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宁侯府受辱三年,我被逼着给丈夫的青梅敬茶,交出正妻之位。
我不肯,婆母便锁了祠堂,命人泼油。
谢怀安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烧干净些,别留晦气。”
他们没料到,火里的尸身,是我花三十两银子换来的。
五年后,我奉旨督察六部,回京查军饷案。
前夫领着新妇,跪在城门迎接钦差。
我挑开轿帘,将那枚被火烧裂的凤纹玉佩搁在膝头。
“谢大人,当年的油钱,你竟也报进了军费。”
1
“茶凉了就重倒”
谢老夫人把茶盏砸在我面前,碎瓷满地,水溅了我一身。
柳如烟坐在我的位置上,伸出戴着玉镯的手。
那只玉镯,那是我娘临终交给我的东西。
“姐姐受些委屈,侯爷才能安心办差。”
我扶着桌沿起身,被两个婆子按回地上。
谢怀安没有拦。
他把一张让妻书推到我面前,连笔都蘸好了墨。
“如烟父亲肯替我疏通户部,你该顾全大局。”
我问他:“她坐正妻的位置,我去哪儿?”
“西院还有空房。”
“我的嫁妆呢?”
“你进了谢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将那张纸撕成两半。
谢老夫人一巴掌打过来,指甲刮破我的耳后。
“你爹娘都死了,摆清高给谁看?”
柳如烟把镯子往袖里藏了藏。
“姐姐也别怨,侯爷总不能守着一个不会生的女人过一辈子。”
我抓起桌上的药碗,砸在她脚边。
“绝嗣药喝了三年,我倒想问问,谁不让我生。”
屋里静了一瞬。
谢怀安随即扯住我的胳膊。
“母亲请的大夫还能害你?”
我取出药铺存的方子,拍到他胸前。
纸没落地,便被他揉成一团。
“今天是如烟进门的好日子,别找晦气。”
我耳边的血滴到了领口。
门外,管事等着他下令,要把我拖去祠堂。
谢老夫人当着我的面取下他腰间的凤纹玉佩,递了过去。
那枚玉佩是成亲时,我用陪嫁的玉料给他打的。
内侧刻着一个安字。
“拿这个去领东西,夜里办干净。”
谢家规矩,急支银物,先验佩,再补押。
我扑过去把玉佩扯了下来。
谢怀安掰我的手,掰不开,便一脚踢在我膝上。
“留给她。”
谢老夫人催他出门。
“她带不走这玉佩。”
祠堂落锁后,我摸着那枚玉佩。
我嫁进来时,侯府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
三年,八万两嫁妆填了他们的亏空。
婆母挪了赈银,逼我认下账上的私印。
谢怀安升官的策论,也是我熬夜写的。
上个月,我查到他们把军粮卖给了私商。
那天以后,送进我院子的药便加了量。
我没再喝。
窗外响了三下,阿棠从供桌下的暗门钻进来。
她爹修过这间祠堂,留过一条运石料的窄道。
“姑娘,人送进来了。”
草席里躺着一个刚病故的妇人。
她叫周素娘,女儿抱着尸身被赶到乱葬岗,连棺木也买不起。
我替她女儿还了三十两欠债,约定事后将她收骨安葬。
这件事不体面,可门外已经有人泼油。
阿棠替她换上我的外衫,把发簪插好。
我将一小册账页缝进里衣,刚钻进暗道,长发便被坍下的木条卡住。
门外传来谢怀安的催促。
“烧干净些,别留晦气。”
我抽出剪刀,剪断了头发。
火烧起来了,我跪在窄道里,攥着那枚玉佩往前挪。
出口却被新落的砖堵住了。
阿棠拍着石板喊救命,有人在外面拔刀撬砖。
一块砖被拿开,陆执的手伸进来。
“沈姑娘,没事吧,账本拿到了吧。”
2
陆执是来查失踪军粮的,不是来做侯府的客人。
我递出去的密信,比那场火早了三日。
他带我进了军驿,替我请来大夫,又送阿棠回去收骨。
阿棠回来时,衣袖上全是灰。
“侯爷让人把遗骨扫进破坛,连灵堂都没摆。”
她顿了顿,又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他叫账房写的,说您病亡,无父无母,嫁妆归谢家。”
我拆开信,收在军粮账的最下面。
陆执站在门外,没进来催。
等我包好手上的伤,他才问:“回京告状,还是跟军队北上?”
“京中谁管这案子?”
“户部尚书柳崇。”
柳如烟的父亲。
我把药喝尽,掀开被子下床。
“北上。”
抵达边城的第七天,粮仓断粮。
押运官带着空车来,咬定粮食都被山匪劫了。
我在车辙里捡出半粒红豆,查出车队绕去的私仓。
陆执扣了押运官,给我二十个兵。
那夜追回的粮,够全城吃十三天。
后来城中遭围,原定的运粮路被截。
我拆开旧地图,找到干涸的漕渠,带队从渠底运粮。
陆执不许我去。
“人是我招的,路是我选的,你替我打仗,别替我领功。”
他把他的护腕解下来,给我扣好。
“那就回来领。”
五年里,我做过粮官,守过城,也审过把伤兵口粮卖掉的官。
女帝登基的第三年,我奉召入宫。
我把户部五年调粮凭证铺满御案,最上头压着当年那本小册。
陛下问我:“查到永宁侯府,你能秉公?”
我跪下,将旧名旧事一并呈上。
“有罪的按律,无罪的不连坐。”
她取过尚方宝剑,放在案前。
“那就回去查。”
回京那日,钦差仪仗停在十里长亭。
我握着那枚凤纹玉佩,听见谢怀安在轿外自报官职。
“户部侍郎谢怀安,恭迎总督大人。”
帘子挑开,阿棠先扶我下轿。
谢怀安抬起头,话没说完,膝盖便往前挪了一步。
“清辞?”
我停在他面前。
“谢大人,本官的官印上,刻的是沈惊鸿。”
他伸手来拉我的衣摆,被护卫按倒在地。
“清辞,你还活着?”
“迎旨失仪,冲撞钦差,掌嘴二十。”
护卫报完令,当众行罚。
谢老夫人撑着地,半天没站起来。
柳如烟忙退,腕上的镯子磕上石阶,断成两截。
我叫阿棠捡起来。
她却先把碎镯踢进裙底。
“这是我的东西!”
阿棠掀开她裙边,将碎玉装入匣中。
“宫中备过档的沈氏嫁妆,轮不到你认领。”
谢怀安挨完最后一下,仍抬着手。
“我们是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我把玉佩放回袖里。
“谢大人,当年的油钱,你竟也报进了军费。”
他那只手落了下去。
我越过他,把第一道查账令交给户部郎中。
“封库,谢家的账本,一页都不许动。”
3
第二日,谢怀安迟了半个时辰才到户部。
他带来一只食盒,绕过点卯的书吏,径直走到我案前。
“你从前爱吃枣糕,我让厨房做了。”
我把食盒推到旁边。
“户部原始拨粮册呢?”
“先吃点东西,我们关起门谈。”
满堂官员都停了笔。
他竟还伸手去关门。
我叫住记事官。
“记,谢侍郎逾时不到,拒交账册,意图妨碍核查。”
谢怀安转身,脸上的肿还没消。
“沈清辞,你适可而止。”
“再记一条,公堂攀亲,扰乱公务。”
他把门扇推得撞上墙。
“你闹够了没有,我让如烟搬出去,主院还给你!”
我将调粮副册扔到他脚下。
竹轴落地,堂里再没人动。
“去年冬月,十二万石粮出京,边关只收到七万石,少的五万石在哪儿?”
“是…路耗。”
“损耗四成,你是派粮车下河游过去的?”
有人没忍住笑,被他扭头呵斥。
我拍下另一份清单。
“今年三月,军衣三万件,验出填絮两万七千件。”
“下面的人偷工减料,与我何干?”
“验收签押是谁的?”
他不答。
阿棠把一件退回的军衣剪开,霉烂的芦花散了一地。
柳崇这时带着两名御史进门。
“沈总督上任两日,便掌责朝臣,是否太急?”
“尚书大人来得正好”
我让书吏把账册搬到柳崇面前。
“谢侍郎不认这笔账,烦请您署名,认领这五万石粮。”
柳崇没有碰。
“各司有各司的规矩。”
“所以本官请了大理寺同审。”
门外,大理寺少卿带人进堂,先封印,再收卷。
柳崇的随从退到门边,被按住搜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烧永丰册。
谢怀安猛地伸手去抢,护卫将他的胳膊反扣到案上。
我没有立刻问那张纸是谁写的,只叫人逐一抄录堂上众人的供述。
下午,第一批仓吏被押回。
有人交出谢怀安亲签的延验文书。
陛下的批复也送到了。
革去侍郎,收回印信,罚俸三年,暂降九品司门吏,留衙听勘。
谢怀安扯住来收官帽的书吏。
“我的侯爵还在,谁准你碰我?”
书吏吓得松了手。
我走过去,亲手摘下他的帽子。
“爵位不是免罪文书。”
他被带去门房,仍堵着门不肯走。
我将军衣封入证物箱,叫人把供词递给他。
“每页核对,错一字,重新写。”
“你要我在门口抄这个?”
“你签过的字,总得自己认一遍。”
4
谢老夫人来闹时,衙门外正排着领欠饷的军属。
她带来侯府的仆人,搬了张椅子堵住大门。
柳如烟跪在椅子旁,抱着一块写有沈氏名讳的木牌。
“姐姐要做官,我们不拦,可你不能连夫家都不认。”
谢老夫人敲着拐杖,专挑人多时喊。
“我养她三年,她诈死逃家,回来就要杀婆母!”
队伍里有人皱眉,几个跟来的闲汉先嚷起来。
“做女人连孝道都不要,还管什么六部?”
阿棠要出去,我拦住她,把军属领钱的侧门打开。
“先发银,谁插队闹事,押去京兆府。”
谢老夫人见没人围上来,起身拦住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你给评评理,我儿供她吃穿,她该不该报恩?”
妇人把欠饷凭条举起来。
“你儿欠我男人十八两抚恤,他倒有钱供人吃穿。”
我从堂里出来,叫人设了三张桌。
一张摆婚书,一张摆嫁妆单,一张摆药方与账簿。
柳如烟立刻站了起来。
“家事何必闹成这样?”
“不是你们请百姓评理?”
我让阿棠念嫁妆去向。
庄田卖得两万四千两,补了侯府债。
首饰当得一万一千两,替谢怀安买了官场人情。
我娘留下的药铺,被谢老夫人拿去替娘家侄子还赌债。
谢老夫人一把扫掉桌上的纸。
“嫁进我家,她的就是我家的!”
记事官拾起纸,问她是否认领账上的私印。
她还在骂:“我是她婆母,我动她的东西还要问她?”
我指了指药方。
“那这个呢?”
她顿时住口。
昨日请来的药铺掌柜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
“方子是侯府管事送的,说要让主母多年无孕,最好再犯些癫症。”
柳如烟脸色一变,急忙说道。
“他收了钱,他污蔑我们!”
掌柜拿出另一本账。
“银子是柳姑娘身边的翠屏付的,账也在。”
翠屏就在车旁,没等人问,先跪了下来。
“奴婢只是跑腿,药是老夫人吩咐煎的。”
谢老夫人抬脚踢她,被衙役拦住。
我让人把三份供词分开录好。
柳如烟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压低话音。
“你那具尸体来路不正,真要查,谁都别想干净。”
我抽回袖子,叫来等在廊下的年轻姑娘。
周素娘的女儿周禾,捧着母亲的葬地文契。
“我娘死于肺病,医案在,里正验过身。”
“沈大人给她买棺置地,也供我学了账。”
柳如烟还要说,我直接把文契递给京兆府官员。
“侯府账目与军费勾连,依法封宅清查。”
5
侯府正堂还摆着那张红木椅。
五年前,我跪在椅前,被逼签下挪用赈银的供状。
如今椅子上铺了锦垫,扶手处多了一圈包金。
我坐下,让书记官展开查封簿。
谢老夫人被带进来,张口便骂。
“那是侯府主位,你配坐?”
陆执从门外进来,顺手把尚方宝剑放在我案侧。
“她坐哪里,哪里便是审案的地方。”
他穿着将军常服,身后只带四人,侯府的护院却全退到了廊下。
谢怀安被押回来时,正碰上他替我换茶。
“陆将军与内眷如此亲近,不怕人议论?”
陆执把茶盏移到我右手边。
“你是来受审,还是来管我的婚事?”
谢怀安立刻转向我。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叫书记官继续报账。
“陪嫁金累丝头面一副,未寻见。”
柳如烟抬手按住发髻。
阿棠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冠饰。
她挣扎着叫:“这是我的诰命冠!”
礼官接过去核验,拔出内侧的一根金簪。
沈氏的记号露了出来。
“私熔他人嫁妆,改制礼冠。”
我问她:“你的诰命册,拿出来。”
册子送到,印文竟比礼部所用的小了一圈。
柳如烟不肯再开口。
谢怀安也偏过了头。
礼官拆开夹层,查出这是拿旧纸改制的假册,所谓诰命从未获准。
“擅用命妇冠服,登记另案。”
冠上的金凤被拆下,翅尖落在地上。
柳如烟扑过去,被护卫拦住,我起身避让时,靴底正压过那片薄金。
“你赔我!”
阿棠把变形的金片收进匣子。
“沈家的金子,一钱也不能少。”
西院报来消息,说有一间夹室砌死了。
谢老夫人急忙喊:“那是祖宗留下的墙,谁都不许拆!”
我让工匠拿着宅图去核。
图上没有夹室,墙是五年前添的。
“拆。”
砖一块块落下,里面露出四只箱子。
头一只装着我丢失的陪嫁。
第二只装着军衣采购的空白签押。
余下两只,全是永丰仓的账。
柳如烟还想退,门口已经站了护卫。
谢怀安冲到箱前,刚翻开两页,便被我叫停。
“证物别碰。”
“这是家里的东西!”
“上面写着军需。”
午后,宫中送来革诰命的旨意。
谢老夫人私占赈银、买药害媳的证词已核,她此前挪赈案也有御史复奏。
原有诰封,先行追夺。
她抱着诰命匣不肯撒手。
“我替谢家守了二十年寡,陛下凭什么夺我的体面?”
礼官将匣子取走,宣读拘审文书。
她咬伤一个衙役,又扯断证人衣领,被当堂记了抗拘、毁证两项。
三十杖打完,她趴在长凳上,指着我叫谢怀安杀了我。
谢怀安没应。
他手里多了一叠从箱底抽出的旧稿,最上头是我写了三遍的治河策。
纸角还留着一处药渍。
柳如烟伸手来夺,被他推倒在地。
“你说这策论,是你替我求来的。”
我抬手,叫人把旧稿从他手里取走。
“冒认功绩,也一起查。”
6
谢怀安不肯离开那只箱子。
他要求辨认旧稿,我准了,只许隔案翻阅。
第一页写着治河,第二页写着边储。
第三页背面,是他当年留给我的一句批语。
字太密,重誊,别误了我交差。
他念到一半,嗓子停住了。
柳如烟坐在地上,仍替自己辩。
“我从没说是我写的,是你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不了这些。”
谢怀安揪住她衣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回去谢她?”
护卫将两人分开,我让书吏继续查箱。
夹层里掉出一只香囊,里面是几封私信。
落款是永丰仓监事赵衡。
信里称柳如烟为烟娘,还约定侯府后门换车的时辰。
其中一封写着,谢怀安升任后,便能将旧亏空挪进新账。
谢怀安扯开信封,手背撞翻了茶盏。
“赵衡跟你是什么关系?”
柳如烟冷笑。
“他至少办得成事。”
“你把我的印给他?”
“你不是还夸我懂事,替你省心?”
他挥手打过去,护卫扣住他的腕子。
我敲了一下桌面。
“要问口供,按次序问,谁再动手,加械。”
柳如烟这才朝我爬来。
“姐姐,我也被他骗了,账都是赵衡做的。”
我翻出另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我的药量,还有谢老夫人的确认押记。
“这个也是赵衡做的?”
她没有接。
谢怀安夺过去,一字一字读完,突然叫人去请大夫。
“清辞,你的身子还能治,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叫人收走那张纸。
“本官没有与你生子的打算。”
他扯着衣领喘气,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场火,我只想吓你,我没想真让你死。”
我再翻一页,是祠堂重修的支出。
烧油四桶,购自军需库。
下头一行小字:余料折尽,不留旧物。
签押,谢怀安。
他忽然转身,对着柳如烟喊:“是你说她疯了,说她要带着账污蔑谢家!”
柳如烟被逼到门边,索性不再遮掩。
“我说什么你都信,因为她能给的,你已经拿完了。”
谢老夫人被抬进来,听到这话就抄起茶托砸她。
柳如烟抬脚踢翻担架一角,屋里顿时乱了。
我命人分室拘押,谁也不许串供。
谢怀安却拦住去路,跪在我的椅前。
“是我错了,你打我,怎么罚都行。”
“公事有刑律,私事不必谈。”
陆执进来,把卷宗从我手边搬走。
“外头还有十七名军属等着核账。”
我起身时,谢怀安抓住了我的裙摆。
陆执没有拔刀,只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再伸一次,便按袭扰钦差收押。”
谢怀安终于松手,却还朝我喊。
“你从前说过,只要我回来,你总会留一盏灯。”
我跨过门槛,叫阿棠把廊下的灯撤掉。
“白日点灯,谁批的油钱?”
7
谢怀安在总督府外跪了三日。
他的侯爵尚未处置,查案又需随时传问,便由两名差役看守。
第一日,他捧着旧婚书。
第二日,他送来能找回的陪嫁。
第三日,他把一截断指用帕子裹着,托人送进来。
我让医官出去止血,东西退回,门照旧关着。
阿棠在门前宣布,证物与失物交库,不收私礼。
他便喊:“我不要你原谅,我只求见一面。”
被他挡在雨里的老兵忍了半天,将木杖杵在台阶上。
“我少了一条腿都没拦着大人查案,你少根手指,就得让所有人等?”
差役把他挪到墙边,他却又爬回来。
我办完军属核账出去,雨已经大了。
谢怀安撑起身,拿袖子去擦台阶上的水。
“这里滑,你别踩。”
五年前,我在祠堂前摔倒,他连脚步也没停。
陆执撑伞走过来,伞全倾在我这边。
他另一只手提着药箱,先交给当值医官。
“别让人死在衙门口,免得多一桩案。”
谢怀安攥紧婚书。
“陆执,她是我妻子。”
陆执把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亲报病亡,户籍已销,婚籍亦除。”
“那是被骗了!”
“报亡的人,是你。”
谢怀安把纸推开,膝行到台阶下。
“我认,我全认,你跟我回家,我亲自把柳如烟赶出去。”
我让护卫拿来一只小坛。
里面不是骨灰,是当年祠堂里留下的炭灰。
阿棠收殓周素娘时,将灰和断簪分开带走。
我把坛子倾倒在他那份婚书上,雨水很快把字浸花。
“周素娘的骨殖已经入土,你没资格拿着她的死做你的悔过。”
他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伏到了地上。
“所以你早就想走,你从没想过等我。”
“我等到你叫人泼油,还不够?”
他抬起包扎过的手,试着碰我的靴面。
陆执挪了半步,将他隔开。
“沈清辞五年前死在谢家报来的文书里。”
我将那枚玉佩取出来,露出裂痕。
“现在站在这里的沈惊鸿,是来送犯案的人受审的。”
谢怀安突然急了。
“那我替你作证,我指认柳家,你留我在身边。”
“供证有供证的规矩。”
我让训犬兵牵犬清道,差役把他押回街角。
陆执送我进门,袖子已经湿透。
我把伞柄拉回中间。
“你站近些,别淋雨。”
他立刻靠过来,却仍留着半步距离。
“近到这里,行不行?”
我接过他替我端来的热茶,拨开盖子,里面没放红枣。
谢怀安送了三天枣糕,也没记起我吃枣会起疹。
陆执将一张边关急报压在我案上。
“赵衡出京了,带着柳家的车。”
我放下茶。
“人追到哪儿?”
“西渡口,我的人没拦,正跟着。”
“那就让他带路。”
8
赵衡没能出关。
他在西渡口换船时,被巡河兵截下,船底藏着三箱边关舆图。
同一夜,总督府的证物库也起了火。
值夜的周禾被人反锁在库内,阿棠冲过去砸门,肩头挨了一箭。
我赶到时,护卫已经将刺客堵在廊下。
那人不逃,反而冲着库房喊。
“沈大人,北边的货已经送到,您可别过河拆桥!”
我命人留活口。
他拔刀往自己身上送,被陆执一脚踢掉刀柄。
陆执踩住他的手腕,叫人先卸下藏在领口的药囊。
“话留到堂上说。”
库房门被劈开,周禾抱着一只铁箱爬出来。
头发烧了半截,仍不肯松手。
我把箱子接住,她才肯让医官包扎。
我扶住她。
“先治伤,账没丢。”
阿棠咬着布条不吭声,侍卫正在为她拔箭。
我没让她继续报案情,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交给书记官。
天还没亮,柳崇便带着御史来了。
他没问伤者,开口就要查我的书房。
“有人告发沈总督与北境商队私通,贩卖军械。”
我把搜查令接过来,验了大理寺的印。
“依令搜,谁经手,谁签名。”
柳崇指向西侧柜子。
“先查那里。”
书吏从柜后搜出一封盖着我私印的信。
信中写有军械数量,还有与边外商人的交割日期。
几名御史立即请我交出尚方宝剑,暂停职务。
陆执站到案边,手压在剑鞘上。
柳崇冷声道:“将军这是要抗旨?”
“你手里是搜查令,不是夺剑的诏书。”
我按住陆执的手,把信展开。
“诸位不先验一验纸墨?”
“沈总督善查账,也善做账,谁敢给你时间毁证?”
柳崇转身,直接命人封库。
我让护卫退到门外,没有拦。
一名御史反倒迟疑了,提出先对私印。
柳崇将信折起,说到殿上自有公断。
我只要求他把信当众封存,三方签押。
他以为我认了,连夜进宫请罪名。
人走后,陆执关上门,把一只小木匣放在案上。
“给他递信的,捉到了。”
里面是两副私刻的官印,一张柳府领银条。
我没有动匣子,先问阿棠的伤。
“箭避开了骨,医官说要养一个月。”
“周禾呢?”
“睡了,抱着账簿不撒手。”
我拿来干净的纸,将证物流转次序重新写好。
陆执不再问,只把刀鞘推到我手边。
“你要人证,我去带,活的。”
我圈出一个名字。
柳府管事,柳忠。
9
第二日早朝,我被要求站在殿下候审。
柳崇带来六名联名御史,先奏通敌,再奏我挟私报复勋贵。
他还搬出谢怀安,称他遭到严刑羞辱,证词不可采。
谢怀安跪在后头,嘴唇干裂,似乎一夜没睡。
他急着替我辩解,被女帝命人止住。
“先验物证。”
柳崇呈上那封信。
内侍展开时,我请陛下将信送交造纸署辨验。
柳崇立即反对。
“拖延时辰,毫无意义。”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公文。
“信上日期是去年腊月,可这批纸,今年二月才由造纸署试制。”
那名曾要求验印的御史上前,翻出纸背的细记号。
造纸署的交付簿随后送到,日期核得分毫不差。
柳崇改口,说可能是转抄件。
我让人呈上私印封存记录。
“本官旧私印于去年冬日折损,御前备过档,信上这枚完整的印,哪儿来的?”
殿门外,陆执押着柳忠入内。
柳忠膝盖落地,先喊饶命。
“信是老爷命小人放的,印是照旧帖刻的,刻印匠还在柳府偏院。”
柳崇厉声斥他家奴背主。
陆执将领银条递给内侍。
“他儿子昨夜从柳家后门被押走,我的人在废窑把孩子救了下来。”
柳忠把头磕在砖上。
“老爷答应过,不碰我儿子!”
陛下没有理会他的哭喊,命大理寺提审刺客。
刺客供出,所谓焚毁证物,是要把假信留给前来搜查的官员。
我那两柜真账,前一日已分送大理寺与都察院存副。
库房中的箱子,只装待核旧册。
即便如此,周禾和阿棠仍受了伤。
我将两人的伤验呈上,请按谋害证人与毁证并案。
柳崇突然转向陆执。
“他私调京卫,包庇同党,也该治罪!”
陆执取出兵符交给内侍。
“奉陛下密令,护卫钦差,搜捕外逃军需官,调兵名册已呈兵部。”
柳崇终于不再说话。
我让人抬进西渡口截获的木箱。
三箱舆图之外,还有两册用商货名目遮掩的军械账。
盐是箭簇,茶是甲片,布是火油。
每笔都能与边关查缴记录对应。
柳崇说字不是他写的。
我请出被他罢免的老仓吏。
那人手指残了两根,仍能辨认每一处暗记。
“这账是小人替柳尚书誊的,不肯誊的人,已经埋在永丰仓后。”
陛下命刑部立即派人验地。
谢怀安忽然膝行上前。
“陛下,臣有补证。”
他从衣襟里抽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祠堂纵火的原始领物票,在臣这里。”
内侍取过纸,送到御案。
女帝只问了一句。
“你为何留着?”
谢怀安额头贴地。
“柳家要臣背下全部军费,臣想留一条退路。”
10
那张领物票上,有三处押记。
谢老夫人领油,谢怀安补签,柳忠验结。
物票背面另写着一行字:祠内人账一并除去。
谢怀安说,当时他没翻过背面。
柳崇趁机反咬。
“是他谋害原配,与臣何干!”
“尚书别急,还没问到你。”
老仓吏伏地作证。
“那夜领走四桶油,账上却出了四十桶,多的三十六桶,送往柳家货船。”
赵衡也被押上殿。
他起初还说自己受柳如烟哄骗,听到仓吏报出货船编号,才垮了肩。
“船上的油卖去了边外,银子进的是柳家暗库。”
谢怀安撑起身,急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清辞,是我交出的票,没有我,案子查不全。”
我连同拓印验单掷到他面前。
“你留证据防着同伙,不是为了救我。”
柳如烟被带入殿时,还戴着一支从发间漏查的旧簪。
谢怀安指着她,将下药、私通、改账的事全说了。
她听完,竟笑出了声。
“你把罪都推给我,便能回去当她丈夫?”
“你闭嘴!”
“她写策论时,你嫌她手上有墨,碰脏了你的袖子。”
“她卖铺子给你填亏空,你嫌她满身铜臭。”
“谢怀安,这些也是我逼你的?”
女帝拍下惊堂木,命二人只答案情。
柳如烟这才不笑了。
她承认替赵衡传信,承认经手假诰命,却不肯认纵火。
直到柳忠说出她亲口说过的一句话。
留个活人,往后谁睡得安稳。
她跪着挪到我脚边,伸手来抓衣摆。
“姐姐,我当时年轻,求你留条命。”
殿前侍卫把她拖回原处。
我呈上最后一册名录。
边关因军衣与军粮问题造成的伤亡,已有军医、各营将领核押。
每个名字后面,都列着家属和未发抚恤。
女帝翻到第三页,停了许久。
柳崇还想辩,陛下将册子合上。
“交三司会审,涉案者全部羁押。”
谢怀安被带走前,突然挣开侍卫,朝我磕了一个头。
“我总算替你做成了一件事。”
我将名录交回书记官。
“他的认罪与补证,依法记载,不必写上我的名字。”
11
会审拖了二十七日。
每多查一本账,便多出几户被克扣抚恤的人家。
谢家的田契与柳家的私仓,陆续贴上封条。
有人来求情,说勋贵同朝多年,别做得太绝。
我把军属欠饷册递过去,请他先替侯府垫上三万两。
那人连茶也没喝,告辞走了。
侯府管事供出埋账的位置,换得从轻发落。
当年被强卖的婢女也被寻回,契书由官府逐一核销。
谢家旁支中没有涉案的人,查明后放归。
谢老夫人叫狱卒传话,非要见我。
我为核最后一笔赈银去了刑部,她被带到问事房。
头上没了金簪,衣裳也换成囚服,她仍要我跪。
“你做再大的官,也叫过我母亲。”
我把一份供状推到她面前。
“赈银三千两,交给你娘家侄子的日期,核准。”
她将纸推回来。
“我年纪大,记不清了。”
书记官报出三次赌场兑银的日期,连中间人都列了出来。
她这才按下手印,随后又问谢怀安能不能保住爵位。
“你肯求陛下,怀安就还有救。”
“私吞军费,参与谋害,爵位保不了。”
她抬手要打我,狱卒扣住了她的胳膊。
“都是你害的,早把正妻位置让出来,哪有这些事!”
我起身,让人把供状封入卷宗。
她在身后叫了几遍儿子的名字,又说要回府摆宴,等新妇敬茶。
狱医后来报,她神志失常,又患旧疾,半月后病死在狱中。
尸身由谢氏未涉案的族人领回,按平民下葬。
柳崇因通敌、侵吞军需、谋害证人,判斩。
赵衡等人按所犯罪名分别论处。
柳如烟不只传信,她经手的货单中,还有将关隘驻防交给边外的暗码。
三司核定她参与通敌及谋杀,依律拟凌迟,报陛下复核后执行。
判文送到时,她把自己会写字的手藏到身后,连名字也不肯认。
谢怀安没有参与最初的边外交易,但侵吞军费、协助纵火的罪证俱全。
因补交原始领物票,指认同党,依法减等。
夺爵,抄没涉案家产,流三千里,终身编入边役,不得赎免。
他接到判文,只问来人一句。
“沈大人有没有替我说话?”
书记官将签押簿翻到最后。
我的批语写得很清楚。
罪证所载,从律核定。
押解前一日,陆执陪我去证物库交割。
那枚凤纹玉佩已经封好,旁边放着当年那张让妻书的残片。
陆执问我要不要把玉料领回。
我在归档单上按印。
“留着,日后有人查案,好核对。”
他没有再劝,替我把笔洗净。
出门时,他忽然停下,递来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以为又是调兵文书,接过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家产单。
“库房钥匙在下面。”
“陆将军,你这是报备,还是行贿?”
他把钥匙往回收了一寸。
“求亲,被你说得有些不敢了。”
我将清单折好,塞进袖里。
“清单先收,钥匙等我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