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给我送来六千块学费。
她把钱缝在布袋夹层里,到了学校,找我借指甲剪拆线。
我嫌她在食堂当着同学的面数钱,拿了布袋就走,转头把钱交给了男朋友周惟。
我们说好用他那张闲置的卡攒钱,学费攒够了先交,剩下的一人出一半,毕业了租间能晒到太阳的房子。
可那天傍晚,他给初恋唐晓满转了七千二。
一押二付,正好够她住进一间有阳台的房。
我堵在门口找他要钱,手里还攥着学校催缴的单子。
他把唐晓满挡在身后,低声问我:“她今晚没地方睡,你晚上还睡宿舍。许枝,你告诉我,哪边更急?”
后来我在那座城里替人改了八年图,改过公交牌上所有站名,唯独没改成自己的去向。
我妈病后第一次出远门,站在我参与画过的公交牌底下,凑得鼻尖都快碰着玻璃了,也没看清回家的车在哪里坐。
我扶她上车,她把一只布袋塞给我,里面是她省下的护工费。
“枝儿,你要还想读书,妈这回也出得起。”
我没来得及告诉她,她送来的那六千块,先替别人交了房租。
再睁眼,我妈正坐在食堂,一根一根挑开布袋上的针脚。
周惟发来消息,问我几时拿到钱。
我把布袋按回我妈怀里,先摸出自己手机,点开考研报名的缴费页面。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才看见自己的拇指一直在抖。
这一次,离缴费截止还有六个钟头。
1 缝在袋里的钱
我妈把指甲剪还给我,拿袖口盖住布袋上拆了一半的口子。
“嫌我在人前数钱啊?”
我把饭盘往边上一推,握住她的手。
她食指侧面有道小口,夹着一点黑色棉线,是给人换裤腰时拆旧线蹭出来的。
上一回我只记得她食堂里穿的褂子掉色,领口一圈浅一圈深,没记得我接钱的时候有没有碰过她的手。
“妈,先吃饭。”
我把她舍不得动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她看了我一眼,把腿肉撕下来一半,又搁回我碗里。
“你再看一眼那个,扣上没?”
我把缴费成功的页面递给她看。
她认得我名字,认得一百八十,盯了半天,拿食指在屏幕上头隔空点了点。
“这个就是去考的座位?”
“报上名了,后头还得确认。”
“后头哪天要干什么,你记纸上。别仗着年轻,什么都装脑袋里。”
我从书包里翻纸,先翻出一张还没签的实习留用意向表。
毕业那年我在一家做标识的公司实习,原本只打算做两个月,攒一点资料费。
上一回钱要不回来,我签了表,白天上课晚上改图,等工资发下来补齐学费,考研报名早关了。
周惟后来也曾给我送饭,十点钟站在公司楼下等我,馄饨搁在胸口焐着。
我一见他就想哭,又怕真哭了,他要问我这件事还得翻多久。
那时我二十二岁,会在公司的消防楼梯上蹲下来,把他给我的馄饨吃干净,再把汤倒掉,假装自己原本就没那么饿。
我用那张表的背面记下确认的事,把纸折起来。
手机又震了。
周惟说他买了我爱吃的红豆面包,人已经到食堂门口。
我抬头就看见他了。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侧身给端盘子的人让路,远远冲我妈叫了声姨。
那声叫得又亮又亲,我妈下意识就去拿桌边那双干净筷子。
“我今天来得不巧,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吃饭?”
“他吃过了,妈。”
周惟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我手边,另一个拎在腿侧。
“我再陪姨吃两口也行。钱取出来了?正好一会儿我去银行。”
我妈的手伸向布袋。
我先一步把布袋移到我和她中间。
“用我自己的卡存,存完我自己交。”
他愣了一下,仍然笑着,拿两根手指敲了敲面包袋。
“都存一块儿省事。咱俩的卡又没限额。”
“那张卡写的谁的名字?”
“我的。你今天怎么了?”
他声音低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第二个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一管药膏和一包女式棉袜。
上一回,我问他怎么买了袜子,他说超市凑单。
我真拿起来看过,颜色是鹅黄的,我从来不穿那样嫩的颜色。
“你去见唐晓满,捎上这些正好。”
他手里的袋子一响。
我妈那双还没递出去的筷子搁回了盘子上。
“她找你了?”
周惟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我原本想好的那几句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里。
唐晓满根本用不着找我。
前世那栋楼里没电梯,我上四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正遇上她和周惟合抬一张床垫。
周惟腾出手,说怕我滑倒,拉了我一把。
拉完就让我让路。
“她这两天要搬家,你准备帮她付七千二,是吗?”
他看向我妈,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事我能跟你解释。”
“那你当着我妈解释。她今天拎了三个小时的钱,也有份听。”
他把第二个袋子搁到脚边。
“晓满家里催她回去。她刚找着活,那房子离上班地方近,房东只给她留到晚上。她缺一笔周转,我答应先想办法。”
“你准备拿我妈的钱想办法?”
“还没拿,许枝。我都还没开口。”
他说完就往布袋那儿看了一眼。
我也低头看那只袋子。
是块旧枕巾改的,角上有条洗得快认不出来的红鱼。
我妈把手压在鱼尾巴上,轻轻把袋子往自己身边收了一寸。
周惟立刻叫了一声姨。
“姨,我能挣钱,我有打算的。”
我妈抬起头。
“那你拿你挣的。”
食堂正有人拖着一摞空饭盘往回收口走,哐啷哐啷,响得周惟的嘴动了一下,我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地上的袋子。
“你先陪姨。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先把卡里的钱分了。里头三千六,两千四是我的,剩下的一千二归你。”
“我回去算算。”他说。
那几个数原本是他自己记在聊天框里的,周一发一遍,后面还跟一张攒钱就能住大房子的表情图。
我没跟他争,拿出手机把那条消息翻出来,截了图。
他站着看我截完,才从桌边走开。
红豆面包留在我手边,玻璃门外,他腾出一只手给谁拨了电话。
我撕开袋子,把面包掰成两半。
我妈没问我怎么知道七千二。
她吃完了鸡腿,提起布袋让我带她去存钱,经过门口的时候,伸手替我把往里卷的衣领翻了出来。
银行自助机一张一张把钱卷进去,有一张折过角,退了出来。
我妈接过去,在玻璃台上用手掌使劲抹平,再放回我手里。
这回机器吞进去了。
我打开学校缴费页面,把自己的学费交了。
我妈在旁边踮着脚看,我也没躲,等凭据出来,把手机整个塞进她掌心里。
2 两张收据
从银行出来,我妈要赶末班车回去。
我陪她走到车站,她手里捏着便利店找的两枚硬币,仰起头在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找县里的车。
那块牌子在我记忆里倒过一次。
后来换成新的,字还是挤在一起,连车道另一边的站名也印在上头。
我指给我妈看,她眯着眼说:“知道了,下回我自己能来。”
我差点说下回给我打电话。
以前我就是这么说的,后来她每回来,第一件事都是找个地方站着等我。
我带她往边上走了几步。
“你记这扇卷帘门,门上画了只手,手指的这条道才是回家的。”
画手的是旁边修表的,指的是他店门,也指向车开来的方向。
我妈说这下记住了,上车以后还隔着玻璃把那只手指给我看。
车尾灯拐出去,我收到周惟转来的六百块。
备注写着先用。
我没收,问他余下的一千八什么时候给。
他的电话马上追了过来。
“我晚上还得出去一趟。你别在这会儿逼我,行吗?”
“你转六百给我,剩下三千先给唐晓满?”
“你能不能别老把她扯进来?”
他那边有人在叫老板点单,听着像他家面馆。
我以前去那儿帮过忙,收银柜边的抽屉不严,一拉就掉木屑。
他爸躺在后头的小屋里养过腰,翻身疼得哼哼,他一个人切肉切到凌晨,送我回宿舍时还在自行车上哼歌。
我那会儿认定,一个能把一整家人的事挑在肩上的人,绝不会把我往下摔。
“那我们只说钱。两千四,今天能还多少?”
“不是转给你了吗?”
“把备注改成退共同存款。还有一千八,你给个日期。”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许枝,你真打算跟我分得这么清?”
“你还打算跟我过吗?”
我问完,自己也站住了。
旁边有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挂到站台外的栏杆上。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周惟走这条路,他怕我赶不上宿舍关门,拉着我过马路,跑掉了一只鞋。
我蹲下替他把鞋穿好,他在红灯底下问我要不要跟他谈恋爱。
那晚他袜子上有个大洞,脚趾缩得比声音还紧。
我现在问他还打不打算跟我过,却只听得见他身后那桌人在催一碗阳春面。
“我都把你带回家了,你还问这种话。”他说。
“那我替你答了。”
我把围巾解开一点,喘了口气。
“钱还完,以后咱俩都不用为对方做打算了。”
我挂掉电话,在站台坐了十来分钟。
没忍住,把我妈装鸡腿的空饭盒打开又扣上。
我妈带来食堂的六千块,到了银行才知道是六千一。
多出来的那张折了角,她说万一车停了,得有钱打车。
我把那一百块单独转进手机钱包,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一小盒草莓。
以前周惟说这时候的草莓不值,我也跟着他算,一粒多少钱。
那盒里有六粒,最大的一粒压烂了,我把烂的挑出来洗了洗,连汁一块儿吃了。
六百块是夜里转来的。
原先那笔撤不回,他另转了一笔,备注按我说的写。
我退回第一笔,刚想把这条记录存下来,就收到唐晓满的好友申请。
验证里写她刚问周惟要了我的号码,有一张收据想让我看。
我通过,她发来一张收据。
手写的,租客一栏是她,交款人一栏是周惟。
金额两千四,房东在后头添了一句,余款三日内交齐,才给钥匙。
“他说有三千,两千四正好是一个月的租金,我就先交了这笔。他说过两天还能给我凑齐。你要想看租房的聊天,我可以发给你。”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他卡里本来有三千六。
给了我六百,给她两千四,还剩六百。
原来他也知道给自己留一点。
我把存款记录上两千四那一栏截给唐晓满。
“其中一千八是我的。你可以继续住,我的钱找他要。你还有余款要交,他要是说后头有我这边的钱,你别信。”
她隔了很久才回。
“他说你们本来攒着开店。你还有自己的学费?”
“学费今天交了。”
对话框一直显示她在打字,最后跳出来一句:“那就好。”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舍友在灯底下削梨,问我要不要半个,我说要。
那梨又硬又涩,我咬了一口,眼泪啪一下砸到练习册上。
我抬手要擦,结果袖口全是草莓汁,在纸上蹭了一条红印。
我拿铅笔把弄花的那行题重新抄了一遍。
写完才发觉,刚才要分手的时候,我没问周惟一句,他是不是还喜欢唐晓满。
前一世我问了八年。
今天那一千八还有日期要讨,我顾不上问了。
3 她要那把钥匙
第二天上午我在图书馆做完一套卷子,错得最离谱的是一道阅读。
原文里那个人收了求职通知,问朋友几点出门。
我读了三遍,选的还是他拒绝了那份工作。
换回二十二岁的身体,也没能把我换回二十二岁时的脑子。
毕业以后我读得最长的英文,是客户发过来那句再大一点。
我在试卷上把四个选项都译了一遍,刚译完最后一个,唐晓满问我下午有没有空。
她要我陪她去拿回收据上的两千四。
我到约好的小区门口时,她蹲在一家五金店外头,用牙撕膏药的袋子。
看见我,她把裤脚抻下去。
“你别多想,我站柜台站久了,脚后跟裂口。”
她刚换的活是在熟食店,晚上打烊了还要清油槽。
周惟给她买袜子,买药,知道她脚后跟裂口。
我跟他谈了两年,我妈每逢赶集就磨破一只脚,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总穿布鞋。
“想退租,你有地方住?”
“店里缺个守后门的人,老板肯挪个角落。夜里冷一点,我买床厚被。”
她把收据折好,边角一齐,塞回钱包。
“我算过了。他给我凑齐,我下个月也还不上。”
“那你为什么找我来?”
“我一见房东就容易改口。他要是说再给我两天,我可能又答应了。”
房东下楼时还穿着拖鞋,手里甩着钥匙,听完就把钥匙塞进兜。
他说前天有人要租,他是看在周惟担保的份上,把人推走的。
“你们说不住就不住,我这几天的空房损失算谁的?”
唐晓满把收据摊开,说想看一眼合同。
房东说交齐了才签,撩起衣袖就要回去。
我看见玻璃门里贴着两张出租单,一张是这间,一张是楼上没阳台的,纸都刚贴,胶带还没沾灰。
“你接着登租房消息了?”我问。
“我给她留着,万一不来我不得找下家啊。”
“那就请你把这几天来问的人打个电话。有人今天交钱,空的那两天我们另外谈。”
房东看了我半天,把唐晓满的收据翻过来。
“你俩谁说了算?”
“她租的,她说了算。”
唐晓满把收据压住。
“昨晚那位戴眼镜的阿姨也要阳台。我去看房时遇见过她,她说想给女儿养只鸟,你能不能先问她?”
房东打了两个电话,戴眼镜的阿姨说一刻钟就到。
等人的时候唐晓满走到花坛边上,把一直夹在胳膊底下的一卷东西放下来。
是个塑料沥水架,带两层,下面还卡着一格放筷子的。
“我来城里以后,住的头一间房是隔出来的,洗了碗搁在床底下,躺下都能闻见洗洁精味。”
她把架子转了半圈,让我看标签。
“二十八,我挑的能放两个大碗的。想着房里那扇窗能开,到时候碗晾干了还能透透气。”
我看向四楼。
我到过那扇窗底下。
前世我把手搭在铁栏杆上,楼上吊下来一根晒被子的带子,末梢拍着我的指节。
我曾经想过只要唐晓满肯把钥匙还给房东,我就能拿回所有东西。
钱、考试,周惟看向我的那种眼神。
可我妈送我去住校那年,买的是最便宜的脸盆。
她要了蓝的,因为旁边白的透薄,装热水会软。
我也想让她买过一次喜欢的东西,挑个二十八块的架子都不用盘算。
楼道里传来招呼声。
戴眼镜的阿姨真来了,先去看阳台的门能不能锁,再打电话叫女儿下班来看。
唐晓满站得很直,等到房东收了对方定金,才上前要自己的钱。
房东退了两千二,扣两百。
她拿到手,给他看着一张一张点清了,又让他在原收据背面写明白。
等人走了,她问我转钱该转给谁。
“给周惟。你拿回来多少,就告诉他多少。让他自己给我。”
“那两百我出。”她说。
我没替周惟推让。
她给周惟打电话,按了免提。
“钱已经退了,我就住店里。扣的两百明天发工资补给你。”
周惟问她是不是我逼的。
唐晓满拿着手机抬眼看我。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手上正托着她的沥水架。
“是我自己开口退的。”
她嗓子不响,顿了一会儿才接下去。
“上回我说了我的工资,你跟我说有地方住就行。周惟,我要的是我住得起的地方。”
她把电话挂了,伸手从我这儿接过架子。
路边停了辆电动车,骑车的人反复按铃,她抱着架子往里退,鞋跟碰到花坛,皱了下眉。
我从五金店借了把剪刀,替她把没用完的膏药裁成两片。
她贴好以后,问我要不要吃熟食,说当天剩的卖不出去,她能买得便宜。
我看了眼时间,还能赶上做一套题。
“给我留两只翅尖,我做完题来拿。”
她笑了一下,说得早一点,店里那个管切肉的比我还馋。
4 站名写给谁看
周惟隔天把余下的一千八全转给了我。
还有一张手写账单,谁存了多少,什么时候退的,下面端端正正签着他的名字。
我在那张图上标了收到,发回给他。
他盯着我那个收到,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我说我下午有毕业设计开题。
过了半天他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我拿那一千八去学校书店补齐资料,又换了一支笔。
店员说这支可以只买芯,我就把旧的笔杆留着,装上去,在收据背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开题用的板子是上回做了一半的。
我进屋才知道,上回我没等到念自己名字就出去了。
学校发催缴通知,我怕同组的人看到,一路躲到楼下,在花坛边上给周惟打电话。
这回我的学费交清,姓名贴在那块纸板左上角,杜老师戴上眼镜,朝我招了招手。
“许枝,你来说。”
我原来选的是县里汽车站的导视,资料页里用了几张现成的客流图。
杜老师问我去过几趟,我说从小在那儿坐车。
“坐车的人能找到路,设计师能找到毛病,两回事。你现在当哪一个?”
我低头看自己熬夜描好的站场图。
那上面所有门都开着。
我想起我妈来一趟,最常走的门其实锁着。
有两年人少,售票口也缩成一个,整面玻璃贴了红纸,只在膝盖高的地方留了个洞。
“我想换个地方。学校旁边的长桥站,我妈那天来坐车,是靠认一家修表铺才找对车道。”
我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两根线。
“一根是城里的公交,一根是回县里的班车。牌子挂在这儿,车却在这边。第一次来的乘客顺着字走,走到头还得往回折。”
有人问我那重画一块牌不就完了吗。
我拿起抹布擦掉标位置的点。
“这儿原先也有块牌。要是倒了或者被挪了,只靠这一个点,乘客还得去问人。我想弄清楚他们一路要找几回路,在哪一回最容易走岔。”
杜老师把我的板子翻过去,递给我一张白纸。
“给你一周。先别急着画好看的东西,去看人怎么走,顺便看看你要改的地方归谁管。”
我抱着板子下楼,才看见周惟等在门房外头。
他换了件黑外套,拉链拉到顶,肩上落着几片食堂门口那棵树掉的叶子。
我忍了忍,没伸手替他拂。
“没想打搅你。你们那间屋亮着灯,我在底下看见了。”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硬纸盒。
“给你买的耳塞,放店里好久了。你说宿舍有人睡觉说梦话,我一直记得。”
是一个旧铁盒,盒角瘪了一小块,他替我掰回来过。
盖上印着一排蓝色小鲸鱼。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抱怨吵,他隔着电话给我念了一段店里的进货单。
念到白胡椒的时候我已经要睡着了,迷迷糊糊说要吃面。
后来他每回下白胡椒,都下得比给别人多一点。
我两手抱着纸板,没地方接。
“你有话就说吧。”
“那钱我还了,剩下我也没用在晓满身上。”
他把耳塞盒攥进手心。
“她现在有地方落脚。我想过了,咱不攒一起,各拿各的。你要考试,我去图书馆给你占座。先过完这几个月,行吗?”
他说到占座的时候,往教学楼门口看了一眼。
以前我们一块在那儿等过雨停,等得无聊,他给我数对面走廊能滴下几串水。
我有一瞬间真想把纸板递给他,腾出一只手,接住那个我喜欢的小盒子。
“你原本答应我妈什么?”
周惟愣了一下。
“送你去银行。”
“你还答应她,等我交完费,你给她发张凭据,省得她担心。你都想好了拿钱给别人,还照样能走过来叫她姨。”
他喉结动了动。
我挪了一下板子,纸角硌进胳膊。
“我现在看到你等在门口,第一件事是想我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你手里。”
他把铁盒收进兜里,侧了侧身。
他想拉我袖口,抬手时只碰到板子边。
我顺着那条他让出来的路往前走,走到车站才发现,白纸被汗浸湿了一角。
我在站台边把纸翻过去,记下第一个问路的人。
一个拖蛇皮袋的大叔站在修表铺外头,张口问老板:“师傅,回县里的车到底是哪头来的?”
老板头也没抬,指了指门上那只自己画的手。
大叔没看见,老板又指了一遍。
5 倒下来的牌子
在长桥站蹲到第三天,修表的老板给我搬来一个塑料凳。
他姓梁,以前也开班车,有一趟把人送到县里,回城时空车开得发困,差点蹭了桥墩。
“你别蹲这个地方。”他说,“这儿有风,半边屁股坐麻了你也不知道。”
我把凳子往里搬,给他看这几天记的东西。
早上买完菜回家的,习惯从市场那头出来,能看见蓝牌的正面。
从学校出来的,多半会迎着蓝牌的背面走。
蓝牌后头白茫茫一块,谁都不知道它写了什么。
老梁拿修表的镊子从我纸上点过去。
“你这儿画岔了。这条道原来有个口,这两个月给人堵了。”
我跑去看,砖砌得新,墙缝里还卡着别人吃完的冰棍棒。
原来我来回走的是几年前的路,下意识把墙当成临时围挡。
我在图上擦出一个坑。
天色暗下来,老梁抬头看了看,伸手把玻璃柜上晒的抹布收起来。
“有雨,你书别湿了。”
我的笔尖一下就钉在了纸上。
前世蓝牌倒的那天,我在公司接到我妈电话。
她说今天等车的人都挤到修表铺去了,落地的铁杆把人车筐砸扁了。
她想给一个买菜的婶子让地方,退太急,摔了一跤。
她没说哪天去的,我只记得那几天公司刚开空调制热,屋里全是灰烤热的味道。
我跑出铺子,仰头看那块蓝牌。
两个螺丝裹着一层铁锈,风一吹,牌子还真在晃。
我没顾得上拍照,先把最近的两个人喊开。
穿黄马甲的站务员赶来,看了看说这根杆在这儿立好几年了,问我是不是附近卖广告的。
老梁把镊子搁下,替我搭了句话。
“小姑娘跟我坐三天了,要卖广告,先卖给我不好?”
那人这才抬头看。
我把手机打开,拍下一段牌脚在风里移位的视频,问他能不能先划出一块地方,打电话叫人看。
他回岗亭去打电话,拿来两个褪色的锥桶。
我把凳子也摆到外面,让等车的人站到锥桶的另一边。
有人怕这儿上不了车,直说别听学生瞎指挥。
我跑到班车司机车门下头,问能不能来个人跟大伙儿说一声。
司机正端着饭盒吃晚饭,叼着筷子下了车。
三四个人跟着他走,有人还往回折,去捡自己放在杆子底下的青菜。
我赶在那人前头,把菜从地上抱起来。
就那么几步路,身后响了很脆的一声。
杆脚还立着,蓝牌从上头歪下来,一角戳在我刚搬出去的塑料凳上,凳面裂成两半。
我怀里装菜的袋子蹭破了,油菜一棵一棵往下掉。
刚才说我瞎指挥的那个人,伸手来接住了最后一棵。
维修的人来卸牌子,我坐回修表铺,膝盖里像灌了冷水。
老梁从柜台后头推了杯热茶过来。
“凳子十八块。下回要摆东西,摆锥桶,坏了算站上的。”
我赶紧翻钱包。
他拿修表的放大镜瞄我一眼。
“下回我自己买结实的。你记你的。”
我把茶喝到嘴里,才觉出里面泡的是橘子皮。
我妈刚发消息来,说家里下了雨,问我被子晒没晒。
我给她回电话,她在那头笑,说我还跟小时候一样,天一黑就找她。
我没说凳子的事,问她今天有没有摔跤。
“我在家踩缝纫机,坐得四平八稳,上哪儿摔?”
她给我听缝纫机空转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掌心,没让她听出我在哭。
那天我一直等到最后一辆车走。
蓝牌卸掉了,原先位置上剩一个锥桶,刚来的乘客绕着它转,问前面的人排的是哪趟车。
老梁把玻璃门打开,喊了第三回往县里的人到他这边等,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我拿出图,顺着他那只手画了一根箭头。
箭头太细,隔一张桌子就看不清。
我换一支粗头笔,在底下写了四个字,回县班车。
那张纸我没往外贴。
我把它举起来站到灯底下,问第一个走过来的人,他还要知道什么才敢在这里等。
6 给我挂个名字
站务员带我去找管长桥站的董姐时,我包里装着三张磨出毛边的纸。
第一张记问路的人从哪儿来,第二张记他们在什么地方停,第三张是我在修表铺举了一晚的字。
董姐先问我蓝牌那天有没有吓着。
我说差一点。
她给我倒水,又指指窗外新挂上去的临时牌。
“你看看我们能干什么。添两块指路的东西,我手上还能挪钱。真要换站棚,来年排预算都未必排得上。”
我把三张纸铺开,提议先在三个路口试几天,位置用能挪动的牌架。
她拿圆珠笔在纸边写下安全通道几个字,意思是绝对不能挡。
我说这条我回去量。
她又问试好了谁做。
我正要说还没想过,门外有人拎着卷样布进来。
“董主任,我们小许比我到得早啊。”
我手指一顿。
是实习公司的冯经理。
上辈子我跟他干到第八年,他换过两次座驾,我搬过三次工位,每回他都说我坐的地方最好,转身就把空调遥控器收进自己柜里。
此刻他叫我小许,我还是很自然地站起来给他让了椅子。
他拿起第三张纸。
“路口我让她先看了几天,还没做完,没想到她心急,自己就跑过来了。”
董姐看看我。
“你们一起做的?”
我把杯子往边上一放。
“我毕业设计,杜老师带的。之前公司派我做的是商场楼层牌,长桥站的事,我是今天第一次知道公司也来。”
冯经理抓着那张纸没放。
“她有想法是好事。现成的图拿过来,我们给它变成真东西,还能给学校写合作证明。”
他指指第三张纸上的箭头。
“董主任,你就按我们报的那款做,牌面留一条商户广告位,后续换牌也有钱。”
董姐问广告位有多大。
冯经理在纸上比划,刚好把我写的那四个字遮掉一半。
我伸手从他指下把纸抽了出来。
“那字到时候要缩到多小?”
他压低声音。
“你还是学生,有些账以后就懂了。”
董姐把手里的笔扣起来。
她说先看报价,试行和后续采购分开谈,测试用的牌面也不挂广告。
我把自己的纸装回去,冯经理拿着样布跟我一起出来。
走到楼梯转角,他叫我停下。
“店里就两个人做图,你走之前小贺替你收过多少尾?你这回把原稿发来,我给你挂个名字,实习评语写优秀。你以后面试,这个也说得上去。”
我手伸进包里,碰到那三张纸的边。
上辈子我们也做过长桥站。
我去量的柱子,把图带回办公室,冯经理叫我把商户名字做成亮红色,箭头往下缩。
竣工照发到公司群里,他给每个人发了两百块,除了我。
因为我是新人,要学习。
我也真学会了一件事。
谁手里握着能交出去的东西,谁就有资格当面改我的字。
“实习到期了,项目不发给你。”我说。
“那本月剩下的八百,要不要我也按你这个说法算算?”
他话音落下,我先想的是下个月饭钱。
我已经把每天吃饭的数记在小本上,扣去打印费,正指望这八百把我撑到考完。
冯经理看我没动,伸手弹了一下包带。
“人情往来,许枝,学着点儿。”
我把包带拉回肩上。
“我交了哪几个活,哪天说好的尾款,我手机里都有。你结给我,和站上的图没有关系。”
他脸上那点还当我是自己人的笑撤了。
我从楼梯上走下去,每走一级都听得到他还站在原地。
到一楼我想起忘了问董姐牌架的高度,掉头又上去。
楼梯转角已经没人。
我敲开办公室的门,董姐在用胶布粘圆珠笔的裂口。
听完我的来意,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
“库房有三副旧架子,你先看能不能用。用得上,星期五我跟你一起试第一轮。”
钥匙冰得我手心缩了一下。
我赶忙问她可不可以再借一把卷尺。
董姐拿下墙上那把,扔过来,我伸手接住了。
7 拿着纸走一遍
库房里三副铁架,有一副缺腿,两副还能站。
我和董姐商量好,先借站上原有的告示栏顶第三处,把能挪的两块放到岔口。
纸是杜老师在办公室找的废展板,背面印着历届优秀作品,正面贴白,推到风口就往下滑。
我拿胶带蹲着粘了半天,听到有人喊我。
是唐晓满,拎着两个饭盒下班。
她现在给店里兼送晚餐,走这条路去洗衣房送最后一份。
我把记时的表揣回兜里。
“回来帮我走一趟?你从市场门口出发,假装今天第一次坐县里的车。”
“假装不了。”她把饭盒往一只手上换,“我就没在这儿坐过。”
我跟她保持四五步远,忍着不提醒。
她到第一个岔口转得很顺,到了第二个,往回折了两步,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以为她要来问我,忙低头看表。
等我抬头,她已经从第三个牌子旁边走过去了。
“哎,到了。”
唐晓满回身。
“你那上面写候车点。我看车已经开过来了,以为得往前去追。”
我跑到她的位置往回看。
我把字写得大,牌面却正好被一辆停下卸货的三轮挡住一半。
剩下那截箭头指着脚底,像在让人绕过车接着往前。
我把架子朝墙边推,才推两步,董姐就从岗亭窗口探出头。
“那边是市场留的出入口,别越地上那根线。”
我只好停手。
唐晓满低头看脚下,踩了踩水泥地。
“那你往上挪呢?”
我仰起头。
岗亭外沿有一截空墙,人在岔口就能看见。
我拿卷尺踮脚够了够,发现墙归站上,墙外伸出来的那段雨棚归市场。
董姐出来看了一眼,让我先拿纸板贴在墙上试。
胶带压到最后一个角,刚才那辆三轮又开回来。
车顶掠过纸板底下,挡住半面墙,四个大字和箭头完整地露在上头。
唐晓满把饭盒给我看,盖子已经渗出一点热油。
“你再要我走,得拿着它帮我跑一趟了。”
我说我去,她却跟着我一块跑,跑到洗衣房外才停。
等的人嫌菜凉,我陪她到水池把饭盒外头擦了,里面还有热气,他夹了一口,说算了。
我跟着唐晓满回去时,在市场外头买了一对烤红薯。
她把大的掰开,挑了流糖的半块给我,自己啃皮。
“我当初跟周惟好,第一次收他的东西就是这个。他嫌我买的太小,隔天蹬车到另一条街买了个大得吓人的,兜里只剩回家坐车的钱。”
我手里那点红薯皮烫得拿不住,左右倒了一下。
“后来为什么散了?”
“我想出来挣钱,他想我在他们家面馆搭手。他妈当着我的面问,他找了媳妇,是不是就不用请店员了。”
她说这事时没抬头,去抠指甲边上的糖。
“我问他打算给我多少钱。他问我,怎么当着他妈就算这个。”
我想起自己帮他们家守收银台的几个周末。
头一次还钱给找零的客人,数错了一块,周惟替我补进去,说以后你来管账,少多少我给你贴。
那时候我多喜欢听他讲以后。
只要他提起,我能把周末一整天白送进去。
“所以那房子你真想租?”我问。
“真想。一个人开门锁门,谁也不用商量。”
她咬了一口红薯。
“我也知道他还喜欢我。那天要是七千二都交了,我兴许就把钥匙拿了。我谢谢你陪我走那一趟,但我也得告诉你,我没你想得那么正派。”
我转过脸看她。
她嘴角一块灰,自己不知道。
我给她递纸,说:“我头天知道你那两千四能退,先算了他还欠我多少。你退不退得了房,我压根没想管。”
她把脸擦干净,摊开纸给我看还有没有。
我指了指另一边,她就着那半张纸又擦了一遍。
饭店后门里有人叫她,问夜里还有没有煤气。
她把红薯最后一口吃了,说改天我再来替你跑,得挑没活的时候。
我顺着巷子回长桥站。
新贴的纸板还在,底下一辆车正靠边。
有个背包的女孩从市场门出来,看了它一眼,径直走到岗亭下。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
直到她上车,我才把表从兜里拿出来,发现这趟压根没按。
8 两个人的夜班
实习的八百块,冯经理拖了快半个月。
他先让我问财务,财务说单子一直压在他那儿,又让我去问他。
我把做完的活列在一页纸上,带着签到和交图记录去了一趟公司。
小贺正在裁商场电梯里的贴纸,切出来的边起毛了。
他抬头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文件。
以前我见他手忙脚乱,就坐下替他做,等回宿舍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去要什么的。
这回我把凳子推给他。
“导出的时候看图层,原文件我交接给你了。还不行,你给冯经理看。”
我进办公室,冯经理照旧说财务还没回来。
我把纸往他桌上一放。
“我周五去学校找实习老师,也会把这几份材料带过去。你有要补的,今天给我。”
他拿过去看,上面有一条是他半夜一点发给我的,喊我醒了就改图,第二天上午九点前送给客户。
当时我醒得很及时,五点就起来,交完图,他给我回了一张喝茶的动图。
我把那张动图也打了出来。
他看了两眼,说你这人现在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
我把纸转过来,指着他自己在消息里承诺的数。
“八百,结清我就走。”
下午他转了钱,没再提评语。
我在学校实习平台提交已完成的材料,把那张留用表放回文件夹最底下,才发现背面有我那天写的确认日期。
确认已经开始两天了。
我一路跑回宿舍,按报考点的要求把材料传上去,上传到最后一张,周惟他妈给我打电话。
她开头叫我枝枝。
我没听过她这么叫我。
“你周叔晚上去送面,腰又犯了,扶回来连鞋都脱不了。小惟急着带他去医院,店里明早有一百来份面条要备,你能不能过来帮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跟我说你们吵了,我说哪对小年轻没个拌嘴的。你一来,他也就知道低头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它到头停了一下,出现提交成功四个字。
我问她周叔现在有没有去医院。
“去了,车刚走。他爸这几年就这样,一痛就只会叫小惟,我跟着也碍手碍脚。”
她说到这儿声气小了。
她头一回见我,盛了满满一碗肉臊子,摁着我的碗说太瘦了多吃点儿。
我刚进门,手里带了两斤橘子。
她拿去给后厨那位跟她干了十年的阿姨分了一个,说小惟女朋友带来的,往后你有事就找她。
那阿姨真有事找过我。
儿子回来没人去接,她求我替班,我还穿着画图沾了颜料的衣服,在店里跟一台老压面机较劲。
机器停了以后,静得我能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
周惟回来得很晚,蹲下给我系解开的鞋带,说只有我在,他才敢把这里交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骗我。
我到现在都能想起来,自己听完怎么会舍不得把脚收回去。
“姨,我今晚不过去。我和周惟已经分手了。”
她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压面机响了,听得出皮带松,转一下滑一下。
“你抽两个小时呢?真没人替。”
我问原先那位阿姨还在不在。
“她去别处了,嫌我这边工钱低。我多给她两百,她说周末夜班得另算。”
“那你跟她把夜班的钱算一下,她熟手,比我快。”
她吸了口气,像是终于听懂我不会去。
“你这孩子,以前哪是这样的。”
我把电脑合上。
“以前去得挺多了,姨。”
电话挂了,我进了自习室,坐下发现书拿错了。
是站上的测量笔记,封面还有一个被热饭盒烫出来的圆印。
我想过周叔会不会很严重,想过要不要给周惟发句话。
最后我发了,问他爸怎么样。
他过了一个钟头回,说还在等检查。
后面发来一个对不起,说不知道他妈会找我。
我没回那三个字,只说你陪好周叔。
我回去换了书,重新走那条风大的路。
进门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发来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塑料椅空着两把,最后一把上放着他的围巾。
我按灭屏幕,找了间有空位的教室,把外套搭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接着背书。
9 剩半张桌子
网上确认的材料退回来一张,照片上眼镜反光,要求重传。
我去照相馆拍新的,老板举着一把白伞叫我下巴往回收。
灯一闪,我忽然想起上一回报考的事是怎么黄的。
其实到最后一天中午,报名费我也凑得出来。
舍友见我发愁,拿了一百给我,我钱包里本来还剩一百多。
是周惟来找我,说公司愿意留我,先把留用意向表签了,起码工资拿得准。
我说想先去考,他坐在楼梯下,把我借来的一百块放回我钱包里。
“你妈要是知道你欠着学费,还借钱去考一个没影的试,她睡得着吗?”
我真拿这句话问过自己。
问到晚饭,问到宿舍关门。
最后我把钱还了舍友,跟她说我打算明年再考。
照相馆老板拍了第二张,问我这回满意吗。
我说这一张好,能看清眼睛。
拿到照片我就传上去,当晚审核通过。
我把那行字发给我妈,她半天没回。
我打过去,听见她屋里有两个人讲话,其中一个叫她签个名字。
“我把后头那间租掉了。”她说。
我家老屋两间半,最大的一间摆床和饭桌,最小的半间堆煤球。
后头那间靠路,我妈在那儿放缝纫机,街坊来改裤腰也从那扇门进。
“你租给谁了?”
“卖干货的,她问我好几回了。她就放箱子,也不用把墙糟蹋了。”
“那你以后上哪儿接活?”
“前头也能放。”
我一下急了。
“前头床边才剩多大一块?你别为了我去腾地方,我钱够用。”
“谁说为了你?我冬天腰怕吹,我也想往床边坐。”
她说完,旁边那人问她是不是要先回个电话再签。
我妈说签你的。
我攥着手机在宿舍门外站了好一阵。
我知道她把哪一格抽屉里的钱交给我了。
那钱原本打算找人把老屋朝路那道门换了,门板裂了一条缝,到了冬天,地上结霜的位置就在她脚踏板底下。
我当天就买了张回去的票。
赶到家里,后间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缝纫机已经挪到饭桌旁,接活用的粉片和划尺摆在我那半张桌上。
我去翻床底下的零钱匣,想知道她到底还剩多少。
她从我手里把匣子抽了回去。
“我要是翻你书包,你乐意啊?”
我手上空了,脸还热着。
“你缺钱就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我租了房,一年能收一千五。人家答应把门修了,钱从第一年租金里扣三百。缝纫机往这边一搬,离炉子近,来改裤子的也都知道。”
她把租房的纸拿给我看,细细读给我听。
她读到提前退租那句卡了一下,用指尖把字划出来,再念了一回。
我听完,把匣子替她塞回床底。
“妈,你以后还愿意给人改衣服吗?”
“愿意啊。你舅说叫我回他家给他带孙子,包吃包住,我说还少一条,得发工钱。他问我掉钱眼里了?我说那你找别人去。”
她把下午刚改好的裤子抖开让我看。
裤脚的线顺着旧针眼进去,里面叠了一层薄布,摸着没硬边。
我妈干这些干了二十来年,我以前见谁都说她没工作。
“我读书还得花你的钱。”我说。
“那就算。你算你还差多少,我算我能给多少。你一进门就抢匣子,我拿什么跟你算?”
她扯出凳子让我坐。
我从包里把小本掏出来,先算学校还有几个月住宿,再算自己从公司拿回的尾款。
她在旁边听,听到打印卷子问我一张几毛。
我说双面的便宜些,她说那你就打双面,再给我省一张,我在反面记客人的尺寸。
算到最后,我妈拿我的笔写下两百。
她每个月能给我两百,先给到毕业。
我把她的数记在本上,问要是我考不上呢。
我妈把缝纫机底下堆着的裤子往边上挪了挪。
“桌子一人一半。你考得上也一人一半。”
我低下头,才看见那张饭桌中间有条缝。
她把粉片、划尺一点点往她那头收,给我腾出了放一本书再放一个碗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就在那半张桌上做了两篇阅读。
我妈踏机器踏到九点多,见我举手捂住耳朵,凑过来问是不是太吵。
我说我在想题,让她接着踩。
这一篇里有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我读到最后,终于没弄错他为什么上车。
10 空着的一行
头一轮试放,董姐替我数了两个小时。
问回县班车的人少了,问去医院的人反倒多了。
有对老夫妻跟着县车的箭头拐进岗亭下,等车来了才知道,去医院的公交要从另一头上。
老爷子扶着老伴从我面前过,问我箭头是不是只有远处的人才看得懂。
我拿着统计纸,第一次觉得他的问法比我填在表格上的错行更难回答。
上辈子我交给冯经理的报告里,数的是多少人抬头看。
客户喜欢那个数,每次拍照片还叫我找个人多的时段。
董姐把那对夫妻送过去,回来问我下一轮打算怎么摆。
“我得先把这一行写上。”
我给表格加了一栏,记走错方向的人。
公交牌和班车牌不能挤在一起,原来的牌上偏偏把两种信息混着写。
我把两个方向拆开,站到市场口,从我妈拎过来那只布袋的高度,一路把手往上举,直到看牌时不必仰头踮脚。
董姐说你拿那个当人,等着摔吧。
她喊住一个刚买完菜的大姐,请人家帮我看了两眼。
大姐说回县里三个字她能认,后面那两个小点点是什么。
我写了个箭头,中间留一格给站号,空格右边是两个定位的小圆点。
她看不懂,就站着不敢走。
我当场把圆点撕掉。
那天我手机上多了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周惟说他爸回家了,得歇着,店里晚上暂时不开。
还有一条是董姐转发给我的项目报价附件。
冯经理把最新版的长桥站导视送上去了。
纸面摆得很好看,颜色换成红的,写着回县班车,箭头上有两个定位用的小圆点。
董姐问,跟你们上周那张纸是不是同一套?
我站在墙底下,把刚揭下来的两颗圆点贴到自己裤腿上。
这张纸试了五天,外头谁都能看。
冯经理连尺寸也懒得改,硬把最不该保留的东西给我留住了。
我给董姐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把那份报价留档。
她说能,提醒我那张图还不够说明方案是谁的,公开张贴的东西别人确实能看见。
我说我有一轮一轮的笔记,还有小样文件。
她说先整理,给学校也交一份。
我拿着手机走了两步,站住,问她站里还会不会继续试。
“看你做出来的东西管不管用。我接下去可数不了两个小时,明天有检查,你找人替。”
我隔着电话笑出了声。
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我以为你要叫我别做了。
“这两天来岗亭问路的人少了快一半。我巴不得你赶紧做完。”
我回学校找杜老师,把资料铺在她桌上。
她看完报价里的图,问我想怎么处理。
我第一反应是跑到冯经理那儿,当面叫他把东西删干净。
我也知道他会怎么答。
他说是公司一直以来的思路,说四个字谁都会写,说两个点到处都有。
“我想让站上知道他交来的图是怎么来的。站上要用我的方案,也得让我知道他们交给谁做,最后改成什么样。”
杜老师把我的记录一张张收拢。
“这话可以写进去。还有呢?”
我往下翻,翻到数走错的人那一页。
上头六道正字画得又密又挤,最后两道是那对去医院的夫妻。
“我还有一轮要试。要是我忙着去吵架,今天那两个人明天还得走错。”
杜老师等我说完,把电脑转向我。
“那把你从开题到今天的东西都发学校邮箱。今天发一份,试完了再发一份。将来有人问,哪张图在什么时候出来,拿得出来。”
回站里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通往医院的牌子给去买饭的站务员看,他站在岗亭里朝我招手,说你放高一点。
我把纸板举过头顶。
他又说往左。
我往左跨了一步,正对市场出来的那条道,第一次把两路车的方向看全。
那一晚收工我才发现裤腿上少了一颗点。
剩的那颗黑乎乎的,我把它撕下来粘到旧稿上,写了日期。
旁边空着一行,我添上改动理由。
有人以为那是叫她停下来的意思。
多小的一个点。
她在冷风里为它停了十几秒。
我以前拿到的每一笔工资,都有人叫我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11 一张白条
杜老师把我署名的情况说明连同早期稿件发给了站上,抄送给我。
第二天,冯经理把那份报价撤了,说制图员引用了现场照片,拿错了参考图。
他没提制图员是谁,只来问我,学校这边能不能就此打住。
我回他,让董姐把更正和原来那份报价存在一起就行。
他没再回。
我以为这事先到这儿,晚上去站上,却看见周惟提着一摞纸碗,从董姐办公室出来。
他把纸碗往地上一搁,说:“我来送面。顺道问了董主任一件事。”
原来那排正对路口的墙,冯经理最早打算拿来留商户广告位,找过几家店凑钱。
周惟家也填了张意向单。
站里说广告的事不做了,冯经理叫他来问我。
“他说你那张图原先也答应留地方。站里不给位置,收的那笔印刷预付款他要扣一半。”
“谁答应了?”
我指着门,让他回去问董姐。
周惟没动。
“我已经问清楚了。他们没盖章,图也没定下来,我找姓冯的退。”
纸碗让他的鞋碰出一声响。
“我在里面还看见了你交的图。主任桌上有一沓,张张写你的名字。”
我把随身的本子往怀里拢了拢。
“她拿给你看了?”
“她问我是不是合作方。我要说是,她就让我拿证明。我说我以前是你男朋友。”
他抬手搓了把脸。
“你当时看着我从食堂出去,是不是就知道我会把钱给晓满?”
外头有车熄火,站里一下静了。
我想过很多回,让周惟重新站在我面前把这件事说清楚。
该问什么我都排过次序。
他先问出来的时候,我一句也接不上。
“那天我揣着一张白条。”他说。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翻到一张照片。
纸是面馆点菜单背面,写着临借许枝六千,月底归还。
日期空着,许枝底下那横还带一个往上的钩。
我从没见过它。
上一回他一直说当时太急,钱转出去才想起告诉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前一点点浮出他那天站在食堂桌边的样子。
他给我带红豆面包,在门口喊我妈姨。
口袋里已经装着给我开的借条。
“你哪里来的六千还我?”
“原来讲好月底结一笔餐费,学校那边团餐,我爸接的。”
“能拿六千?”
他把照片放大,纸上的字大到看得见笔尖停顿留下的黑点。
“还有几笔菜钱要先付。我想过,要是凑不齐,先问我妈垫。”
“你妈知道吗?”
他摇头。
我掐住本子一角。
“你哪个都没问,倒先给她答应了。”
“她说她不想回老家。那时候她爸找人去店门口堵她,非要带她回去。我看过一回,谁见了都得帮。”
“你可以帮。我的钱为什么由你答应?”
“我以为到月底补齐,你就不会知道。”他说。
这回他没再补一句别的话。
我背过身,手掌按上岗亭冰凉的墙。
前世他爸那单团餐我记得。
对方月底只结了一半,后头还有人拿着盖了章的单子来店里找他爸算错账。
周惟到最后东挪西凑,把我的钱退了。
我把钱装进书包那天,自己都觉得该和好了。
他还了钱,我已经把留用表签了,我不和好,连一句这事算过去了都没人肯给我说。
“那张白条原来想给谁看?”
周惟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给我自己吧。”
我眼泪一下上来了。
他没靠近,往后退开半步,替我挡住了玻璃门外面的人。
我把眼泪擦干净,走到他面前。
“周惟,下回你再想做好事,先问问拿钱那个人同不同意。问完人家说不行,你也得听见。”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往外走,他在背后问我真的打算读那么远吗。
我在门里站住,指给他看贴在玻璃上一张箭头反了的旧指示。
我刚才进门就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把它揭下来。
“我报名的时候,学校是我自己选的。”
我拿指甲抠开胶角,把整张纸撕下来。
“我还要考上去看看。”
门外风大,旧纸一下子扑在我脸上。
我把它折好,揣进了口袋。
12 让它慢一个月
离考试还有二十天,我做模拟卷没做完。
铃响是自己定的。
我盯着最后一整面的空白,手停不下来,硬是在铃响以后又写了两行。
杜老师给我借的是空画室,那天下午刚好有人来拿教具,推门问里头是不是还有课。
我把笔放下,算了一下照这样写能丢多少分。
坐在空画室里,谁都没来叫我去顶班,没人拿走我一分钱,我还是没写完。
我抱着卷子去找杜老师。
她没拿过去看分,问我最近几点睡。
我说站上得趁月底人少,把第二版跑完,我回来还得背书。
“月底有谁等你交?”
我想了想,董姐确实没说死过哪天。
开题时最怕进展慢的人也是我。
这些年催我改图的声音都刻进脑子里了,就算没人站我身后,我也能给自己定一个当天就得交的日子。
我把第二版送去站上,打算跟董姐商量等考完再做。
她不在,去接了个检查组,站务员说董姐让把一张新的客流安排给我。
市场下月要修一段排水沟,北门到时候封上,原本从那儿出来的人一律改走东门。
我在图上找出东门的位置,离原来的路口隔了半条街。
我记得那个门。
上一辈子站牌做完没到半年,市场里出来的人就得钻过停自行车的棚子,才能看见新做的箭头。
当时我以为换条路只是施工一阵,后来东门卖早餐的多了,买菜的人就习惯走那头。
一块牌在一条老路上装得特别显眼,走老路的人却越来越少。
我转头就往市场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那天我出门连饭也没吃,早上只喝了一杯宿舍里的凉水。
我买了个馒头,站在卖馒头的大锅旁边慢慢吃。
锅边最暖,老板问我干吗不进屋坐,我指了指口袋,说在等个电话。
等吃完才发现手机还关着声音。
董姐打过两个电话,问我拿到表没有,她看我的第二版也带来了。
我回站上跟她说,我考完才能回来跟第三轮。
她把笔往袖口一插。
“行。市场封门还早,临时牌这几张先凑合用。”
我把书包朝自己挪过来,手碰着带来的卷子。
“万一你们月底要定,能等我吗?”
“站上不急着立铁杆。你走之前把已经试出来的几个位置交给我,等东门通了,我记一下人往哪儿走。”
她要去撕台历底下那张旧纸,我看她撕坏了,伸手替她按住另一边。
“冯经理的公司撤了图,重做过一次报价。”她说。
“现在报的都是制作费,站里还问了两家。等方案定下来,多少钱谁能做,大家照同样的尺寸报。你那份说明我也收着,动你图之前找你。”
我捏着台历那一角,没松手。
“真能做出来?”
“你先考你的去。”她说。
我把墙上该换的那几张临时牌和测量本交给站务员,交完快到傍晚。
老梁在铺子里换表带,我借他的柜子把电脑放进去,说这礼拜先不来。
他把柜门关上。
“你还有半个橘子在桌上。走前吃了,搁明天就抽巴了。”
我坐在新换的塑料凳上剥橘子,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我模拟卷没写完。
“那纸你自己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下次拿出来,看看上回哪儿写得慢。”
她问我今天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个馒头。
我妈一听就乐了。
“你那是吃了个馒头。饭还没吃。”
挂了电话,我去学校食堂要了一碗热的。
吃完回教室,我拿出那张卷,没急着往空白的地方接着写。
我把最先那道缠了我四十分钟的题折了个角,在纸背重新排了一下该怎么写。
写不出第二条的时候,我在旁边留了两行。
然后我翻了页。
13 翻面
初试前一天,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从包里取出来三次。
第三次舍友忍不住了,问我要不要她帮我贴在脑门上。
我笑得趴到桌上,等她走了,还是把包里的两张纸摸了一遍。
一张是准考证,一张是我画坏的站场图,背面留着够白的地方。
那张图不能带进考场。
第二天早上,我只拿了装证件和考试用具的透明袋。
学校门口贴着考场分布图,我照着走,走到分岔路才发现前面的人全往一个方向去,跟我要去的楼相反。
我停下来,把刚才看见的楼号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
有个人在我身后问:“同学,你也是去三号楼吗?”
我回过头,那人二十来岁,拿着一袋没喝的豆浆,一只手冻得通红。
我说往左,她跟我并肩走了几步,说自己考第三回了,过了桥还是腿软。
我说我头一回。
她倒笑了,问我一点不怕呀。
我把透明袋举起来给她看,袋子一角已经被我捏皱了。
第一场进门前,我差点把身份证落在核对信息的桌上。
监考老师喊许枝。
我回过身伸手,她把证件递给我,问听见自己的名字了吗。
我说听见了。
坐到考场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最清楚的竟然是那只布袋。
前一世最后一天,我把我妈送上车,从车门边的台阶上捡到她掉的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的地址,是她照着手机抄的,街道名字错了一笔。
我揣着纸追到路口,没追上,低头给她发消息,让她到家就告诉我。
后来我再没等到手机亮起来。
路口很滑,一辆车转过弯来,把我撞倒在路沿边。
倒下去之前,我只看见两盏灯把手里的纸照得特别白。
这回考场的灯也特别白。
我把身份证放到桌角,一直等到卷子发下来,才把手从桌底下拿上来。
题比我想的难。
做到那道读了三遍的题,我圈了两个词,把空留出来。
前后桌的笔都响,我也怕自己翻过去就想不起来了。
可再耗一会儿,后头整整一面都是我没看过的。
我翻到后面,把第一行写满。
第二天考专业课,有道题让设计一套供不同年龄的人使用的社区活动空间指引。
我读到不同年龄那几个字,第一下想的是画一条特别完整的路线,从入口一直排到出口。
再往下读,图上有半截巷道,只有门,没有窗。
我停住,把入口那张牌移开。
站在巷子里的人看不见门外头的字。
我用很短的一段话写了那个在墙下看牌的大姐。
没写她姓什么,只写当她看不懂一处标记时,她会停下来,后面来的人会绕开她。
我在卷上画出让她少停一次的那个位置,再往下做。
铃响的时候,还有一块阴影没涂完。
我把笔放下,发现手指攥得太用力,食指旁边起了一道深印子。
出校门看见有人在等考生,抱了一捧花,还替出来的人拿书包。
我往边上绕过去,掏出手机,看见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回过去,她第一句话就问:“考场让不让上厕所?”
我愣了半天,笑得人都要蹲下去。
“妈,我考完了。”
“知道。那你现在上去上一个,坐车回家得老半天。”
她在家煮了馄饨,问我赶不赶得上。
我买了最后一趟的票。
到长桥站,岗亭那张纸已经翘边,有人拿透明胶沿外侧补了一道,董姐的字歪歪扭扭,在下面添了末班。
我顺着自己画的箭头走进去,刚上车,老梁就从修表铺探出脑袋。
“考完了?”
我隔着玻璃点头。
他看不清,急得把放大镜往头上一推。
我拉开窗叫了一声考完了。
司机问我窗口冷不冷。
我把窗开着,直到车开过那只画在卷帘门上的手,才往回拉。
14 从东门走
回家住了两天,我妈让我去街口给她配一副新花镜。
她戴着旧的看价签,离近了嫌糊,离远了手又够不着。
前世我每次回去,都说等发工资带她去城里配。
她等了一回又一回,最后自己在菜摊上挑了副最轻的。
这回我带她一家店一家店问,最后她选了镜腿能夹在衣领上的。
选完问我贵不贵。
我拿出我俩记账的小本,在她每月给我的两百里划掉八十。
“这个月钱收到这么多。剩下的你已经花了。”
她抬手来拍我的本子,我先合上。
回到学校,东门已经通了。
我到那儿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口摆着一排鱼筐,卖鱼的人拿根木杆撑了块遮雨布。
前一世我总从棚外绕,以为谁都跟我一样。
这次我找了个能看见两头的位置,数了半个钟头,发现从里面出来的人大多贴墙走,能避开鱼筐滴下来的水。
董姐找站务员记的那几页也是这个结果。
我把第三块临时牌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截,才发现贴墙走的人远远就能看见旁边熟食店的灯箱。
唐晓满在灯箱底下理绳子,正打算挂一排纸做的灯笼。
我问她,这块牌放旁边,你老板乐意吗?
“你挡不挡我招牌?”
我让她看手里那张纸。
她抬头比了比,说你在这儿放,帮我把送货的两个人也指对地方,上回我出去接,叫人扣了十分钟钱。
她自己先踩着凳子把靠近牌子那头的灯笼解开,换了个位置系。
站里最后定下来的方案,三块牌用了两副旧架子和岗亭外墙。
岔口的架子上有去火车站的公交方向,东门外那块把回县和去医院的路分开写,岗亭墙上留出一面,给人认回县班车的候车点。
市场同意把东门外原来闲着的夹位也腾出来,给下一次改路留地方。
董姐开会拿着我那本被雨泡过一角的笔记,有人问市场万一再封一次门怎么办。
她没让我答,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内容能抽换,背板留下。封一次门,总不能砸一次铁杆。”
几家拿到同样尺寸重新报完价,做市场公示牌的小厂报得最低,送来的试样边角也圆。
冯经理那家公司没做成。
他说三块牌算上来回两趟安装,才这一点钱,谁愿意去挣。
我正在按董姐说的把最后一份样稿签字,从电话里听见这句,笑了一下。
那钱确实没有给店家留广告来得多。
我的第一笔设计费也只有一千二。
站里起初想把毕业设计当学校的志愿合作,稿子交了就算。
杜老师问我,后面谁来校对制作稿,牌放错了谁去看。
我把要做的事写下来,自己拿去跟董姐谈。
她让我回去等两天,第三天通知我到站里签单子。
我拿到手先看金额,过一会儿才看后头那一行,设计人许枝。
那是我头一次在一张能结钱的设计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我把签完的那联给我妈拍过去,问她现在眼镜能看清吗。
她给我拨来视频,镜架还挂在领口,抓了半天没抓起来。
我就在电话那头念给她听。
念到一千二,她把衣领上那只眼镜摘下来戴好,凑过来。
“把你名字那个地方给我看看。”
我把镜头挪过去,她自己又读了一遍。
挂断电话,董姐过来把一小沓样卡推给我,要我挑一个蓝。
深的那块颜色很正,跟原来蓝牌差不多。
我走到窗边,把卡搁在玻璃后头看,日头落下去,深的那块先黑了。
我选了边上浅一点的,借董姐的笔在背面写上确认两个字。
她要把那张样卡收走,我请她拿剪子剪了一个角给我。
回宿舍,我把那个角夹在练习册上。
夹的那一页,正好是沾过草莓汁的那道题。
15 这张你拿走
新牌装上去那天,周惟骑着送餐的车过来,车后座绑了一个保温桶。
我正蹲着看工人拧螺丝,听见他问,回县班车四个字还会不会再缩小。
我说装成这样了,再缩就得返工。
“我妈在路口看了好久,问你们能不能把那个去医院的也弄大点。她还以为你在这儿,拐进来才发现你没来。”
“去医院的在路对面。她下回看见站号,跟着走就行。”
我起身把沾在裤子上的碎屑拍掉。
他从保温桶旁边解下来一只塑料袋。
我以为是面,他打开给我看,是我之前一直放在店里的东西。
两只碗,一件挡油的旧罩衫,还有两本没带走的专业课教材。
“我妈说碗留着还有人用。”他说,“我没给她。”
碗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嫌店里的不够深,一碗盛不下馄饨汤。
当时走的时候我说先放着,心里是惦记下周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吃。
我把碗拿出来,一只垫在另一只上,中间隔了那件罩衫。
“你爸怎么样了?”
“能自己走了。他夜里醒得早,有时候能帮我把面团揉了。”
他顿了一会儿,又道:“我妈最后还是请了原来那个阿姨。阿姨来两个晚上,工钱比以前三个晚上还多。”
“她肯来就好。”
“好是好,我妈骂了我三个钟头,说这钱原先都不用花。”
他看了看我,手指在保温桶盖上敲了一下。
“我说原先是你花了。”
我手里的碗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那时总愿意去帮忙,周惟常给我留两个馄饨,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我以为他知道我那几个周末有多少事没做。
他原来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有这笔账。
“我跟我妈还为广告钱吵了一架。”他说,“我把印刷费要回来了,姓冯的让我把你介绍给他,说他那儿缺人。我说你早就走了。”
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小的纸。
我起先以为又是收据,拿到手才知道,是那张白条。
纸上还留着一点油,沾的地方比别处透亮。
“拿来给我干什么?”
“你想扔也行。我不想留着了。”
他松开手,纸留在我手心。
“那天在岗亭里,你问我凭什么拿你的钱,我回去想了很久。真要说的话,就是我早就知道你会答应。就算你不答应,我也知道该用谁的话压你。”
我想起他把那一百块塞回我钱包的动作。
塞完还给我按上了扣。
他见我没出声,问了一句:“你那天要是真把钱给我了,是不是以后每次见我,都得想起这张纸?”
“你以前连纸都不肯给我看。”
我说完,他伸到车把上的手一下握紧了。
我没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站在这块牌底下,他没见过那个冬天在楼梯上吃馄饨的人。
可我的嘴巴记得吃完以后冻得有多疼。
“我见你的时候还会想到别的。红灯底下你跑掉的鞋,我妈第一次去你家,你怕她够不到菜,拿一只小碟子给她夹了半盘。那些我都记得。”
他抬眼望着我。
“可我还记得,我开口讨自己的钱,你先问我肯不肯让别人睡在街上。”
那两只碗在我手里渐渐暖了。
“我不想下次遇上这种事,还要等你看我急成什么样,才想起来该问我。”
站务员在远处喊我看新牌有没有装歪。
我朝他抬了抬手,说就来。
周惟扶正车把,问能不能最后再给我送一趟吃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买。
他嗯了一声,叫我以后别总拿馒头当饭。
我差点问你是听谁说的。
开口前看见他把车往外推,掉头走的是去店里的那条路。
我站着看他走完一段。
那条路不宽,他以前非要让我坐前面的横杠,说这样两个人才能同时看路。
后来他有了电动车,我就坐在后座,常常车拐了弯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
我低头打开白条。
日期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把纸沿着那道折痕撕开,再撕了一次,走到岗亭边上,扔进装废胶带的桶里。
有人推着小车过来,车轮卡在刚铺过的地砖上,问我前头能不能过去。
我把碗放进窗台,腾出两只手,帮他把车推过了那一截。
16 倒数第二个
初试出分那天,我在核对长桥站最后一块牌的安装照片。
手机页面转了一回又一回,我手上捏着一片浅蓝的样卡,边缘都起了毛。
等分数刷出来,我先看自己那道没画完的专业课。
比估的多了七分。
英语却比估的少五分。
我加了两遍,最后还是去看了一眼总分,三百六十二。
我给我妈发截图,她回了四个拇指,问我是满分多少。
我说不是小学,不能那么算,得等学校的线。
她想了想,问那你现在高兴吗。
我坐在图书馆门口那段长台阶上,膝盖上还摊着本练习册。
往上看就是我第一次做完一套题的窗户。
“高兴。”我说。
复试名单出来时,我排倒数第二。
我把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框了个红圈,看一眼,又框了第二个。
我报的是临江理工,开这个方向的老师带学生做社区和公共交通。
前世有一回我替公司跟他们对过图,对方的学生指着一张走访记录,问我能不能让图里那条路绕开台阶。
我问客户说了吗。
他说那个推车上来的人说了。
我连名字都没问,改完便把文件交给冯经理了。
这回我报名时,学校和方向在页面上填了两遍。
填第一遍,想的是我认识这四个字。
第二遍才想清楚,真去那边,光一张车票就得一百多,我妈要看我得倒两次车。
我带着圈过名字的名单去找杜老师,说只比最后一名高一分。
她看完问我,是不是嫌自己排后面,打算不上车了。
我说当然要上。
“那给我看看你打算带什么。”
我拿出做了一周的作品册。
她把最前面三张铺满颜色的效果图翻过去,翻到第七页,那里放了一张划了很多道线的记录。
“这张你打算讲吗?”
“太乱了。正式稿我重画过。”
她拿手压着那页。
“你重画过以后,走错的人去哪儿了?”
我抽出后面那张整洁的。
两条线连起来,人到了该到的地方。
要是只看那张纸,老爷子根本没带着老伴多走一趟。
我站在她桌边,翻到初版照片。
照片里,第一块临时牌就在我小腿边上,边角用胶带粘了又粘。
我拿着它,给杜老师从头讲了一遍那个车来了却错过候车点的人。
她听到一半问我,有没有哪个毛病最后也没改掉。
我说天一黑,出东门的人有时候看不见墙那块,鱼摊顶上那盏灯太亮,抬眼之后要缓一下。
我提过试着给墙装灯,董姐说墙那头没有好走的线,不能随手拉过去。
所以我们让晚班站务员把一块小牌搬到稍亮的墙下,末班过去再收。
我在新图上画了那个位置,还没在晚高峰都试过。
杜老师这才把手松开。
“这页也带着。”
我原来怕的就是有人问那一页。
那么多错、那么多补过的地方,要是装订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我不是一伸手就把事做成了。
我回去把照片和记录重新排好,一直排到舍友关灯。
最前头的效果图拆了,只留下一张,放到最后。
临江那边的复试通知下来,我从设计费里划出车票和一宿住宿的钱。
我妈问我住在哪儿,我把旅馆的街道和楼号发给她。
她让我等一等,隔一会儿又拍来一张手写的纸,问我这回是不是抄对了。
我把地址放大看了一遍。
街道名字一笔不差。
那张纸的背面透过来几行字,是客人的裤长和腰围。
“你真要来的时候,用这个就能找着我。”我说。
她说放心吧,来之前她会先给我打电话。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上车那天,我提前到了长桥站。
墙上的箭头指向我该走的方向。
我这次只到火车站,从车站再去临江。
我走到岔口才发现自己一路没低头看过手机,就停下来回望了一眼。
刚下县车的人也从那个岔口出来,有个孩子念出了墙上的字,牵着身后的大人往另一边拐。
我扶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包,跟他们擦肩过去。
17 你从哪一边来
临江下雨,我到了旅馆才发现鞋底进水。
同来的考生有个群,有人发消息说在楼下互相模拟。
我拿了双干袜子下去,在一群人里听了半个钟头的项目。
有个人做过给残障孩子用的教室,有个人给古城做过好几条游览线。
轮到我,我说我在车站立了三块牌。
说完四周安静了一下。
坐我对面的女孩本来在按计时,问我还有吗。
我说有,做第一块的时候我把它放得太低。
她低头把计时器重开了。
那晚我回屋,把鞋垫扯出来,拿旅馆的吹风机吹得满屋都是湿布味。
我妈发来一张晚饭的照片,问我认不认得碗里是哪样菜。
我说灯太暗,认不出来。
她回我,等你回来吃,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面试,最先翻到我作品册的是一个戴灰色镜架的老师。
她看完第一页,问我站牌为什么还留着旧架子。
我说总共就那么多钱,改三处,花在架子上,版面就只能一次做死。
她翻到新牌照片,说看着跟旧牌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我手里正捏着准备好的陈述稿。
那上面列着前后几次的数据,还有一句我练了快一周的话,说我希望做能被使用的人理解的设计。
我把那张纸放下来。
“老师,您从哪一边来?”
她看看两张照片,指了指旧照片里伸进来一角的市场棚。
“我从这里走。”
我把册子朝她那头转过来。
“那您出门先看见三轮车。这块旧牌正好在车后头,再往前走才看得见。我们头一次试的时候,牌子也立在这个位置,三轮一停,就把字挡了一半。有个人照样走过头了。”
她手指往边上挪。
“我能不能从这里过去?”
“这个口封掉了。那天我也记错了,跑去才看见是砖墙。”
坐最边上的老师把头偏了偏,看那张图。
我请他看下一页,上面有三轮停的时候,岗亭那块纸露出多少。
戴灰镜架的老师顺着路线走到最后,指着纸上的空白问:“车没来,我站哪儿?”
我指给她看那条雨棚边沿。
“您到这儿就可以等了。回县的车靠这儿停,去医院的要再过街。”
她指尖停了一会儿,说:“我找到车了。”
我把掌心贴上膝盖,那里有块湿痕。
后面还有英语提问,有个词我一时没听懂,请对方重复一遍,也只答出来一半。
可出去的时候,我没像模拟那天一样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追着想一遍。
走廊尽头有人在问楼梯在哪儿,我把门推开一点,让他看见门后绿色的牌。
当天回程,我没选靠窗的座。
过道里有人把行李放倒了,我抬脚跨过去才坐下。
车开动之后,我翻到那张第一版的照片。
贴墙的纸歪着,唐晓满举着手机给我拍近处,董姐从对面把她也拍了进去。
拍完我喊她别往后退,后头有坑。
那一页原本很乱,照片周围画满线,也没哪一根是我最后交出去的样子。
我把书翻回封面,用手抹了一下自己印上去的名字。
再把它打开,放在膝盖上,从第一张纸慢慢往下看。
18 带个空袋子
拟录取名单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唐晓满新租的屋子里洗两个碗。
她在熟食店做了一个冬天的夜班,攒出两个月的工资,年后跟洗衣房一个姑娘合租。
小屋在二楼,窗朝北,外头没有阳台。
她把那只二十八块的沥水架装在窗底下,朝我伸手。
“洗完就搁这儿,锅给我,我这边还能接着洗。”
我把碗搁上去,兜里手机一直震。
杜老师只发来两个字,去看。
我手上全是水,点不开,唐晓满把围裙下摆提起来让我擦。
页面刷出来,我怕跳过去,先从第一行慢慢往下滑。
看到许字时,我把手机拿近了。
那是许枝。
我又往左看了一眼,准考证号码尾数和我的一模一样。
唐晓满问我怎么了。
我手指挨着那个名字,没抬起来。
“我考上了。”
她水龙头都没关,拿湿手把我抱住。
我撞到窗沿,腰一疼,笑出来,又疼了一下。
楼下有人晒衣服,衣架被我们弄出的动静碰得叮当响。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那头在接一个客人,一开始还要我等一会儿。
我说妈,我考上了。
缝纫机那边静了片刻。
她问是不是得去临江。
“去。”
“那我刚才跟人说到哪儿了?”
我听见旁边那个客人笑,说说到收八块。
我妈说今天收五块,又想起来我还在线上,赶紧说只便宜这一个。
我蹲在窗台底下,笑得手搁不住,又换一只手托住手机。
她后来才问我,六千块够不够在临江读一年。
我说等学校寄正式的通知,我把要交的钱和能申请的补助都给你看。
她说好啊,你回来吃饭,带个空袋子。
“你又往袋子里放钱了?”
“我腌的萝卜!你上回不是没猜着吗?”
电话挂了,唐晓满去关水,问我想不想知道她这间房一个月多少钱。
我问多少。
“我这半间,四百五。”
她从挂钩上拿下钥匙,放到窗台上。
“我给自己交了两个月。上周我们店里提领班,我也报了,先学怎么订货。到时候卖剩的我得点数,再想吃翅尖,你得早来。”
我点点头,往她刚洗好的盘子里放了两块从学校门口买来的点心。
她咬了一口,说我往临江走那天,她得去上班,大概赶不上送我。
我说等她放假我给她发车次,让她到临江吃翅尖。
她把另一块点心包好,说留给她那个还没下班的室友。
我走到门口,她追上来问:“周惟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
唐晓满点点头,把钥匙从窗台拿到门边。
“他前阵子还找过我,问我住哪儿,我说以后别给我送东西。我真要帮忙会找人,能开口,我已经试过了。”
她靠着门板,等我往下走。
我走到楼梯拐角,听到她在上头问我,有没有忘了带什么。
我把两只手从口袋拿出来给她看。
“我就带了我自己来。”
她笑了一声,把门轻轻关上了。
那晚我在手机上把报名那天的缴费记录翻出来,放在拟录取截图前面。
一百八十块,许枝。
名单上那个名字后头也没跟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直到它自己暗下去,才想起来我还可以再按亮一次。
19 这一趟我自己来
夏天拿到正式通知书,我和我妈在那半张桌子上算了三回账。
算到最后,她答应出第一年的学费,我拿暑假攒下的钱交住宿费,到了学校再按通知办助学贷款,往后两年的学费从那头出。
她说完把袋子往我这儿推了推。
我伸手接住,没再跟她抢那本记账的小册子。
暑假我给县里两家店画了菜单,还替长桥站把夜里临时搬出去的那块小牌换了一个位置。
新位置连晚班司机都能看清,董姐发给我一张照片,底下露着老梁刚买的凳子。
她问我开学前还来不来,我说开学那天路过,要坐车。
我妈说她也要去临江。
我说两回换车得走不少路,刚想问她要不要我去接,她就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车票。
她自己买的,和我同一趟。
“送你去。回来我一个人,票也买好了。”
开学那天,我比我妈早走一班车,在学校旁边取了新装订的作品册,拉着行李去长桥站。
我妈没打电话,她站在火车站方向的牌子底下,手上是那只红鱼布袋。
花镜夹在她衣领上,太阳照着两条细细的镜腿。
我还没走近,她就腾出一只手朝我指。
“这边!我下来一下就找着了。”
我把箱子拖过去,她问我,这块是不是我画的。
我说是,又给她指墙上第二块。
刚好有个拖车的大叔顺着它从市场口拐出来,我妈跟着看了一会儿,说那个人也找着了。
火车站的车还有一刻钟。
我妈要先去旁边买两个茶叶蛋,叫我别跟,让我看着行李。
我站在墙根等她,熟食店的门开着,唐晓满在灯箱下头点货,腰上系了条新围裙。
我朝她挥手,她也看见了,拿着账本举起来晃了晃,还是先把送货的人叫住,让他把少的那一箱写清楚。
手机里周惟的聊天框一直停在那笔还款上。
毕业那天他托共同认识的人问过我,能不能给我送束花。
我说花就算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声,省得他跑一趟。
后来听说他家面馆关了夜档,周末另请了个收钱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妈从一群买菜的人里挤出来,手上两个茶叶蛋用旧报纸裹着,怕烫,往我手心里只搁了一个。
“上车再剥。”她说。
“我想现在吃。”
她便把布袋张开,让我把蛋壳剥进去。
我低头敲蛋,才看见布袋原先拆线的地方添了两针,针脚比别处粗。
我问她怎么没换块布。
她说鱼还好好的,换什么。
车从桥那头开过来时,我妈把眼镜扶正,看见挡风玻璃后头的字,先一步拉起我的箱子。
“是这趟。”
我把最后一片碎壳捡进布袋里。
她已经站到车门边,回过头来叫我。
我一口咬下去,茶叶蛋还是烫的。
我应了她一声,拿着自己买的票,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