时候没有改,因为我脑子里就是那个画面。我后来发现,客户留言里引用最多的就是这一段。
那段文案后来被一个公众号转过,标题写的是一个女人把外婆的酱方做成了生意。我看见那篇文章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因为里面把我写得太好了。我老公看了说,这个写得像你吗。我说,不像。他说,那你还看。我说,我看。
那篇公众号文章转出去以后,来了三十多个新客户。有一个是从外地来旅游的,专门找到我的车间,说要看看。我带她看了缸,看了灶,她说,比我想的干净。我说,就这点地方。她走的时候买了六瓶。
那个从外地来的客户,她后来给我写了一段话,说她看见我的车间以后,觉得这个酱是真的。她说,她以前买过一个牌子,包装很好,后来发现是代工的。她说,她现在只买能看见做的人的酱。我把这段话抄在了本子上。
那个从外地来的客户抄的那段话,我后来改了一句。她写的是我现在只买能看见做的人的酱。我把它改成了我们这儿就四个人,你随时可以来看。我把这句印在了卡片上。
10
十月,第一批正式产品做了两百瓶辣酱。
我按外婆的方子做,豆子蒸透,晒足四十天,最后加酒,再晒三天。装瓶、封口、贴标签、装箱。标签是我自己设计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外婆的酱,下面一行小字:按老方子做的。
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店,是那种很简单的店铺,店铺名就叫外婆的酱。第一单是开张第三天,一个杭州的买家,买了两瓶。
我那天在电脑前面坐了一晚上,刷新了很多次订单页面。
定价我算了三天。一瓶二百克,成本是四块二,包括豆子、辣椒、盐、酒、瓶子、标签、纸箱,不算人工不算房租。我定十八块。我老公说,你定这么高谁买。我说,我算上人工和房租是二十四。他说,那你怎么定十八。我说,因为我刚开始。
十八块这个价,我后来涨到了二十二。涨的时候我在店铺公告上写了一行:豆子涨价,人工涨价,我们也涨了一点。有客户留言说,涨就涨吧,你这个值。有客户说,太贵了不买了。两种都有。我那时候明白,涨价这件事会筛掉一部分人,但是留下的人更实在。
涨价到二十二那天,有一个老客户留言说,她支持我。她说,她知道豆子涨价了,她在市场上买豆瓣,一斤从六块涨到七块五。她说,她做酱三十年,她知道这个成本。我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很感动,因为那是我第一个遇到的懂行的客户。
涨价以后,我把瓶子换了一次。新瓶子比原来的厚一点,盖子也紧了,一个贵一块二。我算了一下,一年六百瓶,多花七百二。但是我退货少了一半,其实还是省了。我那时候第一次明白,包装不是成本,是投入。
换瓶子那次,我还改了封口。原来的封口是压的,容易松,我换成了拧的,盖子里面有一层胶。换完以后我做了十个测试,把瓶子倒过来放了一夜,没有漏。这个测试我自己想出来的,我那时候觉得我像个工程师。
倒过来放一夜那个测试,后来成了我的习惯。每一批我都抽三瓶倒着放。有一次真的漏了一瓶,我把那一批全拆了。吴阿姨说,就一瓶。我说,一瓶也是一瓶。她后来也学我,每次抽三瓶。
抽三瓶倒过来放这个习惯,我后来写在了车间的白板上:每批抽三瓶,倒放一夜。吴阿姨每天照做。有一次她忘了,第二天早上发现了,把那一批全拆了。她跟我说的时候很紧张,我说,拆得对。
白板上的那条规矩,后来加了两条:一是每批留样,二是原料入库登记。这两条是我从那个现场检查的女的口里学来的。她说,小作坊最容易出问题的是没有记录。她说,你有了记录,出了事你也能说清楚。
原料入库登记后来我做成了一张表,一张纸,上面写日期、品名、数量、来源、经手人。我每天填一行。填了半年,我翻了一遍,发现我这一年用了两千多斤豆瓣。我看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规模了。
11
第一单发出去以后,买家给了好评。她写:很香,像小时候的味道。
我看着那行字,把截图发给了我老公,又发给了我妈。我妈回了一句:你外婆要是知道了。
十一月我做了一百八十瓶,十二月做了三百瓶。我那时候每天都泡在车间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回家喂孩子。
我瘦了十斤,但是我不觉得累。
第一个差评那天,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敢看。我老公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就是破了。我说,我知道。他说,赔钱就完了。我赔了钱,但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那时候第一次明白,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另一个人一晚上睡不着,而被说的人还得继续干。
第一个差评以后,我学会了主动打电话。凡是有破损的订单,我先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们重新寄。有一次一个客户接到电话很意外,说,你们还打电话。我说,是我们的问题。她说,那不用重寄了,就破了两个。我说,那不行。
那一次以后她成了我的老客户。
主动打电话这件事,我后来打了一百多个。有的是破损,有的是漏发,有的是地址错。一开始我打电话很紧张,怕客户骂。后来我发现,大多数人不骂,他们只是说,你们下次注意。有一次一个大姐说,你们这个服务挺好,我给好评。我那天在车间里笑了一下。
打电话打了一百多个以后,我总结出三句话:先说对不起,再说怎么补,最后说下次注意。这三句话说完,九成的客户不会生气。我后来把这三句话教给了吴阿姨,她接电话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三句话教给吴阿姨以后,她接电话比我稳。有一次一个客户骂得很凶,她听完说,对不起,我们重新寄。那个客户后来没骂了。她挂了电话跟我说,这个人就是急。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听出来的。
吴阿姨接电话那个事,我后来想了想,她比我强的地方是她不着急。客户骂的时候她听着,听完了再说。我那时候总是急着解释,一解释客户更生气。我后来学她,先听完,再说话。
我学吴阿姨先听完再说话这件事,用了半年。有一次一个客户说我的酱不是外婆做的,是工厂做的。我听完,等他说完,我说,我们这儿就四个人,你要不要来看。他后来真的来了,来了以后买了四瓶。
那个说我是工厂做的客户,来了以后在车间站了半个小时。他看见吴阿姨在切辣椒,看见我在装瓶。他说,我信了。他买了四瓶,后来成了老客户。他有一次跟我说,他那时候是被人骗过,所以不相信。
那个被骗过的客户,后来跟我要了车间的地址,说要带他老婆来。他老婆来了以后说,这个地方太土了。他说,土好,土是真的。他老婆买了两瓶。我那时候觉得,这对夫妻挺有意思。
12
问题出在十二月。
有一个买家收到货以后给了差评,说瓶子漏了,酱流得到处都是。我看了照片,是封口没封好。
那天晚上我把两百多个瓶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找到了十七个封口不严的。我把它们全拆了,重新装。
退钱的时候那个买家说了一句,你这个包装不行。
我后来换了瓶子,加了一层泡沫套,一个瓶子多花八毛。
胀袋那两瓶,买家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上瓶盖鼓起来。我在网上查了半天,问了一个做食品的朋友,他说,你这是发酵没停,不一定是坏。他说,你要在标签上说明。我后来在每一瓶的标签上加了两行小字,一行写发酵食品,一行写开盖冷藏。
加这两行以后,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因为我知道我在把事情说清楚。
发酵这件事,我后来专门请教了一个做酱的老师傅。他说,发酵是活的,你不能让它死,也不能让它疯。他说,温度低一点,它就慢一点;温度高一点,它就快一点。他说,你这个酱的特点就是活,你要保住这个特点。我听完在心里记了下来。
那位老师傅姓孙,六十多岁,在一个酱厂干了三十年。他说,发酵这个东西,你要懂它的脾气。他说,天热的时候你要少放盐,天冷的时候要多晒。他说,这些方子上都不写,因为这是活的。他说,你外婆做了一辈子,她懂,你才刚开始。
孙师傅有一次来我车间看,他绕着缸走了一圈,掀开纱布闻了闻,说,你这个晒得不错。他说,你这个缸的位置好,太阳照得匀。他说,你外婆当年选的这个方子适合这一带的气候。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惊讶,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气候。
孙师傅那次来,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做酱这个行当现在不好做,因为大厂便宜。他说,小作坊只能做特色,做不了量。他说,你要是想做量,你就得进厂。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不想进厂。
孙师傅说不进厂做不了量,我后来想了很久。我算过,如果进厂,一条生产线要几十万,我要贷款。我不敢。我那时候三十五岁,家里有一个孩子,我老公的工资刚够还房贷。我算完这笔账,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我不敢进厂这个决定,是我做过的最难的决定。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要扩大。我表姐说,你不扩大就是小打小闹。我老公说,扩了就要借钱。我那时候天天算,算到最后我决定不扩。我告诉自己,我要的是这件事能一直做下去,不是做得最大。
不进厂这个决定,我后来跟我妈说过。她说,你不扩大,你就挣这么多。我说,我挣这么多也够。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你这个孩子。
我那时候觉得,我大概让她失望了,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不进厂的决定,后来我在一次同行聚会上说过。有一个人说,你这个小打小闹,做不大。我说,我不做大的。他说,那你做什么。我说,我做久的。他笑了。我那时候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件事。
13
第二个月我又遇见一个问题:胀袋。
有两瓶酱在运输途中胀了,买家说是坏的。我知道那不是坏,是发酵还在继续。外婆的酱放久了会继续发酵,这是老方子的特点,但是网上的买家不理解。
我后来在标签上加了一行:本品为发酵食品,开盖后需冷藏,若轻微胀气属正常。
加这一行以后,相关的投诉少了一半。
我老公贴标签贴到第三个月,开始跟我讨论包装。他说,你这个标签太小,人家在手机上一看就看不见。他说,你要把外婆的酱四个字放大。我改了一版,把字放大了两倍,卖得比以前好。他那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听我的没错。我说,你以前不是说我瞎折腾吗。他说,我以前不懂。
我老公后来开始管账。他做了一个表格,记每天的进货、产量、订单、成本、利润。他做得比我细。他有一次跟我说,你这个月的利润是三千八。我说,这么多。他说,不算你自己的人工。我说,那算上呢。他说,算上你是赔的。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一直在给自己发零工资。
我老公管账以后,我们的关系有点变化。以前他觉得我瞎折腾,现在他每天算,算得比我还认真。有一次他说,你这个月的复购率是百分之十八。我说,这个算高吗。他说,不算高,但是比上个月高。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我们两个人像一个team了。
我们结婚八年,那时候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们两个人像team那个感觉,后来有一次吵架就破了。那天他算账算出来我这个月赔了四百,他说,你不能这么干。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你还干。我说,我下个月就赚回来了。他说,你每个月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第二天他自己来了车间,帮我打包。
那次吵架以后,我老公第二天自己来打包,一句话没说。我在旁边贴标签,也没说话。到晚上八点,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月要是能挣回来,我就服你。我说,你等着。那个月我确实挣回来了,因为过年。
过年那个月我确实挣回来了。腊月里订单一共七百多单,我一个人加吴阿姨两个人干不完,我老公请了假来帮忙。我们三个人从早干到晚,年三十那天还在打包。我那天晚上看着一堆纸箱,忽然觉得这件事真的成了。
过年那七百多单,我们三个人干到腊月二十九。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坐在一堆纸箱里,手里还拿着胶带。我老公说,别干了。我说,还有二十单。他说,明天再干。我说,明天是年三十。他说,那就年三十干。
后来我们把那二十单干完了。
年三十那天打包,我女儿在旁边看。她那时候三岁,拿着一卷胶带玩。我老公说,你给她一块钱让她干活。我说,不用。她玩了一会儿,自己拿了一个空纸箱,把几个瓶子装进去,装完说,爸爸,我也打包了。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年三十打包那天晚上,我们干完以后在车间吃的年夜饭。是我妈做的一桌菜,有鱼有肉。吴阿姨也来了,她带了一瓶酒。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是从家里搬来的。我那时候觉得这一桌人就是我这个生意的全部。
14
我老公开始帮我打包。
他下班以后来车间,坐在小桌子前面贴标签,贴到十点。他贴得很慢,但是很准。有一次他贴错了三十个,我说你怎么这么笨。他说,我这个手是修机器的。我说,那你别贴了。他说,不,我再贴一遍就快了。
他后来真的快了,一个晚上能贴两百个。
我妈洗瓶子洗了一个冬天,手上起了冻疮。我给她买了一双胶皮手套,她戴着洗,说这样不冷。她洗瓶子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老歌。有一次我听见她哼《洪湖水浪打浪》,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车间像一个家。
我妈洗瓶子那个冬天,我们家一共用掉了两百多公斤的洗洁精。她说,瓶子要洗干净,人家一打开就知道你有没有洗干净。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酱厂干过半年,那时候厂长天天说这句话。她说,她一辈子记得。
我妈在酱厂干过半年这件事,我是做酱以后才知道的。她说,她那时候十九岁,在县里的酱厂做临时工,一天挣八毛。她说,那个厂长天天说瓶子要洗干净。她说,她那时候洗一千个瓶子,手上全是泡。她说,她后来不干了,因为太累。
我妈在酱厂洗瓶子的那半年,她说她最怕的是冬天,手泡在水里,冷得骨头疼。她说,她那时候一天挣八毛,一个月二十四块,够买一双鞋。她说,她后来不干了是因为她觉得不能一辈子洗瓶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洗我的瓶子。
我妈说她不能一辈子洗瓶子,这句话我后来老想。她十九岁的时候想的是不能一辈子洗瓶子,她后来洗了一辈子别的东西:碗、衣服、孩子。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洗。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我妈和我外婆是一样的。
我妈说她一辈子都在洗,我后来跟她说,你现在不用洗了。她说,我不洗瓶子我干什么。她说,我这个人闲不住。我说,那你就洗,我给你钱。她说,我不要你的钱。她后来还是洗,一天洗两个小时。
我妈不听劝这件事,我后来习惯了。她洗瓶子洗了两年,我给她钱她不要。有一次我偷偷把钱放在她包里,她发现了,还给我。她说,我给你干活不是为了钱。我说,那你为了什么。她说,我为了看你干成。
我妈那句我为了看你干成,我后来想了很久。她十九岁在酱厂洗瓶子,一辈子在洗东西,她大概一直想看见有人能做成一件不需要洗的事。我这件事做成了,她就在旁边洗瓶子。我那时候明白,她洗的是她自己的遗憾。
我妈洗的是她自己的遗憾,这句话我没有跟她说过。我后来有一次看她洗瓶子,忽然想说,但是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她不想听。她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替她说心里的事。
15
我妈来帮我洗瓶子。
她洗瓶子洗得很干净,每个瓶子要用热水冲两遍,再用凉水冲一遍。她说,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洗的。她说,她小时候帮着洗,洗一个给一分钱。
我说,那你现在洗一个多少钱。
她说,现在我不要钱。
吴阿姨来上班以后,车间的节奏变了。她做事很快,切辣椒一分钟能切一大盆。她说,她在饭店帮厨的时候一天切五十斤。她说,你这个酱的辣椒要切粗一点,太细了没有口感。我按她说的改了,客户说口感好了。
她每天来上班都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她的饭。
吴阿姨后来跟我说,她原来在饭店一个月挣两千八,她来我这儿挣三千五,还管一顿饭。她说,她喜欢这个活,因为做酱能坐着。她说,她腿不好,站久了疼。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这个车间对她是件好事。
吴阿姨那个布包我后来看过,里面是一个饭盒、一双筷子、一小瓶水。她说,她一天只吃一顿饭,中午在车间吃。她说,她晚上回家吃点面条。我说,你怎么吃这么少。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那天给她带了一份饺子。
吴阿姨一个人住,她的房子在村西,一间半。她说她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所以她愿意来我这儿干活,因为有人说话。我那时候明白,她来我这儿不全是为了钱。
吴阿姨有一次跟我请假,说她儿子回来。她请了三天。第四天她来上班,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她儿子买的。她说,她儿子这次回来待了三天。她说,她儿子说她在城里干活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
吴阿姨的儿子那次回来,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她来上班,我看见她眼睛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高兴。她说,她儿子说要在县城买房子。她说,她儿子让她别干了。她说,她不想不干。
吴阿姨的儿子后来真的在县城买了房子,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去帮忙搬家。回来的时候她说,那个房子七十平,有电梯。她说,她儿子让她搬过去住。她说,她没搬。她说,她还要干活。
吴阿姨不搬去县城,她说她还要干活。她说,她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去县城她不习惯。她说,她儿子每个星期回来一次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桌子。我那时候想,她这个人有自己的主意,比我强。
吴阿姨那个主意,我后来用在招人上。我招第二个阿姨的时候,我跟她说清楚了:一天八小时,中午管饭,一个月休四天。她说,这个比饭店好。我说,我不一定一直有活。她说,有活我就来。
16
一月,订单多了。
有一天一早上来了二十多单,我一个人做不完。我打电话给我表姐,她在家里待着,我说你来帮我,一天给一百五。她来了,干了三天,说这个活太累。
我后来在村里雇了一个阿姨,姓吴,五十五岁,她原来在镇上的饭店帮厨。她做酱做得比我快,切辣椒切得比我细。
她第一天来上班,说,你这个酱好吃。我说,你多吃点。
有人仿我的包装那件事,我后来找了一个律师朋友问。他说,你这个属于包装装潢,要有一定知名度才能主张。他说,你先把商标注册下来,再谈别的。他说,这种事很多,你只能做得比他快。我那时候算了一下,我一个月的产量是六百瓶,那家店是一个月两千瓶。
那家仿我的店,后来被平台下架了。原因不是我的投诉,是别的原因。我看到下架那天,心里没有高兴,因为我知道还会有别的店冒出来。做生意这件事,你不能指望别人不来抢,你只能让自己跑得快。
那家店下架以后,我在平台上搜了一下,类似的店还有七八家。我看了看,有的贵,有的便宜,有的写得花里胡哨。我后来不看了,因为我发现看多了会乱。我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车间,把自己的酱做好,把客户的事办好。
那些类似的店,我后来想明白了:辣酱这个东西门槛低,谁都能做,所以一定有很多人做。我不能靠别人不做来活着,我只能靠我做得比别人好。这个道理听着鸡汤,但是我那时候真的这么想,因为它让我心里稳。
大厂那件事,我后来去超市看过。货架上有七八种辣酱,最便宜的一瓶九块九,最贵的三十六。我拿着我那瓶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明白孙师傅说的意思。我这一瓶二十二,在货架上不算便宜也不算贵。这个位置很尴尬,但是这是我只能站的位置。
超市那个货架我后来又去看了一次。我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有一个女的过来拿了一瓶九块九的。我在旁边站着,什么也没说。我那时候想,我这一瓶二十二,我卖给的是另一些人。这个想法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在超市看见的那个女的,拿了一瓶九块九的。我后来想,她也许就是图便宜,也许她根本不在乎味道。我卖给的人是那些在乎味道的人,这个人群不大,但是他们在。我那时候明白,做生意不是让所有人买,是让一部分人一直买。
让一部分人一直买这个想法,后来帮我度过了很多难的时候。有一次一个月只卖了六十瓶,我心里很难受。我坐在车间里想,六十瓶就是六十个人。这六十个人买了,他们还会买。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好受了一点。
一个月六十瓶那阵子,我每天晚上算账,越算越难受。我后来不算了,我去车间干活。干活的时候我不难受,因为手上忙着。我那时候明白,难受的时候不能坐着。
17
二月初,有人仿我的包装。
我在网上看见一家店,卖的是辣酱,标签的颜色、字体、排版跟我的一模一样,只有名字改了一个字。
我点了进去,销量比我高。它的价格比我低六块。
我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老公说,你别看了,关掉。我说,我关不掉。
第二天我去问了懂行的人,他说,你注册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就难办了,你得先把商标注册了。
商标注册那四个月,是我最难受的四个月。我每天都会去看那家店的销量,看一次难受一次。后来我把它从我的浏览记录里删了,逼自己不看。我那时候明白,一个人不能靠恨别人活着,要靠在前面跑。
商标下来那天,我把证书打印出来,挂在墙上,跟许可证挂在一起。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三张纸:营业执照、小作坊登记证、商标注册证。我那时候想,这三张纸加起来,就是我从一锅酱走到今天的路。
商标证书下来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这个证有什么用。我说,别人不能用这个名字了。她说,那这个名是你的了。我说,是。她说,那你外婆的名字在上面吗。我说,没有,我注册的是外婆的酱四个字。她说,那也算是。
商标证书上写的是注册人的名字,是我。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正式。我三十四岁那年从外贸公司辞职,三十五岁注册了一个商标,商标上是外婆的酱。这条线我自己看着都觉得不真实。
商标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你得先有名字,才能谈别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别人拿走了你也没话说。我后来还注册了店铺名,注册了外包装的图案。这些加起来花了一万多,但是我觉得值。
包装图案注册那件事,是我老公提醒我的。他说,你那个标签别人能抄,你要注册。我说,一个标签也要注册。他说,要。我后来注册了,花了三千。我那时候明白,做生意这件事,你想到的地方别人也想到了,你只能先做。
注册那三样东西花了将近一万五,是我那年最大的一笔支出。我老公说,这个钱花得值。我说,你怎么知道值。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半年以后有一家店抄我的图案,我拿着证书去投诉,平台下架了那家店。
那一次我知道值了。
投诉那家店以后,我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消息,是那家店的老板。他骂我,说我小人。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我后来想,他大概也是个养家的人。但是我还是投诉了,因为那四个字是我的。
投诉那家店,我后来收到平台的回复,说已经处理。我没有再去看那家店。我那时候想,这件事过去了,我还有六百个客户要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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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标注册我花了八千多,等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那家店一直在卖。我没有办法,只能在我的店铺里加了一行说明,写的是我们是原创,只有这一个店铺。
有老客户帮我说话,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这家是真的,我买过三回。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这些客户是我的。
那个给八十七岁妈妈买酱的客户,后来成了我的老客户。她每个月买四瓶,寄到她妈妈那儿。她有一次跟我说,她妈妈现在每天中午就着酱吃半碗粥,吃完说一句好吃。她说,她妈妈记不住别的事,但是记得这个酱。
我那天在车间站着,听她说完,忽然觉得这件事比赚钱重要。
那位老客户的妈妈后来走了,是十一月。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妈妈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半碗粥,粥上放了一点我的酱。她说,谢谢你。我看着那条消息,在车间里站了很久。我那天没有干活,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个下午。
那位老客户的妈妈走了以后,她给我寄了一张照片,是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人很瘦,梳着两条辫子。她说,这是她妈妈二十岁的时候。我把那张照片放在车间的柜子里,跟外婆的本子放在一起。
我那时候想,两个老太太,一个做酱,一个吃酱。
那张黑白照片上,那位老太太二十岁,很瘦。我看着照片,想她那时候大概也在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会活到八十七岁,也不知道女儿会给她买酱。我把照片放回柜子里,跟本子放在一起。
那位老太太二十岁的照片,我后来拿去复印了一张,放在我女儿的书桌上。我女儿问这是谁。我说,是一个会做酱的老太太。她说,她会做酱吗。我说,她女儿会买酱。她说,那她呢。我说,她吃。
我女儿那张复印的照片,她后来问了三次这是谁。第三次我说,这是一个做酱的老太太,她女儿把她的酱做给了很多人吃。她说,那我呢。我说,你吃。她说,我不吃辣。我说,那你吃卤蛋。
我女儿现在四岁,她知道外婆的酱。有一次她拿着一瓶在家玩,说要卖给我。我说,多少钱。她说,一块钱。我说,我买。她拿着那一块钱跑去给她爸爸看。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本子以后大概会到她手上。
我女儿拿一块钱卖酱给我那天,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在外婆院子里玩。外婆那时候在翻缸,我在旁边拿着一个小铲子。她那时候说,你别动,你会弄坏。我说,我不弄坏。她后来给了我一个小碗,让我自己玩。
那天我玩了一个下午。
我女儿那一块钱,她后来存起来了。她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张一块的。她说,这是她卖酱挣的。我老公说,你妈教你做生意。她说,我自己会的。
19
三月,一个老客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她妈妈今年八十七,腿脚不好,不能做饭。她说她每周给她妈妈寄两瓶我的酱,她妈妈就着酱吃白粥。她说,她妈妈前两个月什么都吃不下,只有这个酱能吃下去。
她问我,你能不能按我妈妈的口味做淡一点的。
我说,能。我给她单独做了一批,盐减了两成,单独贴了标签,寄给她。
她收到以后说,她妈妈吃了半碗饭。
平台推广我试过几次。第一次花钱买流量,花了两百,来了三十多单。第二次花了五百,来了一百多单。第三次我发现,花钱来的客户复购少。我后来改了做法,我不买流量了,我把钱花在包装和品质上,让买过的人再来。
这个道理我用了半年才明白。
平台规则我后来摸清了一点:新店前三个月有扶持,后面靠复购。我那时候不懂,前三个月没有抓住。后来我靠着老客户一点点把店铺评分做上去。我那时候明白,这个平台不看你有多努力,它只看客户喜不喜欢你。
我在平台上买流量那三次,后来算了一笔账:一共花了七百五,换来了三十七个客户,其中复购的有五个。我那时候明白,这种买来的客户不牢。我后来改成了在老客户里做活动,买三瓶送一瓶,这个办法有用,因为老客户会帮我说话。
买流量那三次,最后一次我花了三百,来了十二单。我看着后台的数据,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虚。我后来就不买了。我那个月的订单少了一半,但是我睡得着了。我那时候明白,有些钱花得让人心慌,有些钱不花也让人心慌。
不买流量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在每个包裹里放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谢谢,写着我的手机号,写着有问题直接找我。我一开始手写,一天写二十张。后来吴阿姨帮我写,她的字比我工整。
有客户说,就是这张卡片让她又买了。
那张手写卡片,我后来印了,不手写了,因为写不过来。印的卡片上我还是留了我的手机号。有客户半夜给我发消息,说你这个酱太咸。我早上看见,回了她一句,抱歉,下一单我给你换淡的。
她后来真的下了第二单。
那张卡片改成印的以后,我还是在每一张上面签一个名字,用笔签。签的时候我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外婆的。我那时候想,这个名字得我自己挣。
签字这件事,后来有一个客户说,她收藏了我签的卡片。她说,她贴在冰箱上。我听完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心里很高兴。我那时候想,一个名字能被人贴在冰箱上,这件事挺了不起的。
签字那件事,我后来签了一千多张。我签的时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吴阿姨说,你签这个干什么。我说,这是我的名字。她说,人家也不看。我说,看的人会看。
20
四月,我回了一趟外婆的老屋。
老屋已经空了,门锁着,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我站在门口,看见对面那家的墙还是那样。
我那时候想,外婆的一缸酱,从那个小院子出发,现在到了几百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人打开瓶子,闻到那个味道。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我走的时候心里有一句话:外婆,我把你的酱做下去了。
回外婆老屋那天,我在门口遇见对面的邻居。她认出我,说,你是老陈家的外孙女。我说是。她说,你外婆的酱好吃。她说,她那时候每年都给你外婆送辣椒。我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说我现在在做外婆的酱。她说,那你要做好。我说,我尽量。
回村那天我在老屋门口站了很久。我想的不是外婆,是我自己。我三十四岁辞职,三十五岁做酱,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现在我有一个三十平的车间,一个证,一个商标,六百个老客户。这些数字很小,但是它们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回村那天,我在村口遇见了村支书。他说,听说你在外面做生意。我说,做酱。他说,你外婆的酱。我说,是。他说,那你做得好。他说,我们村现在有人想学做酱,你能不能教。我说,能,有空我回来教。
我那天答应了,后来真的回来教了一次,来了八个人。
回村教那八个人做酱,我讲了一个小时。我讲了豆子怎么蒸,怎么晒,怎么加酒。我讲完有人问,你这个方子是你外婆的,你教给我们,你不怕我们都做。我说,不怕。我说,我外婆当年也是跟别人学的。
外婆的三十七页方子,我现在用了二十九页。剩下的八页是干货和腌菜,我还没做。我想着有一天我会做,等我女儿大一点,等我有空。我那时候会照着那八页做一遍,做完了给她尝。
还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写:外婆的本子上有一页被水泡过,字迹散开了。那一页写的是酱黄瓜,我只能认出腌这个字和一个数字。我后来照着能认出的部分试做过一次,做出来的黄瓜太软,不好吃。我没有再试,我把那一页放着,因为我猜有些东西就是会丢。
我这个人这四年学会一件事:你能保住的东西是有限的。你不能把上一辈人所有的东西都保住,你只能保住一两样。我保住了酱和卤水,别的我保不住。保住这一两样,把它们做好,做到有人愿意花钱买,做到有人吃了以后想起自己家的味道,这件事我觉得够了。
我有时候会在车间里想起外婆翻缸的样子。她弯着腰,手上一层红,翻完直起来,捶一下腰。她做完一缸酱,会坐在院子里喝一碗水。我现在做完一批也是那样,坐在车间的台阶上喝一瓶水。我们两个人隔了几十年,坐在两个地方,做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