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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7:40

我和林绣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在养老院孤独死去后重生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1

我是被林绣翻身给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后背冲着我,忽然说了句:「老徐,我做了个梦。」

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

我说:「啥梦?」

她说:「梦见咱俩住养老院。隔壁老太太的儿子经常来,还说护工照顾得好,手脚麻利。可轮到咱俩按铃,等了半小时都没人来。我去找院长,院长嘴上说『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回头护工就甩脸子,走廊里那么多人,张嘴就是——『嫌这儿不好,让孩子接回家去啊』。」

我腾地坐起来了。

后背全是冷汗,秋衣贴着后背,我打了个哆嗦。

「我也梦见了。」我说。

林绣翻回来,眼睛瞪着我。黑地里看不太清,但能觉出来她眼珠子在动。

「我妈老是说,」我嗓子发紧,「『没个孩子,你老了谁管你,取个养老金都没人帮你取』。」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电动车过去,刹车片吱吱叫,跟耗子磨牙似的。楼下谁家狗开始吠,一声接一声,烦得人心慌。

林绣声音抖得厉害:「……你也回来了?」

我说:「你也?」

俩人同时笑出声。笑着笑着她不笑了,我听见吸鼻子的动静,伸手一摸,枕头湿了一片。

「今天林浩要打电话来,」她说,「说晓阳住过来的事。」

我说:「我知道。」

上一世就是今天。林浩把晓阳送过来,说临江上学方便。我一口答应了,还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后来晓阳念书、找工作、结婚,我掏了多少钱自己都记不清。到老了,人家亲爹一病,晓阳两口子医院家里两头跑,我们这边连个电话都等不来。

「这回不了。」我把被子一掀,脚踩在凉地板上,激得脚趾头蜷起来,「晓阳住到初中毕业就回去,钱一分也不给。」

林绣坐起来:「我想生个自己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你今年三十六了,算高龄产妇了吧?你身体又不好,太危险了。」

「怕啥,科技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行,」我说,「有什么事我都陪着你。等生完回清河,我妈看见孩子肯定高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床头柜上搁着半杯隔夜水,她端起来灌了一口,杯子往桌上一墩:「嗯,到时候我要一天吃一只鸡。」

我说:「那还不行?别说一天一只,只要你吃的下一天俩也行啊。」

「去,我又不是猪,就是都说鸡汤补,对身体好。」

「没问题,不过……」我犹豫地说「上辈子,你吃药吃的胃疼,做试管也怕疼。咋办?」

林绣也犹豫了「那……先慢慢来?一样一样试。先吃药,吃不了再试管,试管不行再想别的。」

我俩击了个掌。她手心潮乎乎的,凉。

我下床拉开窗帘。临江的雨下了一宿还没停,玻璃上全是水珠子,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对面那栋旧居民楼割得稀碎。

楼下早餐摊支起了塑料棚,老板娘拿抹布擦桌子,擦一下甩一下手。

「咳!」我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从今天起,咱的钱得往自己身上花。」

林绣说:「你先把秋裤穿上。冻得跟猴似的,还养老呢。」

2

上午林浩打了电话,十点多就到了。

拎了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晓阳跟在后头,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了一半,头发剃得贴着头皮,见了我就咧嘴:「姑父。」

我说:「快进来吧。外头冷。」

临江这湿冷,北方人扛不住。我来了十年,膝盖还是不适应,一变天就酸。林浩把牛奶往鞋柜边上一搁,搓着手坐在沙发上。

「姐夫,」他开口了,「晓阳就拜托你们了。临江这边教学质量好,在姐姐姐夫家我和他妈也放心。」

话里话外没提住多久。

我给他倒了杯茶,搁他跟前:「浩子,晓阳住到初中毕业没问题。就是姐夫这两年手头也紧,帮不上太多,你别怪姐夫。」

「姑父,我肯定不给你们添麻烦。」

林浩脸上那笑僵了半截,手指头在杯子上抠来抠去:「姐夫,我也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意思。」我坐他对面,膝盖对着膝盖,「但姐夫得把话说前头。我跟你姐想备孕,得攒钱,吃药调理试管都是钱,将来生了小的更得花。晓阳住这儿,吃住我们管,别的——学费、买东西、借钱,姐夫真帮不了了。」

「姑父,你和姑姑准备生小孩了?我会哄孩子。」

林绣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搁桌上,拿围裙擦手,对着晓阳说「去,哪都有你,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快去收拾去吧。」

把林晓阳撵客房收拾去了。

林浩端起被子来喝了口水:「行吧,姐夫,我知道了。」

留着林浩在这吃了顿饭。

走之前林浩掏出手机:「姐夫,你们想好去哪看大夫了吗?我知道一个大夫,我媳妇表姐就是吃他的药怀上的。在县城,看得挺好。你跟我姐要不试试?」

我说:「行,地址发我,我们去看看去。」

他发了地址,又磨蹭了一会儿:「姐夫,那你们抓紧啊,我姐也不小了。」

「知道了。晓阳,去送送你爸。你们爷俩说说话。」

门一关,林绣从厨房出来,往沙发上一坐:「你真不记恨浩子和晓阳?」

「记恨啥?他又不欠我的。」我瞅瞅门口,「他有亲爸妈要管,能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已经不错了。」

「哎,也是,没得怪谁的。」

林绣把茶几上的苹果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捂着腮帮子:「嘶——凉的,胃又不得劲了。」

我赶紧去烧热水。

3

林浩推荐的大夫在县城,开车一个半钟头。

诊所临着农贸市场,门口杀鸡的摊子血水顺着路沿流,腥得人直反胃。墙上挂满锦旗,红底黄字,「送子观音」「妙手回春」——有一面落款是二零一五年,边角都卷了,诊所里坐了好多排队的人。

大夫六十来岁,把完脉说:「宫寒,得温补。」

开了半个月中药,一千二。又说了好多禁忌。

塑料袋拎回来,林绣拆开一包闻了闻,鼻子皱成一团:「老徐,这味儿真苦啊。」

我凑上去闻闻「确实苦,良药苦口。」

熬出来黑乎乎一锅,药渣子捞出来搁灶台上,我拿筷子拨拉两下,里头有树皮有草根,还有一团说不清是啥的玩意儿,都不认识。

林绣捏着鼻子灌下去。

几天过去,没啥反应。

药快吃完了,我们准备第二天再去看看。她半夜突然推我:「老徐,我胃疼。」

我打开床头灯,她蜷着身子,脸煞白,额头上一层细汗,手死死按着胃那块。

「拉肚子不?」

「拉过两回了。第三回没拉出来,就剩疼。」

我翻出胃药,她摆摆手:「刚喝了中药,不敢混着吃。」

紧接着就跑进厕所,她吐了。

吐完了趴在马桶边上不起来,后脖颈子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贴着。我蹲旁边给她拍背,一巴掌一巴掌的,拍得我自己手心发麻。

「别喝了。」我说。

她摇头,说话带着喘:「浩子好心找的,再喝两天试试。」

「浩子好心我知道,但这药可能不对咱的路子。」

早上起来我从厨房把药罐子端起来,连渣带汤全倒了。黑汤子溅在水池壁上,一股子苦味往上返。

我给林浩打电话,没发火:「浩子,你姐喝了那药胃疼得厉害。大夫是好意,但咱不敢再喝了。你费心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哥,那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了。你姐这胃得先养,不能再瞎吃药了。」

挂了电话,林绣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你说浩子会不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的,你先把胃养好。」

「那他要是再推荐呢?」

我想了想:「再接。试了不管用再说。」

中药这条路走到这儿,林绣的胃先扛不住了。我跟她说:「咱换个法子。大夫不是说了吗,试管也是条路。」

她一听「试管」俩字,脸就白了:「打针?天天打?」

「人家好多人都这么过来的。」

「我怕疼。」

「怕疼也得试。我陪着你。」

预约了市里的生殖中心。头一回进那个门,走廊里坐了一排女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拿棉签按着胳膊。护士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摆一排针管,林绣看见针管腿就软了,攥着我胳膊不撒手。

「老徐,我不行,我真不行。」

「行行行,你先坐这儿缓口气。」

护士喊号,轮到我们。进了注射室,护士拿棉签蘸碘伏,在林绣肚皮上画了个圈。林绣躺那儿,眼睛闭得死死的,手把床单攥出一把褶子。

护士说:「放松,不疼,跟蚊子叮一下似的。」

林绣说:「你骗人,我同事说可疼了。」

我站旁边,看她那样子,忽然说:「护士,要不先给我来一针试试?」

护士愣了:「你打什么针?这是促排针。」

「我知道,我就试试疼不疼。我媳妇怕疼,我先替她挨一下,她看着心里有底。」

护士憋不住笑:「大哥,这针男的打了没用,还浪费药。」

「浪费就浪费,一针能多少钱?我肉厚,扛扎。」

林绣睁开眼,拿脚踹我:「你添什么乱!」

护士笑得手抖,棉签差点掉地上:「大姐,你这老公行,头一回见抢着挨针的。」

我说:「那可不,我媳妇胆小,我得给她打个样。」

护士把针管递过来又收回去:「真不行,这药有数的,不能乱打。大哥你要真想让大姐放松,你站她头这边,让她攥你手。」

我赶紧绕到床头,把手伸过去。林绣一把攥住,指甲差点掐进我肉里。

护士说:「来,深呼吸,数三下。」

林绣吸了口气,护士手一推,针进去了。林绣「嘶」了一声,攥我的手一紧,然后慢慢松开了。

「完了?」

「完了。」

她睁开眼,看看肚皮上一个小红点,又看看护士:「就这?」

「就这。我说不疼吧。」

林绣长出一口气,扭头看我:「你刚才真打算替我打?」

「真打算。护士不让。」

「傻不傻啊你。」

「傻就傻吧,你打完了就行。」

从注射室出来,林绣脚步都轻了。走廊里那些等着的女的看她出来,有人问:「疼不疼?」

林绣说:「不疼,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刚才差点把我手掐出血。」

林绣拿包砸我:「你闭嘴。」

打了十来天针,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林绣肚皮上青一块紫一块,拿热毛巾敷,敷完了接着打。有一回护士扎偏了,拔出来重扎,林绣咬着嘴唇没吭声,出来才跟我说:「刚才那下真疼。」

我说:「那咱歇一天?」

「不歇。歇了前头白打了。」

取卵那天我在外头等着,坐了俩钟头。林绣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打晃,我扶着她胳膊,她靠我身上,小声说:「老徐,取了六个。」

「六个不少了。」

「大夫说质量还行。」

「那就有戏。」

移植那天倒是快,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大夫说回去躺着,别乱动,等十四天验血。那十四天林绣跟坐月子似的,天天躺床上,我端吃端喝,连碗都不让她洗。

第十四天去验血,HCG出来,大夫看了一眼:「没成。」

林绣坐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那再来一次。」

第二次又走了一遍流程。打针、取卵、移植、等十四天。这回林绣没头一回那么紧张了,打针的时候自己撩衣服,还跟护士聊天。可第十四天验血出来,大夫还是摇头:「没成。胚胎质量不太好,建议歇一歇再说。」

两回试管,花了小两万,肚皮上扎了几十个眼儿,到头来一场空。林绣从医院出来没哭,上车才哭的,哭完了擦擦脸说:「老徐,我不试了。太疼了。」

「不试就不试。」

「那中药还喝不喝?」

「先养胃吧。胃养好了再说。」

4

养胃那阵子,又找了个老中医,把完脉说的还是宫寒,没啥大毛病。开了几百块当归黄芪。林绣喝了三个月,气色倒是好了,胃又疼——中药喝多了,胃黏膜受不了。

我半夜起来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

林绣说:「不喝了,胃疼。」

我说:「那咱停停,把胃养好。」

我把剩下七副中药全扔了,去药店买胃黏膜保护剂和益生菌。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年,试管两回没成,中药喝到胃疼,钱花了不少,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林绣的胃越来越娇气,凉的不能碰,油的不能沾,中药一入口就反酸。

那天晚上她又吐了一回,趴在洗手池边上,吐完了拿凉水漱口,漱完了坐马桶盖上不起来。我递毛巾给她,她没接,忽然说:「老徐,我受不了了。」

「那就不喝了。」

「不是喝不喝的事。」她抬起头,眼圈红的,「我针也打了,药也喝了,啥用没有。人家大夫说宫寒,我认了,我喝。可喝了半天,怀不上,胃还坏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大夫说了,得慢慢调——」

「慢慢调慢慢调,调了大半年了!」她嗓门一下上来了,「我天天跟个药罐子似的,走哪儿都一股子中药味,同事见了我都问『林姐你是不是又喝药呢』,我都没脸答。你呢?你啥事没有,该吃吃该喝喝,你当然不着急!」

我站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越说越激动:「人家大夫都说女方宫寒,可我这胃一吃药就疼,根本调理不了。你倒好,啥事没有——你咋不去查查?万一不是我的问题呢?」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问题。上一世到死都没查过。她这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我查啥?我身体好好的。」

「你好好的?你天天坐着不动,啤酒肚都出来了,你还好好的?」她拿毛巾摔我,「你去查查,查完了没事,我接着喝药,喝死我都认。你要是也有毛病,咱俩一块治,别光折腾我一个人。」

我站那儿半天,点了头:「行。我查。」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没告诉她。取精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护士说「放松」,我心里想着: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不过等结果那几天,手机搜索记录忘删干净了。

林绣拿我手机查东西,翻到「精子活力低怎么办」,又翻到一条医院预约短信。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搁,指头点着屏幕:「老徐,你查了?啥结果?」

「没……没查。」

「没查你搜这个?」

「我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她眼圈一下红了,「你是不是查出啥了不敢跟我说?」

我赶紧摆手:「没有!我真没事!」

「那你把报告单拿出来我看看。」

「报告单还没有出呢。」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我硬着头皮说行。

第二天到了医院,林绣先进诊室。

我说去拿报告单,趁机把大夫拉到一边:「大夫您看,我俩情况你也看了,都没啥大毛病。网上不是说女方压力太大,精神紧张影响受孕。要不您跟她说我也有点问题,两人一起调理,让她心里能松快些。」

大夫愣住了「你让我和你一起骗你老婆?」

我挠挠头「也不算骗,就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为的是放松我老婆的心情。」

大夫想了想:「行。你确实有点亚健康,调理调理也没问题。」

我拿报告单回来,大夫把两人叫进去,当着她的面把我的报告单翻了翻,咳嗽一声:「男方精子活力有些偏低,虽然不算严重,但配合调理一下更好。」

林绣转头看我。

我脸上绷着,心里直打鼓。

出了诊室,她说:「你看,大夫说你也有问题,说明不是我的问题。」

我陪着笑说:「对对对,都是我的问题,你看看大夫都说了,夫妻同治,效果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有今天。」

「大夫说了,夫妻同治。」

「行吧,」她嘴上嫌弃,眉头倒是松开了,「这回你跑不了了。」

回家路上我给大夫发了条短信:「谢谢您配合。」大夫回:「好好调理,别露馅。」

这个谎,我打算一直演到林绣怀上为止。5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熬药。

两碗并排搁桌上,一人一碗,跟喝酒碰杯似的。

林绣喝完捏着鼻子:「老徐你那个药是不是比我的还苦?」

「那可不,大夫说我这个得加倍。」

「你蒙我吧?」

「蒙你干啥。不信你尝一口。」

她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呸呸呸——你天天喝这个?」

「可不是嘛。」

「那我心里平衡了多了。」

喝到第三个月,两人对着药碗干杯。林绣说:「咱俩这算不算有难同当?」

我说:「算。等怀上了,这药碗我裱起来挂墙上。」

「挂哪儿?」

「挂客厅正中间。来个人就给人看——『瞧见没,我俩这交情,药碗里泡出来的』。」

她笑得呛了药,咳得眼泪出来。

那几个月,她脾气确实好了不少。不怎么摔东西了,晚上也不背对着我睡了。有时候熬着药,她还哼两句歌,跑调跑得厉害,听着跟猫踩尾巴似的。

喝到第六个月,她忽然问:「你这精子活力咋还没上去?」

「快了快了。」

「老徐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

她没再问。但我发现她翻我手机翻得更勤了。

有一天我上班,她自己去医院,推门就问大夫:「他那个精子活力到底咋回事?」

大夫憋不住笑,说了实话:「你俩其实都没啥大毛病。你老公让我跟你说他也有问题,是怕你压力大。」

林绣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正好赶到——大夫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完了。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椅子凉,铁扶手硌胳膊。消毒水味儿浓得呛鼻子,远处有个小孩哇哇哭,护士推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她拿包砸我:「你骗我半年!」

我嘿嘿笑:「这不是想让你让你放松放松嘛。」

她砸着砸着,手停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上,把那块假皮子洇出一片深色:「你傻不傻啊你,你替我背这个锅……」

「这哪是锅,我也亚健康,吃点药没啥坏处,再说了我肉厚。」

大夫追出来补了一句:「你俩其实都没啥大毛病,就是太紧张了,换个环境试试吧。」

这句话把最近的苦药汤子全否定了。

林绣抬起头,鼻尖红红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同时开口:「要不,回清河?」

6

决定回清河之后,我俩商量着走之前先散散心。

林绣说邻市有座庙,送子观音灵,顺路去拜拜。

我说行,不过走之前我想先去个地方。

临江郊区有家养老院,上一世我和林绣最后就住那儿。

那会儿我俩腿脚都不利索了,林浩身体也垮了,晓阳忙着照顾他亲爹,我们俩实在没辙,收拾收拾搬进了养老院。

护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按铃半小时没人应,走廊里那些话难听得扎耳朵。隔壁老太太的儿子天天来,护工见了跟见了领导似的,端茶倒水手脚麻利。我们这边,连个打电话来问一声的人都没有。

我跟林绣说想过去看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呗。买点东西。」

我在超市拎了两箱牛奶、一兜橘子、几袋子软面包,又买了两盒无糖饼干——上辈子我牙口不行了,想吃口软的都得看护工脸色。

养老院还是那个老院子,铁门锈得掉渣,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掺着尿骚味儿。护工站门口嗑瓜子,见了我们拎着东西来,脸上堆出笑:「来看老人的啊?哪屋的?」

我说:「不找谁。就是来看看,给老人们分点吃的。」

护工愣了一下:「不找谁?」

「不找谁。」林绣把牛奶搁地上,「就是顺道。这些东西你帮着分分吧。」

我们往里头走了一圈。活动室里三四个老人坐着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屏幕上一个综艺节目哈哈笑。

有个老太太歪在轮椅上打盹,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也没人给擦。走廊尽头有个老头扒着窗户往外看,见我们过去,眼珠子转了转,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上一世我住这儿的时候,也爱扒窗户看。看楼下有人来,看有人拎着东西进进出出,盼着哪个是来看我的。盼到最后也没盼来谁。

我走过去,把一袋软面包搁他手边。老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嘴哆嗦了一下:「我儿子……今天来不?」

我说:「大爷,您先吃面包。孩子兴许路上堵车呢。」

林绣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往外走的时候,护工追上来:「哎,你们留个电话呗,东西分完了我拍个照给你们看看。」

我说:「不用。分完了就行了。」

出了铁门,林绣说:「上辈子咱俩就住这儿。」

我叹口气「是啊。」

「这回不来了。」

「不来了。」

上车之后谁都没说话。开出二里地,林绣忽然说:「老徐,那些老人,有的连面包都吃不动了。咱买的饼干是不是太硬了?」

「下次买蛋糕。」

「还有下次?」

「有。只要咱回来就来看看。」

林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行。」

车子拐上大路,养老院的后墙从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我把暖风开大了一格,林绣把橘子剥了,往我嘴里塞了一瓣:「可甜了。」

我龇着牙,吸了口冷气「嘶,真……」看看林绣瞪着我的眼「补维C。」

7

养老院出来,顺路去了那座庙。到了地方,庙门口匾额上仨大字——「财神殿」。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回头问门口扫地的和尚:「师父,送子观音呢?」

和尚双手合十:「施主,送子观音在隔壁院。我们这庙主要是求财的。」

林绣踹我一脚:「走。」

我说:「来都来了,顺便求个财?」

「求什么财!你缺那俩钱?」

「不缺是不缺……但来都来了。」

她拽着我往隔壁院走。隔壁院小得多,香火也稀,供桌上就俩苹果,蔫了吧唧的。林绣跪蒲团上磕了仨头,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后面听着,好像是「信女林绣,求个孩子」。

磕完了她起来,拿眼剜我:「你也磕。」

我跪下去,膝盖硌得生疼。磕了仨头,心里想的却是:菩萨,孩子的事您看着办。有就有,没有拉倒。

回来之后,林绣又在网上找了个「大师」远程做法事,两千八请了一道符。

符寄过来,黄纸红字,叠成三角。按大师说的,烧了兑水喝。

林绣端碗闻了闻:「这不就是香灰水吗?」

「大师说了,心诚则灵。」

她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呸。就是香灰。」

碗往桌上一放,水都溅了出来:「不喝了。再喝我胃就真废了。」

求神线断了。钱花了,罪受了,肚子没动静。

符水倒了没两天,林绣她妈孙桂芬电话追过来了。

「绣绣,听说你和志毅要回清河?浩子和我说你们在备孕,不太顺利吗?」

「嗯,不太顺利,大夫建议换换环境试试。」

「你身体不好,胃也不好,别瞎折腾,再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你们不是还有晓阳呢吗?」

「妈,晓阳再好也不是我们亲生的,人家还有自己的亲爹妈要管呢。我们也回清河去看看志毅爸妈。」

孙桂芬不劝了,生孩子的事儿她以前也劝过,不过就是不怎么出力,最多打听打听哪有个好大夫,谁谁家有偏方,说得最多的还是「实在不行,还有晓阳呢」。

和上辈子一样,我们就当真的有晓阳就行。没想到老了老了是那么个情景。

林绣挂完她妈电话,红着眼圈跟我说:「什么有晓阳就行,上辈子又不是没有。结果呢?我可不想过上辈子那样生活了,想想都害怕。」

「没事儿,没事儿,别怕,这辈子咱俩有准备,怎么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林绣靠在我肩上点点头。

回想有一回孙桂芬来,正赶上林绣刚吐完药,躺床上起不来。老太太坐床边抹了半天眼泪,临走撂一句「绣绣你好好养着」,赶大巴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回来见林绣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啥呢?」

「我妈哭归哭,她连碗粥都没给我熬过。」

我当时是没接话,进厨房熬了锅粥。端出来搁床头柜上才说:「以后你妈来,她哭她的,我熬我的粥。你别往心里去。」

「那是我妈。」

「我知道。所以我没赶她走。但你也别一见她就犯怵,孩子是咱俩的,别着急。」

林绣端着粥碗,热气扑脸,她拿勺子搅了两圈:「老徐,你说我妈到底图啥?」

「图个心安吧。哭完了她回去睡得着。」

「那我呢?」

「你喝粥。」

8

符水断了之后,林绣在家歇了几天,胃养得稍微好点。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见她坐沙发上翻手机,翻的是银行短信。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老徐,你过来看看。」

我凑过去瞅了一眼,余额那栏数字跳出来,我脑子嗡了一下。

「就剩这些了?」她问。

「……嗯。」

「中药、试管、路费、挂号、那个两千八的符,」她一样一样数,指头掰得咔咔响,「这就没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不到一万。」

她没说话,坐那儿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看了半天。我站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老徐,我跟你过了十年,没跟你算过账。可这回我得说一句——钱花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我那些药白喝了,那些罪白受了。」

「没白受,大夫说了——」

「大夫说了大夫说了,你就知道大夫说了。」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大夫说换个环境,换个环境不要钱?回清河住哪儿?吃啥?你工作怎么办?请假扣不扣钱?你想过没有?」

我还真没细想过。

那天晚上背对背躺着,谁都没睡着。半夜我翻了个身,发现她也翻了,两人脸对脸。她眼泪流了一枕头,枕头套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我伸手给她擦了:「不吵了。睡觉。」

「嗯。」

第二天没起床,躺被窝里算账。她把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我拿纸笔列,列完了两人对着看,谁也没话说。

她说:「老徐,咱中药喝了,试管做了,偏方试了,庙也拜了。是不是……命里真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那儿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上一世咱没做试管,中药喝到胃疼就停了,然后十年就过去了。这一世做了试管,两次都没成。可能真是命里没有。」

「那咋办?」

「不知道。先歇歇吧。不折腾了。」

两人把药罐子收了,符水倒了,偏方扔了。林绣说:「那咱干啥?」

「该干啥干啥。上班,吃饭,睡觉。周末去公园遛弯。不折腾了。」

这是头一回主动说「不折腾了」。不是放弃,是认了。

刚认完,第二天我妈电话来了。

「志毅啊,老家这边有个大夫,看妇科挺有名的。你二舅妈的外甥媳妇就是他看好的。你们要不回来看看?妈给你们做饭。」

我跟林绣商量一晚上。她说:「要不回去试试?反正临江这边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行。快过年了,回去看看我妈,顺便把年过了。」

说完这个「行」字,我才想起来得跟单位请假。第二天上班找老周,老周叼着烟瞅我半天:「回去过年?你去年就没回去。」

「今年特殊情况,我妈身体不好,媳妇也想换个环境。」

「请几天?」

「先请半个月吧,年假加调休,不够再说。」

老周把烟掐了:「半个月够干啥的?你来回路上就得两天。你妈那身体,你回去能待几天?」

「那……请一个月?」

「一个月?你手上那几个客户谁跟?」

「我远程跟,电话微信不断。」

老周哼了一声,把假条给我签了:「去吧去吧。过完年早点回来,三月有个大单子,你不在我抓瞎。」

我拿着假条出来,心里盘算着一个月够不够。林绣那边比我好办,社区医院行政岗,跟领导说一声就批了。

晚上我跟林绣说:「假请好了,一个月。过完年三月得回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三月回来……那要是在清河找着事做呢?」

「先不想那么远。回去把年过了,大夫看了,别的再说。」

收拾东西那两天,林绣把药罐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我问她带不带,她说:「不带。回去要是还喝,现买。」

「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开车上的高速。后备箱塞了两箱临江特产,后座搁着给爸妈买的羽绒服。林绣把座椅放倒眯着眼,开出市区的时候她忽然说:「老徐,这回回去,不管怀不怀得上,我都不想再回临江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那就看情况。要是清河有合适的活儿,咱就不回来了。」

「真的?」

「真的。老周那人好说话,大不了辞职。」

她没再说话,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睡过去了。

9

到家第一顿饭,我爸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鱼、小鸡炖蘑菇,摆了一桌子。我妈坐沙发上,瘦了一大圈,说话声音不大:「志毅啊,绣绣,妈跟你们说,不着急。有就有,没有拉倒。实在不行抱一个,妈帮你们带。」

嘴上劝不着急,茶几上摆着一摞从庙里求来的符,红布包着,压得平平整整。

我把符收起来:「妈,这玩意儿以后别求了。您好好养身体,比啥都强。」

「妈就是……怕你老了没人管。而且我听说就算去了养老院,有孩子去看的和没孩子去看的老人待遇都不一样,没人关心的,都可受嗑得了。」

我和林绣听了这话,都无法发反驳。上辈子的「大不了住养老院」「有晓阳呢。」结果还是全印证了老妈的话。「有人管没人管的,我自己扛。您别操这个心了,好好养好身体。也许过几年就有了呢。」

我爸听说我俩回来备孕,当天把抽了四十年的烟戒了。头几天难受得在屋里转圈,林绣给他买瓜子嗑,他说「不嗑,嗑多了上火」。

我劝他:「那就吃点别的,总比抽烟强。」

老爷子嗑了三天瓜子,嘴皮子磨出泡,真没再抽。

过年那几天,家里热闹。二舅妈来串门,听说我们还没怀上,拍着大腿说:「我认识个老大夫,七十多了,看这个一绝!过完年我带你们去。」

我说:「行,过完年去。」

林绣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还试啊?」

「最后一个。试完这个不试了。」

正月十五刚过,二舅妈领着去找县城老大夫。七十多了,把完我的脉,又把林绣的脉,摘了老花镜:「你俩都没啥大毛病。女的宫寒不假,没到怀不上的地步。男的也没问题,还是双方太紧张了。」

我愣住:「那我们两年多……」

老大夫笑:「白折腾了呗。在临江待了十年,湿气重,精神又绷着。换个水土,松快松快,比吃药强。」

从大夫家出来,我蹲路边蹲着犯愁,还能咋办?

林绣站旁边不说话。半晌我说:「绣啊,咱这两年多,是不是傻?」

「傻。」

「那还折腾不?」

「不折腾了。」

往回走,路过一家母婴店,她往里看了一眼,没停步。

10

在清河住下了。我妈身体慢慢养回来,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林绣跟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我在老本行找了个建材销售的活,林绣在社区医院找了个行政的。

药罐子收了,符水倒了,偏方扔了,庙不拜了。

我跟林绣说:「咱不折腾了。有就有,没有就咱俩过。」

她说:「行。不折腾了。」

住下第三个月,林绣早上起来干呕。

我以为她胃又坏了,赶紧熬小米粥。她皱着眉说:「不是胃,是闻不了油烟味。你昨晚炒菜那味儿,我今早想起来还恶心。」

我愣了三秒。

没敢往那上头想——两年多折腾怕了,每次都是空欢喜。

跑去药店买验孕棒,手抖得跟当年给林绣扎针时一样。回来把盒子塞给她:「你试试。」

「试啥试,不可能。」

「试试又不花钱。」

她从厕所出来,捏着验孕棒,手在抖:「老徐……两道杠。」

我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这玩意儿会不会过期了?」

她拿拳头砸我:「你才过期了!」

又去药店买了三个不同牌子的,全试了一遍,全是两道杠。

去医院抽血,HCG翻倍正常,B超看见孕囊。大夫说四十岁高龄产妇得注意。我问:「那我媳妇那胃……」大夫说:「怀孕了胃会更难受,少食多餐,别乱吃药。」

从医院出来给妈打电话。

老太太沉默三秒,哭了。

我爸在旁边抢过电话喊:「我戒了烟了!我孙女闻不了烟味!」

林绣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婚后第十一年,林绣四十岁,在清河市人民医院剖腹产,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哭声特别大。

我妈抱着孙女手都在抖,嘴里念叨:「这回好了,这回好了,志毅老了有人管了,不用我们担心了。」

我爸站旁边,手背在后面,想抱不敢抱。

林绣说「爸您抱抱」,老爷子伸手接过来,胳膊僵得跟棍子似的,嘴里念叨「轻点儿轻点儿」,抱了十秒就赶紧还给我妈:「行了行了,我抱过了。」

我站病房窗户前,看着清河的雪。

想起临江养老院那股味儿,想起护工那句「让孩子接回家去」,想起我妈临终前那句「你老了谁管你」,想起三千八的洗脚水草根、医院里一针接一针的排促、求财庙里的和尚、林浩推荐的没用的偏方,想起养老院走廊里那个扒窗户的老头——不知道他儿子后来去没去看他。

低下头,对着怀里闭着眼吃奶的闺女小声说了句——

「闺女诶,爸等你二十年喽。」(加上上辈子的也许不止。)

林绣躺病床上,脸白得跟枕头套一个色,嘴还硬:「你折腾两年多,有了闺女高兴了?」

「高兴,不过看她小小的,咱们以后可不能给孩子找麻烦,不能拖累孩子」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是啊,没孩子给养老时盼一个孩子,有了想的又是不想给孩子添麻烦。」

她温柔地看着孩子,突然变了脸色。

我低头一看,小被子湿了一小片。

得,换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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