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都觉得我疯了。
皇帝金口未开,我已经跪地谢恩,选了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值"的公主之位。
"你可想清楚了?朕的第二个恩赏,远比公主尊贵。"
我磕头磕得额头发红,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臣女福薄,能得公主之尊,已是祖坟冒青烟,万万不敢再贪心。"
百官窃窃私语,都在笑我蠢。
只有我知道——皇帝下一秒要说出口的,是"赐婚太子"四个字。
上辈子我欢天喜地接了旨,风风光光嫁进东宫。
然后被那个笑如春风的男人,一步一步,活活逼死在冷宫里。
这一世,我宁当公主,权倾朝野,也绝不再踏进东宫半步。
太子妃的凤冠?谁爱戴谁戴。
01
满朝文武都觉得我疯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还没端起来,我膝盖已经砸在金砖地面上。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愿受封公主之位。"
殿里一片死寂。
德安公公举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嘴张了张,看向皇帝。
皇帝没说话。
他盯着我,目光沉得像一口井。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沈家这丫头,怕不是吓傻了?"
"陛下明明还有第二道恩赏,她就这么跪了?"
"征北将军一条命换来的功勋,就选个虚衔公主?"
我额头贴着地砖,纹丝不动。
上辈子我也跪在这个位置,也听见满殿的议论。
不同的是,上辈子我没有抢先开口。
我等到皇帝说出第二道恩赏。
赐婚太子。
那时候殿里是什么反应?
恭喜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沈家嫡女配东宫太子,天作之合。
我那时候高兴得手都在抖,觉得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也在笑。
后来的事证明,父亲要是真有灵,会从坟里爬出来把我拽走。
"沈宜。"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你可想清楚了?朕的第二道恩赏,远比一个公主封号贵重。"
我磕了一个头。
"臣女福薄,父亲是个粗人,活着时常说,吃饭别贪第二碗,第一碗吃饱就够。"
"臣女能得公主之尊,已是沈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万万不敢再贪。"
又一阵低笑。
有人笑出了声,没忍住。
武将家的丫头,果然上不得台面。
我不在意。
笑吧。
上辈子笑我的人,后来也笑过我被太子冷落,笑过我被关进冷宫,笑过我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们很擅长笑。
"有意思。"
皇帝放下茶盏。
这不是夸奖,也不是嘲讽,是一个帝王在掂量一件出乎预料的事。
我认得这个语气。
上辈子嫁进东宫之后,我在皇帝身边跪了无数次。
他每次用这个语气说话,都意味着他开始重新计算利弊。
"准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热闹起来。
但热闹的方向变了。
"那第二道恩赏呢?"
"陛下原本要赐的是什么?"
德安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把圣旨合上了,退回御案旁边。
第二道恩赏就这么被吞了回去。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除了我。
散朝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我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
有人从身后经过,步子不快不慢,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沈宜妹妹。"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我回头,看见太子赵恒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眉目舒朗,整个人干净得像初春的风。
"恭喜妹妹得封公主。"
他对我笑。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笑。
上辈子他也是带着这个笑,在我嫁入东宫的第一天,亲手给我披上嫁衣。
然后用同一张笑脸,在三年后,看着我跪在冷宫的砖地上,吐出最后一口气。
"多谢殿下。"
"臣女先告退了。"
转身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又开口。
"妹妹若缺什么,尽管让人传话到东宫,别和我客气。"
我脚步没停。
"殿下客气,臣女不缺什么。"
不缺什么。
这辈子从你东宫门口经过,我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02
公主府是现收拾出来的,在城东。
不大,三进院子,原先是一个告老还乡的侍郎的宅子。
冬葵跟着我搬进去的时候,嘴就没合拢过。
"小姐,这院子也太小了。"
"比东宫小多了。"她嘟囔。
我翻了一页父亲留下来的旧书册,没抬头。
"你去过东宫?"
"没有,但听人说过,东宫光花园就有三个。"
"花园多了,除草也多。"
冬葵没听懂,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丫头,脑子不算灵光,但有一个好处: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前世她也是跟着我进东宫的。
太子嫌她粗笨,换了一拨"伶俐"的人到我身边,把冬葵调去了浆洗房。
后来我被关冷宫,身边全是太子的眼线,冬葵翻墙想来看我,被打了三十板子,第二天就没了。
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冬葵。"
"公主府比东宫好。"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
"小姐说好那就好。"
我合上书册。
册子是父亲留下来的,记着一些边关旧事,字迹潦草,和他这个人一样粗。
上辈子我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
嫁进东宫之后,太子说边关的事他来处理,让我不必操心,把父亲的遗物全收走了。
他说是代为保管。
我那时候信了。
后来在冷宫里才想明白,他收走那些东西,不是保管,是销毁。
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这辈子我重新翻这些册子,有几页被人撕过,痕迹很旧,像是父亲在世时就撕的。
但撕法不对。
父亲是武人,撕东西都是从中间一扯两半,不讲究。
这几页是沿着装订线拆的,干净利落,用的是文人手法。
有人动过父亲的遗物。
在父亲死之前。
我把册子收进暗匣里,锁好。
第二天,东宫送来了贺礼。
一匣子珠宝,一对白玉镇纸,还有一封太子的亲笔信。
信上写着"兄妹情谊,不胜欢喜",字迹漂亮,落笔温润。
冬葵捧着匣子,眼睛发光。
"小姐你看,太子殿下对你真好,虽然没能成婚,还送这么重的礼。"
我看了一眼那对白玉镇纸。
前世太子也送过我这个。
那时候是入东宫的见面礼。
后来我才知道,那对镇纸的底部刻着极小的字,是他生母的忌日。
他把亡母忌日刻在送给妻子的礼物上,让我每天用着,替他母亲压着纸张。
不是深情。
是提醒我,东宫里,他生母的牌位比我的命重。
"收着,别用。"
"为什么不用?多好看。"
"我说别用就别用。"
冬葵缩了缩脖子,把匣子收了。
我提笔写了一封回礼的谢帖,用词客气疏淡,挑不出毛病。
然后让冬葵买了一套市面上的普通文房四宝,原封送去东宫。
价钱不到他那匣子珠宝的百分之一。
但规矩做到了。
不亲近,不得罪。
就这个距离。
门房来报,说韩相家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刻钟了。
我放下笔。
韩相。
前世太子的外祖家,朝里最大的文官势力。
前世我嫁进东宫之后,韩相的孙女韩玉笙时常来走动。
我把她当姐妹。
她替太子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说我今日不便见客,改日再约。"
门房应声去了。
冬葵看着巷口的方向,压低声音。
"韩相家的人,不见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也不见。"
这辈子的路,我一个人走。
谁的手都不用搭。
03
公主的封号定下来之后,宫里传了一道旨意,赐封号"宁安"。
宁安公主。
冬葵说名字好听。
我觉得皇帝在敲打我。
宁安。
安安分分。
他把第二道恩赏收回去了,但他还记着我抢先跪地那一下。
帝王不喜欢被人打断节奏。
他给我这个封号,是在说:朕准了你的请,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公主,别生事。
我打算听话。
至少表面上听话。
公主府的日子过了七天,第八天,赵恒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下帖子,只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公主府门口。
门房慌了,跑进来报信的时候腿都在抖。
"殿,殿下来了。"
我正在抄经。
前世为了讨太子欢心,练了一手好字。
这辈子这手字拿来抄经,也算没白练。
"请进来,正厅上茶。"
我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赵恒站在正厅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是父亲写的,字很丑,笔画东倒西歪,但我让人裱好了挂着。
"沈将军的字,倒别有一番风骨。"
他回头看我,笑了。
和上次在殿门口一样的笑。
我行礼。
"殿下登门,臣女未能远迎,失礼了。"
"你我之间不必拘礼。"他坐下来,接过冬葵递来的茶,很自然地说,"父皇封你做公主,你就是我的妹妹,自家兄妹,讲什么礼数。"
自家兄妹。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从"自家兄妹"到"赐婚良配",从"良配"到"东宫主母",从"主母"到"冷宫弃妇"。
每一步都是笑着走的。
"殿下说得是。"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茶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不经意地开口。
"妹妹一个人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府里的人手够不够?我看门口只有两个守卫,单薄了些,要不要我从东宫调几个人过来?"
"不必,陛下赏了府兵,够用了。"
他点了点头,笑意不减。
"妹妹在府里日常做什么?"
"抄经,读书。"
"抄什么经?"
"替父亲抄的。"
提到沈将军,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瞬,换成了沉痛。
"沈将军为国捐躯,是朝廷的大功臣。妹妹有这份孝心,沈将军在天之灵一定欣慰。"
我看着他这张脸。
沉痛、感慨、唏嘘。
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前世我被这张脸骗了三年。
"殿下来,是有什么事?"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问。
他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笑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推到茶桌上。
"上回送的贺礼太仓促了些,这是母妃生前的一支步摇,她要是在世,一定会亲手送给你。"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丝步摇,坠着一颗小珠子。
做工精巧,看着有些年头。
亡母遗物。
他每次用这一招。
前世我收了他母妃的簪子、他母妃的手镯、他母妃的绣帕。
收得越多,欠得越多。
到最后,他说"母妃的东西在你那里,你却不能替她照看好东宫",逼我让出管家权的时候,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我盯着那支步摇看了两秒。
"殿下,这是先太子妃的遗物,太贵重了,臣女受不起。"
"就是自家东西,才不存在受不受得起。"
"臣女和先太子妃素未谋面,无功无缘,不敢领。"
他的手指在匣子边沿停了一瞬。
"妹妹怎么和我这么见外?"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但臣女如今是公主身份,不是东宫的人,收殿下生母的遗物不合规矩。传出去,旁人该说闲话了。"
"妹妹想多了。"
他收起匣子,站起身。
"是我唐突了,改日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
我送他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走远。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笑的。
但眼底的温度,比方才低了好几分。
他不习惯被拒绝。
前世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
冬葵从我身后冒出来,小声说:"小姐,太子殿下好像不太高兴。"
"嗯。"
"那支步摇真的不能收?"
"不能。"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窗外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桌前,看着父亲那本旧册子上被拆掉的痕迹,手指按在残页的装订线上。
门外冬葵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姐,韩相家又递帖子了,说韩家小姐想来拜访。"
韩玉笙。
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半个月。
"回帖子,说三日后请她来喝茶。"
前世你替赵恒做了眼线。
这辈子,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这个太子妃挡在前面,你韩玉笙走不走得上那个位置。
04
韩玉笙来的那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玉簪。
素净,得体,不抢风头。
前世她每次来东宫也是这副打扮,永远让自己看起来比我低半头。
"宁安公主。"
她在院门口行礼,姿态端正。
"叫我名字就行,在自己院子里,用不着讲那些。"
她笑了一下,跟着我进了正厅。
冬葵上了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公主府布置得雅致,处处都是沈将军的痕迹。"
她看见了墙上父亲的字。
"我父亲字写得丑,挂着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挂。"
她又笑。
"公主说笑了,这叫风骨。"
跟赵恒用了同一个词。
有意思。
她放下茶盏,沉默了两三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公主,我今天来,其实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那日在大殿上,陛下的第二道恩赏,你为什么不等?"
满京城都在猜的问题。
她是第一个当面问出来的。
"没什么,怕贪多嚼不烂。"
"可是,有人说,第二道恩赏是赐婚。"
她盯着我的眼睛。
这一句不是试探。
是确认。
她已经知道了。
太子告诉她的。
前世太子也是这样,先把消息透给韩家,让韩玉笙来探我的口风。
如果我对赐婚有怨言,太子就知道我不安分。
如果我毫不知情,太子就知道我好拿捏。
"是不是赐婚我不知道。"我喝了一口茶。"但就算是赐婚,我也不想要。"
她愣住了。
这个回答不在她的预设里。
"为什么?"
"嫁人有什么好的?住在别人家里,看别人脸色,生别人的孩子,到头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公主说的也有道理。"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又坐了一刻钟,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
她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公主,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好。"
马车走了。
冬葵凑过来。
"小姐,韩家小姐人挺好的。"
"你觉得每个人都挺好。"
"她不好吗?"
我没回答。
三天之后,宫里传出消息,皇帝要给太子选妃。
又过了两天,皇帝召我进宫。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和德安。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了我半天。
"宁安,你和韩家那丫头见过了?"
消息传得快。
"见过,韩小姐递了帖子来喝茶。"
"觉得怎样?"
"好看,懂规矩,说话也妥帖。"
皇帝把折子放下。
"朕打算给太子选妃,韩相推了他孙女。你觉得合不合适?"
帝王问一个公主太子妃合不合适。
这不是征求意见,是试探。
上辈子我嫁了太子,韩玉笙是太子身边的人。
这辈子我没嫁,皇帝想知道我对太子那边的态度。
"臣女不懂这些,陛下和太子殿下做主就好。"
皇帝盯着我。
"你不懂?"
"臣女真不懂。父亲在世的时候只教我认字读书,没教过选人嫁人的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倒是教了你一件别的事。"
"什么?"
"在朝堂上抢先一步。"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他还是记着封赏那天的事。
"臣女那天是紧张,脑子一发蒙就跪下了,不是故意抢先。"
皇帝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下去吧。"
我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道上的时候,德安从后面追上来。
"公主留步。"
他压低声音。
"陛下的意思是,韩家那丫头的事,您没意见就好。回头宫里下旨,您不必再过问了。"
"知道了,多谢公公。"
"公主客气。"
德安走了。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东宫的方向。
韩玉笙。
上辈子你替太子做了刀,这辈子你自己坐到刀尖上去了。
不是我推的。
是你自己走的。
十天后,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太子妃,韩玉笙。
满朝道贺。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冬葵说,韩家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我坐在书房里,把父亲的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残页的装订线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墨痕。
我拿了一张纸,覆在墨痕上,用炭笔拓了一遍。
半个字。
一个"恒"字的右半边。
05
韩玉笙嫁进东宫的第三天,宫里办了一场家宴。
皇帝说是给新太子妃接风,让宗室和有封号的公主郡主都去。
冬葵在出门前问我穿什么。
"那件是青色的。"
"素了点,要不要换那件绣金线的?"
"不换。"
去宫宴不是去抢风头的。
我去,是因为不去会被人说不给面子。
宫宴设在长春殿,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
韩玉笙坐在太子旁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礼服,珠翠满头,容光焕发。
赵恒在旁边替她布菜,温声说着什么。
满殿的人都在看他们。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真好。"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有人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你看你选错了吧"的意思。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酒过三巡,韩玉笙端着酒杯起身,挨桌敬酒。
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笑得亲热。
"宁安姐姐,上次在公主府喝了你的茶,一直没请你来东宫坐坐,改日一定补上。"
"太子妃客气。"
"姐姐叫我名字就好,咱们是自家人。"
自家人。
和赵恒一个说法。
她敬了我一杯酒,我喝了。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说姐姐在府里日日抄经?"
"替沈将军抄的?"
"嗯。"
她叹了一口气。
"姐姐一片孝心,让人佩服。不过我听太子殿下说,姐姐一个人住在府里,冷冷清清的,也没个正经差事。不如我跟陛下说说,给姐姐安排个什么事做?"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赵恒在后面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他的意思。
让韩玉笙在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出我这个公主的"虚"。
"谢太子妃操心。"我放下杯子。"我日子过得自在,抄抄经、翻翻父亲的旧物,比什么差事都好。"
"可是姐姐,公主的名头总得有些实在的东西撑着才好,不然外面的人不好听。"
"外面的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公主是陛下封的,代表的是天家的脸面。"
旁边有人开始附和。
"太子妃说得在理。"
"公主也该做点什么。"
我扫了一眼那几个开口的人。
全是韩相那边的。
排练过的。
皇帝坐在上首,没说话,看着这边。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太子妃说得对。"
韩玉笙一愣。
"我确实该做点什么。"
我转向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
"陛下,臣女想替父亲整理遗物。父亲生前在边关十余年,留下了不少军中旧册和信件,堆在库房里积灰。臣女想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存入兵部档库,也算替父亲做最后一件事。"
殿里安静下来。
这个请求不大不小。
说小了,不过是整理私人遗物。
说大了,沈将军的军中旧册和信件,涉及的是边关十余年的军务。
我不求封地,不求实职,只求翻父亲的旧东西。
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皇帝看了我一眼。
"准了。"
和封赏那天一样干脆。
韩玉笙的笑僵在脸上。
她本来想把我钉在"虚有其表"的位置上,没想到我自己往里塞了一个理由,顺着她的话,要到了名正言顺翻动父亲旧物的许可。
公开场合,皇帝亲口准的。
谁也拦不住。
赵恒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
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前世我花了三年才认出这个细节。
这辈子用不着三年。
宫宴散了。
我走出长春殿的时候,赵恒从后面叫住我。
"宁安。"
没有叫妹妹了。
我停步,转身行礼。
"殿下。"
"父亲的旧物,整理出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一个人在府里闷着,以后多来东宫坐坐。"
他笑得温和。
"玉笙一直念叨你。"
"好,有空一定来。"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
转身走了。
不会来的。
东宫这辈子我半步都不会踏进去。
06
皇帝准了我整理父亲遗物之后,兵部那边拨了一间小库房给我。
库房里堆着十几箱旧物,落了两寸厚的灰。
冬葵打了三个喷嚏。
"小姐,这也太多了。"
"慢慢来。"
其实不用慢慢来。
我要找的东西很明确。
父亲死前三个月的军报和信件。
前世在冷宫的最后那段日子,我什么都想通了。
父亲驻守云屏关十二年,从没打过败仗。
偏偏在我嫁进东宫那年,忽然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兵部的说法是"敌军突袭,猝不及防"。
太子当时亲自安抚我,说会替父亲讨公道。
后来公道没有,倒是父亲的旧部一个一个被调离京城,打散了编制。
死人的嘴最安全。
活人的嘴也可以堵,只要把他们分开。
我翻了三天的箱子。
第四天,找到了。
一封信。
父亲写给兵部的军报底稿,日期是出事前两个月。
军报上说,云屏关的防务图近期走了一份副本,去向不明,请兵部彻查。
这封底稿被压在一叠旧账册最底下,封口没拆,上面落着一层厚灰。
说明它从来没有被送出去过。
原件呢?
原件送到了兵部。
但兵部的档库里没有。
我把整间库房翻遍了,没有任何一份军报提到防务图副本的事。
有人把原件截了。
在父亲的军报送到兵部之后,在兵部存档之前。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同时能接触兵部的文书流转和云屏关的军务。
前世赵恒管的就是兵部。
皇帝以"历练"为名,让太子协理兵部事务。
我把那封底稿贴身收好。
冬葵在旁边整理旧账册,忽然说了一句。
"小姐,外面有人来了。"
库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文官,穿着兵部的官服。
"公主,下官兵部郎中何允,奉尚书大人之命来协助公主整理旧物。"
我看了他一眼。
"谢何大人好意,不过都是些私人旧物,不劳烦兵部的人了。"
"尚书大人说了,沈将军的遗物涉及军务,须有兵部的人在场,以免遗失。"
兵部尚书姓韩。
韩相的侄子。
太子的人。
我笑了。
"何大人说得对。既然尚书大人有令,那就请何大人在门口等着,我整理好一批就送出来给你过目,省得你在里面吃灰。"
何允张了张嘴。
他来是盯着我看东西的,不是在门口等着接东西的。
"公主,下官的意思是。"
"何大人,我父亲的私信里有些家事,不方便给外人看。你在门口等着,军务相关的东西我一件不落地给你登记,行不行?"
他拿不准,踌躇了一阵,退到了门口。
我关上门。
冬葵压低声音。
"小姐,他们为什么派人来盯着?"
"怕我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那封底稿在袖子里捏了捏。
"他们自己知道。"
当晚回到公主府,门房递来一封帖子。
不是韩家的,是朝中几位老臣联名写的。
帖子上说,宁安公主年岁已到,应当择选驸马,安定家室。
后面附了三个人选的名字。
全是外放的官员。
最近的一个在江南,最远的一个在岭南。
嫁出去就等于离开京城。
我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
领头的那个,是韩相的门生。
赵恒动得比我想的快。
他不只是要压我,是要把我踢出京城。
第二天早朝,韩相亲自提了这件事。
消息是冬葵从外面打听回来的。
"韩相说公主该嫁人了,皇帝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驳回。"
皇帝没驳回就是在考虑。
我换了衣裳,进宫请见。
御书房里,皇帝在批折子。
我跪下去。
"臣女听说朝中有人提议为臣女择选驸马。"
皇帝抬了一下眼皮。
"你消息倒快。"
"臣女有一个请求。"
"说。"
"父亲过世不满三年,臣女想守满三年孝期再议婚事。"
皇帝放下笔。
"沈将军过世一年半了。你要守三年孝?"
"父亲是独子,沈家就剩臣女一个,没有人替他守灵。臣女若连三年孝都守不住,以后到了地下没脸见他。"
皇帝靠回椅背,看了我半天。
"韩相说你年纪不小了。"
"韩相家的女儿嫁了太子殿下,不缺人操心。臣女的事,不劳韩相费心。"
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句话顶得有点硬。
但我赌他不会生气。
因为他也不想让韩相的手伸得太长。
沉默了十几息。
"准了。三年孝期内,婚事不议。"
我磕了头,退出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赵恒的轿子正好进来。
路窄,让了一下。
他撩开轿帘看我,还是笑。
"宁安妹妹进宫了?"
"刚跟陛下请完安。"
"改天来东宫吃饭。"
"好。"
他放下帘子,轿子过去了。
我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年。
三年够了。
父亲那封底稿只是个开头。
云屏关的事,我会一件一件挖出来。
赵恒,你想把我嫁出京城,你晚了一步。
07
父亲的旧部大多被打散了,分到各地的卫所里。
但有一个人还在京城。
老卒周安,父亲的亲兵队长,在云屏关跟了父亲八年。
那场伏击他是极少数活下来的人之一,断了一条腿,被安置在京郊的马场里养马。
前世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嫁进东宫之后,赵恒把所有和父亲有关的人和事都替我"打理"了。
我当时以为是体贴。
现在知道是灭口前的隔离。
冬葵去马场的时候带了一篮子点心和一壶酒。
周安五十多岁,脸上全是刀疤,右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拄着一根木拐。
看见冬葵拿出来的东西,眼眶就红了。
"沈家的人?"
冬葵点头。
"我家小姐是沈将军的女儿,封了公主,想来看看叔叔。"
周安沉默了很久。
"公主不该来找我。"
"为什么?"
"当年的事,有人交代过,不许提。"
"谁交代的?"
周安没说话。
冬葵把我的亲笔信交给他。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防务图副本的事,我知道了。"
周安看完信,手抖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那年开春,关里来了一个人,说是京城兵部派来巡查的。将军接待了他,他在关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份防务图副本。"
"将军当时没起疑?"
"起了。事后将军写了军报送兵部,问那人的来历。军报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将军又写了第二封,还是没有回音。"
"第二封也没了?"
"将军说,有人在截他的信。"
"他知道是谁?"
周安摇头。
"将军没来得及查清楚。三个月后就出了事。"
他停了一下。
"那次伏击不对劲。敌军不是突袭,是精准地堵在我们的退路上。好像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行军路线在防务图里。
防务图被人拿走了。
三个月后,全军覆没。
我收到周安的消息之后,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防务图副本被"京城来的人"取走。
父亲的军报被截。
三个月后伏击发生,行军路线被敌军掌握。
父亲旧册子上那半个"恒"字。
兵部当年由太子协理。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还差一样东西。
那个来取防务图的人,身上一定带着调令或手令。
没有手令,云屏关不会放人进来,更不会让人带走防务图副本。
手令上会有印。
谁的印,就是谁的手。
这个东西会在哪里?
如果赵恒聪明,早就毁了。
但前世他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留东西。
他把我的嫁妆留着,把母妃的遗物留着,把每一个对他有用的人和物都留着。
不是念旧,是掌控。
他觉得留在手里才安全。
毁掉反而不踏实。
那份手令十有八九还在东宫。
可我进不了东宫。
我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麻烦先找上门了。
第二天早朝,赵恒在皇帝面前参了我一本。
他没有直接出面。
兵部尚书韩尚书代为呈奏,说宁安公主在整理遗物期间,私自接触军中旧部,行踪可疑。
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说我有不臣之心,只是"恳请陛下过问"。
但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懂。
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偷偷摸摸找军中的人,想干什么?
皇帝当天就召我进宫。
御书房的门关着,里面只有皇帝一个人。
连德安都退到了门外。
"宁安,你去马场见了一个叫周安的人?"
"为什么?"
"他是父亲的亲兵。臣女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日志里提过他,想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皇帝的目光压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父亲只剩臣女一个亲人了,他的旧部也只有这一个还在京城。臣女去看一眼,不行吗?"
我跪着,声音平稳。
"陛下,臣女如果真有不该有的心思,会大大方方让侍女带着点心和酒去吗?"
皇帝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韩尚书说你行踪可疑。"
"韩尚书派了一个郎中到库房盯着臣女,臣女每翻一页纸他都知道。臣女去马场的事,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报上来了。陛下觉得,到底是臣女可疑,还是韩尚书对一个守孝的公主盯得太紧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知道有风险。
但我赌的还是同一件事。
皇帝不喜欢任何一方势力伸手太长。
韩相的人盯着兵部,韩相的女儿坐在东宫,韩相的门生在朝堂上替太子说话。
现在连一个守孝的公主翻翻父亲旧物,韩家都要管。
皇帝会不舒服的。
果然。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去吧。"
"以后想去哪里,不必报备。你是公主,不是犯人。"
我磕头谢恩,退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腿有一点软。
不是怕。
是赌赢了之后的那一下松劲。
赵恒这一拳打在了空处。
不但没伤到我,反而让皇帝对韩家多了一分警觉。
但他不会停手。
他从来不会停。
前世他用了三年把我逼死。
这辈子他的节奏会更快,因为他没有"枕边人"这个身份来慢慢消磨我了。
快就快。
我也不打算慢慢来。
08
变化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韩玉笙嫁进东宫两个月,瘦了一圈。
我是在太后寿辰上见到她的。
她穿着太子妃的全套行头,妆容端正,举止得体。
但手腕上多了一对镯子。
大热天的,长袖拉得很低。
我认得那种宽镯子。
前世我也戴过。
不是装饰,是遮东西。
散席之后她叫住了我。
"宁安姐姐,借一步说话。"
我跟她走到偏殿的回廊里。
四下无人。
她站在柱子旁边,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太子妃有话就说。"
她抬头看我。
眼眶是红的。
"你当初为什么不选赐婚?"
这句话不是质问。
是求解。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敢相信。
"选了会怎样?"我反问。
她咬住嘴唇。
半晌,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外面看到的那个样子。"
"我知道。"
她猛地抬头。
"你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样子。所以我没选。"
"他,他不许我见娘家人。不许我单独出东宫。连身边的侍女都是他安排的。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全都知道。"
"他打你了?"
她没回答,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痕迹。
不是打的,是被人攥出来的。
"他说这是规矩,太子妃应当安分守己。"
我看着那道印子。
前世这些印子在我身上。
他从不动手打人,但他会攥着你的手腕,笑着跟你说话,力气大到骨头嘎吱响。
他说这不是打,这是"提醒"。
"他的书房,你进去过没有?"
韩玉笙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书房的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后面,有一个铜扣机关。"
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需要你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手令,上面盖着他的私印。和边关军务有关。"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查他?"
"你不想查吗?"
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脸上的表情反复变了几遍。
"我如果帮你,他会杀了我。"
"你不帮我,他也不会放过你。前一个进东宫的女人已经死了,你觉得你会比她结局好?"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子的生母,先太子妃,死因不明。
宫里的说法是病逝。
但韩玉笙嫁进去两个月,一定已经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在发抖。
但她没有拒绝。
"我试试。"
三天之后,冬葵在公主府的后门接到了韩玉笙的贴身侍女。
侍女送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手令。
调兵部巡查员赴云屏关查验防务,准予调阅全部布防图册。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恒"。
太子私印。
我拿着这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摩过上面的字迹。
三年前,就是这张纸,送走了我父亲的命。
防务图到了敌军手里。
行军路线暴露。
全军覆没。
父亲的军报被截,后续追查被压,旧部被打散。
他做得干干净净。
干净到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把手令和军报底稿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暗匣里。
冬葵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小姐,太子他,真的做了那件事?"
"做了。"
"那我们怎么办?"
"呈到御前。"
"什么时候?"
"快了。"
当天夜里,公主府外面多了一队人。
冬葵说是巡城的禁军。
但禁军不会在一个公主府门口来回走三趟。
赵恒发现韩玉笙动了他的书房。
他开始查了。
我把暗匣换了个地方,藏在厨房灶台的夹墙里。
然后把书房里的所有东西摊在桌面上,摆成正在整理遗物的样子。
来查就查。
面上全是父亲的旧账册和家书。
要找的东西在灶台后面。
你赵恒翻遍公主府也翻不到。
09
第二天一早,公主府来了"客人"。
东宫的内侍总管带着四个人,说是太子殿下送公主一套新茶具,顺便帮公主府检修一下门窗。
检修门窗。
冬葵都听出不对了,脸色一变。
我坐在正厅里,没动。
"请进来。"
内侍总管笑呵呵地走进来,身后四个人一进院子,眼睛就开始扫。
"公主,殿下说入秋了,公主府的窗户该换一批棉纸了,特意让奴才带人来量一量尺寸。"
"那就量。"
四个人分散开,往各个房间走。
两个去了书房,一个去了卧房,一个往后院走。
去后院那个,路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冬葵站在我身后,手攥得发紧。
我端着茶喝了一口。
他们翻了大半个时辰。
书房里的东西被翻了一遍,卧房的柜子也被打开看过了,后院的杂物间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厨房他们进去了,看了一圈,没注意灶台的夹墙。
那面墙砌得和别的墙一模一样,外面糊着灶灰,看不出接缝。
半个时辰后,内侍总管走回来,脸上还是笑。
"公主,尺寸量好了,过两天送棉纸来。"
"辛苦了,替我谢殿下。"
他走了。
四个人走了。
冬葵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站住。
"小姐,他们是来搜东西的。"
"没搜到。"
"嗯。"
"下次呢?"
"下次我让他搜不着的理由更充分。"
当天下午我进宫,求见皇帝。
皇帝在批折子,没抬头。
"又怎么了?"
"臣女想请陛下赐一道手谕。"
"什么手谕?"
"臣女在整理父亲遗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父亲生前的私信和军中旧事记录。这些东西涉及边关军务,臣女怕保管不当遗失了,想请陛下派人封存在宫中。"
皇帝放下笔,看着我。
"你要把东西送进宫里来?"
"是。臣女的公主府太小,库房也不结实。放在宫里最安全。"
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想拿走我手里的东西。
皇帝听懂了。
"谁动你东西了?"
"没有人动。臣女只是觉得放在宫里更稳妥。"
皇帝盯着我看了十几息。
"东西有多少?"
"两箱旧物,加上臣女整理出来的册子。"
"明天让德安去接。"
"谢陛下。"
我回到公主府,连夜把东西收拾好。
军报底稿和手令,夹在父亲旧物的最底层。
两箱东西第二天一早被德安亲自带人抬走了,封条是皇帝的御印。
东西进了宫,就是皇帝的东西。
赵恒不敢动皇帝的东西。
这步棋落下去的时候,我知道赵恒会发疯。
他搜了公主府没搜到,转头发现东西进了宫,他连手都伸不进去了。
当天晚上,冬葵出门买药。
她这几天嗓子不舒服,去街角的药铺抓了两副药。
回来的路上,在巷口被人拦了。
两个黑衣人。
没说话,上来就抢她手里的东西。
冬葵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包药。
他们翻了她的袖子、腰带,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其中一个抬手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巷口的石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等她爬起来跑回府里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血。
我在灯下给她擦伤口,手很稳。
"认清人了吗?"
"没有,蒙着脸。"
"有没有说话?"
"没有。"
不用说话我也知道是谁的人。
冬葵哭了。
"小姐,他们是不是还会来?"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在宫里了。再来也没有用。"
她抽了抽鼻子,抬头看我。
"小姐,我不怕。"
我没说话,把她额头上的血擦干净。
前世你替我死在浆洗房外面。
这辈子谁也动不了你。
我把给冬葵包扎好伤口,坐回书桌前。
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写好的折子。
折子上详细列了三件事。
第一,父亲生前发现防务图副本失踪,军报被截。
第二,取走防务图的人持有太子私印手令。
第三,防务图泄露三个月后,云屏关遭伏击,全军覆没。
每一件都有实证。
军报底稿。
太子手令。
周安的证词。
三条线,一个指向。
明天早朝,这封折子会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不是我递的。
是德安递的。
他今天来搬东西的时候,我请他转交了一封密信给皇帝。
密信里只有一句话。
"臣女在父亲遗物中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不敢隐瞒,不敢声张,恳请陛下亲阅。"
东西已经在宫里了。
信已经在皇帝手里了。
赵恒,你这辈子截不了我的信了。
10
早朝的消息是冬葵打听来的。
她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包着一块布,跑进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小姐,陛下今天没有在朝上提那封折子。"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别急,慢慢说。"
"什么都没提,正常议事,散了。"
我放下杯子。
皇帝看过我的密信了,也看过证据了,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信。
是在等。
帝王不会因为一封密信就废太子。
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场合,让事情摊在明面上。
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公断",不是"偏信"。
他要的是不留后患。
我等着。
等了两天。
第三天,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宁安公主整理沈将军遗物一事已近尾声,着公主于后日朝会上,将整理成果呈报御前,交由兵部存档。
旨意写得平平常常,像一件公事收尾。
但冬葵看完脸就变了。
"小姐,让你上朝会?"
"嗯。"
"公主从来不上朝会的。"
"陛下让去就去。"
皇帝给了我一个台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亲口把东西交出来。
他不替我揭,他让我自己揭。
这样,不管查出来什么,是我沈宜告的,不是皇帝查的。
皇帝永远站在裁决者的位置上。
我换了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
冬葵替我束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别抖。"
"我没抖。"她的声音也在抖。
我按住她的手。
"今天之后就结束了。"
朝会。
大殿里站满了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过来。
一个公主出现在朝会上,本身就不寻常。
赵恒站在百官最前列,穿着太子朝服,脊背挺直。
看见我进来,他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和第一次在殿门口叫我"妹妹"时一模一样的笑。
我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臣女宁安,奉旨呈报沈将军遗物整理成果。"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呈上来。"
德安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御案前。
匣子里是我整理好的册子、旧信、账目,最上面放着一份总录。
皇帝翻了翻总录,点了点头。
"沈将军戍边十二年,留下这些东西,也算是朝廷的一份记录了。兵部接收存档吧。"
韩尚书上前领旨。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皇帝没有说"散朝"。
他合上总录,忽然开口。
"宁安,你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殿里安静下来。
我跪在原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他的目光沉稳,没有给我任何暗示。
但他问了这句话。
这就是暗示。
"有。"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停了。
赵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容没变。
"臣女在父亲遗物中,发现了一封军报底稿。"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双手呈上。
原件在宫中封存,皇帝已经看过了,这份是抄件,给百官看的。
德安接过去,展开念了一遍。
"云屏关防务图副本于某年某月走失一份,去向不明,恳请兵部彻查。"
殿里一阵骚动。
防务图。
云屏关。
沈将军出事的那个云屏关。
赵恒的笑淡了一点。
我继续。
"父亲这封军报送出后,兵部没有回音。臣女在兵部档库中也没有找到原件。"
"军报被人截了。"
"臣女又找到了当年取走防务图的那个人所持的手令。"
第二份抄件呈上去。
"落款私印,恒。"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赵恒。
赵恒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但只消失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跪下。
"父皇,儿臣从未签发过这样的手令。"
他的声音沉痛,语气笃定。
"这份手令是伪造的。"
他转头看我,眼眶微红。
"宁安妹妹,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份东西,但有人在利用你。沈将军是国之功臣,他的死是朝廷之痛,也是我的痛。你想替父亲讨公道,我理解。但你不能被人利用来构陷自己的兄长。"
满殿文武有一半被他这番话打动了。
声音真诚,姿态真诚,连眼眶的红都恰到好处。
前世他就是用这张嘴,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是我不懂事。
我跪在原地,没动。
"陛下,手令是真是假,验一验印就知道了。"
11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赵恒,又看着我,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三趟。
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取太子私印来。"
赵恒的脸色变了。
真正变了。
不是表演,是控制不住的那种变。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父皇,儿臣的私印一直在东宫书房,随时可以取来比对。但儿臣要说,就算印对上了,也只能证明有人偷用了儿臣的印,不能证明是儿臣所为。"
他提前给自己留了退路。
这也是前世的他。
永远在事情崩盘之前,先铺好下一条路。
皇帝的目光沉了一分。
"先取来再说。"
德安带着两个内侍出了殿。
等待的时间里,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赵恒跪在我旁边,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看我。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一刻钟后,德安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印,篆着一个"恒"字。
德安把印和手令上的印痕放在一起,仔仔细细比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回陛下,印痕吻合。"
殿里一片抽气声。
赵恒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换了。
悲痛。
"父皇,儿臣冤枉。"
他转向我。
"这份手令一定是有人从我书房偷出来的。父皇,儿臣请求彻查东宫,看看是谁接触过儿臣的书房。"
他要把韩玉笙推出去。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前世他把所有人都推出去过。
推完了就换一批新的。
"陛下。"我开口。"臣女还有一位证人。"
赵恒的瞳孔缩了一下。
"传太子妃韩氏。"皇帝说。
韩玉笙是被两个女官搀进来的。
她的脸色比上次在偏殿见到时更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她站得住。
走到殿中跪下,行了礼。
赵恒盯着她,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玉笙,你来告诉父皇,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偷了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和。
殿里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是在给韩玉笙一个台阶:你只要说"是",说有人指使你,这件事就能推到别人头上。
韩玉笙跪在地上,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太子妃,皇帝问话,如实作答。"德安提醒。
韩玉笙抬起头。
她没有看赵恒,看的是皇帝。
"陛下,那份手令是臣妾从太子书房暗格中取出的。"
"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后面,有一个铜扣机关。"
"暗格里不只有这一份手令。"
"里面还有六封信。是太子与边关外族的往来书信。信中约定以防务图换取外族退兵时绕开太子名下的三处商屯。"
大殿里炸开了。
不是泄露军情。
是通敌。
是拿大周将士的命,换自己的商路和银子。
赵恒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张被扯掉面具之后的空白。
"她在说谎。"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温和,不再沉痛。
冷的。
硬的。
"父皇,她和沈宜串通好了,她们在构陷儿臣。"
皇帝抬了一下手。
殿里安静下来。
"去搜东宫书房。书架第三层,铜扣机关。"
赵恒猛地转头。
"父皇!"
"搜。"
德安带着禁军出去了。
这一次等得更久。
赵恒跪在殿中,头一次开始出汗。
我看着他后颈上渗出来的汗珠,想起前世他在冷宫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
今天换他跪了。
德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铜匣。
匣子打开,六封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德安取出第一封,展开念了头两行。
只念了两行。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
殿里不需要听完。
头两行已经够了。
赵恒写给外族首领的称呼,用的是"兄台"。
和外族首领称兄道弟。
大周太子和外族首领称兄道弟。
百官的脸色全变了。
赵恒跪在地上,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不是沉痛的笑。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
"查到了就查到了。"
他抬头看皇帝。
"父皇,您以为儿臣为什么这样做?"
"您把兵部给我管,但兵部的钱一文不让我碰。您让我历练,但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您给了我太子的位子,却没给我太子该有的东西。"
"儿臣只是自己找了一条路。"
皇帝的脸沉得像铁。
"来人。"
"摘冠,除服,押入宗正寺。"
赵恒被两个禁军架了起来。
太子冠被摘下来的时候,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我膝盖旁边。
他低头看了那顶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沈宜,你赢了。"
我跪在原地,没有抬头。
"不是臣女赢了。是父亲的冤屈该昭雪了。"
他被拖出殿门。
从头到尾,我没有看他一眼。
不值得看。
12
赵恒被废的旨意三天后昭告天下。
罪名四条:通敌、泄露军机、陷害功臣、欺君。
圈禁宗正寺,终身不出。
韩相以"教女不严、失察之罪"被罢官,韩家三代不得入仕。
韩尚书革职,兵部大换血。
满朝震动。
消息传遍京城那天,冬葵坐在院子里剥豆子,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小姐,太子,不对,赵恒他再也出不来了吧?"
"出不来了。"
"那韩家呢?"
"三代不得入仕,等于散了。"
她剥了一颗豆子,想了想。
"那韩小姐呢?"
"放归韩家了。"
韩玉笙走的那天来了公主府。
她换了一身素衣,头上什么都没戴,整个人比嫁进东宫之前老了好几岁。
我让冬葵上了茶。
她坐在正厅里,捧着杯子半天没喝。
"我要回老家了。"
"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对不对?"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没法解释。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信。
"我猜到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苦。
"我嫁进去之前,全家都觉得我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姑娘。太子温柔体贴,才学过人,东宫上下都说他好。"
"进去第三天,他把我身边的人全换了。第七天,他不许我给家里写信。第十天,他攥着我的手腕说,你是太子妃,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一圈。
"他笑着说的。"
"从头到尾都在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以后的日子是自己的了,过好就行。"
她站起来,对我行了一礼。
"多谢你。"
"不用谢。你在殿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该谢你。"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他把我当东西用了两个月,我受够了。"
她走了。
马车出巷口的时候,冬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小姐,她其实也不容易。"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怎么办?"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过日子。"
冬葵不太相信的样子,但没再问。
五天之后,皇帝又召我进宫。
御书房。
还是只有他和德安。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我。
"宁安,你做的这些事,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封赏那天。"
"你那天抢先跪下选公主,就已经打算查这件事了?"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的冤屈,朕会追封,会抚恤。云屏关的将士,朕也会重新追录。"
"谢陛下。"
"但朕有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你现在手里有了公主封号,有了满朝文武的同情,有了你父亲旧部的军心,还有了朕欠你沈家的一笔账。"
"你想要什么?"
帝王之问。
不是关心,是称量。
他要知道我的野心有多大。
前世我不懂这个问题的分量。
这辈子我懂。
"陛下,臣女不想要什么。"
"臣女想不要什么。"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要什么?"
"不要赐婚,不要驸马,不要任何人替臣女做主。"
"臣女这辈子就想在公主府里住着,逢年过节进宫给陛下请个安,平时读读书、替父亲抄抄经。"
"别人的热闹,臣女不掺和。"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我,目光一层一层地往下探。
他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跪得端正,呼吸平稳,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最后点了一下头。
"行。"
"那就这样吧。"
我磕了头,起身,退出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宁安。"
我停步。
"你比你父亲聪明。"
我没有回头。
"臣女不聪明。臣女只是不想再走错路了。"
出了宫门,日头正好。
冬葵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
"小姐,陛下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脸色好不好?"
"还行。"
冬葵松了口气,扶我上了马车。
马车走到长街上,经过东宫的方向。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
里面已经空了。
冬葵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选那个赐婚。当太子妃多风光。"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马车帘子外面的街。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挑担子的菜贩,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
日子平平常常的。
"冬葵。"
"回府之后,你去街上买两斤猪头肉,再打一壶酒。"
"啊?"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摆一桌,跟他说说话。"
冬葵愣了一下,点头。
马车拐过街角,东宫的影子被甩在身后。
风从帘子缝里吹进来,带着外面烟火气。
父亲,你的冤昭了,你的兵被记住了。
女儿不嫁东宫。
女儿不嫁任何人。
女儿就在这人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你在上头看着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