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孤儿院来了三户人家挑孩子。
前世我选了笑容最温暖的那对夫妻。
他们管我叫闺女,背地里让我给亲生女儿端洗脚水。
十二年后,那个亲生女儿把我从天台推了下去。
再睁眼,我站回了那条走廊。
那对夫妻还在冲我招手,笑得一脸慈爱。
我没过去。
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所有人都绕着走的男人。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不苟言笑。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陆承远。
更没人知道,他名下三十七家上市公司。
【第一章】
我叫程念安,在福宁孤儿院待了六年。
前世的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我不愿意去回忆。
方德礼,赵淑华,方若琳。
这三个名字刻在我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六岁那年,方家夫妇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赵淑华穿一条碎花长裙,弯腰冲我笑,说我眼睛好看。
方德礼站在旁边,笑眯眯地递过来一颗糖。
我当时觉得,全天下最温暖的人就是他们了。
后来才知道,那颗糖是裹着蜜的毒药。
方家有个亲生女儿叫方若琳,比我大一岁。
我以为自己进了一个家。
实际上我进了一个牢。
方若琳的书包我来背,方若琳的作业我来写。
方若琳弹琴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
方若琳过生日,一桌子菜,我只能吃剩下的。
赵淑华说:“念安啊,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对不对?”
她管方若琳叫妹妹。
方若琳比我大一岁。
可笑吗?
我那时候不觉得可笑,我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十八岁。
方若琳用我替她做的作品集拿到了名校录取通知书。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我,笑了。
“念安,你别怪我。爸妈当初领养你,就是为了这一天。”
然后她伸出手。
推了我一把。
风灌进我的耳朵,灌进我的肺,灌进每一根骨头缝里。
我听见自己的后脑勺撞上地面的声音。
很闷。很短。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
身上穿着孤儿院发的蓝白条纹小T恤。
手小小的,脚小小的,是六岁的身体。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分钟。
没哭,没动。
只是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疼。
但这种疼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回来了。
宋院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我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
“念安?今天有人来挑孩子,你乖乖的啊。”
“知道了,宋院长。”
我走进走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地铺在地板上。
走廊尽头站着三户人家。
左边那对年轻夫妻,女人低头刷手机,男人打着哈欠,一看就是被谁逼着来走过场的。
中间,方德礼,赵淑华。
白衬衫,碎花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赵淑华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正捏她的脸蛋。
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大眼睛。
是小桃。
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前世小桃没有被任何人领走,她在孤儿院一直待到成年。
可这一世,如果我不选方家,方家就会选别人。
他们会选小桃。
我看着赵淑华摸小桃脸蛋的手,胃里翻涌上一股酸。
那只手,摸完脸蛋,回头就能扇耳光。
我太清楚了。
但我不能再回那个地方。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把手伸进同一把刀口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右边。
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深灰色大衣,头发花白,脊背挺直。
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不看人,不主动跟任何孩子互动。
其他小朋友走过他身边,都下意识绕路。
宋院长在我身后小声跟王老师嘀咕:“那个陆先生,自己一个人来的,连家属都没带。民政局审核能过吗?”
王老师说:“听说是做生意的,条件倒是不差,但这人看着也太冷了,孩子跟着他能开心吗……”
陆承远。
前世,我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濒死的那几秒,医院走廊的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条新闻。
陆氏集团创始人,陆承远。
一生未婚无子。
晚年把名下三十七家上市公司的全部收益,捐给了慈善基金。
记者问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电视里的他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
说了四个字。
没有家人。
我的脚已经在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赵淑华注意到了我。
“小朋友!来阿姨这边,阿姨这儿有糖。”
她冲我招手,笑得眼睛弯弯。
我没看她。
一步一步走到了角落,走到了陆承远面前。
他低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孩子主动走过来。
我仰着头看他,说出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叔叔,你能带我回家吗?”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压得很快。
半晌,他蹲下来,单膝跪地,平视我的眼睛。
声音低,有点哑。
“你确定?”
我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衣角。
攥得很紧。
“确定。”
他看了我的手好几秒。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宋院长。
“手续怎么办?”
他全程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在发抖。
【第二章】
陆承远的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们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对父女奇怪。
哪有父女俩坐一起,一句话不说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
很大,很安静,很空。
我下车,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前世方家的房子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客厅里摆着方若琳获奖的照片,墙上挂着全家福。
全家福里没有我。
陆承远走到门口,输了密码,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
就两个字。不热情,不冷淡,就是很平。
我跟着他进了门。
客厅很大,但东西不多。
沙发,茶几,电视,一切都干干净净,也冷冷清清。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盆花,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住着一个活人的痕迹。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盘子里,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二间。”
顿了一下。
“被子是新的,今天刚换。”
又顿了一下。
“你饿不饿?”
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前世赵淑华也问过我饿不饿。
她笑着端上来一碗面,说慢慢吃,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啦。
三天后她就让我学着自己热剩饭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
“有点饿。”
他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然后我听到了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
十五分钟后,他端出来一碗面条。
面条煮得有点烂,酱油放多了,颜色很深。
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煎破了,流了一片。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凑合吃。不太会做饭。”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了。
但是烫的,是热乎的东西。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很好吃。”
他没说话。
但我余光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面我上了二楼。
第二间房的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
一张一米二的小床,铺着淡蓝色的被子。
床头放着一盏小夜灯。
地上摆了一双棉拖鞋,粉色的,码数刚好是我的尺寸。
窗帘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
被子的褶皱,夜灯的位置,拖鞋的尺寸,每一样都说明同一件事。
他来孤儿院之前就想好了,要带一个孩子回家。
而且他认真准备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新被子里。
被子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不是方家那间储物室改成的小房间里发霉的旧棉絮的味道。
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在洗碗。
然后是脚步声,上了楼。
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敲门。
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很轻。很小心。
他大概是怕吵到我。
那一晚,我窝在新被子里,一夜无梦。
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比我想象的简单。
陆承远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早上他六点起,比我早一个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第一天是白粥配咸菜。第二天是牛奶和面包。第三天是馄饨,皮是现成的,馅包得歪歪扭扭。
他每天做的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太好吃。
但每天都是热的。
我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看报纸,偶尔抬头瞥我一眼。
我放下碗说吃饱了,他就站起来收碗。
全程不超过五句对话。
“起来了?”
“嗯。”
“吃饱没?”
“吃饱了。”
“嗯。”
就这样。
但我觉得好。
比那些漂亮话强一万倍。
方家夫妇每天嘴上叫着闺女、宝贝、心肝。可方若琳弹琴弹得烦了,赵淑华让我站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夏天我拿着蒲扇站两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方德礼经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嘴甜有什么用?
手里端上来的那碗面,比一千句好听话都实在。
住进来第五天,陆承远出门上班。
他换了一身西装,气质一下就不一样了。
不是在孤儿院角落里站着的那个沉默的中年人。
倒像是某个大公司的……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十点来,你在家等着。”
他给我请了一个做饭的阿姨,姓刘,四十多岁,话多。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你就是陆先生新领养的闺女啊?长得真好看。”
“陆先生可宝贝你了,昨晚给我打了二十分钟电话,问小孩子早饭该吃什么,衣服什么面料不过敏,连洗发水都要我帮忙挑儿童专用的。”
我愣住了。
二十分钟电话。
问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那些不太好吃的早饭,那双码数刚好的粉色拖鞋,那条印着小星星的窗帘。
全是他一点一点打听来的。
我鼻子又酸了,但没哭。
这辈子要好好过,不是用来哭的。
刘阿姨话多,在她嘴里,我拼出了陆承远的轮廓。
他一个人住这大房子好些年了。
年轻时候结过一次婚,没多久就离了。没孩子,没再找。
公司做得大,但人越活越孤。
刘阿姨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你来了好,这屋子总算有点人气了。”
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杯温牛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杏树的影子上。
很安静,很暖。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
直到方家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刘阿姨刚走。
门铃响了。
我趴在二楼窗户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赵淑华。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在孤儿院那天还精致。
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岁左右,扎着两个马尾辫,嘴巴撅着,一脸不耐烦。
方若琳。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窗帘。
指甲嵌进布料,指节发白。
心跳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没动。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陆承远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
“请问,你们找谁?”
赵淑华的声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甜得发腻。
“陆先生您好,我是方德礼的妻子赵淑华。我们之前在福宁孤儿院见过面的,您还记得吗?”
陆承远没应声。
赵淑华不在意,继续说:“我听宋院长说,您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就是那天在孤儿院的程念安?”
“嗯。”
“是这样的陆先生,那天其实我们本来看中的就是念安那孩子。我们家琳琳一直想要个姐姐作伴,念安那孩子乖巧懂事,我们真的很喜欢她。”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咱们能不能把念安的领养手续转到我们家名下?费用什么的我们全出。您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方便对吧?我们家有经验,琳琳也能跟她做个伴……”
我在楼上,把嘴唇咬到发白。
她说得多好听。
什么喜欢,什么做伴。
前世她把我领回去第三天就让我洗碗了。
第五天让我给方若琳背书包。
第七天方若琳打碎了花瓶,她扇了我一巴掌,说:“你是姐姐,怎么不看着妹妹?”
我的姐姐当得真好,好到替她们家当了十二年的免费保姆。
楼下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陆承远开口了。
就一句。
“不方便。”
赵淑华愣了一下。
“陆先生,您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念安是我的女儿。不转,不让,不商量。”
顿了一下。
“以后也请不要再来。”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很干脆。
没有任何余地。
我蹲在楼梯口,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六岁的身体,装着十八岁的灵魂,哭起来还是止不住。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过我。
前世方德礼在家长会上介绍家里的孩子,只说方若琳的名字。
赵淑华在亲戚面前提到我,永远是“我们家领养的那个”。
十二年,没有人说过“她是我的女儿”这六个字。
陆承远上楼的时候,我已经擦干了眼泪。
他路过楼梯口,低头看了我一眼。
没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儿。
也没问我有没有听见。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递给我。
“草莓味的。刘阿姨说小孩都喜欢这个。”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
“谢谢爸爸。”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爸爸。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
然后垂下来,极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顶。
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第四章】
赵淑华不是一个肯轻易认输的人。
被拒了一次,她换了个方式。
第二天,宋院长打电话来了。
陆承远接的,开了免提。
宋院长的语气很为难。
“陆先生,方家夫妇今天又来找我了。说他们之前就看中了念安,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他们说愿意出一笔补偿金给您……”
陆承远打断了她。
“宋院长,领养手续是民政局批的,程序合法。如果方家对流程有异议,让他们走法律途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院长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承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没什么表情。
我坐在旁边,心里却在盘算。
赵淑华不会这么算了的。
前世我在方家待了十二年,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表面上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控制欲极强。
她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会翻脸。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方德礼在她背后。
方德礼这个人前世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像赵淑华那么会演戏,他更直接。
直接到什么程度呢。
前世我十四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赵淑华让我忍忍,说医院太远了。方德礼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孤儿院出来的孩子皮实,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缩在那间改造的储物室里,盖着薄被子,烧得浑身发抖。
是方若琳推门进来的。
她没给我送药。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说:“你要是死了,谁帮我写明天的作文?”
然后关上门走了。
这就是方家。
我回过神,看着陆承远翻报纸的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在想什么事。
“爸爸。”
他放下报纸看我。
“怎么了?”
“那个阿姨……她以后还会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
“来了也没用。”
我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念安,你是我的孩子。这不是谁出多少钱就能变的事。”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我心里踏实得不行。
可我还是低估了赵淑华。
第三天,她没有再来陆家。
她去了幼儿园。
那天下午,刘阿姨去幼儿园接我。我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赵淑华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冲我招手。
“念安,阿姨来看你啦。”
笑容甜得跟蜜似的。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被她们家折磨了十二年的灵魂。
她每走近一步,我就想起一件事。
八岁,我打碎了方若琳的水杯,赵淑华拧着我的耳朵把我关进了卫生间,关了两个小时。
十岁,方若琳考试考砸了,赵淑华罚我跪搓衣板,说:“都怪你没给琳琳复习好。”
十三岁,我月考考了年级第一,方若琳第十五。赵淑华把我的卷子撕了,说:“你一个养女,出什么风头?”
十五岁,方若琳参加作文比赛,写不出来。赵淑华半夜把我叫醒,让我替她写。
我写了三千字。
方若琳拿了一等奖。
领奖台上她笑得很甜,说这是自己的心血之作。
台下赵淑华给她鼓掌,一脸骄傲。
我坐在最后一排,连名字都没人提。
这些记忆在脑子里翻涌。
赵淑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零食递过来。
“念安乖,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喜不喜欢阿姨呀?”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笑脸跟面具似的,十二年前是这样,十二年后还是这样。
我退后一步。
“我不认识你。”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念安,阿姨就是上次在孤儿院见过面的,你忘啦?”
“我爸爸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我拉住刘阿姨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淑华的声音:“念安……念安!”
我没回头。
刘阿姨低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回到家我跟陆承远说了这件事。
他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听完之后手里的笔停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方德礼,他妻子叫赵淑华。把他们家底摸清楚。”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以后放学我来接你。”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四点半,幼儿园门口都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陆承远坐在车里等,有时候在看文件,有时候在打电话。
我出来的时候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下车,冲我点一下头。
不笑,不招手,不蹲下来张开双臂说来抱抱。
就那么站着,等我自己走过去。
然后打开车门,等我上车,关门。
每一天。
风雨无阻。
幼儿园的老师们议论纷纷,说接程念安的那个男人看着好有气场。
有个年轻老师凑过来问我:“念安,那是你爸爸呀?好酷哦。”
我说:“嗯,我爸爸。”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挺直了腰。
【第五章】
方家消停了大半个月。
我以为赵淑华终于死心了。
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
她不是死心了,是在憋大招。
周六上午,陆承远破天荒没去公司,说带我去买衣服。
他不太会逛街,在商场里走路跟行军似的,大步流星。我小短腿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慢下来。
然后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微微有点粗糙。
握着我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刚好,不紧不松。
我们就这么一大一小,在商场里逛了一上午。
他给我买了三套衣服,两双鞋,一个书包。
付钱的时候眼都不眨。
但挑颜色的时候纠结了很久,拿着一件粉色和一件淡紫色的裙子,来回比了好几遍,最后两件都买了。
午饭在商场三楼的餐厅吃的。
他把菜单推给我:“你点。”
我点了一份番茄意面和一杯橙汁。
他看了看菜单,给自己点了份牛排,又加了一份儿童套餐。
“刘阿姨说小孩子要多吃蔬菜。”
说完把儿童套餐里的西兰花夹到我碗里。
我低头扒面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呀,这不是念安吗?”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抬头,看见赵淑华站在餐桌旁边。
她手里牵着方若琳,身后还跟着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
方德礼。
他们仨站在那儿,像是偶遇。
但我知道不是。
赵淑华的眼睛在陆承远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真巧啊陆先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陆承远放下刀叉,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方德礼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陆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我是方德礼,德丰建材的。”
陆承远没握他的手。
方德礼的手悬在空中,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
赵淑华赶紧打圆场:“琳琳,快叫叔叔好。”
方若琳抬起下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叔叔好。”
然后她的目光转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七岁的方若琳,比前世记忆里小了很多。
但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已经有了。
她看着我碗里的意面,皱了皱鼻子。
“就吃这个啊。”
赵淑华拍了她一下:“琳琳别没礼貌。”
方德礼没理会女儿,目光落在陆承远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陆先生,听说您做实业的?”
“嗯。”
“哪个行业?”
“都有。”
方德礼笑了,那种试探的笑。
“都有?那可了不起。不过我听人说,现在实业不好做啊,竞争压力大。不像我们建材这行,虽然辛苦,但好歹有个稳定的饭碗。”
他在试探陆承远的底细。
方家在这个城市算是中产偏上,方德礼的建材公司年营业额大概三四千万。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孤寡老头,能有多大的家底?
撑死了比他强一点。
所以他不怕。
赵淑华适时开口了:“陆先生,其实我们真的是无意中碰到的,您别介意。上次的事是我唐突了,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对。”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只是看到念安,心里总是放不下。这孩子我第一眼就喜欢,真的。要不咱们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陆承远终于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不用。”
他低头切牛排,把切好的一小块放进我碗里。
“吃你的。”
是跟我说的。
赵淑华的脸僵了。
方德礼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陆先生,我们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说句话也是好心……”
“方总。”
陆承远放下刀叉,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方德礼脸上扫过去,不重,但方德礼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女儿在吃饭,请不要打扰。”
方德礼的脸涨红了。
赵淑华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挤出一个笑容。
“行行行,那我们不打扰了,改天再聊。”
她拉着方若琳转身走了。
方德礼站了两秒,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我听到方若琳的声音:“妈,那个人好凶。”
赵淑华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我低头继续吃面条。
手有一点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陆承远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牛排。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了。
“念安。”
“嗯?”
“那家人,之前在孤儿院也想领养你?”
“嗯。”
他没有继续问。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打了很久的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只隐约听到一句。
“把方德礼名下所有公司的关联信息拉出来,特别是他的资金链。”
我坐在楼梯口,抱着膝盖。
嘴角弯了一下。
前世我花了十二年才知道方家是什么东西。
这一世,有人替我查了。
【第六章】
转眼开学了。
陆承远把我送进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小学,培英实验小学。
入学那天他亲自送我去的。
校门口停了一排豪车,各种牌子都有。
陆承远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边上,不起眼。
他下车帮我拎书包,走到校门口。
“进去吧。”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想进去。
他大概看出来了。
蹲下来,帮我把校服领子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了。
“放学我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
走了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阳光打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的背影挺拔又孤独。
第一天上学没什么波澜。
老师很和气,同学们也还算友好。
班上有个小女孩主动跟我说话,叫姜甜甜,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叫什么名字呀?”
“程念安。”
“念安,好好听。你家住哪里呀?”
“银杏园。”
她眼睛一亮:“银杏园那个别墅区?好厉害!”
我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习惯,但没有推开。
上辈子我没有朋友。
方若琳不允许我有朋友。
她说:“你是我的人,不许跟别人玩。”
这辈子不一样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两个月。
陆承远依然沉默寡言,但我发现了很多细节。
我说了一句橙汁好喝,第二天冰箱里多了一箱。
我看电视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一个毛绒玩具的广告,周末那个玩具就出现在了我的床头。
我写作业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台灯有点暗,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换了一盏新的。
他不说,但他什么都记得。
我开始适应这种生活了。
开始相信,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然后方若琳转学过来了。
那天早上,班主任李老师带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走进教室。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方若琳站在讲台上,穿着崭新的校服,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全班。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秒。
“大家好,我叫方若琳,请多多关照。”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巧合?
不可能。
培英实验小学的学费一年十几万,方家那个条件,赵淑华要咬着牙才供得起。
她把方若琳送到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
盯着我。
李老师安排座位,方若琳被安排在了我后面一排。
坐下来的时候,她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好巧啊。”
我转过头。
七岁的方若琳,笑得天真无邪。
可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东西。
审视、计算、不把人当人看。
“嗯,挺巧的。”
我转回去,不再看她。
方若琳很快就在班里混开了。
她会来事,嘴甜,逢人就笑,老师问问题她第一个举手。
不到一周,她就成了班里的小明星。
但我知道,这只是面子上的功夫。
她在做的事情,和前世如出一辙。
先混熟,再挑拨,最后孤立。
果然,第二周开始,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同学面前提我的身份。
“你们知道吗?念安是被领养的哦。”
“她以前住在孤儿院呢。”
“好可怜啊,不过她现在的爸爸对她挺好的。”
话说得不难听。
语气甚至是“同情”的。
但效果立竿见影。
班上开始有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姜甜甜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念安,方若琳跟好几个人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好讨厌。”
她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前世经历过的事情,比这难听一百倍。
“没事,她爱说就说。”
“可是……”
“甜甜,谢谢你告诉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方若琳不会只做到这一步的。
她是赵淑华的女儿,骨子里继承了她妈所有的手段。
散布身份信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会开始做第二步。
制造事端,让我背锅。
前世她用这招用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失手过。
因为她会哭。
她的眼泪,是全世界最好用的武器。
第三周,方若琳动手了。
课间的时候,她自己把自己的水杯碰倒了。
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她的作业本。
然后她哭了。
哭得梨花带雨,满脸的委屈。
“是念安碰的……她刚才从我桌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碰到的……”
李老师闻声过来,看看湿了的作业本,又看看我。
“程念安,怎么回事?”
全班的目光都看向我。
有好奇的,有同情方若琳的,有看热闹的。
前世的我,会慌,会解释,会急得满脸通红。
但我不是前世的程念安了。
“老师,我没碰。”
“可是琳琳说……”
“老师,教室有监控。”
李老师愣了一下。
方若琳的哭声也顿了一下。
我指了指教室角落的摄像头。
“调监控看一下就知道了。”
教室里安静了。
方若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那种被戳穿的心虚,一闪而过。
李老师看了看监控,又看了看方若琳,表情复杂。
“好,我让人调一下。”
结果很快出来了。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方若琳自己碰倒了杯子,全程没有任何人经过她的桌子。
李老师的脸沉了下来。
“方若琳,你怎么回事?”
方若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上来。
“我……我看错了,我以为是念安……”
“看错了?你的杯子是你自己碰倒的,怎么看错了?”
方若琳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这种时候,前世的赵淑华一定会跳出来护她。
但赵淑华不在。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老师叹了口气:“方若琳,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听到没有?回去写检查。”
方若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抬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从我脸上划过。
没有哭了。
眼睛里只剩一种东西。
恨意。
很好。
来吧。
这辈子,有本事你就来。
【第七章】
方若琳水杯事件以后,班上的风向变了。
原来围着方若琳转的几个女生开始跟她保持距离。
姜甜甜更是直接在课间大声说:“方若琳就是故意栽赃念安的,监控都拍到了。”
方若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落井下石。
不是心软,是时候没到。
但赵淑华坐不住了。
水杯事件后第二天,赵淑华就打电话给李老师了。
“李老师,我家琳琳回来哭了一晚上,说被冤枉了。孩子小不懂事,可能是真的看花眼了,您能不能别让她写检查?这对孩子自尊心伤害太大了。”
李老师没松口。
赵淑华换了个策略,直接约了校长见面。
送了一条丝巾,又说自己在教育局有认识的人。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陆承远那个叫老周的人,效率很高。
方家的动向他全都知道,每天晚上跟陆承远简单汇报。
陆承远没跟我说这些。
是我自己偷听到的。
书房的门没关严,他在打电话。
“她找了校长?”
“行,别管她。让培英的董事长给我回个电话。”
第二天,校长亲自找到赵淑华,客客气气地把丝巾退了回去。
理由是:学校有规定,不收家长礼物。
赵淑华碰了一鼻子灰。
但她还是不甘心。
方若琳在学校收敛了一段时间,没再搞小动作。
可暗地里,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她去讨好姜甜甜。
方若琳发现姜甜甜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以后,开始有针对性地接近她。
送零食,送小发卡,课间拉着她聊天说笑。
姜甜甜一开始不搭理她,但方若琳太会来事了,天天嘘寒问暖的,时间一长,甜甜的态度慢慢松动了。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的时候,看见姜甜甜和方若琳坐在一起吃饭。
方若琳在给甜甜剥虾。
甜甜笑得眯起了眼。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甜甜对面坐下。
方若琳抬头,冲我一笑。
那个笑容,我太熟了。
前世,她就是用这种笑容,一点一点把我身边所有人都拉走的。
同学、老师、邻居。
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孤立无援。
任她宰割。
但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这辈子的我,不是一个人了。
放学回家,我坐在客厅写作业。
陆承远难得提前下班,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我写着写着,停了笔。
“爸爸。”
“嗯。”
“我想学钢琴。”
他放下文件看我。
“喜欢?”
“嗯。”
不是喜欢。
前世方若琳参加省级钢琴比赛拿了金奖。
那首参赛曲目,是我教她的。
赵淑华知道我有天赋,所以让我学琴,然后把我学的东西全部教给方若琳。
我练一百遍,方若琳在旁边看。看完了,上台比赛的是她。
这辈子,我要自己上台。
陆承远第二天就请了全市最好的钢琴老师。
姓沈,从音乐学院退休的教授。
沈老师第一次听我弹琴,眼睛亮了。
“这孩子手指条件好,乐感也好。陆先生,好好培养,以后是块料。”
陆承远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
但当天晚上,客厅里多了一架三角钢琴。
黑色的,锃亮的,光是看着就知道不便宜。
刘阿姨第二天来了之后围着钢琴转了三圈。
“我的天,这是什么牌子?怕不是要好几十万吧?”
陆承远在书房没出来。
我坐在琴凳上,手指落在琴键上。
一个音,两个音。
清澈的琴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上辈子我弹了十二年琴,所有的技巧都还在。
但上辈子,我每一个音符都是为别人弹的。
这辈子,这架琴是我的。
这些音符是我的。
这个家,也是我的。
【第八章】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我在培英读了两年,八岁了。
两年里,陆承远和我之间的相处模式没有变过。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是话多的孩子。
但默契这个东西,不需要用嘴说。
他出差会提前告诉我,冰箱里会多出来够吃三天的菜。
我考试考了满分会把卷子放在他书桌上,他不说好,但卷子会被压在镇纸下面。
刘阿姨说她有一次进书房收拾,看到抽屉里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我的试卷和奖状,按日期排好的。
最上面一张是我画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大人手牵手走在路上。
大人的头发是灰色的。
那是我六岁的时候随手画的,以为扔了。
他留了两年。
方若琳这两年也没闲着。
她的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和英语,在班里排前五。
但不管她怎么努力,有两样东西她赢不了我。
一是钢琴,二是数学。
沈老师说我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在弹肖邦了,技巧和情感都远超同龄人。
数学是我的先天优势。
两辈子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小学的数学题对我来说跟喝水一样。
方若琳不服气。
她让赵淑华给她请了三个补习老师,周末排得满满当当。
但差距摆在那里,不是补习能补出来的。
有一次数学竞赛,我拿了市里一等奖,方若琳连三等奖都没进。
成绩出来那天,方若琳在教室里把铅笔盒摔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孤儿吗。”
她以为声音很小。
但坐在她旁边的姜甜甜听见了。
甜甜跑过来跟我说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念安,她太过分了。”
我笑了笑。
“没事,让她说。”
“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
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
方若琳的小动作我一直在忍,不是忍不了,是在攒证据。
两年里,她做过的事情,我全都记着。
散布我的身份信息,栽赃水杯事件,拉拢我的朋友,在背后说我坏话。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够用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省里的少年钢琴大赛,十二岁以下组别。
沈老师帮我报了名。
方若琳也报了。
赵淑华给她请了一个据说从国外回来的钢琴老师,突击了三个月。
比赛那天,赵淑华和方德礼都来了。
坐在观众席前排,方德礼穿了一身新西装,赵淑华化了全妆。
他们的脸上写着两个字:志在必得。
陆承远也来了。
他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依然是那身深灰色大衣。
我是第七个上台的,方若琳是第十二个。
走上台的时候,灯光打在身上,热热的。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我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全场安静了。
我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这首曲子前世我弹了不下五百遍。
每一遍都是为了方若琳,为了让她听完以后记住指法和节奏。
但这一次,是为我自己。
琴声流淌出来,像水,像风,像月光洒在安静的河面上。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很空。
不想方家,不想前世,不想那些痛苦的记忆。
只想此刻。
想陆承远第一天给我煮的那碗咸了的面条。
想他蹲下来递给我的那颗草莓棒棒糖。
想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停在校门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想他抽屉里按日期排好的试卷。
想他帮我按平校服领子上翘起来的那个角。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停住。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我站起来鸠躬,目光穿过灯光,看向最后一排。
陆承远坐在那儿,没有鼓掌。
但他在笑。
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点点。
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走下了台。
方若琳是第十二个上台的。
她弹的是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
技巧尚可,但节奏有两处明显的磕绊。
弹完之后掌声稀稀拉拉,远不如前几个选手。
她走下台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
结果在当天下午公布。
一等奖,程念安。
方若琳连优秀奖都没拿到。
领奖台上,我捧着奖杯,主持人让我说获奖感言。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谢谢我爸爸。”
最后一排的陆承远低下了头。
我看到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台下赵淑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方德礼的眼神像淬了毒。
方若琳坐在座位上,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奖杯。
那目光和前世她站在天台上看我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站在高处的人是我。
【第九章】
钢琴比赛以后,方家彻底坐不住了。
赵淑华当天晚上就发了朋友圈。
配图是方若琳坐在钢琴前的照片,文案写的是:琳琳第一次参加省赛,虽然没有得奖,但过程比结果重要,妈妈为你骄傲。
底下一片点赞和“琳琳好棒”“下次一定能拿奖”的评论。
体面得不得了。
但刘阿姨从她的渠道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赵淑华回家以后摔了一个花瓶,对着方若琳吼了半个小时。
“一个孤儿院出来的野丫头你都比不过,我花那么多钱给你请老师,你就弹成这样?”
方若琳哭了一晚上。
我听完这些,没有任何快意。
只是觉得讽刺。
赵淑华永远是这样的人。
对外一张脸,对内另一张。
前世她这样对我,这一世她把这一套用在了自己亲生女儿身上。
虎毒不食子?
那是因为那些老虎不姓赵。
方德礼也动了。
但他动的方向不一样。
他不关心钢琴比赛,他关心的是陆承远到底什么来头。
钢琴比赛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的负责人亲自跑到最后一排去跟陆承远握手。
那个负责人姓黄,是省音乐协会的副会长。
他弯着腰,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方德礼全看在眼里。
一个搞实业的老头,怎么让省音协的副会长这么上心?
他开始认真查了。
但查来查去,只查到陆承远名下有一家叫做“承远资本”的投资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
五千万。
方德礼松了口气。
五千万确实比他强,但也没强到哪去。
他甚至有点膨胀了。
“不就是个做投资的吗,说不定钱都是借的。这种人我见多了,空壳公司,撑门面用的。”
他对赵淑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屑。
赵淑华说:“那你说怎么办?”
方德礼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他不是领养了程念安吗?我就不信了,一个单身老头能把一个孩子照顾好。举报他,说他不具备抚养能力。”
赵淑华的眼睛亮了。
三天后,民政局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内容是:陆承远,单身男性,年龄偏大,疑似不具备抚养未成年女童的条件。举报人请求民政局对领养资格进行复审。
信写得很“专业”,还引用了好几条法规。
一看就是找人帮忙写的。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上门家访了。
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态度还算客气。
陆承远让他们进门,配合检查了所有房间。
我的卧室,我的衣柜,我的书桌,冰箱里的食物,厨房的卫生状况。
女工作人员蹲下来问我:“念安,你跟爸爸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
“爸爸对你好不好?”
“好。”
“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我看了她一眼。
“有人老想把我从我爸爸身边带走,这件事不太开心。”
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男工作人员在旁边咳了一声。
陆承远站在客厅,面无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顶起了布料。
家访结束,两个工作人员走了。
当天下午,陆承远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老周的,是给他的律师。
“替我写一份律师函,发给方德礼。告他恶意举报、干扰合法领养关系。”
顿了一下。
“另外,把他名下德丰建材的工商资料调出来。我记得他去年有一批工程款的流向有问题。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
“偷听?”
“没有。门开着。”
他看了我几秒。
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别怕。”
“我没怕。”
我是真的没怕。
因为我知道,方德礼不知道他惹了什么人。
他以为陆承远只是一个注册资金五千万的小投资商。
他不知道,承远资本只是陆承远名下最不起眼的一家公司。
真正的核心资产,藏在六层控股结构后面。
前世濒死的那几秒,电视新闻里播的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七家上市公司。
总资产超过两千亿。
方德礼的德丰建材,年营业额三四千万。
他举报陆承远?
蚂蚁举报大象不配站在草地上。
可笑。
【第十章】
律师函送到方德礼手上那天,他正在办公室跟人谈生意。
快递员把信封递过来,他随手拆了。
看完第一段脸就白了。
律师函的措辞很客气,但内容一点都不客气。
“如贵方继续对我方当事人进行恶意举报、骚扰及干扰合法领养关系之行为,我方将依法追究贵方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名誉侵权、精神损害赔偿等。”
落款:德和律师事务所。
方德礼不认识这个律所,但他对面坐着的那个生意伙伴认识。
“德和?老方,你惹了谁?这可是全省最大的商事律所,一般人请不动他们。”
方德礼脸色铁青,把律师函锁进了抽屉。
赵淑华知道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一个老头子还请律师吓唬我们?虚张声势!”
方德礼没说话。
他不是赵淑华那种只凭直觉做事的人。
律师函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能请动德和律所的人,绝对不是一个注册资金五千万的小老板那么简单。
“先别动了,让我再查查。”
可赵淑华等不了。
她这辈子最看不得的事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比方若琳强。
尤其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原本应该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程念安应该在她家端盘子、洗碗、给方若琳当垫脚石。
结果现在这颗棋子跑到别人手里,还比她亲闺女出色。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方德礼不让她动,她就自己动。
她联系了几个家长,搞了一场“联名请愿”。
内容是:部分家长对学校安全管理表示担忧,建议学校严格审查学生家庭背景,确保校园环境纯净。
她没有直接点我的名字。
但请愿书里暗示“某些家庭背景复杂的学生可能带来不良影响”。
这种话术前世我见多了。
赵淑华最擅长的就是不脏自己的手,借别人的嘴达到目的。
请愿书交到了学校。
校长看完以后,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赵淑华,是打给陆承远。
“陆先生,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陆承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校长,这件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方德礼接到了一个电话。
德丰建材最大的供应商通知他:下个月的订单取消了。
方德礼急了,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
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方总,不好意思,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哪个上面?什么招呼?
方德礼追问,对方不肯多说,挂了电话。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来了。
他正在谈的一个政府工程,合作方通知他:项目审批没通过。
第三个电话。
银行那边,他的贷款续期被拒了。
三个电话,三道闷雷。
方德礼坐在办公椅上,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陆承远不是什么小老板。
他能在一天之内掐断德丰建材的供应链、切断工程渠道、冻结贷款续期。
这种手段,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
这是有人脉、有资源、有绝对话语权的人才能做到的。
方德礼的手开始发抖。
他拨了赵淑华的电话。
“你是不是又搞事了?”
赵淑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搞事?我就是联合几个家长……”
“你闭嘴!”方德礼吼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我的供应商断了,工程黄了,贷款续不了。全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淑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慌:“不……不至于吧?就因为一封请愿书?”
“就因为你那封破请愿书!”
方德礼把电话摔在桌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了陆承远的号码。
犹豫了五分钟,拨了过去。
“陆先生……我是方德礼。”
那头没说话。
方德礼深吸一口气。
“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我跟您道个歉。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方德礼以为陆承远已经挂了。
然后一句话传过来。
“方总,我这个人不喜欢说第二遍。上次说过,不要再来。”
“下次就不是取消订单这么简单了。”
电话挂了。
方德礼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天晚上,赵淑华把那封请愿书从学校撤了回来。
联名的几个家长也接到了赵淑华的电话,让她们别再参与这件事。
理由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但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她丢不起那个人。
方家消停了。
真正意义上的消停。
不是暂时的蛰伏,是被打怕了的那种消停。
方德礼花了整整两周才把供应链的事情重新理顺。
银行的贷款续期最后批了,但利率比原来高了两个点。
工程项目重新审批,拖了一个月才过。
这一个月里,方德礼瘦了十斤。
而赵淑华,终于不敢再在陆承远面前耍花招了。
方若琳也变了。
她不再主动找我麻烦,在学校里看到我会绕路走。
但她的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阴沉沉的、不甘心的目光。
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等下一个机会。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自己长大。
等到足够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能翻盘了。
前世她就是这么想的。
等到十八岁,她用我帮她做的所有东西换来了一张通往名校的门票。
然后把我从天台推了下去。
可惜这一世,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十一章】
时间走得很快。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
我在陆承远身边一天一天长大。
他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
但我越来越能读懂他沉默里的意思。
出门前多看我一眼,是在说注意安全。
把我考满分的卷子压在镇纸下面,是在说我很骄傲。
每年生日桌上那碗卖相依然不太好看的长寿面,是在说生日快乐。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
但他用八年的时间,把这三个字写进了每一碗面、每一盏灯、每一次准时停在校门口的等待里。
十四岁那年,我参加了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
一等奖。
新闻上写的是:十四岁天才少女程念安,以一曲肖邦降E大调夜曲技惊全场。
媒体来采访的时候问我:“念安,你的梦想是什么?”
“做我爸爸的骄傲。”
记者们被这个回答感动了。
但他们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两辈子的分量。
陆承远看到新闻报道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停了一下筷子,把报纸翻到那一版,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我没推门。
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张报纸被裁剪下来,装进了一个相框里。
摆在书房的书桌上。
就在那个装满我所有试卷和奖状的抽屉旁边。
十五岁那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方若琳来找我了。
不是带着恨意来的,也不是带着赵淑华的任务来的。
她一个人。
在学校门口等我。
她长高了很多,瘦了一圈,眼窝有点深,黑眼圈很重。
看到我出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程念安,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妈……和我爸要离婚了。”
我没有意外。
前世方家也是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闹过离婚。方德礼在外面有了人,赵淑华闹了一阵,最后为了面子和钱选择了忍。
但这一世不一样。
方德礼的生意因为得罪了陆承远,虽然后来恢复了,但元气大伤。
赵淑华不是一个能跟着男人吃苦的女人。
方若琳继续说:“我爸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妈天天在家吵,说都是我爸不争气。我爸说是我妈惹了不该惹的人。他们天天吵,天天摔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以前……以前我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妈让我来求你,让你去跟你爸爸说说,别再为难我们家了。”
我沉默了很久。
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前世她站在天台上,目光冷漠地推了我一把。
这一世她站在校门口,一脸狼狈地来求我。
因果轮回,世事无常。
“方若琳。”
“嗯?”
“你知道吗,你妈当初领养我,不是因为喜欢我。”
她愣了一下。
“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给你当垫脚石。帮你背书包,帮你写作业,帮你练琴。所有的好处是你的,所有的苦都是我的。”
方若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
“你不用道歉。”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是受害者。你妈把你养成了一个只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你觉得这是本事,其实是你的悲哀。”
方若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你已经十五岁了。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跟你妈一样继续害人,还是自己站起来好好活,你自己选。”
我说完,背上书包,走了。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方若琳的哭声。
不大,但很真实。
不像小时候在教室里演的那种哭。
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最后会选什么。
但那不是我的事了。
回到家,陆承远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一碗面条。
还是煮得有点烂,酱油放多了。
八年了,他的厨艺一点长进都没有。
但那个卧在面条上的荷包蛋,蛋黄终于没有煎破了。
“爸爸,面好了?”
“嗯。趁热吃。”
我坐下来,端起碗。
吃了一口。
还是咸的。
但是热的。
八年了,每一碗都是热的。
“爸爸。”
“嗯。”
“谢谢你来选我。”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沉默了几秒。
“是你先选的我。”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面汤里。
这一世,值了。
【第十二章】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
全额奖学金,钢琴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陆承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手指摩挲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等一下。”
他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有点厚。
他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学费、生活费、以后买房、创业,都够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份信托基金的合同,还有几份房产证明。
我的手在抖。
“爸爸,这太多了……”
“不多。”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
“你是我女儿。我挣的钱,不给你给谁。”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浇花了。
我捧着那个文件袋,捧了好久。
前世十八岁,方若琳把我从天台推下去。
这一世十八岁,我手里捧着一个男人用十二年为我攒下的全部心意。
人生的差别,有时候就在六岁那年的一个转身。
入学前一天,陆承远开车送我去学校。
路上还是没怎么说话。
但车开得比平时慢。
慢很多。
到了学校门口,他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一箱衣服,一箱书,一个琴谱包。
他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我脚边。
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校门,看了一会儿。
“进去吧。”
和十二年前幼儿园门口那句话一模一样。
我没动。
我抬头看着他。
灰白的头发比十二年前更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但背还是那么直。
“爸。”
“嗯。”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他嗯了一声。
然后转过身,走向车门。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路上注意安全。”
车开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擦了一下眼睛,拎起行李,走进了校门。
身后是十二年的温暖。
身前是全新的人生。
六岁那年,所有人都说那个角落里沉默的男人不适合养孩子。
他们说他太冷,太老,太孤僻。
但他们不知道。
他给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不是那三十七家公司,不是那些房产和信托基金。
是一碗永远热着的面条。
是一句“她是我的女儿”。
是十二年风雨无阻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车。
是他抽屉里按日期排好的每一张试卷。
是他从来不说出口,但从来没有缺席过的爱。
我叫程念安。
我的爸爸叫陆承远。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两辈子加起来,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