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军中告发我爹是逃兵。
上一世,松阳被围,我冒死送出求援信,救下一城百姓。
可授赏那日,县令义女安晓袅穿着我的衣裳,
顶着我的名字,站到了点将台上。
我爹娘跪在她身旁,指着我说:
“这丫头不过是伺候我女儿的婢女,眼红主子的功劳,才跑来胡言乱语。”
我拼命喊冤,却被当作冒功之人关进大牢。
临死前,我才知道,
早该战死在沙场的爹,竟一直活着。
他改了姓名,藏在隔壁县,逢年过节以舅父的名义来我家吃饭。
原来我们一家吃了多年的忠烈恤银,全是骗来的。
再睁眼,我回到了授赏前。
这一次,我揣着攒下的恤银。
亲手把爹指给军中旧部看。
我倒要瞧瞧,买了我姓名和父籍的安晓袅,
要怎么认下这个逃兵爹!
1
“冉青,衣裳洗干净了没有?晌午前送到县衙,别误了大人的事。”
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手里还攥着一截湿漉漉的衣袖。
木盆里的水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却没有前世死前那道狱卒打出来的血痕。
我怔了许久,直到门外又传来一声催促。
“听见没有?”
我低头看向盆里那件青布衫。袖口缺了一截,是我给同行的信使裹伤时撕下的;边上还被荆棘划破了一道。
上一世,就是这件衣裳,被安晓袅穿着去领了赏。
那年敌军围城,守将派出的信使接连折损。我认得山间小路,自请替他们带路。
城门一开,我和信使连夜翻过黑石岭。他中箭落马,我背着信继续走,终于赶到援军驻地。
援军破围后,我在城外昏迷了三日。等醒来,县衙的人说信使已经死了,叫我先回家养伤,军中自会论功。
我信了。
谁知授赏那天,台上站的人不是我。
安晓袅说她才是送信的冉青,我只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婢女。
我向军官喊冤,爹娘却一口咬定,我冒领主子的功劳。
我爹早年被报战死,家里逢人便说我是忠烈遗孤。娘哭着指认我时,连军官也以为我嫉妒那位拼命送信的姑娘。
我被县衙关进牢里。安晓袅隔着铁栏告诉我,爹娘收了她的钱,足够给弟弟置办婚事。
我挣扎着去告状,却再没走出那间牢房。
临死那夜,娘来看我,求我认罪。她说漏了嘴,提起那个常来家里的“舅父”,竟是我爹。
当年他临阵逃脱,托人假报战死,从此改名换姓。娘怕事情败露,宁肯让我死,也不肯还我身份。
冷水浸得手指发麻,我才回过神。
院里,娘还在骂我磨蹭。
我拧干衣裳,走出屋:“娘,这件衣裳真要送去?”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瞪我:“大人要查验送信人的衣物,你多问什么?”
我没有拆穿她,只把衣裳放进竹篮。
娘不知道,我在墙根的砖下藏了多年省下的恤银。每年官府发下来,我都舍不得花,想着有朝一日替死去的爹立块好碑。
如今,碑用不着了。
我需要的,是把这些银子带到军官面前。
2
娘出门买菜后,我搬开墙角的水缸,撬起下面那块松砖。
油布包裹着一只旧钱袋,里面是这些年我攒下的银角和铜钱,
还有几张发恤银时按过手印的收条。
我把银钱数了两遍,连收条一同藏进贴身的夹袄。
我曾以为,爹战死之后,军中看顾我们孤儿寡母,才有这些银钱。
每领一次,我都要对着他的牌位磕头。
现在想来,我磕的每一个头,都像是在替他遮掩那场骗局。
临近午时,我提着衣篮去县衙。
路过街口,正撞见安晓袅从绸缎庄出来。她穿一身新裁的鹅黄衣裙,身后的丫鬟捧着两匹红绸。
她原是县令新认的义女,早些年养在外家,近来才回松阳。城中人都说县令心善,收留了远房亲戚家的孤女。
见了我,她先是一愣,目光落在衣篮上,笑意又浮起来。
“这就是你送信时穿的衣裳?”
我攥紧篮柄:“你怎么知道?”
“县里都传遍了。”她抬手摸了摸新买的玉簪,“听说援军的大将军亲自来赏功,送信的人不但有银子,还有机会留在军中。”
“冉青,你可真有福气。”
她说着我的名字,眼里却像已经把那份福气据为己有。
上一世,我直到她站上点将台,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没有争辩,绕过她往前走。
她在身后叫住我:“你那伤养得怎么样了?黑石岭那条路难走,我听着都怕。”
我回头看她:“你既然怕,就别走。”
她笑容一僵。
到了县衙后门,一个管事接过衣篮,连看也没让我往里看,便催我回去。
我走到拐角,却没有离开。
片刻后,爹从巷子那头过来了。
他穿着灰褐色长衫,脸上留着短须,旁人都叫他陈舅爷。只有娘私下叫他一声“老冉”。
他见四下无人,径直进了县衙后门。
不多时,娘也来了。三人隔着半开的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明日将军一来,你们照着说就是。”管事道,“银子已经送到家里,赏令下来,还有一份。”
娘犹豫道:“青丫头要是不肯呢?”
爹冷哼一声:“她一个闺女,难道还敢去军营闹?告诉她,家里替她寻了门亲事,过两日就送她出门。”
娘低低应了一声。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前世我一直以为,是县令威逼他们作证。如今才听见,他们早就拿了银子。
3
我悄悄退开,绕路回家。
傍晚,爹果然来了,坐在堂屋里喝茶。弟弟正在一旁拨弄新买的银锁,笑得合不拢嘴。
娘看见我,将一碗肉推过来:“趁热吃。明日县衙办赏功宴,你莫乱跑,在家替你弟看着东西。”
我问:“送信的是我,为什么不让我去?”
爹放下茶碗,声音骤然沉了:“军中自有安排。你伤还没好,去了也是添乱。”
我看向他:“舅父倒是清楚。”
他的手一顿,抬眼盯住我。
娘忙在桌下扯我的衣角:“长辈说话,你听着就是。”
她又放轻声音:“你弟的婚事定了,对方要的聘礼不少。家里好不容易凑齐,你可别惹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一口也吃不下。
原来我的命、我的功劳,在他们眼里只值一份聘礼。
夜里,我把那包银钱和收条取出来,
又在鞋底缝了一张小纸条,写下当年带路的信使名姓和他受伤的地方。
县衙说他死了,我却从未见过尸身。真假如何,总得请军中去查。
第二日天还未亮,爹娘就出了门。我跟在送菜的车后,悄悄往军营去了。
今日授赏的不止我一人,营门外聚了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
我挤到前头,望见爹娘正陪着安晓袅往里走。
她穿着我那件青布衫,袖口的破洞已经缝好,胸前却佩了一朵大红花。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拦住守门的兵卒。
“军爷,我要告状。”
“有人买了我的功劳,假冒我的名字来领赏。”
守门的兵卒上下打量我一眼,让同伴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甲衣的军官走出来,把我带到点将台旁的帐中。
我说了送信经过,又说有人借我的姓名领功。
军官听完,眉头紧锁,让人把今日来领赏的“冉青”和家人一并叫来。
安晓袅进帐时,脸上还挂着笑。
看见我,她笑意一僵,立刻挽住娘的手臂。
“娘,她怎么也来了?”
我盯着娘,等她推开安晓袅。
前世娘也曾替我包扎伤口,在我发热时守了一整夜。我不愿相信,她会为了银子,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
可娘只是僵了一瞬,便把安晓袅拉到身后。
“军爷,这丫头在我家帮过几日工。她见我女儿立了功,便起了歹心。”
我心口猛地一沉:“娘!”
她不敢看我,低声道:“你别胡叫,我不是你娘。”
爹站在一旁,挺直腰杆补了一句:
“我是冉青的舅父。她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我还能认错?”
4
军官看向安晓袅:“你说你叫冉青?”
“正是。”她红了眼眶,“我带着军信翻过黑石岭,腿上受了伤,才回来不久。她趁我昏迷,偷走了我的名字,还说是她送的信。”
我问她:“黑石岭有两条岔路,你走的是哪条?”
她神色一变,随即道:“都过去这么多日子,我受了伤,哪里还记得清?”
爹赶紧接话:“她发过高热,许多事都忘了。军爷若不信,家里人都能作证。”
军官没有立即答话,叫文书取来申功册。
册上写着:冉青,父冉守山,阵亡军士,其女送信立功。
娘探头瞧了一眼,像是松了口气。她以为他们提前编好的话,终于能盖过我的声音。
我却上前一步,跪在军官面前。
“军爷,我还有一件事要告。”
“冉守山没有战死。他当年逃离军营,假报死讯,骗了朝廷多年的恤银。”
帐中一下静了。
爹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
“你胡说什么!”他扑过来要拉我,被兵卒拦住。
我指着他,一字一句道:“他就是冉守山,我的亲爹。战后他改名陈四,平日躲在邻县,回来时冒称我舅父。”
娘的脸瞬间白了:“青……你这丫头,怎能拿这样的事攀咬别人!”
我从怀里取出油布包,当众打开。银角和铜钱散在案上,压着几张旧收条。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恤银,还有发银时的凭据。我不知道他还活着,领过的银子,我愿意如数清算退还。”
“剩下的已经被家里用了,请军爷查明数目。”
军官拿起一张收条,叫人去调当年军籍,又命门外一名年长的军士进帐。
那军士看了爹许久,忽然变了脸色。
“冉守山?”
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遮住右颊。
军士却追上前:“你右耳后是不是有道刀疤?当年抢渡河口,你摔下马,是我把你拖上岸的!”
爹嘴唇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安晓袅紧紧攥着手里的认亲书,连红花都抖了起来。
军官转过身,盯着她。
“你既说自己是冉青,这册子上填的父亲也是冉守山。”
“现在有人指认他是逃兵,你为何虚填父籍?你到底是谁?”
安晓袅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一句:“他不是我爹。”
爹急道:“军爷,她吓糊涂了!我是她舅父,她爹早死了!”
“闭嘴!”安晓袅猛地甩开他的手,“谁让你认我做女儿?”
她低头看向认亲书,像是那张纸烫手,一把将它撕成两半。
“我买的是送信的功劳,不是这个爹!”
5
帐中众人俱是一惊。
爹的脸色唰地变了,扑上去捂她的嘴:“你疯了!”
兵卒将两人分开。军官弯腰捡起撕碎的认亲书,对文书道:“把她刚才的话记下来。”
安晓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有人骗我……”
我看着她:“你刚才说,花钱买了功劳。谁骗了你?”
她瞪着我,眼泪直往下掉:“你明明知道他是逃兵,还故意让我认下他的名字!”
“功劳是你自己要买的,父籍也是你自己填的。”我反问,“你既然不是冉青,凭什么站在这里领赏?”
安晓袅噎住了。
军官让人把认亲书碎片收好,又叫她交出交易的凭证。
她犹豫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契纸。
“我付了五百两,写了契的。”她死死盯着爹,“他们说送信那人是个乡下丫头,不会有人追究。钱都给了,他们却瞒着我,她爹是个逃兵!”
契纸上写着交付银两的数目,末尾按着两个手印,落款是我爹娘。
我曾在家里见过娘按手印。她不识字,按下去之前,总要用指尖蹭一蹭衣角。
那张薄纸上的红印,与我记忆里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军官接过契纸,没有立刻作结论,只叫文书照录,又问爹:“这契可是你们立的?”
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拿张纸出来就说是我的?我不认!”
娘却紧紧咬着嘴唇,指尖不住发抖。
帐外脚步声杂乱,一个身穿官服的人疾步进来。
是松阳县令。
他先看安晓袅,又看桌上的碎纸,额角沁出汗来。
“将军,此女年幼,恐怕受人挑唆,才说了糊涂话。下官愿带她回去仔细问明。”
军官将契纸压在案下:“既牵涉军功与冒领恤银,自该由军中查清。县令大人不必代劳。”
他命人暂缓授赏,又将我们分别带到不同的帐中。
爹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骂道:“你非要毁了全家才甘心?”
我望着他:“你们卖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家里人?”
他抬起手,像是想打我,最终被兵卒喝住。
帘子落下前,我听见军官吩咐:“先去核对冉守山的军籍。那个送信的旧案,也一并把人和册子找来。”
我被带到隔壁小帐,等了许久,才听见外面有人来回走动。
傍晚时分,军官再次召我过去。
案上多了两册旧簿,一册是当年的军籍,一册是战后造报的阵亡名册。
先前认出爹的老军士姓韩。他跟着爹做过三年同袍,后来受伤退到后营管粮。
“当年河口一战,冉守山奉命守住渡口。”韩老兵指着军籍说,“敌兵刚到,他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几日,没找到尸首。”
爹立即喊道:“没找到尸首,就能说我是他?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
6
韩老兵看了他一眼:“那日我看见你往南岸跑,叫你回去,你连头都没回。”
“后来清点人数,有人报你落水死了。营里打过仗的人都忙着救伤,名册便照报了上去。”
爹脸上肌肉抽动,却仍梗着脖子:“你认错了。”
军官翻开旧簿:“当年入伍登记,冉守山右耳后有刀伤,左手少半截小指。你把手伸出来。”
爹把手缩进袖里。
兵卒按住他,拉出他的左手。小指果然缺了一截,断口圆钝,早已长好。
“乡下做活,断手指的人多了!”爹挣扎道,“凭这个也想定我的罪?”
“单凭伤处,自然不能。”军官说,“你说你叫陈四,那就把籍贯、父母、何年迁入邻县说清楚。”
爹一一答了,语速很快。
军官叫人写下来,又拿出邻县送来的户册誊本。
“陈四,十年前投靠邻县王家村,来时说父母双亡,无旧籍可查。担保你落户的,是松阳县一个姓冉的妇人。”
他抬眼看向娘:“那人可是你?”
娘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只知道他可怜,替他说了几句话。”
韩老兵忽然问爹:“你还记得河口营房后那棵歪脖柳吗?你每次赌输了,都把铜板埋在树下,说是留着回乡娶媳妇。”
爹愣住了。
“你媳妇叫阿兰,头一年生了个闺女,你给我看过她缝的虎头鞋。”
娘的小名就叫阿兰。
帐内谁也没有说话。爹的视线越过案几,落在娘身上,终于慢慢垂下头。
军官没有因此就合上案卷。他叫人继续查当年呈报战死的人,又将爹送去军法官处问话。
临走前,韩老兵拦住爹,声音发哑:“守渡口那天,老七替你守了半夜,死在岸边。你既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爹背过脸,一句话也没有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牌位前那些烧尽的纸钱。
原来有人真的死在那一战里,而他活着,让别人替他埋了名姓。
两日后,军中从旧档里找到了当年报丧的文书,又把经手造册的退役文吏请来。
文吏认得印记,也记得当年是一个从河口撤回的伤兵报了冉守山落水。那伤兵后来死于伤重,来不及细问。
军法官将这些记录与韩老兵的证言、邻县户册放在一起,重新询问爹。
这回,爹终于认了。
那一战,他见敌军人多,心生怯意,趁乱跑下南岸。等听说营中以为他死了,他便不敢再回去。
他先在外地做苦工,过了两年,偷偷托人给娘带信。
娘得知他活着,哭了一夜。可恤银已经领了,若把人带回来,不但要退银,还要追究他逃离军营的罪。
于是两人商量好,让他换个名字在邻县落脚,对外只说是娘的远房兄弟。
“我也想过回来。”爹在帐中说,“可一回来就要被抓,我还怎么养家?”
韩老兵听得眼眶发红:“你拿死人的名册养家,倒是说得轻巧。”
7
爹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个被我叫了多年舅父的男人。
小时候,别人有爹,我没有。每逢他来家里,带一点糖给我,我都舍不得吃,一颗分成几次含。
有一回我问他,战场上的人是不是很疼。
他摸着我的头说,你爹是英雄,死得光荣。
如今想起那句话,我只觉得胃里翻涌。
军中查清恤银数目后,文书把账目摆到我面前。我的油布包里还差不少,剩下的被娘拿去贴补了家用。
我将包里的银钱和收条全部交出,在清点簿上按了手印。
“我会做工把差额补上。只是那时我年幼,不知道他活着,请军爷查明。”
文书答道:“你交出的数目会记清楚,责任也要分别核查,不会只凭一句话算在你头上。”
后来查明,我所存银钱大多未动,差额由知情领用的爹娘承担。我拿到一张盖了印的收缴凭条,捏着它,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另一边,县令仍在设法替安晓袅开脱。
他托人送信进营,说义女年纪小,受了我爹娘蒙骗,以为自己买的是答谢送信人的礼物。
军官把信放到一边,让人去查契上经手的牙人和银号。
牙人不敢隐瞒,交出一份往来账目,又说认亲书是县令府上的管事写好,让我爹娘按的手印。
那管事被带来后,一开始也说不知情。直到军官拿出府中旧册,问起安晓袅的来历,他才慌了。
原来安晓袅本名沈瑶,是县令的亲生女儿。她幼年寄养在外家,随外家姓安,叫晓袅。
县令上任松阳后,怕有人拿他从前隐瞒家眷的事做文章,才对外称她是新认的义女。
松阳解围后,县令听说军中要重赏送信之人,便动了心思。他想让女儿领功,再以教养有方、协助守城的名义替自己谋个升迁。
安晓袅只以为花银子便能换来前程,根本没想到,她背下的父籍里,那位据说战死的爹竟还活着,还是个逃兵。
军官将管事的供词记下,又派人去外家和旧籍处核实,并未只凭他一人之言。
安晓袅听说要查自己的身世,哭着求县令:“爹,你不是说只要他们作证,谁也查不出来吗?”
县令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望着帐中记录的文书,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安晓袅交出的卖功契,只能证明他们做过交易,不能单凭它证明送信的人就是我。
军官问我:“当日与你同行的信使叫什么?从哪里出城,信交到了谁手上,你仔细说。”
我把鞋底缝着的纸条取出来,展开在案上。
“他叫许六,是守城军派出的信使。我们从西边水门出去,渡过浅滩,上了黑石岭。”
“岭上有两条路,左边宽些,却能被山下敌军看见。我们走右边,路窄,马过不去,只能牵着走。”
8
我顿了顿,指向自己的左腿。
“走到断崖边,他中了箭,摔进草坡。我替他折断箭杆,拿自己的衣袖扎住伤口。他让我先走,还把信放进我腰间的水囊里。”
“我怕有人追上,往前走了一段,又把他藏进崖下石洞,用树枝挡住洞口。走前,我把随身的半块饼留给了他。”
当时许六脸白得像纸,仍催我快走。
我不知他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自己能否走出那座山。可信不能落在山里,城里的百姓还等着援军。
我跑到援军驻地时,水囊磨破了,信纸却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接信的是一位姓陆的校尉。他的右手缠着布,拆信时还让我替他压住一角。”
军官听完,让文书记下,又找来当日接信的陆校尉。
陆校尉认出了我:“姑娘送信那晚,半边身子都是泥。她不肯先喝水,盯着我拆信,直到我叫人去报将军,她才倒下。”
我鼻子一酸。
前世我被关进牢里,不知道他在哪里,更没机会见到他。
如今军官让他当面辨认,又找来那封留存的信,核对油布上留下的水渍和折痕。
县令听说军中在找证人,急忙递来一份县衙旧报,说许六早已死在黑石岭,尸身被山中野兽拖走,无法验看。
军官问:“是谁报的死讯?”
县令说是巡山的乡民。
等军中找到那个乡民,对方却说自己只在坡上见到一滩血,没见过人。县衙问话时,他原原本本说了,后来文书怎么写,他并不知道。
军官派人沿黑石岭搜访,又去山下各村打听。
第五天,一个拄着木杖的男人被人扶进营里。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晃着。
我看清他的脸,一下站了起来:“许六?”
他望着我,怔了许久,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
“我就记得,你的衣袖缺了这么一截。”
那布边缘参差,是我亲手撕下替他止血的。
许六说,他在石洞里昏了两日,被上山采药的老人发现,背回家中。伤势太重,保住性命,却没保住腿。
他想回城禀报,可山路封了,老人家又穷,直到近日才托人捎出消息。
他不知道城中早有人替他报了死。
军官当着众人的面,取出县衙送来的青布衫。许六将布条比在断袖内侧,布纹和撕口都对得上。
安晓袅张嘴想说什么,许六却看着她:“那晚我把信交给这位姑娘。你是谁,我从没见过。”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许六的证词、陆校尉的辨认,加上送信衣物和沿途经过,都被逐一记入案卷。
军官又让人查问当日守水门的兵卒。有人记得我替许六牵过马,还记得我出城时,给守门的老人塞了半块饼,让他留着给孙子。
几处证词互相印证,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他们终于肯听我说话,而是我终于把那些险些被埋掉的事,一件件摆到了明处。
县令却仍不肯认。
他当着军法官的面说,女儿年少不懂事,见我家穷苦,才拿银子接济。至于申功册上的名字,是下头的人弄错了。
9
军官将卖功契、银号账目和管事的供词放到他面前。
“买卖功劳是弄错,连亲生女儿也认作义女,也是弄错?”
县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外家送来的旧信和户籍已经核实,沈瑶便是安晓袅。她自己也承认,是爹教她背下我的姓名父籍,叫她到了军营只管点头。
“我又不知道冉守山活着!”她哭着说,“我爹说过,只要她家里人认我,就不会有事。”
县令厉声喝止她:“住口!”
她却像没听见,转头扑向我爹娘。
“银子呢?事情没办成,把五百两还给我!”
爹双手被缚,仍梗着脖子:“你们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如今想赖账?”
娘急得哭:“银子已经拿去下聘,还买了屋子。现在上哪儿凑那么多?”
我这才知道,弟弟房里的银锁,不过是聘礼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他们用我的功劳换来的银子,替弟弟定了亲、置了屋,还预备摆十桌酒席。
娘看见我,连忙扑过来:“青儿,你替娘说句话。只要你说不追究,他们就不会逼我们还钱了,是不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
“银子不是我的,你们收了谁的,自有官府清算。”
娘的手停在半空,眼里都是泪:“娘知道错了。可你弟弟的婚期就在下个月,要是屋子卖了,亲事可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牢里,她隔着栏杆递给我的那碗冷粥。
我问她,为什么要作证害我。
她说,你弟弟就要成亲了,你忍一忍,别把这个家毁了。
两辈子,她求我的都是同一件事。
从来不是问我疼不疼,怕不怕。
我对军官说:“我不会替他们求情。请把我交的恤银与他们收的卖功银分别记清楚。”
军官点头,让人继续清点。
后来,爹娘退了婚聘,卖掉新买的屋子,又将藏在家中的银两交出。卖功银按案卷追缴清算,差额由他们补足。
县令与管事被带去受审,县中私自关押、掩盖证词的事也一并追查。安晓袅那道尚未正式颁发的赏令,被先行扣下。
至于爹,当年的逃离和假报战死另由军法官查办,不因为还了银子就一笔勾销。
案子未结之前,娘被准许回家取账簿。她带着弟弟来营门口找我。
弟弟红着眼喊:“你害得我的亲事没了!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些功劳有什么用?”
我没有答他。
娘从篮子里拿出一件旧夹袄,是我走之前落在家里的。她替我拍去上面的灰,像从前许多个冬日那样。
“等事情过去,你就回来吧。”她声音很轻,“你弟还年轻,以后总要再说亲。家里没有你帮衬,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接过夹袄,道了声谢。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来拉我。
我却把衣裳抱在怀里,轻轻避开了她。
“我不回去了。”
营门的风吹得她鬓发散乱。她站在那里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有回头。
10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
这段日子,我留在营中等候问话,闲时帮伤兵洗布、送药。
许六住在后营养伤,我去探望过几回。
他总说那日若没有我,他早死在黑石岭上。
我却记得,在我被荆棘绊倒、几乎起不来时,是他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了我。
我们谁也没有独自走完全程。
案卷最后报到主将那里。县令欺瞒军功、串通买卖,移交有关衙门依法查办;管事和经手的人,也各自按查明的事受处置。
安晓袅冒名领功,赏令撤下,所得的身份文书收回。
她被送去配合审案,再不能顶着我的名字站在人前。
有人传来消息,说县令府的门匾被摘了,安晓袅搬离了从前的院子。
我听过便罢,没有再打听。
我更想知道,属于我的那份功劳,究竟会落在何处。
几日后,军官传我去帐中。桌上摆着重新核定的功劳簿,
送信一栏,终于写回了我的名字。
他念完赏额,又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上一世,我跪在牢里,喊到喉咙流血,也没人肯把我的名字写回去。
如今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却看得眼眶发热。
“我想留在营中做事。”我说,
“我认得松阳附近的山路,也学过认字。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愿意试。”
军官沉吟片刻,说后营正缺负责递送文书和照看伤兵的帮手,须先考核,也要遵守营中规矩。
“你有送信的功劳,但留营不是只凭这一件事。能不能做得长久,还得看你自己。”
我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着老兵辨路,学着登记药材、送递文书。
起初我把两处营帐记错,耽误了送药,被管事当面训了一顿。
我没有辩解,重新画了一张营地草图,夜里借着灯火背熟。
第二日送药时,我一处也没走错。
许六拄着木杖,坐在门口看我来回跑,笑着说:“这回不用翻黑石岭,也能累得你满头汗。”
我把药碗递给他:“你喝完,我就少跑一趟。”
他接过去,一口喝了个干净。
又过了些日子,军中将清算的结果送到我手里。
爹娘退还了应由他们承担的银钱,爹的军法处置也已另行定下。
我把那张交银凭条收进箱底。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凭着一份虚假的死讯领恤银的人。
娘托人捎过一回话,说弟弟还要重新议亲,问我何时回去帮忙。
我让捎话的人转告她,我在营中有事,不回去。
那人问我,往后逢年过节呢?
我望着营门外的路,想了想,说:“也不回了。”
等到月底,管事按名册发饷。
轮到我时,他把几枚银角和铜钱放进我手里,叫我在册上按印。
银钱不多,带着一点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