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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7:34

继父落葬那天,他孙女问我,那晚剧场里冷不冷。

我说不冷。

小满又问,爷爷下台时,是左脚先跨门槛,还是右脚?

我才知道她早就问过别人。

剧场的空调坏了,台口借来两台暖风机,吹得幕布一直晃。

最后出场的人扶了我继父一把,叫他从矮的那边走,他偏走了有门槛的那边。

她知道那么多,还肯留一道题给我答。

他请了我们两个,票都搁在我这儿。

我怕有人把我跟剧场的生意扯到一起,把票塞进了汽车手套箱,后来连她也以为我去了。

我蹲在坟前给她把鞋带系了三遍,说不出是哪只脚。

再睁开眼,有人在电话里问我,周师傅留的头排两张,能不能挪给赞助商。

这回,开场前我就领小满到了。

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藏着一束攒了零花钱才去买的花。

有人拿着相机弯下腰,想蹲到头排前面拍。

我侄女说,你蹲那里,我看不见我爷爷的脚。

小满小声问我,一会儿叫爷爷,算不算扰乱秩序。

我跟她说:“等他谢幕,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周守义唱完还扶着他用了三十多年的旧桌子,袖管湿透了,隔着台口往下找人。

我举起票,举到他再也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有一件事我留到他下台才告诉他。

从前他请过我许多次,每次我都说看运气。

这一次,我买了回家的车票。

1 两张头排

我认出自己那部早就摔烂的手机,是因为它响起来时,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玻璃。

继父落葬后第七年,我上门给人修音箱,出停车场时被一辆倒车的货车撞倒。

我最后看见的是滚到白线外的一颗螺丝。

接着,有人用我的车载蓝牙问:“陈砚,周师傅留的头排两张,能不能给品牌的人?”

我一把攥住方向盘。

挡风玻璃外头,卖煎饼的小车还靠着剧场铁栅栏,锅边压了一块缺角的砖。

这块地后来盖了商场,我带着一卷电线去给开业的店接过音响。

我按亮手机,日历上写着2021年11月5日。

剧场今晚试演,九天后,周守义正式退休谢幕。

“陈砚?你在听吗?”

方启明那把嗓子离得很远。

我低头解安全带,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找到扣。

“他在剧场吗?”

“周师傅在台上。你的报价我看了,咱们今天得把合作顺一下。底下人爱嚼舌头,岳老师就直接问我,供应商是周师傅家里人,账怎么走。今晚拍照片,你们先从画面里让一让。”

他说得和上辈子一字不差。

我那时候开工作室才两年,两个人的工资都要靠我。

方启明手里有剧场整季的设备维护,够我们吃半年的饭。

我坐在车里答得飞快,让他自己处置票。

后来他只发给我一份零活合同。

我为它在最后那个晚上特意接了场商演,离剧场隔着两条街,工作结束时还能看见谢幕的人往外走。

我把车窗升上去,拐去了另一条路。

“票谁留的,你去找谁商量。”

方启明明显没听惯我这么说话。

“他写了你和小满的名。你同意了,再跟孩子一说,老人家自然就松口。”

我拉开手套箱。

里面躺着两张皱巴巴的红票,一排六座,一排七座,票根上是周守义写的两个名字。

小满写得大,我的名字挨着撕票的虚线。

他每回请我看戏,都拿话筒说事,叫我帮他听听响不响,有没有杂音。

票真到了我手上,他就走得特别快。

“我同意坐头排。”

我挂了电话,把那两张票拿起来,贴着胸口放进里兜。

小学还没放学,我在校门外等了四十分钟。

我记得小满门牙缺了一颗,真见到了才发现刚冒了尖。

她背着个绿书包,先把手掌贴到铁栏杆上跟我合了一下,接着才去队伍前面找老师。

“陈叔,你上回给我妈送裤子,长一截。”

“那是你爷爷的裤子。”

“怪不得我妈让我收好了,等我长大。”

她一仰脸,我想起她十五岁时已经快跟我一般高。

那年她送给我一张中学汇演的门票,我还是提前挑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没人问我是谁家的。

她跑过来拽住我衣摆,我差一点把她抱得双脚离地。

过去她爸活着时也这样拽我。

周鸣不乐意叫我弟,总连名带姓地喊我,喝多了倒把我塞到他自行车后座,蹬着去吃夜宵。

现在他已经走了两年。

我蹲下来跟小满商量:“先给你妈打个电话。你爷爷今晚有一小段戏,咱俩去看。”

她一边翻电话手表一边说:“可爷爷说上回那个戴眼镜的伯伯嫌我脚够不到地,会踢椅子。”

“你的腿归你。你觉得想往前伸,记得看看前面有没有人。”

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第一排前面没人。”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许青那边传来脚踩缝纫机的声音,听我把日子、几点送回来都报完,才说小满的作业在书包里。

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答应了她,就别半道上让我去接。”

从前没觉得这话这么重。

我说好,顺手把晚上的设备交接换到第二天。

开场前,我们从正门进去。

检票员拿着两张票看了又看,说这两张原本压在方经理桌上,临时没录进扫票的机子。

小满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请他把今天的手写留票单翻出来,他把塑料板一掀,第二页果然还有一栏。

周守义的字连笔很少,小满看出自己的名字,伸手点给他看。

“周师傅带进来的?”

“我是他儿子。她是他孙女。”

这句话出了口,我浑身往下沉了一截,脚底落着实地。

检票员拿红笔打了两个钩,撕票,放我们进去。

方启明已经带人到了头排,扶手上放着两瓶有商标朝外的水。

小满停住脚,我从他手里接过水,一瓶放到我脚下,一瓶递给她。

“您这得等会儿。”方启明用指背敲了敲椅背,“人都到了。”

我抬眼看他身后的两个客人。

其中一个抱着外套,手里有票,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排数,就拉着同伴往第二排走。

方启明耳尖一下红了。

“回头设备报价的事,你还找我谈?”

“找。你给我台上的通道表,我给你设备和人头的价格。我凭这个吃饭,谈到几点都行。”

小满从我旁边钻进去。

椅面太轻,她往上一坐,膝盖就给弹起来,我伸手帮她压住,直到她自己坐稳。

台口的侧灯先亮。

周守义搬着一把椅子上来,试着往右挪了半尺。

他抬起头,把手搭在眉毛上。

那一瞬我想起上一世听见过的最后一句活话。

他在电话里问我,你嫌我这出戏太长?

我说没有,你有工夫再演给我看。

我真以为有工夫。

现在他把手从眉毛上拿开,视线在我脸上钉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

我才发觉我下巴上全是水。

旁边伸过来一截校服袖子。

小满叫我低一点,她够不着。

我弯下腰,就听周守义在台上说:“灯别暗太早,等底下的人把脸擦擦。”

2 话筒关了吗

周守义就试了一段,唱的是《渡口》。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他年轻时候演撑船的,老了,演在岸上收缆绳的人。

台上没有绳,手腕一翻,底下十来个行家都看得出来,绳先挂了肩,重,差一点把人拖走。

小满的手也跟着翻,她想学,我帮她把瓶盖拧紧了。

唱到船靠岸,右扬声器里突然空了一拍。

周守义把脚下的步子拖长了些,等打鼓的贺师傅把那一拍补上。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

五年级我在厨房里边写作业边听他念词,常常故意拿搪瓷杯碰桌面,他碰见这类岔子从来不重头来,就把底下那句吃进去几个字。

等鼓点归位,我边上的孩子甚至没注意到刚才断过。

台侧有人伸手叫我,我没动。

一直等周守义抱过拳,幕布合拢,我才出座位。

小满跑得比我快,沿着幕脚钻进去,转眼被一条扎在腰上的红带子拦下。

“头回进后台,要从门进。给谁看见了,得骂我周守义家的孩子没规矩。”

老头一只手挑开幕布,把她领到门边,从头走了一遍。

她夹着书包,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爷爷,把校服袖子攥得跟两条湿麻花似的。

我以为我也能跟着喊一声。

周守义朝我一抬下巴,我先问出来的还是:“刚才断了下,你听见没?”

他把脸转过去。

“我问你嗓子。你喝水了没?”

他这才看我。

人到六十三岁忽然瘦下去,脸颊上的皮挂不住骨头,有点像我母亲生病最后一年。

可他说起话来还有从前那股劲。

“话筒关了吗?”

“关了。”

“那你刚才说你是谁儿子?”

原来开场前他就在入口旁边的侧廊等着上台,隔一道布帘,把我跟检票员的话都听了去。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等了两秒,说:“你把录音关了再说一遍。”

这回我才听出他在逗我。

我抓过他那只还挑着幕布的手,两只手合上去,用了点力。

他手里全是硬茧,我过去给他配演出的护腕,总拿卷尺量,就没这么摸过。

“周守义,我是你儿子。”

他朝隔壁化妆室看了一眼,屋里有人笑,估计听见了。

他既没让我小声,也没把手抽走。

“那我买鱼的钱还差十二块。门口煎饼摊孙叔替我垫的,你顺道给了。”

小满从后面冒出来:“我有十二。”

“你有几块我都知道,先留着。”

我出了后台,去孙叔那里扫了十二块,回来又给老头把水喝了。

他嫌水冷,从袋里摸出个保温杯,说这瓶我自己拿走,他试场连汗都没出半滴。

桌上堆了两件备用戏服,旁边一只白搪瓷饭盒,用了很久,边沿全是黑点。

他的东西上辈子由团里集中送回家,她们觉得饭盒太脏,给洗过一回,盖上那片用红漆写的周字也给洗没了。

我伸手把盒盖转了个向。

下面压着一个灰信封,里头露出签了一半的交接表。

再过去是他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

我只认出个「演后清场」。

上辈子谢幕后三天,老头清戏箱摔了一跤。

我接许青电话的时候,还把事故当成摔到腰,在医院门外先吃了个饼。

他那天进去做手术,后来再也没醒。

我急着把灰信封抽出来。

周守义的手盖下来,比我还快。

“过几天我请假陪你来,清东西叫我。”

“时间写死了,演完第二天清一半,第三天全搬完。你有空你来。”

“我现在就把那两天挪出来。”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一直没把饭盒放下,盒沿在虎口压出一道印。

“行。你松松手,里头有蛋,吃不吃?”

我松手。

里面是两只连着皮煮的鸡蛋,还热着,老头问一句吃不吃,把大的推到我面前。

我剥开放进嘴里,干得差点咽不下去。

小满在边上咽口水,老头把小的给了她。

我们吃得满手蛋壳,他才慢条斯理揭开那只保温杯。

两层搪瓷间卡着一小截剥剩的蛋壳。

他趁着等开场,已经吃掉自己那份。

我盯着那点蛋壳,低着头笑了出来。

我以前怎么老觉得他等着我养。

3 两份报价

后台另一头响起一串钥匙声。

岳琴拿着一本摊开的考勤簿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红绒夹克的年轻人。

她唱了半辈子小生,退二线以后在团里管演出,问人名字的时候也像从台上点将。

“陈砚,刚才少了半句,你听得出来从哪儿少的吗?”

我指了指右边的音箱。

“说不准哪儿坏。给我二十分钟,我拆两根线试一下。”

红夹克立刻去找钥匙。

岳琴说:“小陶,钥匙在我手上,你找什么?”

年轻人站住了,把已经掏出来的手机塞回兜。

我记得他。

上辈子我给茶楼挂过一排喇叭,他在那里说书,下场马上脱掉大褂给客人收茶盏。

有人冲我喊他周守义的徒弟,老头带出来的,讲不到第三回就得去端盘子。

我听了心里窝火,活做完,钱都没数就走了。

小陶现在还没学会端茶盏,走路两手僵着,指尖是木头色的。

我问他会不会替我举手电,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跟我上了台。

线是好的。

把线接到备用的一路上,原先出问题的那一边又响了。

我让小陶坐到岳琴方才坐的位置听,换过去的那一路没有原来那么响,他往中间挪了两座,点头说这下听得见。

我在交班本上画了个圈,写明临时怎么接,下次开机怎么核对。

方启明站在门边翻本子。

“既然还能响,先用到演完。你到办公室来,我有个事给你看。”

办公室暖气足,墙上的旧日历掀起来,底下贴着催搬通知。

剧场这栋楼月底腾空,团里的人各找去处。

最后一天拿来演《渡口》,三个老演员告别,中间留一折给小陶。

我帮老头搬过几回家,知道这次他想把戏服送留团的年轻人,自己只带走一个旧箱子。

“你要的整季维护在这儿。”方启明给我看一封打印好的邮件,“临江商业的人准备接几个商场的活动,第一单就是咱们这场。做得好,他们往后半年给我排单。我能用得顺的人里,你做过现场。周叔那边,我也希望办得像样。”

桌上两份装订好的纸,一份是我自己做的设备报价,另一份我没见过。

第二份第一页写了四个字,父子接班。

“周叔上台胡乱唱一出,人家出了钱找不到宣传口。周鸣以前跟他同台那几段多好。我跟他们提了,可以做个特别段落,旧影像放出来,小满递个花。你上台,讲讲周鸣走了之后,你替他给老爷子养老。”

我把纸往回翻。

小满出现在第四页。

姓名后面有一张留给监护人签字的空格,她要穿的衣服、站的位置、几岁开始学唱,底下都写了。

“小满没学唱过。”

“周叔教她两句嘛。爷爷要退了,留下孙女的声音,很好记。”

“你写我给谁养老?”

他这才听出我语气不对。

“你继父,不也是你爸吗?刚才我听你自己都这么说。”

我用了几秒把纸放回桌上。

“是我爸。我管了多少,他一个人的账我比你有数。”

方启明把我的报价单拖到手边。

“你要从根子上嫌这生意脏,就别接。临江这单成不了,暖风机、备用话筒、录像,还有几个临时帮手的钱,都得团里自己筹。我现在满打满算还有四千八,够基本的演出费,设备钱一分没有。”

他抠了抠报价单上面那个回形针,说周叔看过一页梗概。

“他就一句,别少了台上每个人的钱。”

我愣住。

周守义在后台护那份清场表的时候,算的也许根本不是搬几天。

我以为我回来,把他平平安安从那个台上带下来就行。

他要带走的人比我想的多。

方启明见我没说话,把两份纸重新扣齐。

“我给你一天。想清楚了再说。你这单不做,该发的活钱还得发,哪个跟着你干的人愿意看你清高?”

他说的是实话。

我的工作室上个月做了两单,一单还没收款。

老戴跟着我搬设备,妻子刚有孩子,另一个姑娘叫姚溪,昨天才问我可不可以预支八百交房租。

隔着门,我听见岳琴叫人在地上把那圈线收走,别绊了谁。

楼底有人拉卷门,一下一下,撞得办公室窗框直响。

我把那份自己的报价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所有的设备按九天算租期,九天里有七天会闲在仓库。

我以前只顾着把这份好不容易拿到的单子做大。

“我带走改。”

“哪份?”

“我的。”

我把文件夹合上。

“小满喜欢你给的前排水。谢幕那天,你要还有这个闲心,给她也留一瓶。”

方启明手里那只回形针啪地弹回桌上。

“我管得了门,管不了你上哪儿变钱。”

我推开门时,老头站在楼道尽头,一只脚已经伸进楼梯下方的暗处。

我叫他,他扶着扶手一动不动,等了我几秒。

我追上去刚伸胳膊,他果然挺熟练地把那只重戏包往我的臂弯里一挂。

“外头等你半天。你谈成了?你谈不成还管顿饭不?”

“管。”

“吃面,你妈从前买的那家。多要点肉,你怪瘦。”

我把包带往肩上拉了一格。

下到最后一级,我才想起来问,他眯着眼站在那儿,是在等我,还是看不见楼梯。

4 大碗加肉

面馆把桌子都收进去一半了,老板娘看见周守义,从后厨捞出两碗。

我的那碗多几片肉,碗下面垫了一张洗干净的旧挂历。

小满拿筷子把自己的碗拨过来,她吃不了那么多,把面先分给我一点。

周守义把她分给我的再挑回去,说你别光看你叔瘦,他小时候胖的时候也没少吃你的。

“我那时还没出生呢。”

“吃了你爸的,算你头上不冤。”

小满咬断一根面条,问:“我爸以前坐哪儿?”

周守义指指我坐的地方。

“就在那儿。你奶奶过生日,买了四个卤蛋,一人一个。他嫌我那个大,摆桌上滚,谁的滚得远谁吃。”

“他赢啦?”

“他凭什么赢?你叔一巴掌给摁碎了。”

我往碗里浇辣椒油,耳朵烫起来。

那天我是把蛋摁碎了,妈在柜台前面拿纸擦手,我盼着她走过来骂我一句。

她光骂了周鸣,说大的让小的,你比他大六岁,抢什么抢。

我很快就懂了怎么赢。

妈还在的时候,我从没怀疑过自己是家里最该受照顾的那个。

直到她死了,我从外地回来,看见继父把我的枕头摆回来,枕头上还有她没洗掉的药味。

后来周鸣没了,我更不敢跨那扇门。

我总觉得周守义看见我,头一个念头是怎么回来的偏偏是这个。

我放下勺,问他:“方启明说要用你和周鸣的录像,你看过他们写的东西?”

老头夹走了我碗里一块薄肉。

“我只看见说他那段嗓子要用。许青怎么说?”

“还不知道。”

“你跟她讲,哪一段要用,问清楚再定。小满出来献花,我看得见就行,不用上台。”

老头说着,拿筷子头轻轻敲小满的手背。

她想用筷子在桌上滚卤蛋,这回桌上倒没有人摁。

吃完饭我送小满回去。

许青住在她改衣铺的楼上,钢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过。

我们上去时,她正拿灯照一件黑大衣的里衬,嘴里叼着线。

小满抢着说自己坐了头排,还说电影里要是放爸爸的脸,她想去看。

许青把线吐出来,望着我。

我把纸上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到方启明打算让孩子穿周鸣小时候的行头,低头看了眼翻开的黑布,忽然把灯往自己这边掰了掰。

“小满先去做作业。你爸那盒碟在书架上,今天可以挑一张出来,做完了看。”

等小满上了半层,她才开口:“他们想用周鸣,说一句,按一场演出的价把这一段买下来。”

我没想到她第一个问的是钱。

她光看我脸就明白了。

“谁要孩子站台,谁跟我本人说。只要她愿意,时间别太长,我会考虑。价也要写在单子上。有人来找我,说叔叔当年欠着团里的人情,要用录像还。周鸣最后一次跑夜场收的钱怎么没送回来还我?”

她把针从黑大衣上拔起来,从头穿了一遍线。

周鸣生前有一阵白天搬货,晚上去茶馆说笑话。

走得太突然,最后那笔场钱好多人都知道,没一个人弄得清该上哪扇门讨。

小满在楼上喊她,碟片按颜色摆开了,她不知道哪张是春天录的。

许青仰头告诉她看后面写的字,再把脸转回来。

“陈砚,你想帮忙可以。你说话有时太快,一句我替你们挡了,连我还能要什么都给挡完了。”

我原本想了一路,要把她母女俩从这事里摘出来。

她说完以后,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问问方启明,纸给你,让他跟你自己谈。”

“那你呢?”

“我想让我爸把戏演完,让小满坐我边上。有人出钱,能少摊一点就少摊一点。”

许青扯断线,往楼梯移了一步,露出她背后挂着的细布卷尺。

“你爸。”她说。

我以为她想问我怎么突然换了叫法。

她把大衣折在胳膊上,说:“他上个月在我这儿改过裤子,腰收了三寸。这件大衣也收了两回,你有空拎他去称称。”

我下楼时没提大衣,她从背后追上来,用大纸袋装好塞给我。

袋子里还有两枚熨平的领衬。

一枚是旧的,能看出来以前薄的那一边又补了两层。

我站在弄堂口给继父打电话。

“明天接你去趟医院。”

他在那边喂了两声。

我又说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刚才没聋,我在想,世上怎么有你这么不经夸的人。说你什么你都往心里去。”

我才反应过来,试演散场以后,他八成把我在检票口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

那头先松了口:“早上给我留半个饼,我查完了吃。”

5 看台阶

第二天医院门口卖的饼,油从纸袋底下漏出来。

周守义空腹去了半天,出来时先把滴到栏杆的那点油擦掉。

我跟在他边上,手里夹着检查单,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拿反了。”

我翻过来才发现,他刚才顺着一面白纸根本看不到字。

“能看见你的手。”他说,“小时候替你妈收电费,你攥着找回来的两毛,也是这个拿法。手心朝上,怕人从上面拿走。”

我换了只手,把单子塞进袋子。

今天得了一个准信,他眼睛确实有毛病,剧场楼梯那个亮度,台阶边缘看起来容易连成片。

门诊给了后续检查的日期。

我想起从前他摔倒后,团里找了一个帮他打箱子的临时工,对方进出跑了好几趟,没看见人是怎么倒的。

我连那里的楼梯有几阶都没去数过。

“咱们找人给台口弄亮一点。”

他靠在栏杆边,气吹在饼上,等那口气没了才说:“你想看我演,还是想我演不了?”

我想张嘴说当然想看,剩下的字都堆在舌头底下。

他抬起鞋来,给我看鞋底。

鞋帮上溅了点面汤,底是新换的,四个角的纹路都齐整。

“我让小陶天天来,他告诉我哪儿多了条线。台上我走过十几遍,该踩哪儿,我脚底下有数。往后上下楼,我叫人搭手。”

“你别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使劲。”

话冲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差点接一句你那天摔得有多疼。

老头把纸袋往下褪了半寸,让我也能咬到鸡蛋。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看不见我。”他说,“你得告诉我,你哪天肯来。”

我把那两天发到他手机上,连同复诊日期。

备注里打了个爸字。

手机隔着他的棉衣响了一声。

他塞给我剩下的半个饼,掏手机时特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没说看到了。

上车以后,他把我那件旧大衣拎在手里,不肯塞进后座。

“下次你来接,先进家。你屋里窗户我总开,夜里有灰,你拿块布擦一擦。”

那是我妈留下的家。

我的钥匙挂在工作室的备用线袋上,他那里有一把,旧了加起来能凑两把。

我应了一声,等他在小区门口下去,才发现刚吃的饼还在嘴里,咽了好几回。

工作室租在旧家电市场最里面,一下雨后墙就湿。

我到的时候姚溪在窗边贴胶带,老戴在装前晚没交出去的设备。

他头一回把小推车踩住,没替我拉门。

“那边说你要改价格,改多少?”

“租两天,进两次场。单子够开两个人的工,统共做几天就几天,之前拖账的那笔我继续催。”

“还接后面半年的没有?”

“得另谈。人家原本想把我爸和小满办成宣传,我跟他说各算各的。”

姚溪把胶带剪断,站在椅子上往下看我。

她问十五号还能不能发钱。

我昨天在方启明屋里头坐得硬气,真到这里,看见贴着名字的水杯才知道那份硬气不全是我的。

我拿手机把该预支的八百转了,又把自己打算换二手车的钱转进付工资的账里。

“十五号能发。后续有活我就说有,你们有谁来问,也照实说。”

老戴踩着车轱辘,总算把门打开。

“那你来推。我刚换的新手套,免得踩坏。”

我们到屋里把报价一项项调过。

白天练戏用剧场自己的设备,断的那一路先绕开,借来的备用机只在合台和彩排当天入场,散场就撤。

剧场原有的话筒能用的剩三把,台上最费的那把我可以借自己的。

原先整箱要换的线,拿回去挑,有坏头就剪掉重接。

姚溪按下计算器,把屏幕转过来。

只剩四千出头,比先前差了近一半。

老戴看了一眼,说:“库里还有两根暖风机的延长线。”

我说:“那两根留给外头的人,台口不用暖风机。”

他问我怎么知道台口用不上。

我说我爸唱的时候怕干,台口吹风,听的人也听不清。

这是实话。

我还记得上一世别人手机拍的画面,那块幕布抖抖索索的,周守义站在幕脚,伸手压了好几次。

那时候我把视频退回去看了又看,只顾着去找他是不是朝我那两个空位置瞧过。

现在那两把座椅上有人,我也想他把戏唱得舒服一些。

6 两段声音

方启明当天晚上就约了许青。

她没去办公室,请他到改衣铺来。

我们几个能坐的地方都有没取走的衣服,方启明只好把黑色文件包搁在腿上。

小满在 楼上 写字,我搬了张矮凳坐在楼梯口,听见她拉开了铅笔盒。

方启明推了一张新的宣传图给许青。

图上有个扎辫子的孩子,站在一只小小的聚光灯圈里,身后两道剪影,一道年轻,一道佝偻。

许青只看一眼。

“她刚学会把自己头发扎齐,照片也是去年拍的。谁给你的?”

“团里合影上有,先拿来比个样。”

方启明把图往回挪了挪。

“你要介意,我们换个孩子。你家这边同意用周鸣就够,现场不用非得齐全。”

“你带回去改,让你的人删了她的照片。周鸣的东西带来了吗?”

方启明从包里递出一只存储卡。

许青找出柜台下面的电脑,垫一本倒过来的账册,插上卡。

有一段电视台录过的东西,周鸣坐在一张红木椅上唱,周守义站在后面给他托腔。

我看了两眼,认出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跟他爸同台。

他嗓子哑,借着喝水伸手过去捂几次嘴。

当时我坐在侧面,以为他怕把茶喷在前排。

后来他跟我说,台下有人欠他钱,他每次看见,骂人的词都快压不住。

我还能记得他喝完茶歪过脸问我,讲真话,你看看我这碗饭还能吃几天。

屏幕底下并排还有一个文件。

点开来,我听见周鸣笑了一声。

他念的是一段数竹竿的词,到十八根故意卡住。

许青把声音关小,放完了,又把进度拖回头。

“这段哪儿来的?”

“在他爸家拍的,原片小陶带来的。周叔教他拿手机录段子,他说你试两下,我找找录没录上。你要不喜欢,我们只用正式的。”

“这段拿掉。那场正式的我可以签,头尾留齐,放完再上赞助的名字。你划个价。”

方启明的手指在文件袋拉链上挠了两下。

“你要多少?”

许青报一千块。

她把面前一张修裤脚的收据翻过来,写下几条要求。

方启明压价压到八百,说要隔天才有准确答复。

许青把收据撕了他一半。

“周鸣要是活着,自己能挣这个场钱。我替他签,只签这一晚。小满那头,她真要去,就拿票在底下坐。”

我看她抄下存储卡上那段录像的名字,以为一千块掰扯完了。

方启明一走,她从楼梯旁边把我叫过来,让我帮她把那段数竹竿的也看完整。

原来周鸣最后一句念的是小满多吃半碗饭,家里从此多个人。

我当时在屋外拿衣架,听见这句还以为他在跟小孩抢饭。

小满作业写完,出来看见我们把灯关了,试探着踏下一级。

许青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你问过爸爸小时候长什么样。这里有他大了的样子,你瞧一瞧。”

小满把脸贴过去看,没认出那把没唱开就哑掉的嗓子。

看到后边那个歪脸的笑,她手一下就伸出去,指甲碰了一下屏幕。

“我记得他这一颗牙。”

她拍了拍自己的牙给我看。

“亮的,在里面,灯一照才看见。”

周鸣补过一个金属牙冠。

屏幕很小,亮点闪过就没了。

我们三个人一块儿把那两秒倒回去,又放了一次。

走的时候许青把一纸包零钱塞给我,都是铺子收来的十块二十块。

我一摸厚度就想还,她死死摁住我的手。

“收好。上个月他爸生日,托我给小满买了一块蛋糕,自己连一口都没吃着。你刚才叫一声爸,我才想起来,你小时候也是他买蛋糕。”

“我生日还远。”

“谁说买给你吃?买两个。谢幕那晚给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分。他爸牙不好,带奶油的软。”

我拿着纸包出来,店门玻璃上反出铺里的光。

许青把小满从椅子上抱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袖管给她拭脸。

原来刚才只有我们两个大人在哭。

小满仰着脖子在揉她妈妈的眼睛。

7 船票

临江商业的人回来看场地时,周守义正让小陶在台上走一个圆。

小陶走到半道总抬胳膊,像要提那件根本没有下垂的袍子。

老头嚷:“河里长了刺,把你扎啦?”

小陶放下手,抬头,露出背后一行刚挂上的横幅。

临江商业,城市的好邻居。

红布两头拴在台口,方启明想看看上镜是什么样,叫人临时一拉。

周守义朝布看了两眼,让小陶停下来,也看看这行字。

来的人姓邱,鞋底一尘不染。

他被方启明请到调音台边,把手机横过来,对着台试拍了一段。

“横幅再下来点,看着一半在图外头。”

方启明招手,台上贺师傅四下瞅,没一个人动。

邱经理把手机递给方启明,意思是他自己上去调。

我堵在上台的那三级上,手里是改后的报价。

“先说一遍演出怎么排。布挡了上头那排灯,再低,一开灯就看不清字。”

邱经理停住脚,接过我给的纸,先看总数。

然后他说:“四千块不多。这个地方再多加几个镜头也花不了多少。人别往回缩就行。”

我把车上带来的小录音机拿给他听。

灯没落,人坐了七成,那天夜里头排那点咳嗽声也在里面。

我把声音往上推,放的是周守义刚把缆绳从肩头抛出去的时候。

他一句话没说,底下的椅子响了两把,有人刚探出身,被鼓打回去,咣一声坐回了座位。

“这几天有四百来个人问票。开演前后您想怎么录,问清楚了就行。戏到船靠岸这一段,台口前面一排摄影机,灯还得照到观众脸上,您打算留下什么声音?”

邱经理把录音往回倒了几秒。

“人越多越好。你报这个价,是说你能把这些声都录进去?”

“我能留出干净的戏声。你要听人叫好,我得问人家愿不愿意把声音给你。”

方启明侧脸来了个眼色,要我收住。

邱经理把录音机还给我。

“我们买宣传,有小孩,有退休,有家里人交班,十秒就能看清是什么事。你给我四百个人听戏的背影,还得先给谁打申请。你自己做购买的人,你买哪一个?”

我想了想,说我买票。

他笑了一下,把报价放在调音台上,转身下了楼。

方启明跟着出去,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你给那四百个人卖票?还剩多少个位子是空的你心里有数吗?大半都给团里请了人。”

我心里是有数的。

上辈子谢幕过后退出来四十多张票。

我以为退票的人跟我一样都有自己的事,直到帮老头领遗物那天,听到贺师傅对人说换了主意,不来看了,来了给气够呛。

剧场结束了,外头后来只知道有个演员摔了。

我蹲下来从机子里拔卡,周守义越过三级台阶走到我边上。

“你说问票的人多,名字记哪儿了?”

我把剧场发出去的预告打开。

底下有几十条,后头转发进本地几个戏迷群,另一半是在小陶那儿问的人。

周守义用指甲尖划屏幕,认出一个用了花猫当头像的。

“这人爱听,下雨也来。孩子会叫人了,就在第三排吃糖。你问他,还有没有住这儿。”

我把手机拿给他。

他嫌不会打字,用语音说:“听我的戏就上团里来领票。后头还有小陶一折,你听完了给他说说好坏。他胆子小,你当着面说,他不敢跑。”

过了一会,花猫回语音,也是个老头,声儿在空荡荡的地方放大了听,沙沙的。

他说自己搬到了城另一头,现在公交车一次还到不了。

周守义等他说完,又按下去。

“你带上那个吃糖的。最后一趟回去我给你俩叫车。”

小陶已经从台上下来,在隔我们两步的地方蹲着,开始给他那边的人数位置。

我心里算了算,靠实名认领找回来的位子,票钱归团里,能挤出来的就几百块。

要是单算账,我刚才给人顶走的一单,至少是它的十倍。

我把那个花猫的名字填进登记表。

还没填完,旁边多了一只手,拿着一张从前用过的红票。

周守义把票翻过来,顺着那道虚线撕下一片。

“船票也有人拿我的让,最后踩空的是我。你这张,给谁都先问我。”

他把有座号那截塞进了我手里。

七座,虚线边上还有个小小的砚。

他居然一直揣着试演验下去的票根。

我差点顺嘴问他,六座呢?

往台下看,小满常坐的位置上,那只搪瓷饭盒正压在一个很小的红角上。

8 少一个人

我那几天最怕手机亮,亮了就得知道又少了什么。

临江商业把那只存储卡要回去,说里面电视台的录像有台标,要继续用得另外商量。

紧接着老戴说,有个酒店开业缺个带班,一个月能开六千,干满了还有餐补。

他让我别再催先前那笔账,那家酒店的老板跟他新东家坐过一张桌,以后不好见面。

我问他:“你干得成吗?”

他盯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话问错了。

他怎么干不成,他四十七岁,给我修过箱子搬过桌,也会拿万用表找漏电。

他是怕我问他走了我怎么办,编好了拿酒店老板堵我。

我问:“上哪天的班?我把你的工钱在走之前结了。”

他撩起袖子,往自己手背上吹了口气。

“十二号。你这两天要搬的,我都给你搬完。”

我摸到手机想说现在就给,屏上显示我有个银行电话没接。

我想起那笔拿来发工资的钱,付完他和姚溪的,买新设备最多剩一根线。

“好。你帮我把沙袋绑车上,晚点我自己过去。”

老戴把我的手机摁回口袋。

“上头你爸站多久?”

“不到一小时。他们分着唱。”

“你过去比他站得久。腿蹲下去歇歇,回头起身别扶电线杆,都是泥。”

他每次自己蹲不下去,都是从最边上找个撑的。

他背朝外弯腰收箱子,我想对他说几句感谢的话,看见他后腰那个旧手套,最后拿了一副从来没舍得拆的厚手套,塞进了他那只空着的包。

车开出市场,我接到了岳琴的电话。

临江撤了。

方启明发来一张东西,承诺过的款来不及到了,正式演出是不是按日子办,还得等下午团里几个当家的来核数。

原来他手上说的四千八,豪横起来只有四千八,紧用起来也只有四千八。

老演员少拿一点,有人愿意,给小陶跑腿的那两个小孩就不能少给。

岳琴说,她身边三个干鼓的,散了这场就没下顿做活的地方,公账上还有个下月能结清的零头,一分借不出来。

我把汽车靠在路边一家自行车行门口。

墙上挂着一对很贵的车胎,玻璃里头还有两把铁泵。

周鸣过去骑的那辆车就从这儿买,我跟着来帮他挑锁,怕买贵了,故意说锁套在车上难看。

他冲老板喊给我弟找个最难看的,越难看他越乐意坐。

我盯着玻璃说:“我下午过来。我的机器我借,钱能少算一项算一项。”

“那你跟大伙儿当面说。连你下周要吃什么也一块儿想好了再说。”

岳琴挂前补了一句,说周守义这几年每回少拿钱,回家都绕着人走,生怕他撵大家出来看见他鞋坏了还能粘。

我下意识想问他为什么从来不来跟我说,家里那只鞋柜我又不是打不开。

转念一想,要是他真来,我以前能听几句?

下午我到剧场,周守义和贺师傅在上次吃蛋的地方下象棋。

他用拇指去摸棋子上的字,摸来摸去,走了一个错的炮。

我把车钥匙拍在桌上,问他,家里有没有我妈以前用来收班费的小铁盒。

他瞥我,叫我别把棋盘震散。

“你要那干吗?”

“铁皮做的,摆门口收钱,显眼。”

老头把手里的炮放下了。

贺师傅抓起一把棋子端到边上,咳了一声,说你问清楚比较好,你爸并不光这场少拿。

周守义抬起眼皮。

“我是记得啊。”贺师傅说,“从头一笔开始,他给你付的保险。”

周守义伸手把棋盘拖到自己腿边。

贺师傅没停。

“你跟你妈进门,头一年收孩子钱,少个做主的。她叫我过来吃饭,我才知道算的是你跟他俩小孩同一年买。他那次在城里连着挂了五个晚场,回来手上没一分钱。”

我以前认定过,那些钱是母亲偷偷放在账户里的。

她找零钱的时候总把三节电池放在边上,是为了压纸,我读完保险那几行,居然还怪她连死了都不肯把钱留给自己用。

我把手刺进裤兜,转了一面,钥匙已经在桌上,手里什么都抓不着。

老头很久才说:“那个盒子放的也不光你的钱。”

“我知道。”我说。

我坐在他边上,让了把椅子给贺师傅。

“下午再商量,我先给你俩摆棋。刚才那个炮,确实走错了。”

9 铁盒开了

小铁盒的正面画着两只桔子,一只是扁的,另一只被周鸣用圆规戳了个洞。

我下完棋去家里取,周守义在门口等,叫我用自己的钥匙开。

我从车上把线袋整个拿上楼。

钥匙不认得锁,送进去一大截,拧半天才能带着锁芯动一点点。

我爸站边上看我跟门较劲。

手搭在把上,等我真拧开了才把门往他那边带。

客厅没开灯。

妈妈用的缝纫机还在阳台,机头蒙着周鸣的旧球衣,下面的小凳上晒了几瓣蒜。

我进自己房间,先看见当年打坏的衣柜门。

我爸给补过,铰链用的是不一样的两枚。

房间里床上铺着竹席,天都冷了,谁也想不起来把席撤下来。

他把我叫到厨房夹墙那个矮柜前,蹲着给我打灯,我伸手去够,手套上沾了一层厚灰。

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叠用透明袋装过的纸。

最上面是保单,缴钱的收据都按年份排了,细细一条,紧挨着另一份同样厚的。

我往下翻,翻到周鸣的名字。

他和我,缴钱的那个人写的一样。

老头把盒盖捡起来拿抹布擦。

“你妈拿走过一回,说你考证用钱,坐车来来回回。我跟她吵了一天,后来你那个证考出来,还在门口给她看。”

“你为这个跟她吵?”

“她把周鸣那份一块拿走了,说两个儿子看见一样多才行。最后他那份她拿去存了,我还以为他会买车。”

我想过要把这些钱还给我妈。

想过好多次,想得都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大债主。

真看到两份纸,我才想起我妈病得说不动话的时候,我爸拎了一袋做坏的饺子来。

皮黏了,他拎过四条街,没好意思递到我手上,坐在床边,挑最全的那个自己吃。

那时候他已经有两年没唱满过一出戏。

“那你谢幕的钱从哪儿掏?”

“我存了三千。你嫂子昨天骂我,说要留着看眼。戏演一回少一回,看得着的时候多看一眼,我掏什么掏?”

他拿胳膊肘把柜门碰上了。

嘴上赢了,手还盖在盒沿。

“你小时候没问过我,怎么喊我。我想你妈过一两年会教你,她还等我去教。等到后来,你在门口看见我,都记得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我怕你听着不自在。”

“你头一声是连名带姓叫的。我走回去跟你妈说,姓陈的有仨,周守义只我一个,她听那个气话都听乐了。”

我低着头捻上面那张收据。

爸爸把抹布在水池里搓了两下。

他这个人提起往事,总得有个别的事顺手干。

“我听见很自在。你这两天一会儿说爸,一会儿说我爸。我打电话给小满,问她你是不是叫谁占了壳子。”

我硬是笑出来,问她怎么说。

“她说那天在头排把你脸擦完,你连手背上的水都不敢叫我看。”

他把铁盒给我,纸留下了。

出门前我拿个袋子把家里那堆垃圾拢了,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他在屋里喊。

“陈砚,钥匙带走!”

我在栏杆边一低头。

钥匙还插在外面的门上。

我上去拔,老头在半掩的门里跟我对着看。

他一点也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我压了压口袋,把钥匙和七座的票根装在一起。

“爸,给我留门。我清完场就回来把席撤了。”

楼道漆剥落了好几块,我说完,停在原处等了一下。

他的声音顺着门缝出来。

“知道了。小点声,整层的人都要听见了。”

我走下去两级,隔壁老太太开了门,笑眯眯问:“你爸这就肯把席撤了?”

我说:“我回来撤。”

老太太给我看她手里那块白布,说你妈当年亲手裁的,走了这么久你爸还托我照着样子再裁了一块,说那孩子回来有条干的洗脸巾。

我伸过去摸了一下,的确是新布。

“您拿他家去,挂最外边的钩子上。”

我提着垃圾在楼底站了一会才找准该往哪个桶扔。

他对门那户养的狗也老了,出来冲我看,曾经我一回家就咬我裤腿的那口牙,只剩下两颗。

我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去给它闻了闻。

10 石头底下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有人提议只唱前头两折。

这样演完天还没黑,锅炉的问题省了,几只话筒挪来挪去,也能撑过去。

小陶原先的那折在正中,删掉他就能少请一个帮场。

他嘴唇开合几次,站起来说少他一个也行。

周守义当着大家的面把他的凳子往外踢了半尺。

“少你一个省多少?”

小陶说不出。

“你上前头,去问,省多少。”

小陶真走到岳琴的桌子前头。

岳琴把那页纸转过来,帮场的一人二百,已经来了两天,今天算第三天,她用笔来回拨了两下。

已经来的两天得付,能省的是演出当天那两百。

小陶站得直直的,忽然鼻头红了。

为了两百块,他排三个月的那折戏就能揭过去。

甚至没有人先来问他一声。

“你敢在这儿说不行,唱的时候声音也能大一点。”

周守义坐下来,把头挪过去看他。

小陶舔了舔嘴唇。

“岳老师,先删我的名字可以,帮场的这几天晚上都自己坐车来的,她还要赶回去给她妈煮饭。已经来的钱,得给。”

岳琴直接划掉那一项提议。

我带去的小铁盒放在桌上,全屋人都以为我要给他们挨个散钱。

我把盒子扣开,露出排得密密的收款存根。

“下午我拿了盒子,请面馆老板娘给我几个老街坊的电话。剧场旁边原来有个卖豆浆的,还记得吧?”

贺师傅说老钱的铺子,前年搬到桥底下了。

“他铺子给承包早餐的人用,自己在外面帮儿子跑车。肯拿三百块。他要四张票,外面的节目表上印他儿子早餐铺的名字。”

我从铁盒里拿出他的存根。

店开在老太太住的那排楼对面,他媳妇跟我说过几次,食堂以前订他们家的油条,昨天还在问这剧场关门,台上那几个脸熟的人去哪儿。

“面馆肯拿四百,想在散场以后门口立块塑料牌,告诉人他家开到九点,我这儿还拿到几家核了数的。大的给七百,是桥头那家做校服的,许青跟他熟。”

全加起来,两千一。

钱真在这儿,团里今天肯盖章,晚上就能一笔一笔转进账。

岳琴先问印哪些字、露多久,又问每家去多少人。

我把节目表翻过来给她看。

原来被临江留走的那块空白正好印在底下,字排成一行。

“有的给钱肯来,有的给钱人家也不来。还有一些愿意先借用东西,演完我直接去还。暖风机有两家,台下可以用,咱们开门早点,等人来了再关。”

岳琴拿着纸,把它从远处挪到近处,看了足足一分钟。

“还有两千左右,你准备找谁?”

“我把备用音箱留下,本来想买新的,旧的修了还能顶一阵。四千出头的单,小一千是我另外租它和用车的价。剩的钱现票上凑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你们得问方经理。”

我让开椅子,方启明靠墙坐,还穿着跟临江的人见面那身外套。

他从头到尾就说过一句,钱我没有扣。

我知道他急着想给自己留份活,连剧场门口那块旧招牌后面都印了联系电话。

他能想到自己也就能想到别人。

“你拿社里那一套能收声的机器出来,再让你联系的那两位摄影师,带自己的脚架,只拍台上,不单找孩子拍。原先的员工价是多少,还是多少。我和姚溪值场,下来的录音我给你们整理,带字幕另算。”

方启明把外套领往上提。

“我上哪儿凑摄影师的工钱?”

“留我们的底片,留他一份成片。你给他看过戏没有?”

“姓霍的那个看过。”方启明回答得特别快,“他说他爸看过。”

那就从他爸开始问,能不能把这场留下来,完了再谈怎么用。

我没说这句话。

方启明扫了一圈,察觉大家都在等他心甘情愿掏钱。

他起身去打了个电话,谈了好几分钟,回来先伸手从我盒里取了早餐铺那一份收据。

“播报得读名字。只谢一遍,人家费了钱就有一遍。”

他摊开空白节目表,用笔给每家划出一个格子。

小陶还站着,岳琴给他捡回了方才那把凳子。

她把演出单重新念过一回,念到中间那折,那孩子用力吸了下鼻子,椅腿在地上蹭出很响的一声。

11 座椅背面

筹上的钱隔天齐了七成。

姚溪把账和电线一块儿摊在后台,算到最后跟我说,晚晚加班,赚得只够去旁边的店吃上十八碗面。

她多算了两碗,说账上写着我爸自己出了两张票。

我过去看,岳琴把演出的总票表从电脑里印了出来。

六座和七座是团里给退休演员留的家属票,两张的经手人都改成周守义,旁边确实有他交的钱。

“团里给的还要钱?”

“原来不要,票紧,他看售票的难办,又拿钱来。”

她用笔敲了敲打出来的纸。

“贺老头那两张一早留了,给他女儿和外孙。我那两张拿去跟唱戏的同行换了点心。你爸怕不花钱,你见了还能再给人。”

我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

姚溪低头把刚攒在一起的插头一个个掰开,清点出够咱们用的数。

我说:“这两张我要。钱我回去还他。”

岳琴撕票给我。

跟试演的票一个颜色,背面印了个旧剧场的线描,门前摆着四棵大树,现在左边那棵还在,右边剩三个树坑。

我把票反过来问,说那四棵树一直就在这儿吗?

“别问我,方经理从家里搬来的图,他跟他爸小时候住楼上,给你们找找团里的照片是能找着的。”

我慢慢把票捋齐。

以前我知道方启明拉商单,知道他别的都放过,连小满的照片也想用,就想不到他也趴在这里的铁栏杆上看过戏。

我揣着票到门口,隔门听见里面有人敲锤子。

方启明把坏椅面抬到过道,趴在地上对着座椅背面掏口袋,钳子老掏到一半就掉。

我转过去给他递钳子。

“你也会修?”

“我爸带我,看门之外还得修凳子。你小的时候坐过我修的,掰断了一个,我挨顿骂。”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方启明把螺母装好,特地去座上按了一下。

“你来得少,来了也不上楼。周鸣小时候带你占靠门最后那个,说谁家长叫你你都能先出去。你就出去得特别快。”

我伸手去试那把椅子。

他的脸隔了两排,仰起来时有些不自在。

“我后续谈的那个维护真没了。你去别人手底下问问,我的价也没谈到原来的数。”

“我知道了。你后来请的两个人怎么说?”

“他们父子俩都来,一个掌机一个管后场。父亲说一分钱不收。儿子照收一份,他以后得靠这个干活。”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把那张椅面碰了两遍。

已经稳了。

“岳老师给了你几张票?”我问。

“我的名字在通道上。得看着人什么时候进得来。”

他站直了,拍去膝盖上的灰。

“有人迟到,我得让他赶上。”

他把一把很短的螺丝刀递给我,剩下那两排有松动的,我来摸,他来找垫片。

小满放学来等我,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站在椅缝里头,生怕说话打断,在门口蹲着,把头发扎开又重新扎了一遍。

我给她看票,问她知不知道门口的图为什么有四棵树。

她说知道,原来不知道的是我。

她爷爷告诉她,两棵是老鼠啃坏的,最当中那棵长得太高,有人嫌挡招牌,老天爷听见了,打雷一下把它打成两半。

“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他接电话的时候。陈叔,唱戏那天,你可别把手机给爷爷。他每回叫我帮他拿着,里头有人咳一声,他就走开了。”

我说我给他把手机上的话都记下来,等唱完了他慢慢回。

她听完走到第六把椅子那儿,伸手从前面一按。

“这把你们也看看。他说你小时候站在这把上面,脚底下咬了个牙印。”

我抠着那根完好的扶手,哪儿来的牙印。

等小满捂着肚子蹲下去笑,我也笑了。

她的牙已经长齐那么一小点,咬过我给她削的苹果,还能看见锯子似的小齿。

我把第六把椅子也检查了一遍。

椅背下边伸手摸进去,有四道看不见的刻痕,深浅不一。

我当年等台上有人来接我,估计在这儿用指甲摁过好几回。

12 三步

合台当天,岳琴带来一卷黄胶带,两把大刷子。

剧场断掉的那一路换成了我的备用机。

姚溪在台边试人声,周守义手里的话筒一开,全场先听到他的肚子响。

“听清了啊,”他对着话筒说,“这东西借来的,饿不坏。”

有人在后台笑出声。

我趁他过来搭手,把准备好的黄胶带贴到道具门槛两边。

他踢了踢边上翘起来的那块,弯腰把它按下去。

“这东西亮,出灯下看不出来。方经理从楼底拿的白漆,能刷吗?”

我问贺师傅,门槛在剧里是从哪一边朝上的。

他按着我的肩,把我带到台下去。

第一排隔得近,望去台板比胸口还高,能看见门框前面那条边,底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周守义从这道门里来,最后走另一道。

戏里新船到岸,他这个撑不动篙的人走下去,换年轻的出门。

这两条路都走一次,刷白再薄一层,也不用怕人看出来。

我上去把胶条揭了。

油漆开了盖,我爸蹲在边上跟我说,带刷子了我也会刷。

他把衣服下摆一捞,露出手背上昨天贴的胶布。

那是刚抽过,他拿去给医生复查的那只胳膊。

我想到他一声不吭瞒着我们爬了几年高,就要抢刷子。

他把刷把往外一躲,我扑过去,带倒了半罐漆。

白漆顺着他鞋沿流下去,滴到那把方桌脚上。

姚溪赶紧去拿布,周守义把鞋蹬掉,踩着袜子没走。

“你去观众席。”

我攥住湿刷子,说:“你别这样。我再干一会儿,今晚上得把这些都收拾完。”

周守义朝我边上那摊漆一指。

“你今天上台几回了?扶我上来,扶我走两趟,还有几趟你要替我走?”

他一句话说完,手背顺势一抹,脸上就多了一痕白。

我想起上辈子那个视频,下载了又删,删了又买别人的号去看。

我找的根本不是缺的那一帧。

我想看他走完,可一抬脚我就知道自己嘴里会冒出哪几个字。

“你跟我回去。票退了,找谁赔我去找。”

这句响得有点大。

场灯亮着,小陶在道具门后露出半张脸。

周守义没跟我对喊。

他用脚尖把鞋往远处踢,贺师傅从幕边给他把鞋捡起来。

“我明早还有检查,回来我上台。姚溪,给他把那路声音把住,听到哪儿不响了告诉他。他今晚上多的是事干。”

我扔下刷子就走,怕慢一步真在原地说出我在坟前站过的事。

出了后台,我发现小陶抄近路跑过来。

他没拦我,把自己还裹着塑料的布鞋脱下来,塞到我手里。

“陈哥,我师父那双旧的得晾。我今天已经脱鞋摔过一回,知道哪儿能踩。你去试试右边最后一级,给我说说灯挪到哪儿影子最小。”

我拎着鞋,往右边台阶走了三步。

那个地方有一扇半开的小窗,窗扇往里掩了之后,墙上的斜影下去了两寸。

我把孩子举到墙头的工作灯拧亮,对着没刷漆的第三道边沿。

往回走,小陶接过鞋,放在周守义身边。

周守义朝这边偏过脸,站起来试了下。

贺师傅不放心,手伸出去老远,周守义自己扶住了他的手背。

他一共走了三步,第三步先放脚跟,踩实才松手。

“陈砚。”他在底下叫我。

我绷住脸,想这回你怎么叫我我都不答应。

“我能走。用不着的时候,你的手可以空一会儿。”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还蹭着台阶,留那么一点高度跟我平着看。

我把手从裤兜抽了出来,掌心全是湿的。

我用那只手把灯往低处压了半尺。

“这回呢?”

“看得见边了。别把窗关死,你妈每回来,喜欢坐在这边闻外头烤红薯。”

我把快要掉下来的插销拧了一圈,留下一道缝。

这一带卖红薯的人早不来了。

底下有清洁工推着一辆手车经过,拖把头在风里扫着砖,我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13 入场

11月14日没下雨。

一早我的汽车上浮着一层白霜。

我拿硬纸片去刮,刮出四个不大一样的圈,挡风玻璃上面一行日出亮了起来。

上一世我也刮过这层霜,刮完接了商演经理的电话,觉得自己赶上了运气。

今天电话是周守义先打过来的。

他说要我回家去拿东西,拿完先不要把门锁两道。

我以为他忘带了戏本。

进门看,餐桌上放着一只扁纸袋,里面是衬衣、洗脸巾和一张抄好的末班车时刻表。

末班车从剧场经过,能到家门口那条小街。

我本来要自己开车,给他打过去,问他怎么突然想起坐车了。

“你刚上初中,我收工就坐这趟,你妈在家弄吃的。你要来就买票,我擦洗完了在车站等你。”

“行。你几点走?”

“车不来了也等。”

我绕到老汽车站,窗口还卖这种通用的单程票。

我买了一张,把它和试演留下的半截票根收在一起。

楼上有人正在下面条,锅盖震得响,我突然有点饿。

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碗里放着一团手擀面,罩的盘子底有张纸,说两个人吃的,你一半我一半。

面先没动。

我回去时专门在锁眼上摸了一下,只拧一道。

中午暖风机送到,剧场门口一开,滚进去好多落叶。

大家拿扫帚从外往里扫,平时嫌台阶多的人走过去会搭一把手。

八张临时退来的票都有人领,花猫头像的那位带着孙子来了,孩子已经长得快够到老人肩膀。

岳琴见到人,把最靠近过道的一个空位腾给了他。

老人挽住她说:“今晚有《渡口》?”

“有。后面还有一折,你都听完再走。”

“上次你叫我听完,我一听听了二十七年。”

岳琴拿票拍他的袖筒,说那个钱我得找你补。

她领着人进门,留方启明一个人扶着栏杆,确认角落那个搬动的牌子没叫风吹倒。

我在后台和姚溪试了最后一遍线。

她听完,把我给她留的水拧开,瞄了我手上一下。

“你这两张捏一下午了。给我一张,我也占个好座。”

我把工作牌解下来拿给她。

灯升的时候她要在这里,得留一个人听着戏,临时再来人也找不到位置。

这件事昨天我就跟她商量好,她说要多算半天工。

我给她算了一天。

她接过牌子说:“中间不许跑。你每过来一回我多记半小时。”

我把那半天的零钱放进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兜,走到半路,被她追出来推了一把。

开门前一刻钟,许青把小满带进来。

她把头发扎成两团,一路拘着手,怕失了什么东西。

我帮她把书包取下来,好轻一个包,抱在怀里还能一颠一颠。

掀开看,两支淡黄色的菊和一小团味道很重的桂花,拿报纸绕成圆筒,底下还带着半截塑料袋。

“爷爷喜欢闻桂花。我们找了三家,第三家说死了也不卖,拿的是自己种的。我去后门问,老板娘说送我一点。”

“你花了多少钱?”

她把手掌张开,里面皱着一小卷钱。

“你的八块我还你,你别跟我妈说我把压岁钱拿出来了。”

许青就在她身后站着。

我说我嘴严,她这才敢把那卷钱往我手里按。

她妈看了半天,拿出一支发卡,帮她把戳出来的一根鬓发别好。

“你折腾这几个钱,比你爷爷当年买鱼还费劲。”

有人在检票处用力咳了一声。

方启明把补票用的红笔别到胸口,抬手招呼。

他身后有两瓶水,牌子朝内,瓶盖都还封着。

我把票递过去,他翻了个面,在很窄的纸边上捏一下,准准撕开。

“找到座了叫我一声。万一前头人进错,我给你挡一挡。”

我牵小满往里走。

侧门那边有人拿对讲机说了句开场准备。

我本能地回了下头。

小满把那只没牵着人的手举高,胳膊尖朝着前面。

“陈叔,从今天起,你就坐这儿。”

我按下椅子,让她先坐上去。

书包夹在她两腿中间,半开着,露出几颗小小的桂花。

这回前面没人挡,椅面也不弹了。

14 留在座上

开场前有人过来认座,说他票上也是六。

那是个拿相机的年轻人,把旧票上的试演两个字当成没有用的印花。

方启明过来和他说清楚,给指到靠墙还能站人的位置。

年轻人看了一眼相机,问能不能低一点蹲在头排前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满坐直了,对他讲你蹲那里,我看不见我爷爷的脚。

方启明脸上本来已经有了答应的意思。

他往我身上一扫,直起腰,把年轻人请到自己的位置。

场灯落下来,最后听得见他说,我从这里能看见门,你别把我挡了。

先唱戏的是岳琴。

她谢幕还得在后台点人,来不及换一件好看的大衣,套着排戏时穿的蓝长衫。

起了腔,前头有两道尾音压住,第三道放出去,一层楼的座椅跟着发空。

我听见花猫头像那老头拿咳嗽顶了声好。

过了一会,贺师傅接过一小面鼓。

他退场时专门把鼓槌抱到胸前,底下静了两息,他自己笑着说:“这东西我舍不得给剧场,散了我要带回家。”

中场留了四分钟,幕布没拉严,我能从底下看见来来去去的布鞋。

小满一直捂着书包。

我以为她怕花蔫了,伸手把开口扳大一点,她抬头问我:“今天是不是没有我爸?”

我把声音压得跟她一样小。

“你妈谈的那张,他们最后没签。那个人说可以只放爸爸笑那两下,你妈也没答应。”

小满把书包口合上。

“那我能不能给他留一把椅子?”

方启明刚刚修过的那把椅子,在我们前面看不到,身后却坐得满满的。

我一手伸过去,把自己的半边椅子让出来。

小满从她的位置上滑过来,把手伸到我里兜,摸的是我另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票。

“我爸以前跟你坐一把?”

“小时候有一回他抱着我。他自己忘了,那天演的也是船。他骗我说水能溅过来,让我缩脚,喊错地方叫你爷爷看见了。”

她把票还给我。

“你脚搁出去点,这里到不了水。”

我轻轻松开腿。

裤袋里的手机一亮。

有个我从前接过单的人问我,城东一个商场临时缺个人,他出一千八,能不能今晚赶过去。

上一世我就挣了这笔钱。

现金,数到手上一点也不嫌厚。

现在我也缺一千八,剧场就算票钱收到最后一个人,跟谈成的利润也差得很远。

我低头打了一行字,让他问问老戴,有人找他去干活,拜托到地方先结下订金。

发过去,关了机。

我不知道自己这晚还值不值一千八。

我把脚搁到椅子前面,手心空着,等下一盏灯亮。

小陶上来的时候没有报幕。

他那折讲的是新船要下水,在岸边收拾东西。

台上有个从前辈手里传来的小包袱,他掀开包袱叠衣服,叠第一遍那两只手还在抖。

台下有人伴着他把那口气吸进去。

他才慢慢把皱了一角的衣服捋齐,举起来好像看见一个人,穿着这件在河上湿漉漉地站着。

我本来还顺着右侧那排音箱听。

听到中间,他把头一低,说风吹来的衣服不费力,自己留着的洗不干净。

那一声落下来,我忘了算够不够响。

小陶唱完,下场还有些慌,差点把衣服丢在台上。

他回头把它抱起来,有个女人叫了声叫他的好,他抬手,朝半空虚按一下。

我站在座位前拍了几下掌,手上震得疼。

次序牌翻过去,《渡口》来了。

台上方桌右侧绕出一只脚,没急着踩实。

胳膊再出来。

我爸身上的戏服旧得有一块溜了色,他用两根手指把袖口往回拽,整个人就朝一阵只有他知道的水风里站直了。

他把手往下放。

七号座没有人能替我坐。

我留在那里,看了他这一晚的第一眼。

15 谢幕

周守义唱到船要搁浅,台上一时没有鼓。

他左脚踩着方桌前的那块旧垫子,手悬空,像绳子给拽物扯住了。

离他半臂远的人看不见。

我在头一排,能看清那根无名指在打颤。

我有点想把手伸出去。

老头手指颤着,慢慢把那条我看不见的绳攥到一处,放到肩上,整个人低下去。

小满把书包搁稳,拿自己的手抓住了我。

台上一寸寸起来。

他低着头刻意耽搁了一会儿,脚底那张垫子就成了一条空荡荡的船。

隔壁跟着我的呼吸一点点放长。

他第一声唱得粗,第二声转远。

年轻那个人在那头站不住,拔腿要过来帮忙,他朝地上一点,远远叫孩子别拦路。

小陶果然把脚放回去。

他给了他两句词,小陶抱走了那一头,向另一盏灯走。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唱这出戏的人到最后总要这么慢。

我看见我爸在台上老实地把两根手指往里合,脚下就像摸到了泥。

他站得住。

有人在后面擤鼻涕。

他一寸都没让。

那把声音老了,放到最深那儿还有一点吃力,末尾拖长了,他却硬生生往里一收。

最后三个字我差点没听清,他唱的是你走吧。

鼓终于响了。

老头抬头时中间的那盏灯落下来,能照见他袖口那里溜色的一块。

那么小的一块,他一动,我就看不清了。

终场前,他抱着袖站到一道很窄的门里,另一边小陶已经接住了船。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道门出去。

有人后来告诉我,台侧本来还能绕,但他走的是戏里练过的那条路。

我特意翻过别人拍的几段视频,下面都被前排椅背挡了,没拍见脚。

白漆只给演员看见,台阶上隐隐亮着三道。

他扶了门边一下。

我把自己刚离开椅子的后背靠回去,看着那只右脚抬起来。

右脚先过。

鞋面跟门槛隔着大约两捺的距离,他跨过去,身后那片空亮了片刻,也暗下去了。

场子里突然尽是人声。

小满最先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书包站直。

她没问我爷爷到底哪一只脚先走。

她在等台上人重新出来。

谢幕的灯一亮,周守义换了件褂子,里面领口上全是湿的。

三个老演员并排,先朝拉弦的那边欠身,再朝台底下的人欠身。

上一次我在手机屏上停过无数遍的那张脸就在眼前。

无需往前扒,也用不着把它放大。

小满用自己最响的那个声说:“爷爷,我在这儿!”

他朝那头找,我把票举起来。

红色的一小条,方启明撕的时候,特意没碰七字。

周守义的下巴朝上抬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往回吞。

旁边岳琴伸手顶开他,他就往前走。

我这才看见那块方桌没撤,摆在离他原来位置一步远的地方。

他撑着桌沿站住了。

小满把那束花拿出来,不上台,踮起脚给他看。

他蹲下去伸手,我托住她的手腕,那束报纸裹的花就从我们头顶过了亮处。

花掉了一点在小满头上。

她没擦,梗着脖子去看爷爷喜欢不喜欢。

周守义把鼻子埋进花里闻,有一枝戳在他眼皮上,他笑得脸皱起来,握着花,差点忘记自己身上还开着话筒。

我听见他说:“小满,我看见你爸坐几号了。”

她一下转过来,两只眼睛瞪到最大。

老头望着我。

“他最爱贴着你坐。你管他喊大哥了吗?”

我使劲点头。

我小时候喊过,后来在他坟前喊过。

从前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喊过。

我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怕还有拨不开的什么情面。

“周鸣,我哥!他在我这儿!”

前头两边都有人回头看我。

方启明在墙边,朝我的座位望了半天,头低下去,把手中的票翻了个面。

台上周守义站起来,把花端端正正摆在方桌上。

袖口往上一卷,露出一截很瘦的手腕。

“我有两个儿子。一个跟我学过唱戏,另一个以前在头排站到椅子上,叫他落座他不肯。”

小满举起手来,带头拍响。

他笑着等了一会儿。

“陈砚,这回那椅子坐着行不行?”

我眼前全糊了。

小满扯着袖子要给我擦,我攥住袖口,拿自己手背来。

“行。特别稳。”

老头倒拿袖口擦了自己眼睛,擦完了还得拿话筒,把小陶叫出来。

他说接下去你跟大家报一下名字,他在台下,能听完。

小陶出来费了点功夫。

他说自己叫陶骏,骏马的骏,往后也唱,没找着地方的时候可以先到团里问他。

大幕全落下来的时候,我的手还举在胸前。

小满踮着脚把票从我手里拔下去,顺着虚线压了又压。

她这会儿知道了它不会再拿去换任何别的座。

16 末班车

戏散了,见面的人全把路堵上了。

花猫头像那位领着孙子挤到跟前,说周守义有两句词变了,旧的那个更狠。

周守义答得顺口:“旧的那个人还能扛三袋米,你去叫他来唱。”

俩人笑的话都说不直,贺师傅端着切坏的蛋糕在后头等,最后拿一只纸盘硬压在他们手上。

小满坐在后台最高那把椅子上舔叉子,许青在边上给她拍花粉。

我过去时,许青问她还生不生气,今晚没有放爸爸。

她一时摇头,一时点头。

“没有他们看爸爸。你过生日,我能不能放给你看?”

许青把她抱下来,让她把盘子捧去给陶骏。

“回去洗把脸,咱俩一起看。桌子你去搬,别拿靠墙的那张,脚不齐。”

陶骏还没顾上换衣裳,手上抓着一张电话单,有家老茶铺肯请他试一场。

小满举蛋糕给他,他腾不出手,她就给他托着。

我爸靠着那把方桌往这边看,嘴里含一小块奶油,半天没咽。

我跟他说还有一班车,要再等还能赶得上。

“你先拿衣服,我还想跟人说两句。”

他看我没走,抬了抬下巴。

“他们没问你。等你谢幕,你想说多久就说多久。”

我站在那里笑,把他的旧大衣递过去。

他大衣上那枚领衬翻出来,我给他扣了一下,转身把放在后台的工作包交给姚溪。

她坐在台边对着计时表,说:“前三分钟有人掉了三颗瓜子,后面你们哭了。你的最好听。”

我不信。

“难听我才单录一段,给你爸当铃声用。今晚他要不要?”

我朝那边望。

他正把话筒摘下来,一边缠绳一边和刚上来的老朋友说,今晚有人叫我爸,隔着大半个剧场。

“不用。”我说,“他能记住。”

后来我把小满和许青送到弄堂口,自己跑过两个路口才到车站。

周守义在站牌下站着,怀里搂住那束花,外面套着个塑料口袋,风一吹就鼓。

他看见我喘,往我背上拍了拍。

“车还没来。跑什么?”

我从衣服里掏出白天买的车票,连试演的票根也带出来。

他一张张捋平。

“这中间少一张。”

“谢幕那张让小满拿走了。她要把两座钉在一起。”

车从远处亮着字开过来。

我爸抓住我胳膊往上迈,刷完他自己的卡,我把那张预先买的单程票交给司机。

车厢最后有几个人歪着头睡,我要往里坐,他拽我坐前面。

“你今天还没看见我坐底下是什么样。”

我看了看他。

他双腿老老实实,并在一处,花搁腿上,胳膊也放下来。

年轻那一阵听说他很会睡觉,站在灶旁都能打盹,我以前不信。

末班车过第三个站,他头一歪,碰到我肩上。

我把肩往下沉一点,好让他靠得不那么硌。

到站前我也困了。

两个人谁也没叫谁,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从反光镜里朝后指。

“周叔,家到了。”

我爸醒过来,把花护住,先低头问,陈砚到家了没有?

我拿出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到了。今天我开门。”

他就坐着等我起身,让我从他前面出去。

17 清场

谢幕后的第三天早上,我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十一分钟。

从城西高架下来,前面有辆车刮了护栏,我隔着好几排尾灯给爸拨了车载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

他说最后一个箱子落在楼上,要等我搬。

剧场大门已经卸掉一半。

铁门横在路边,两个人正收那串挂了几十年的钥匙。

我把车斜着停在石阶下面,赶着去取后备箱里的手推车,转身看见小陶坐在门边夹一道纸。

纸下面垫的是周守义的老花镜盒。

“陈哥,师父的箱子没让人碰。他和岳老师上去了,两个人一块清单子。”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上一世我知道出事是在午饭后,连楼梯是哪一截都摸不准。

我以为从早上起就跟着,他就哪儿也不会去。

我把车扔在原处,一口气上去。

二楼楼口有一点漆没干。

小陶攥着借桌子的那张纸,跟在我后面嚷:“留条道,老爷子腿伸在门外!”

我手撑住门框,差点踩到一只布鞋。

周守义坐在门里那只旧箱子上,正把断掉的鞋带往里别。

岳琴一条腿跪在地上找收存的照片,手里举着一张反光的纸。

她示意我看。

照片上是十几个人坐一道合影,这张剧场头排比现在要低,椅子上头还有几条用粉笔写的字。

第一排最边上那把椅子,露着一只小孩的布鞋。

岳琴说:“我留它有用,你爸把别的都给我挑了。”

我一下扶住她边上那张桌子。

又过了几秒,才觉得我手上抓着的力能松开。

“爸,鞋带我来。”

“好。”

他把脚往面前一搁。

系好他让我把两根长出来的头往裤脚底下塞,说以前最愿意让你妈给我系,她那个结看着松,脚伸出去不会散。

我蹲在那里仰脸看他。

他拍拍箱子:“你来抬这头。另一头让小陶扶,我们已经把里头的东西清完一半,回去打开你就知道剩什么。”

抬到楼梯口,我把小陶那一面带着往下走。

岳琴走最前头,负责叫墙根等着的人别碰。

我一阶一阶下,箱子慢慢擦着右边的栏杆过去。

出了大门回头,周守义还站在上面。

他冲我勾手,说:“陈砚,来。”

我把箱角搁在推车上,小陶接着,腾出手给我让了个道。

阳光从被卸掉的铁门那里全铺进来。

他下到最末一级,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急什么?我说等你,把腿等麻了都没跑。”

我一点头。

想说的有太多,我过去总把这两个字往没人的地方想。

现在我说:“怕你等累了。”

他把手放下来,又搭上去。

“累了我就坐。”

我眼泪差点出来。

在这张旧箱子上他能坐,再过几年家里有椅子坐,哪天他真累得不想走,也能打电话给我。

我等了一会,没让眼泪生生退回去,低头拿袖子一搓。

我们把箱子抬上车。

小陶送到车边,手里那张纸已经叫风掀起来,上面是团里给他开的借用单。

方桌没地方存,他可以先拿去,茶铺过两天来接。

岳琴在他后头纠正:“别划掉,还能送回去。弄坏了你赔。”

小陶笑得没脸见人。

“好几个人摸过,这桌角一碰就翘,岳老师,你拿准了再让我赔。”

周守义站在后轮边上,把滑开的后备箱盖扶住了。

我把手递给他,他没犹豫,踩着那一阶石沿下到路上。

车过头一个路口,我看了看表。

离那个许青在上一世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早已经过去了。

镜子里剧场缩成很细的一道。

我爸在副驾驶上问我,回家那点面坏了没有。

我说没有,前天夜里我下了一锅全吃光了。

他低声数落我:“锅都没刷。”

我把车窗放下一点,好叫他接着数落。

天气这么晴,他坐在我身边,我头一回觉得回家的路有点短。

18 家属

旧剧场后来还是盖了商场。

我们接过一回里面店铺的活,姚溪已经能自己开单,做完拿着收款记录来问我,名写你的还是我的。

我说谁做的写谁。

她用笔在纸上一划,让我帮着把梯子抬到外面。

从新楼出来,我能看见旧剧场那棵最后剩的树。

树周围砌了一圈砖,到了晚上亮,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人把自行车架起来卖花。

方启明在隔一条街的馆子里做活动,常过来借我们的车装架子。

剧场的账早就结了,姚溪十五号拿到工资,又跟我去了一趟市场,把留下那只备用音箱修好,用了三个年头。

我爸和我们算他垫的两张票,让我一张按原价还他,另一张留给小满买花。

前几天方启明给我发了谢幕那部片,摆到团里的账号上,已经有好几千人看过。

几家店的名字照原样留在片尾,面馆老板娘还认出了放在台下的暖风机,拉着丈夫看了三遍。

陶骏后来在茶铺讲满了一个冬天,有一回把方桌的角说松了,擦破一点皮。

他叫我过去给紧。

我给他带了两枚垫片,他问我爸看得见了没,想请老人家听听下回新讲的。

“能看见。你叫他别带他孙女,她最近在给他排戏,会在底下给你挑错。”

我爸后来做了眼睛的手术,拆了纱布,还特地跑去看我小时候在灶边划过的身高线。

线早就漆掉了,他非说是医生没把他的眼睛看好。

他把复诊的单子收进铁盒,攒了几个月,拿出来叫我跟他对账。

看完他还说,少了一笔鱼钱。

我下班有空就去买鱼。

买回去他自己剖,两根筷子架在盆上,硬说谁来帮都不如谁在厨房陪他说话。

今年过年,小满把周鸣的两段录像都找出来了。

她妈找了个白幕挂在墙上,给我们摆三把椅子,自己端了一把高凳。

快看到她爸数到十八,她从门外抱了一个小包进来,里面全是从街上捡的细树枝。

她跟着数完十八,找不到剩下那一根,周守义从饭桌上拈了一根筷子,往她手里一塞。

等录像放完了,我爸哼着周鸣那两句词,扶着桌沿起来,走到箱子前。

他问我,里头给你留的东西,见过没有?

我开过一次。

旧箱子只留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是他从台上穿下来的那件,底下一摞我以前没用过的票。

八排过道,六排靠门,有一次大概他演得太近,我说要捂耳朵,他就给留到最后一排。

日期挨着日期。

我原先只看我用得上的,就没看见他一直给我留着。

小满提议重排一本,用她小时候拿来贴画的作业本,把票按年份贴回去。

我拿着装票的纸袋,一边看她贴一边给她找胶。

头排两张新票放在最前面。

她没舍得在上面涂浆糊,拿四个角卡住,还能掀起来看后面的树。

“陈叔,你后来为啥不怕坐前头了?”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两张票挨个摸了摸。

隔壁厨房传来剁鱼的响声。

他在里面问,有没有人能空出一只手来?

我跟小满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抢在我前头,拖着两只毛拖鞋往门口去。

我起来慢了一点,顺手扶住我爸让给我的那把椅子。

等我到,菜刀搁在板上,锅里的水还没滚。

“谁有空?”我爸冲着两个人问。

我们俩同时把手伸过去。

他说好,一人端一边,仔细,走到桌子那里就放下来。

我抬起盘子,热气一直顶到我眼前。

有人在门外头敲了两下,是许青拿勺子等着。

我用肩把门顶开。

家里摆了四把椅子,他怕我还挑靠门的,往最里面那把上搁了件我的旧衣服。

我把衣服拿开,挨着他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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