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房先看人
“你们到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人?”
金敏汐一手拎着装满冬衣的编织袋,一手举着手机,隔着火锅店的玻璃门往外张望。电话那边说人已经到了,她身边的媛媛却还坐在等位区,手里捏着张号牌,正认真研究菜单。
敏汐挂了电话,拽起她就往外跑。
“不是说半小时内到吗?这都快四十分钟了。”
“所以你就非要在人家店里占个位置等?”媛媛被她拖得踉跄,“你那包衣服到底带了多少斤?”
“别问,问就是我和寝室生活彻底决裂的证明。”
两人跑到路边,迎面停着两辆电动车。车上的年轻男人都戴着头盔,正低头看手机。左边那位成熟些,右边那个看起来年纪轻,眉眼干净,外套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深色围巾。
媛媛拿胳膊撞了撞敏汐。
“你不是说来找房子吗?”
“是啊。”
“那你看房,看人干什么?”
“我眼睛长脸上,不能分开用。”
右边那人抬头,确认了她们的名字,先把一顶备用头盔递过来。
“金敏汐?”
“是我。”
“谭薄利,带你看房的。”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车,“这辆是我的。房子有点分散,骑车方便。”
敏汐接过头盔,低头看了一眼。
谭薄利。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差点笑出声。
“怎么了?”
“没事。”她把头盔扣好,装作一本正经,“名字挺有记忆点。”
谭薄利像是早听惯了这句话,没追问,只提醒她坐稳。
敏汐在后座上挪了两下,找好位置。媛媛已经坐到另一位中介身后,扭头冲她比了个“有情况”的口型。
敏汐回了她一个白眼。
她本来没打算搬出来。寝室里三个室友都不难相处,只是学校十二点准时断电断网,她晚上写稿总得摸黑找插座。更要命的是,她终于想学着做饭,寝室那张窄桌连切菜板都摆不下。
骑到第三套房子时,敏汐进门就停在厨房里。
窗户朝南,台面宽敞,墙上还挂着一排旧挂钩。她把手里的编织袋搁到地上,抬头看了看窗户,又去摸水龙头。
“就这套。”她说。
谭薄利站在门边:“你不再看看卧室?”
“卧室有床就行。”
“卫生间呢?”
“有门就行。”
“合同呢?”
“拿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笑,转身去包里找文件。敏汐走到灶台边,脑子里已经排起了计划:先买锅,再买菜。第一顿做番茄炒蛋,做坏了也能吃。煎蛋不熟就多煎一会儿,牛奶里加咖啡这种事还是算了,听着像她本人会干出来的事故。
房东大姐赶到时,进门先把钥匙拍在桌上。
“房子我一个月来不了几回,你们放心住。电视也留给你们了,能看。”
她说完,几个人一齐看向客厅那台黑色电视机。屏幕上一个中文标识都没有,遥控器上的按键密密麻麻,像是从哪艘船上拆下来的。
谭薄利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动。
他换了个按钮,又按了一下。
房东大姐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别按电源,按旁边那个。”
“旁边哪个?”
“就是旁边那个。”
谭薄利看了看遥控器:“这边一排都是旁边。”
媛媛没忍住,笑了一声。房东大姐瞥她一眼,伸手把遥控器拿过去,熟门熟路按了几下。电视亮了,屏幕跳出一串外文菜单。
“你看,这不就行了。”
“那您刚才说的哪个按钮?”媛媛问。
“我也忘了。”
房东大姐把遥控器塞回桌上,开始催着签合同。她说押一付三,水电按表,家具坏了谁用坏谁赔。敏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写着“转租及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她停住了。
“我如果实习去外地,提前一个月说,押金也不退?”
房东大姐把笔往她面前推:“合同都这样写。”
敏汐没有接笔:“那您刚才说房子随便住,也没说要住满一年。”
“我没说随便住一年。你们学生出来租房,谁不是租一学期、租一年?”
“所以合同里才该写清楚。”
房东大姐脸色沉下来:“你们要是不租,后面还有人等着看。”
“那就让后面的人看看。”敏汐把合同合上,“这条不改,我不签。”
媛媛刚才还在看电视,这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她没劝敏汐,只问房东大姐:“房子现在没人住吧?空一天也损失不了多少。要不您想想,我们也想想。”
房东大姐看着她们,没接这句话。过了片刻,她把合同抽回去,拿笔在那条下面划了两道。
“提前一个月通知,找到人接租,押金退。找不到,扣一个月租金。”
敏汐还是没签。
“租金呢?”
“租金不退。”
“那就照合同写。”
房东大姐的笔顿了顿,最后把那句话也改了。敏汐逐字看完,才在名字下面签字。
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钱到账后,谭薄利把钥匙递给她。
“恭喜,房东。”
“别叫我房东,叫我租客。”敏汐接过钥匙,“我还没做好管理这套房子的心理准备。”
“那我先叫你金同学。”
这声金同学叫得很普通,偏偏让敏汐有点不自在。她把钥匙塞进口袋,转头催媛媛:“走了,今天回去还得把东西搬来。”
谭薄利收好合同:“我帮你们叫辆车。”
“不用,寝室有小推车。”
“编织袋能放小推车上?”
“那就放两袋。”
她说得轻巧,等回到寝室,才发现自己带来的东西远不止两袋。
2 厨房开张
敏汐搬家花了两趟。
第一趟她和媛媛推着小车,装走了衣服、书和一只电饭锅。第二趟她独自回去拿剩下的杂物,刚到寝室楼下,就看见谭薄利站在路边。
“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小推车要跑两趟。”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刚好顺路。”
“你顺路到女生宿舍楼下?”
“我刚才把租房资料送回公司,现在回学校附近。”
这解释听起来很完整,敏汐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只好把箱子递给他。
两人走到出租屋时,媛媛正在厨房拆锅。她看见谭薄利,眼睛一亮,随即把锅盖搁下。
“学弟,你是来送东西,还是来送人?”
“送东西。”谭薄利把箱子放到墙边,“她没拿完。”
“她拿得完。”敏汐说。
“那这箱是谁的?”
“我的。”
媛媛把锅盖往锅上一扣:“那你们慢慢吵,我去买菜。”
她走得干脆,临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
厨房里只剩他们两个。敏汐拆开箱子,里面是几本书和一袋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零食。
“谢谢你跑这一趟。”
“不客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我觉得你搬家的东西挺多。”
敏汐看他一眼:“你说话还挺会挑重点。”
“我怕说错了。”
他没往下接。敏汐把书一本本放到桌上,书脊有几本已经磨毛了。她注意到谭薄利在看那口电饭锅。
“怎么了?”
“没什么。你打算自己做饭?”
“不然买它干嘛?”
“第一次做?”
“你怎么知道?”
“新锅还没撕膜。”
敏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锅盖上的贴纸还在。她把贴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我做饭的经验很丰富。”
“做过什么?”
“煮泡面。”
“那确实挺丰富。”
她抄起锅铲要敲他,谭薄利往门边退了一步,没躲远,像是在等她真的动手。
媛媛回来时,手里提着番茄、鸡蛋和一把青菜。她扫了一眼两人的站位,没问,只把菜放到台面上。
“敏汐,你不是要做番茄炒蛋吗?开工。”
敏汐被赶到灶台前,先把番茄洗了。她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进碗里时还掉进去一小片蛋壳。谭薄利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于开口:“蛋壳要不要捞一下?”
“我知道。”
她用筷子捞了两次,蛋壳沉了下去。媛媛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拿勺子把蛋壳捞出来。
“你俩别围观了。”敏汐把锅烧热,“我需要的是鼓励。”
“加油。”谭薄利说。
“你刚才那语气像在给我送终。”
“那我再说一遍。加油,金同学。”
番茄下锅后,油溅到灶台上。敏汐赶紧把锅铲往锅里一塞,锅里一片红汤翻滚。她用力翻炒,鸡蛋被搅得碎成几块。
菜端上桌时,媛媛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沉默片刻。
“怎么样?”敏汐问。
“咸。”
“有那么咸吗?”
“你自己尝。”
敏汐夹了一口,脸上的自信慢慢消失了。
谭薄利没夹菜,起身去给她倒水。敏汐接过杯子,一口喝下去。
“你笑吧。”她说。
“我没笑。”
“你没笑,但你看起来很想笑。”
“我不敢。”
“那你应该练练胆子。”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短。敏汐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下次我一定做成功。”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盐和糖分清楚。”
“那得等一阵。”
媛媛夹走最后一块鸡蛋:“你们聊,我吃。再晚点这盘菜就要被敏汐自己毁掉了。”
那顿晚饭没能吃完。敏汐把剩下的菜倒进垃圾桶,又把锅刷了两遍。谭薄利临走前帮她把垃圾提下楼,她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的学校和年级。
3 学弟
之后的几天,谭薄利偶尔会发消息问房子有没有问题。
第一条问水龙头漏不漏,第二条问热水器能不能正常用。敏汐都回“没事”。第三次他问她有没有收到水电缴费通知,她回了一个句号。
他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的消息?”
“我只是觉得你问得像物业。”
“那我不问了。”
“我没说不让你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敏汐把刚煮好的面端到桌上,发现汤少得只够泡半碗。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捞到几根完整的面。
“水龙头是不漏,热水器也好用。”她补充,“还有,我不认识房东大姐,你要是找她,别让她再来按电视。”
“记住了。”
“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怕你下次又得帮她找按钮。”
“我哪有帮她?”
“上回是你把电视调回中文菜单的。”
敏汐动作停了停。那天房东大姐说电视打不开,她确实随手按出了设置页面,顺便把语言改了回来。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性挺好。”
“工作需要。”
“那你做中介多久了?”
“两个多月。”
“你还真是刚毕业。”
“我大四,实习。”
敏汐咬住筷子:“那你算我学弟?”
“你也在这所学校?”
她说了自己的专业和年级。谭薄利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自己是另一个院的,之前在学校迎新时见过她。
“你见过我?”敏汐有点意外。
“你那天在台上讲新生注意事项。”
“我怎么不记得你?”
“你当时忙着看台下有没有人玩手机。”
“你还挺会挑时候出现。”
“我没上去打扰你。”
这句说得平平常常,敏汐却没接上话。
电话挂断后,她继续吃那碗面。面已经坨了,她还是吃完了。
周末,媛媛约她去学校附近的商场。刚到门口,就遇上谭薄利。他没穿工作时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两杯奶茶,身边还跟着个同学。
“金敏汐。”他喊她。
她转头看见他,先看了看他手里的奶茶。
“你也来买东西?”
“陪同学买电脑。”
“买完了?”
“刚买完。”
媛媛接过其中一杯奶茶,低头看了眼标签:“你给谁买的?”
“给同学的。”谭薄利说。
他的同学从旁边探出头:“我不喝,给你们吧。”
媛媛把奶茶递给敏汐:“那你拿着。”
敏汐没接:“我自己买。”
“你刚刚不是说想喝吗?”媛媛问。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刚,在路上。”
谭薄利把奶茶递过来:“是少糖的。”
“我也没说要少糖。”
“那我记错了。”
他没把手收回去。敏汐看着那杯奶茶,最终接了过来。
“多少钱?”
“不用。”
“那我转你。”
“当时你租房签得痛快,算我请你的。”
“租房是工作,奶茶是奶茶。”
她拿出手机,按价钱转给他。谭薄利看见到账提醒,没退回去。
媛媛喝了口自己的奶茶:“我忽然觉得你俩挺适合做生意的,账算得清,谁也不欠谁。”
“那你还挺懂我。”敏汐说。
“我懂的是账,不是你。”
谭薄利站在旁边没说话。倒是他的同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敏汐,终于没忍住:“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吧?”
“我租房。”敏汐说。
“她是我客户。”谭薄利同时开口。
两个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媛媛把奶茶吸管插进去:“客户关系挺好。”
“学姐。”谭薄利忽然叫她。
“嗯?”
“你还要逛吗?”
“要。”
“那我陪你们走一段。”
“你同学呢?”
“他回宿舍。”
他的同学已经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听见这句,立刻说:“我先走了,电脑还得回去装。”
媛媛朝他挥了挥手,转脸对敏汐说:“你看,没人拦你。”
敏汐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她没再问谭薄利为什么记得她喜欢少糖。
4 不算顺路
关系往前走得很慢,慢到敏汐一度怀疑自己想多了。
谭薄利没有天天找她,也不拿“工作需要”当借口缠着她。偶尔发来的消息都很具体:水费单贴在楼道公告栏;楼下那家水果店换了老板;房东大姐想进屋看暖气,问她哪天方便。
敏汐不喜欢房东临时上门,直接回复:“没提前约就不方便。”
谭薄利回:“我替你拒绝了。她说那就下周再问。”
“谢谢。”
“这算工作。”
“那我不谢了。”
“你可以继续谢。”
她看着那句话,嘴角翘了一下,回他:“不谢。”
月底,媛媛回寝室拿东西,顺口问敏汐:“你和学弟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他最近一个星期没给你发消息,你没发现?”
敏汐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他忙吧。”
“你倒挺替他找理由。”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管他忙不忙。”
“所以你想当吗?”
敏汐没回答。
媛媛没催她,只把桌上的发圈捡起来套在手腕上:“我不是让你赶紧谈。你要是真喜欢,就别把每次见面都说成顺路。你不喜欢也没关系,别拿自己当没感觉。”
敏汐扭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她知道媛媛看人准,也知道自己并不想承认这点。
两天后,谭薄利又来了。
房东大姐在电话里说厨房抽油烟机不太好用,想找人来看。敏汐本来以为会是维修师傅,开门看见谭薄利时,手里还拿着菜刀。
“你来修抽油烟机?”
“我不是师傅。”他往后退了一步,“房东说她联系了人,我来确认几点上门。”
“你可以发消息。”
“她说你不接陌生电话。”
“我不接陌生号码,不代表我不看消息。”
“那我下次发消息。”
他没有往屋里进。敏汐把菜刀放到砧板上,问他:“最近很忙?”
“学校要交毕业材料,实习也有几套房要带看。”
“那挺好。”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从他们身边经过。谭薄利往旁边让了让,敏汐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一袋青菜。
“你买菜了?”
“楼下店里买的。刚才顺手。”
“你不是来找维修师傅的吗?”
“对。”
“那这菜是修抽油烟机的报酬?”
“给你。”他说,“你上次说要再做一次番茄炒蛋。”
敏汐接过菜,没忍住笑了。
“你还记得这事。”
“你说过。”
“我也说过很多话。”
“我没都记住。”
“那你记住了什么?”
谭薄利看着她,答得很慢:“你怕麻烦别人,又不太会拒绝。你喜欢南边的厨房,做菜喜欢先放盐。你不爱别人替你做决定。”
“这些都算工作观察?”
“前两个月算。”
“那现在呢?”
“现在是我想记。”
楼道里又有人经过。这次是房东大姐,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到两人站在门口,没打招呼,径直掏钥匙。
敏汐伸手挡住门锁。
“您不是约了维修师傅?”
“我就进去看看。”
“我没同意。”
房东大姐手上的钥匙停在半空:“抽油烟机是我买的,我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您想检查可以提前约时间,我在家的时候也可以配合。但现在没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
敏汐看着她:“合同里写了,房东进屋要提前通知。您可以先给我发消息。”
房东大姐脸色不太好看,转向谭薄利:“你们公司怎么教租客的?”
“合同是双方签的。”谭薄利说,“我不能替她同意。”
“你倒是会说话。”
“这不是说话,是合同上写的。”
房东大姐哼了一声,把钥匙收回去:“行,那我下次提前说。”
她转身走了。谭薄利没有帮敏汐挡门,也没有替她说更多,只在房东走远后问:“维修师傅要我帮你联系吗?”
“不用。你把号码发我,我自己约。”
“好。”
“刚才谢谢你没替我答应。”
“这是你的房子。”
“是我租的。”
“那也是你的。”
敏汐握着那袋青菜,指尖被塑料袋勒出一道浅痕。她松了松手,往厨房让开一步。
“进来吧。”
谭薄利站着没动:“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不打招呼就进屋?”
“我现在打了招呼。”
“那我进来了。”
他换了鞋,没把包放下,只在门口坐了几分钟。敏汐把番茄洗干净,问他吃不吃饭。
“你做的?”
“我还没下锅。”
“那我先不回答。”
“你这个人真难邀请。”
“你可以再问一次。”
敏汐把鸡蛋敲进碗里:“谭薄利,你晚上吃不吃饭?”
“吃。”
“那就帮我把鸡蛋打散。”
他接过筷子,认真打蛋。敏汐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打得比自己好,心里不太服气。
“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你上次为什么不帮我?”
“你说要自己做。”
她没反驳。那天她确实不想让人替她收拾局面。
这次的番茄炒蛋仍旧没到好吃的地步,但盐放对了。敏汐尝完后,把筷子递给谭薄利。
“还行吗?”
“可以吃。”
“那就是还行。”
“你想听实话?”
“我想听鼓励。”
“那就还行,进步很大。”
“你这人真的很会说话。”
“你刚才不是嫌我不会说话吗?”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一直在嫌。”
“那是因为你该改进。”
他笑了。敏汐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吃完饭,谭薄利收拾了碗筷。她没拦他,只把洗洁精递过去。
“你下周还忙吗?”她问。
“忙,但周六有空。”
“那陪我去买窗帘。”
“你自己选,我帮你拿。”
“你就不能帮我选?”
“你不爱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可以改主意。”
“那我认真选。”
周六,他们去了商场。敏汐挑了一块浅绿色的窗帘,谭薄利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问她:“你确定?”
“确定。”
“那就买。”
她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时把里面一包纸巾塞给他。
“拿着。”
“窗帘不用我拿吗?”
“你不是说帮我拿?”
他接过袋子。敏汐走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这条路走起来没有那么长。
5 初夏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敏汐开始忙毕业作品,谭薄利也忙着处理实习转正的事。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微信上的对话却越来越不需要找理由。
敏汐发一张做坏的菜,他问:“这次忘了放盐还是放多了?”
她回:“你猜。”
他猜错了,她把照片发过去,配了一句:“这是糖醋口的失败版本。”
谭薄利回:“看起来像糖醋的失败版本。”
她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一个星期后,敏汐收到外地实习的录取通知,地点在南方,三个月后入职。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没急着回复。
消息告诉媛媛时,媛媛替她高兴,随后问:“那房子呢?”
“提前一个月跟房东说,找人接租。”
“合同上写了,押金能退。”
“我知道。”
“那学弟呢?”
敏汐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扯?”
“好,我不问。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没告诉谭薄利这件事。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说。
直到房东大姐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准备退租。
“谁告诉您的?”
“中介那边说你要去外地实习。房子什么时候空出来?”
“我还没定。”
“你合同里说提前一个月通知。你要走就说个日子,我好找下家。”
敏汐顿了一下:“我会按合同办。”
挂断后,她给谭薄利发消息:你跟房东说我要退租了?
他很快回:她问房子最近有没有人租,我说你可能去外地实习。没说你确定退租。
敏汐看着“可能”两个字,心里那点闷气散了些,但还是打电话过去。
“我拿到外地实习的机会了。”
“恭喜。”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走?”
“你还没决定。”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决定了,会先告诉我退租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敏汐坐在餐桌边,窗帘是他们一起买的,阳光被滤成一层浅绿,落在还没收拾的稿纸上。
“我不想因为你不去。”她说。
“我没让你不去。”
“也不想你觉得我走了就是不在乎。”
“我不会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想你去。等你安顿下来,我们再商量怎么见面。”
敏汐捏着手机,半晌才说:“你听起来很像在谈异地恋。”
“那要先确定我们在谈恋爱吗?”
她看着窗外,没立刻回答。
谭薄利没有追问。他等了会儿,说:“我不想催你。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你一直这样吗?”
“哪样?”
“给别人留退路。”
“我不想让你因为不好意思拒绝,答应你不想答应的事。”
“那你自己呢?你不怕我最后还是只把你当学弟?”
“怕。”他说,“但我不能拿这个逼你。”
敏汐闭了闭眼。她想起他第一次把头盔递给她,想起他没替她签那份不合理的合同,想起每次她说不用,他就真的停在门外。那些事没有哪一件能单独称作喜欢,可放在一起,她已经没办法再说自己毫无感觉。
“我喜欢你。”她说,“但我还是会去实习。”
“我知道。”
“你别说得这么轻松。”
“我没轻松。我现在很紧张。”
她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
“怕你说完喜欢,又补一句‘不过我们还是做朋友’。”
“我没打算补。”
“那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愿意。但我不保证三个月后会不会想你。”
“那我争取让你想。”
“少来。”
“不是保证,是争取。”
敏汐没有再挑他的毛病。
退租的事办得很顺。她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东,谭薄利按合同帮她联系了新租客。新租客看完房子后愿意接手,房东退回押金,扣掉的只有结算后的水电费。敏汐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时,媛媛陪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还舍不得?”
“舍不得厨房。”
“你舍不得的是窗户朝南。”
“也舍不得我做坏的那几锅菜。”
“那我帮你收进纪念册?”
“你敢。”
谭薄利站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旧钥匙。那是敏汐最初搬进来时配的备用钥匙,她一直放在抽屉里。
“这个给房东?”
“我已经给她一把了。这把留给你。”
“我去外地,留着钥匙做什么?”
“等你回来。”
敏汐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你不能把它当成我答应回来的凭证。”
“我知道。”
“也不能替我决定这套房子以后租给谁。”
“我没这个打算。”
“那你给我干嘛?”
“我想把它交给你。你不想要,可以还给我。”
他没有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只摊开掌心,等她自己选。
敏汐把钥匙拿了过来。
“我会回来拿东西。”
“好。”
“到时候你请我吃饭。”
“你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
“你不是嫌自己做得难吃?”
“那就你做。”
他点头:“行。”
车门关上前,敏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厨房窗。她没把钥匙还回去。
三个月后,她拖着行李回到学校,站在熟悉的楼道里给谭薄利发消息:我到了。番茄炒蛋准备好了吗?
他回得很快:在锅里。
敏汐推开门,厨房里亮着灯。谭薄利把锅铲搁在一边,回头看她。
“房子不是退了吗?”她问。
“新租客到期了,房东重新出租。我刚好接了委托。”
“所以你现在又是我的中介?”
“如果你愿意。”
“我先看看合同。”
“这次你想租多久?”
敏汐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走到厨房,先尝了一口菜。
“合同等会儿看。”她说,“先吃饭。”
谭薄利把筷子递给她。
这回的番茄炒蛋,终于没放多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