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纯爱 > 两个男人的婚礼,男友戒酒8年,他爸把喜酒换成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7:46

婚礼那天,沈舟他爸在门口收走了一瓶酒。

带酒的是他大哥,瓶子拿一件旧毛衣裹着,进了门还嫌弃我们:“结婚喝茶,谁家是这么办的?”

“我家。”沈国梁把酒连毛衣一块儿放到窗台外头,“今天这顿,我儿子和许知结婚。你坐下喝茶,我给你添。你非要开这瓶,我给你搬凳子,你上外头喝。”

他大哥没动,旁边还有几个刚到的亲戚,都听着呢。

我手里端着一只沏满的杯子,心想,这事要是搁二十四天前,谁跟我说沈国梁会护着我,我能把杯子扣那人头上。

那时候沈舟戒酒刚满八年,我跟他谈了五年,头一回接到他爸主动打来的电话。

沈国梁让我帮他印喜帖,给他儿子用。

我问印几份。

他说先印二十份,咱们自己人拿着看看。

我干这行十一年,替一条街的人印过请帖,知道拿着看看和送出去是两回事。

送得出去的请帖上,得有俩名字。

后来我们办酒的厅没了,退单扣了一千六,沈舟从他爸开的馆子里搬走了干了七年的工作台。

那张只印了一个名字的样帖,我还留着。

它就垫在门口那只晃荡的茶盘底下,折了三折,硬挺,正合适。

有人从窗台外头拿走了酒。

沈舟过来,从我手里接了那杯茶,手指在我腕子内侧停了一下。

“许知,我爸刚才叫你什么?”

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我还想再听一遍。”

1

沈国梁打电话来的那天,我正给人揭一张褪色的喜字。

玻璃晒了六年,红纸褪成粉白,铲到最后,中间两个口还牢牢扒在门上。

店主说别铲得太干净,她女儿下月生孩子,还要贴新的。

我把铲刀搁在脚边,听沈国梁在电话里报尺寸。

“十六开,红底,字大些。我大哥眼睛花。先印二十份,咱们自己人拿着看看。”

“叔,给谁做?”

“沈舟。除了他我还有哪个儿子?”

我蹲得腿发麻,一屁股坐上店主家的门槛。

三天前,我跟沈舟在厨房里商量婚礼。

地点还没找好,日子倒容易定,我妈在外地给人帮厨,月底能匀出一个周日。

我从抽屉里翻出量围裙的软尺,拿最窄的那头绕他的指根,他抬着手问我,是答应了就能吃饭吗?

那天排骨炖久了,汤快见底,我说能,他就亲了我一口,转身关火去了。

沈舟答应自己去问他爸来不来。

我以为他爸连电话都懒得接。

“字我排,您把名字发我一下。”

“他名字你不会写?”

“我的,您会写吗?”

电话里响了一声瓷器碰桌面的脆响。

“你到馆子来。沈舟也在,楼上那个厅你们看看。”

我揭完喜字才过去,手背上粘着一小片红。

长顺馆楼下快收午市了,沈舟蹲在收银台旁边给洗杯机换开关。

我进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有两颗螺丝,一张脸给午后的日光照得什么都藏不住。

他一看见我就笑了。

“我爸打给你了?”

“他问我会不会写你名字。”

“会吗?”

我在他摊开的掌心画了个舟,第二笔故意划得很重。

他没缩手,掌心那两颗螺丝顺着我的指尖滚到了一起。

沈国梁在楼上喊了一声,沈舟才把东西收回盒里。

长顺馆的小厅在二楼尽头,原先是他妈办包席用的,四张圆桌,南面两扇能打开的窗。

我头一回跟沈舟上这层楼,是送消防疏散图,装完我有点低血糖,他在楼梯拐角给我塞了颗薄荷糖。

那时我们还没谈,我含着糖想,下次这家的活我少收二十。

这回桌上摆了十二只细脚杯,旁边一瓶白酒,瓶盖还套着塑料封膜。

沈国梁正拿笔在订餐本上圈日子。

沈舟走到桌边,把那瓶酒提开,放到靠门的柜子上。

“爸,这天整层都别往上送酒,能做吗?”

沈国梁把笔摁得咔哒一响。

“你们那桌我单给茶。人家上来吃饭,还归你管?”

“那我换个地方。”

沈舟这句话说得很平,弯腰拿起靠在门边的帆布工具袋就要走。

我还站在他爸旁边,低头看见订餐本上周日那一格,用铅笔描了两遍。

“沈舟。”我说,“我还没量厅。”

他站住了。

我从兜里摸出卷尺,拉给他,叫他把尺头按在窗下。

我们隔着大半个厅,尺带被扯得直直的,中间有一道往下坠的弧。

沈国梁看我俩量完一面墙,又把那道窄门的宽度记下来,才问:“非得都喝茶?”

沈舟松开卷尺,用手托住回弹的铁片。

“我戒了八年,今天在你店里修台机器,闻到隔壁倒酒,回去照样能吃饭。结婚那天我想痛快一回,我也想挨桌给人敬杯东西。”

沈国梁抬手在桌上蹭了一下,摸到一层没擦净的杯底水。

他下楼拿来只白瓷茶壶,把那排细脚杯往边上一拨。

有一只倒了,在桌上滚了半圈,我伸手接住。

“那就换。”他说,“那天二楼不卖散桌。这边的喜酒换茶。”

沈舟把帆布袋放了下来。

他爸又补了句:“我给你倒第一壶。”

我不知道沈舟这辈子等过多少次他爸把话说全。

那会儿他肩上原先被袋子压下去的衣褶还在,忽然朝我偏了偏头,嘴角翘得有点笨。

我也高兴,伸手去拿订餐本,要看看日子底下写的是什么。

沈国梁把本子翻回封面,从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纸上有他写给我的喜帖底稿,字大,沈舟两个字写在正中。

下面是长顺馆,二楼,家宴。

我把铅笔拿过来,在沈舟旁边添上许知。

沈国梁看着我写完,拿食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比了一下。

“地方这么小,非得并排?”

“并排好看。”我说,“站着也好看。您要不先看看?”

我挨过去,把还沾着红纸的那只手递给沈舟。

他当着他爸的面,五根手指全扣了进来。

楼底下有人喊老板结账,沈国梁抓起订餐本就走。

那张纸他忘了拿。

我叠好揣进兜里,回店给他打了两张样,一张照他的原稿,一张照我的。

我在信封上写,确认两个名字,再开印。

第二天一早,沈舟发来一张照片。

他爸把第一张贴在了楼下的收银台上。

2

照片里,样帖被压在付款码底下,右上角贴了个黄胶带圈。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沈舟的名字下面,有人添了一行小字。

清醒八周年,家人同喜。

那字比他爸的细。

我拨给沈舟,听见他在那头把卷帘门拉了上去。

“是我姑写的,她现在去买菜了。”

“你爸在吗?”

“在烧水。你别过来,我先问。”

我就站在我自己店里,两条腿都急得发痒。

送板材的师傅见我没接单子,把手往工作台上一拍,催我签字。

我签了个舟字的起笔,划掉,才签回自己的姓。

等师傅开车走了,沈舟拎着个保温桶进来。

他把那张帖从桶底抽出来,胶带撕断了一截,贴在他虎口上。

“我爸说他让姑先拿这张找长辈认个门,日子那行还没写。他没叫她加字。”

“所以他没打算问我。”

沈舟拧开桶,里头是煮得开花的小米。

他从旁边拿了只干净的纸杯,给我倒了半杯。

“他说你那张在他围裙里。”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闻见粥香,居然还是先问:“围裙哪边口袋?”

“左边。右边放收据。”

他答得太实在,我气得笑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舌尖。

他坐到裁纸机旁边,没接着解释。

我看他低着头捏手上那点胶带,捏了好半天也没捏起来。

沈舟刚开始戒酒的事,我们店这边几个人知道,有几个当年跟他一起上夜班的师傅也知道。

跟我的朋友见面,碰上问喝什么,他有时直接说戒了,有时说来罐汽水。

他姑写上去的那句话,原先只在他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出现。

八周年那天他改了数字,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去菜场买了八只螃蟹,回家才知道他一直觉得拆蟹费劲,那天晚上他用钳子给我剥了六只。

“有谁看见了吗?”我问。

“上午吃面的人看见了。家里群里有照片,姑说周日二十四号。”

沈舟把手机翻出来给我。

照片上面,他姑说小舟这几年不容易,二十四号去店里团圆,叔伯也可以带家里小的。

下面已经有人回,说小舟争气,按老规矩办,酒他拿。

我往下滑到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发话的人问,顺便给小舟介绍个人成不成。

沈舟按住我的手指。

我才发现我把他的手机攥得挺疼,塑料壳的边印进了指腹。

“你回什么了?”

他把我滑过的那条往上找。

他回的是,二十四号我和许知办婚礼,酒别带。

大概两分钟后,他姑回了句,哎呀,细的来了再聊。

我以前去长顺馆,逢年过节也撞见过沈家的大桌。

他姑沈红芳管账,手指沾点油就往裤缝上蹭,能一边改菜单一边把多坐出来的三把椅子塞进去。

有回沈舟给我留了条鱼,端上来,她张口说你俩还真像两兄弟。

我以为她有意逗我,抬眼一看,她已经转身去喊服务员给隔壁桌上菜。

沈舟后来跟我说,他姑知道他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买了两袋速冻汤圆,一袋芝麻一袋花生,搁在他车筐里。

她给他发语音,听说你那朋友吃不得花生,蓝袋的给他,别拿错了。

我当时舍不得扔那个蓝袋,拿水洗了,竖在碗架旁边让它自己干。

我对着她回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找了张厚卡纸。

“我们自己发。”我说,“你把你想请的给我。”

沈舟问:“你打算发给我姑吗?”

“你想请她,我就发。她得收我这张。”

店里的小机器上月修过,走纸时还会咬掉最下面一点边。

我又对了两遍位置,最后印出来的时候,许知和沈舟各占一头,中间是一只描线的小茶壶。

画这个图的客人原先开茶摊,换招牌以后把图留给我,说以后能用上就用。

沈舟选了淡红的纸,我让他亲手折第一张。

他把两个名字对齐,对得太用力,折痕上落下一点从他虎口蹭下来的胶。

“给我姑那张,我去送。”他说。

我把地址先空着,反面打上时间和我的电话。

他拿笔在自己那摞最上面写下沈红芳,又在第二张写沈国梁。

我本来以为他会把他爸放第一个。

“第三张你先给谁?”他问我。

“我妈。我寄过去,她不一定认得这个壶。”

“你画个锅给她。”

我笑了两声,真在角上画了个锅,锅里伸出一把铲子。

沈舟把它举起来端详,指着铲子边上那点没连上的线,说你妈上回给我煎饼,用的就是这种缺口的铲子。

我妈那铲子缺一块,是敲冰箱里的冻豆腐敲的。

那天她出门前专门叮嘱我,煎饼给小沈带两张,他以后有机会也能帮你修个电饭锅。

我画上缺口时忽然有点紧张,连沈舟都记得,她要是问什么时候见过他爸,我该怎么说?

沈舟拿着他爸和他姑那两张出了门。

半小时后,他姑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先别发请帖。

“你叔刚答应大伯,二十四号楼上还照开。我才知道他许出去了两张散桌,定钱都收了。”

我握着店里的固定电话,隔着玻璃,看见对面小吃店正把一沓空啤酒箱拖到街沿。

“他答应过沈舟,二楼当天只用来办我们的事。”

“你来一趟吧。”她说,“那两桌的账都在我手上,我在这儿等你。”

3

沈红芳把订餐本摊在厨房门口的窄桌上,食指点着两个号码。

一个是沈舟大伯打来的,一个是馆里常客,给老爷子过生日。

大伯只要靠窗的一张,常客要挨着门口的另一张。

谁都知道长顺馆那天小厅的南窗关不严,要坐里头热闹些。

唯独我们到了这儿还要现问,那块地方到底有多少人说了算。

“常客去年就在我这儿过的。”沈红芳说,“他送过来两百定钱,我哥收的。大哥那桌我收了一百,也没写什么生日,他说带人来认认小舟。”

沈舟站在我身后,平常用来拆箱的钥匙套在指头上,铜圈一下一下地转。

“认我什么?”

沈红芳把那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印出了笔尖压的凹痕。

“你大伯觉得这事还能商量。他那个朋友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

我伸手,把订餐本往回翻。

大伯那行后面有个六,我这才明白是六个人。

沈舟上午在群里说了要办婚礼,他大伯非要留着这张桌,等着往他旁边塞人。

“沈国梁呢?”我问。

“在后院收货。小许,我留你们这桌,另两桌上菜也尽量错开。你们先吃,楼上也能拉个屏风。”

沈舟走过去把厨房门掩上,灶火声低下去一点。

“姑,我请你来,你过来帮我把屏风拉上吗?”

沈红芳愣了一下。

她一直把请帖压在订餐本底下,露着一只茶壶的盖。

那会儿她捏起本子,抽出那张帖,拍掉上面一块葱皮。

“我收着,你先把地方定了。”

“这地方我定过了。”沈舟说。

后门吱呀一响,沈国梁倒着走进来,双手抱了一箱冰冻鸡腿。

他把箱子搁到地上,才看我们。

“都在这儿堵什么?”

我问他:“两桌酒您怎么上?”

“摆在他们那边,离你们远些。”

“那我把帖改改。”我说,“在两个名字后面加一行,请喝茶的亲戚进门往里走,来相亲的留在外边。”

沈国梁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截打包带。

“你当我想让你们在这屋吃饭?沈舟找我说家里有地方,我说行。我现在去跟人家讲楼上包了,问谁包的,我怎么答?”

“您先答我。”沈舟说,“昨天您说二楼不卖散桌,当时收了几份钱?”

沈国梁脸色变了一下。

沈红芳在旁边出声,说寿宴那份收了五天了,大哥昨晚才定。

我以为他会回头怪她多嘴,他拿手上那截打包带去刮箱上的冰,一使劲,带子劈成了两条。

“老客那桌我本来想挪楼下。”他说。

“他不愿意?”

“他愿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沈舟。

我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脸看见沈舟把铜圈从指头上摘了下来。

事情已经很清楚。

寿宴能挪。

隔着一道屏风给我们留一桌,正合另一个人的意。

要是我和沈舟忍了,沈国梁以后跟他大哥交代,说店里那天照常做生意,小舟和姓许的吃了顿饭。

那我和沈舟这辈子都只能再找个地方补办头一回。

“常客您给挪下去,您大哥那桌退了。四桌坐不满的地方我们也出钱。”我听见自己说,“还有,您现在把这张帖拍给他看。”

沈舟伸手想拿走我拎在指间的请帖,我没松。

我当时真觉得只要让沈国梁在我们眼皮底下按一个发送键,这事就算过了。

他可以手指哆嗦,可以一句难听话都不肯咽,群里那张帖出去就收不回来。

沈国梁没按。

他走到柜台那儿,从围裙里掏出第二张请帖。

我的名字上有一小片油渍,壶嘴的位置被他捏弯了。

他拿一只碟子压住它,说:“我想想。”

沈舟把我手里那张抽走,沿着折痕合上,递还给他姑。

“寿宴别挪了,叫人家坐原来的位子。”他抬眼看他爸,“我们搬。”

出门时,沈舟去取落在收银台底下的螺丝盒。

他爸追到门边,问要搬哪儿去。

我停了一下,等沈舟自己答。

“我先带他去吃饭。”他说。

那天他带我吃了一碗馄饨。

我在碗边那只佐料盒里拨了半天,找不到一根干净牙签。

他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小叠独立包装的,递了一根过来。

我才想起他进长顺馆前,随身带的就是这一只工具包。

里面有牙签、薄荷糖、卷尺、胶带,还有两只我用过以后没还回去的笔帽。

那张工作台他当年是光着手进门,从一堆废凳子里翻出来的。

“我是不是太想让你爸认我了?”我问。

“嗯。”沈舟从我碗里捞走我吃不下的最后一只馄饨,“再给他五分钟,你要把他手指头摁在屏幕上了。”

我把牙签的纸皮搓成一个小球,扔到他手边。

沈舟把纸球接住了。

“下回先摁我。”他说,“刚才我都没说完。”

我问他还有哪句。

“我想跟你结婚,地点改了,这句还在。”

4

从馄饨店出来,我给三个开饭店的老客户打了电话。

一个说月底小厅全订完了。

一个说你们人数太少,腾不出来整层。

第三个姓董,开的是临河的平江食府,前一阵请我给他重做了二楼楼梯口的指引牌。

他听我说要一个能关门的厅,叫我下午直接去试菜,说价钱按最便宜的婚宴套餐算。

我跟沈舟坐公交过去,车转弯时能看见一段河,河对岸有人把一条蓝床单晾在桥栏杆上。

沈舟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问我怎么不先打电话给我妈。

“等地方定了再给她说。”

“你妈知道是婚礼?”

“知道。”

我妈是我跟沈舟商量完那晚知道的。

她当时在蒸馒头,开着免提,头一句问我和小沈谁提的。

我说是我。

她说那你记得请人家爸爸,你上次买枇杷,让小沈一个人拿上去,回来又气他没说是你买的。

她记着那盒枇杷。

我送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早忘了这件。

我妈又问,大概多少人,需不需要她准备一份亲家的回礼。

我说等回头再算。

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我连沈舟他爸会不会接我的电话都不知道。

董老板叫领班把我们领到二楼最里头。

厅朝西,原本做小型宴席,两边各有两张桌子,廊下放着几个空玻璃鱼缸。

沈舟进去先看门,开合没声音,门把手用得太久,两边都磨得发亮。

“这个厅可以包下来吗?”他问领班。

“可以。当天也能在门口摆照片,厅里的音响你们自己带线。”

沈舟转过脸来问我:“摆哪张?”

我有点高兴,说咱们还没拍呢。

那领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完先看了我,再看了看他,才意识到谁结婚。

她把手上写着新郎和新娘的登记纸压到菜单下面,问要不要先坐会儿,她找老板来谈。

董老板在河边露台抽烟,听说我俩是新人,回来把烟在台阶上踩灭了。

他问:“你们家里的老人也来?”

“请了。”我说。

“闹事的有吗?”

沈舟抬起眼睛。

“您问喝了酒闹事的,还是来拦着结婚的?”

董老板的脸微微一僵,接着他把椅子往后一拖,坐下来笑了。

“都问。去年有一桌,喝多了把我鱼缸砸了,我现在包厅先问清楚。你们别介意。”

我们把没有酒、门口用自己的名字、上午十一点半前到场这几件一条一条写下来。

董老板说无酒水省事,不过婚宴价有起订金额,四桌要按四桌付。

我看着账,心里算的是沈国梁看完地址以后会是什么脸色。

他那个小厅也就这么大,我交得起别人家的钱,也有资格决定谁坐桌边。

沈舟拉着我到门口,问我愿意出多少。

我说多出来的我补。

“我问的是你愿意出多少。”

走廊的窗台上有一串老板用来晾厨房钥匙的挂钩,空钩在风里叮叮当当。

我终于把钱包掏出来,给他看放戒指票据那层的银行卡。

那里面是我攒着换裁纸机的钱。

沈舟知道我那把刀用了多久,刃口坏的那段过纸会卷毛边,我干活得来回挪。

他帮我换过两次同型号的旧刀片,上回已经说再换找不到了。

“戒指你已经出了,这儿咱俩一人一半。超预算的部分,咱俩也得都点头。”他说,“我不能借这块地,把你那把刀也剪掉。”

我站着没动。

他把我的卡推回去,拇指顺手把翘起来的票据压平。

我们把四桌的价重新算了一次。

少一份当天拍照和剪片的钱,四桌能付出来,沈舟说拍照他找熟人帮忙,以后还人情。

我说你可别找那种拍个合影还要喊你俩靠近一点的。

他说那我喊你靠近一点,成吗?

我就着走廊那点光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上衣领子翻出来。

最终我们付了一千六,单上写二十四号午宴,四桌,不上酒水,门口可自带迎宾牌。

董老板把电话留给我,让我有什么变化直接找他。

我和沈舟在饭店门口拍了张临河的照片。

他拍的时候还让我去旁边一点,别挡那个饭店的名字。

回到店里,我拿昨天剩下的那摞卡纸,把地址打上去。

我妈接到电话后,听我念完地址,说坐火车到哪一站,下车打车要多久。

她还说:“你给我寄那个带锅的干什么?我能拎锅去给你们炒俩菜?”

“也行。”我说,“到时候沈舟先吃,我给你打下手。”

我妈说她不要我打下手。

“你俩那天就坐一块儿吃,我来看看。”

她挂了电话就把订票短信截给我,日子和车次拿手指涂成了两道粗红线。

傍晚,沈舟把印好地址的新帖送去长顺馆。

那晚快十点他才回来,进门没脱鞋,先把手机搁到鞋柜上。

屏幕上是他爸给他发的排班表。

二十四号那一栏,沈国梁把沈舟的名字写在了上午。

5

“你回了吗?”我问。

“回了。那天我请假。”

馆里周末人手紧,沈舟手上没活的时候,也帮他爸收桌传菜。

沈舟弯腰脱鞋,鞋带拽成了死扣。

我正想蹲下去帮他,屏幕亮了。

沈国梁发来一条语音,开头有一声开罐头似的响。

“你姑那天要盯厨房,你大伯说有六个人来,你上午给我顶到十点半,耽误不了。”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他还特意给你找了瓶好酒,说放桌上,你不喝他喝,你连个面也不露?”

沈舟坐到地上,低着头,把鞋带一圈一圈捋开了。

我问要不要我给他爸打过去。

“你先去把汤热一下。”他说,“我晚上没吃。”

我进厨房开了火,没把门关严。

客厅里传来沈舟的声音,前两句很轻,我只听见个周日。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离厨房很近的地方。

“你要我去帮忙,你早两天跟我说清楚,我还能给你找个人。你留我到十点半,是要我见大伯带来的人。见完我再去找许知,你回头跟谁都交代得过去,是吧?”

灶上的汤开了,锅盖随着气往上跳。

我掀盖时有两滴水掉进火里,火苗一下变蓝,一下又泛黄。

我听见沈国梁说,当年要不是你大伯给你兜着,你还能有今天?

沈舟没接这句。

他把扩音关了,进来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又给我拿了块抹布擦手。

电话那头还在说。

“爸。”他打断了,“我明天去搬台子。手上三台机器,弄好我交出去。月底账就结到这三台。”

对面安静了很久。

我把两只碗分开,盛了一碗半,半碗给自己。

盛好时他挂了电话,坐下来先喝了一口,问我放没放胡椒。

“没。”

“你再找找,柜子最上面。”

我去够那盒胡椒,踮起脚,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以后去哪儿干?”我问他。

“郑姐那儿能隔出一间,下个月才腾。接散活先把家里阳台用起来。”

郑姐是以前跟他同班的师傅,在旧市场修缝纫机,他去给她搭过几回手。

我捏着胡椒瓶,知道他留过路,也知道那路肯定比在长顺馆的后院窄。

“我店里有地方。”

沈舟抬起眼。

“你别把纸给我腾到走廊去,我晓得你那屋多大。”

我忍了半天,还是说:“你早打算走,怎么也不告诉我?”

“想着再攒三个月钱。今天你给董老板刷卡,我在旁边看着,想幸好这钱我有一半。再晚一点我怕我会说,先等等,我爸那儿还有台机子要修。”

他一低头,勺子碰了碗边,响得很轻。

我知道他这一刻最想听我说点什么,我脑子里却在翻他爸那句话。

他大伯给他兜过什么,我从来没问得太细。

沈舟对我讲得最重的一次,说有一阵他醒得比闹钟早,睁眼第一件事是找鞋,鞋里有他从自己身上搜走的钱。

“你大伯今天提这事,你想见他吗?”

“不想。”

他答完看着我,握勺子的手没动。

我把那瓶胡椒放到他碗边,说:“那我明天跟你搬台子。”

第二天我到长顺馆后院的时候,沈舟已经把螺丝、砂纸和常用扳手分装在几只扁盒里。

那张台子靠墙,两条腿用圆凳的腿续过,台沿有他拿烙铁误碰出来的焦印。

他叫我托住右边,自己先从台底把挂插座的钉拔了。

沈国梁在旁边择小葱,眼都没抬。

搬到后门边上才发现台面横着过不去,得把两条腿拆了。

沈舟正要把盒子打开,他爸从围裙里摸出一把短柄螺丝刀,搁在门边的石墩上。

“里头那颗,长的下不去。”

沈舟伸手拿了,说声谢谢。

沈国梁丢掉葱根,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干,人家敢先把机器交给你?”

“有的交,有的不交。”

“等碰了壁,你别回来跟我说。”

沈舟把螺丝挨个拧下来,两只手端着,怕掉进地上的水沟。

“行。”他说,“你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打电话问我。”

我跟他抬着台面往外转,沈国梁本来挡着半扇门。

沈舟叫了声爸。

他朝边上让了一步,把门抵住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阳台把台子装起来,窄得两个人得错开身子站。

沈舟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用袖子从左到右擦了一遍台面。

我把水杯放在右手边那个没有焦印的角上,他才想起短柄螺丝刀还没还。

“先用着吧。”我说。

他拿块布把刀上的油蹭掉,和自己的扳手放在了一起。

6

工作台搬回来第三天,沈舟说晚上要出去一趟。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没拆过的薄荷糖,抓了一把装在口袋里,剩下的放到我桌上。

以前他隔两个周四就出门,有时跟郑姐一起,有时自己去。

那天我在赶一批胸牌,他问我,要不要也出去走走,他开完会我俩可以在旧市场吃点东西。

我跟他出门的时候还以为开会的地方就在郑姐店里。

他领我到了旧市场西门,穿过卖水产的巷子,指给我看二楼亮着灯的几扇窗。

底下一层是家修自行车的,最外面停了辆没上漆的小三轮。

“我上去坐一个钟头。”他说,“你饿了先吃。”

我绕着市场转了两趟,最后在楼下要了两碗冰粉,跟摊主说晚一点再浇红糖。

沈舟下来时手里多了瓶没喝完的水。

有个穿橘色马甲的大姐跟在他后面,肩上挂着买菜兜,瞧见他朝我这边走,停在三轮车旁冲我挥手。

沈舟给我介绍,说这是邓姐,头几年每周都来看他有没有来。

邓姐说:“他头一回下来,跟我说上面钟坏了,明明只有一小时,怎么坐了那么久。”

沈舟拧开水喝了一口,笑着把脸偏过去。

邓姐本来还要说什么,看看我俩,又笑。

“帖子我收到了。说好替你们拍照,你给我留个位,我背着包站一桌菜跟前吃不着,回去会骂你的。”

邓姐走后,我把另一碗冰粉推给沈舟。

我挑了块山楂片吃,又说:“你跟我讲讲,你大伯那时候怎么给你兜的?”

他说那时他在一家修理铺干活,师傅放了一笔进零件的钱在抽屉里,叫他第二天坐头班车去拿货。

他头天晚上用那笔钱买了酒。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拿勺子把冰粉上浮着的两粒葡萄干按下去。

“师傅第二天来我家找我,我爸先拿钱还了一半。大伯拿剩下的给我垫了,又挨了师傅好几句骂,说你等着,这小子要还敢来我先打他。”

“后来还了他吗?”

“还了。分四次,他最后那三百起初不肯收,我买了双鞋给他,他穿了两年。那双鞋的钱我现在也记得。”

我舀了一大勺冰粉,红糖都还在底下,上面一点甜味也没有。

沈舟接着说,他出事以前,他大伯曾经带他去给一个堂哥接亲。

那天刚好是他妈去世以后家里头一桩喜事。

他跟着他爸到桌上,被塞了杯酒,手里端不稳,酒洒掉一半。

他爸接过去喝了,说这杯算我儿子的。

“那时候我还挺喜欢他当着一桌人那么叫我。”沈舟说。

我把手搭到他后颈,挨着剃短的头发蹭了两下。

我想听的原本是他爸有多糊涂,听到这儿心里忽然有点空。

沈舟欠的那点钱是还完了。

他往后坐哪张凳子,受了人家多少声好,给他搬过凳子的人却还记在心里。

“你搬台子的事,刚才说了吗?”

“说了。也说了我爸发的那两条语音,我听完以后挺想喝一口。”

我手僵在他后颈。

他伸过来,抓住我的指头,拉到桌上。

“洗鞋的时候想的。想了大概两分钟,后来想喝你那个汤。这话我憋了三天,今天才说出来。”

我放下勺子,太着急,勺柄在碗边碰翻了一点红糖水。

“那三天我都跟你在一块儿。”

“嗯。”

“你以后可不可以那两分钟一过就告诉我?”

沈舟用纸把那点糖水吸掉,抬起脸来。

“你知道了以后还肯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我嘴都张开了,想起来他进那间屋以前特意把薄荷糖留给我,想起来自己站在长顺馆恨不得摁人手指的样子。

“我先问你要不要我待着。”我说。

他把那张湿纸团了团,往脚边的桶里一丢,没丢进去。

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投了一次。

回去路上,他过了马路又折回来,买了两袋冰粉给郑姐带去。

郑姐店里还亮着,门边排着四台踩板机,她正在踩最靠里的那一台。

沈舟问她能不能把里面那间提前几天腾出来,他这周接了个活,阳台上试机器,楼下要来敲门。

郑姐问什么活。

“区里那家旧衣店的锁边机,老板娘以前上长顺馆吃面,说还是来找我。”

郑姐拿笔在墙上的日历上圈了个星期一。

“我把里头两架放到前面来,你先占窗边。说好头一个月按半个月收,第二个月你可别装没听见。”

沈舟乐了,喊了声郑师傅。

她扬起拿剪刀的手叫他别套近乎。

我在门外看沈舟把一袋冰粉拆开,筷笼里没有勺,他拿了把洗过的量粉小铲给郑姐舀糖。

他一直有地方可以去。

他肯在那些地方里给我留一个位置,我到这会儿才明白那是多大一份情。

7

离婚礼还有十二天,董老板叫我过去签一张补充单。

我带着两个名字做的迎宾牌去,想顺便试试支架。

那牌子我做了一面红一面白,沈舟选了红,说他这辈子也就理直气壮用这一次。

董老板在一楼水箱旁边等我,我把东西靠到墙上,他一伸手拦住,说先坐。

我刚坐定,他把一张菜单翻过来给我看。

二楼四桌的位置换了,挪到了靠大厅的包厢,两间屋,一间两桌,中间有一道隔断。

原先答应让我们放牌的地方,图上用红笔划了个叉。

“你们人也不多,坐这边,一样的菜我再加条鱼。”他说。

“原来的厅怎么了?”

“有个公司订了午宴,他们人多,包那边正好。这个厅我也给你们关门。”

“外面能放牌吗?”

“我正要说这个。你们把牌放房间里吧。”

他说完去倒水,我把自己那份订餐单拿出来,平摊在他面前。

上头四样东西写在一块,靠右的一列有他签的姓。

“公司什么时候订的?”

“早就问过。前几天才确定。”

我说给我看眼那间屋,说不定能想个办法。

跟领班上去才看见隔断就是两扇能拉开的玻璃门,外面是去洗手间的通道。

小姑娘蹲在一边量过道,指给我看牌子一支起来,会挡掉半个门口。

她把卷尺收起来,犹豫了一会儿。

“今天上午是有个姓沈的来问过,拎着个长盒。他非要上楼看,说要给新郎那桌送酒。我让他联系订宴的人,他说自己是订宴人的长辈,想看看有什么地方敢办。”

我拿着牌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董老板让他看了吗?”

“没有。他拍了门口。我进去找老板的时候,他走了。”

董老板随后上来了,站在台阶上叫领班去一楼看出菜口。

我问他:“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说家里事没说好。许知,我就做饭的,最怕两头都说跟我讲过,到日子人来了我给谁开门?”

我把那张单往他那边一递。

“给拿这张的开。”

董老板抬起头,先看看我,再看看我手上的牌。

“你那个单子没写哪间。你实在要原来那厅,我跟公司的人再问问,迎宾牌就算了。当天叫你们家老人别在楼下弄出动静,菜我照上。”

我把单子收起来,没有和他当场吵。

顺着我亲手安上去的指引牌往下走,有根螺丝没压紧,牌子的底边一摸就翘。

来给我结上次那笔尾款时,他说这一条街,找不到第二个人肯在收市以后等着,给他把掉皮的旧门全包起来。

我也觉得自己跟他熟了。

原先我准备那天站他家河边拍照,趁没人看见,把沈舟亲到退半步。

现在我抱着一块牌,走到河边风最大的地方,给沈舟打电话,问他我们去吃一顿的事,他大伯怎么知道了。

沈舟说他姑家表姐跟他确认出席,群里追问地址,她就把帖发了。

他问我大伯在哪儿。

“走了。你别先去找他,你来河边找我。”

沈舟在新店试机,晚了二十分钟才到。

我已经把牌放在桥底的石台上,旁边站了个钓鱼的,看了半天,问是不是俩男孩的名字。

我说是。

他说红的那面朝里吧,免得被杆子打了。

沈舟过来时那人已经拎桶走了。

我把地方、赔鱼和那两扇推拉门跟沈舟说完,他用手掌沿着红牌摸了一遍。

“董老板想留咱们的桌钱,也想留他公司的包厅钱。你想退吗?”

我用脚去踩河堤上那点晒干的泥。

“扣我一千六。他拿这种办法逼咱退,我有点咽不下去。”

“我也咽不下去。”沈舟说,“先别管他。你现在要我干点什么?”

我让他把牌举起来,高到能把我和河一块儿挡住。

他真举起来了。

桥上有骑车的人经过,谁也看不见我把手放在他腰上,往里抱了很久。

等我松手,他把牌放下来,侧着头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好点了?”

“好点了。”我说,“现在想看你大伯挨骂。”

“那我给我爸打。”

他拨出去,先等他爸叫了他的名字,才开口。

“我这边的酒席,您大哥也来订过了。您问问他,是想来喝茶,还是想再把我撵走一次。”

8

沈国梁在电话那头没说几句,先问他大哥是怎么找到那儿的。

我把手往沈舟伸过去,他把手机给了我。

“沈叔,地址是我们印上去的。纸发出去了,他想来问,谁也拦不住。您叫他以后有话直接跟沈舟说。”

“我哥都跟人说什么了?”

“说家里没说好。我也想听听,您觉得还差哪句没说好?”

我说完这话,听见那边有人喊给我拿俩碗,才想到这个钟点长顺馆还在做生意。

沈国梁说半小时后叫他来找你们。

他先挂了。

我跟沈舟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把迎宾牌横放在腿上。

过了四十分钟,沈国梁发来一条短信,问我肯不肯把订餐单拍给他。

我问他要干什么。

他说,大哥到店里了,我跟他算这笔账。

沈舟把牌往我腿上推了推,起来招手拦车。

“钱我自己跟董老板算。今天我想听的是那句见面。”

我们到的时候,长顺馆楼上的客人还没走,楼下的桌子空了一半。

大伯一个人坐在最大的圆桌边,手边有盘没碰过的盐水花生。

我在沈舟后面坐下,隔了两把空椅子。

沈国梁把一壶水提过来,给三个人都倒了,最后才倒自己的。

大伯说:“小舟,酒我好心送的。那个姓董的连门都不给我开,我还要回去跟他闹不成?”

“你问他有什么地方敢给我办,问完了吗?”

“我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你自己先想想,凭你们俩跟他讲那几句话,他到时候敢给你们担事?”

“我们跟他讲的是订四桌。”沈舟说,“您找了人来,我叫那人等过吗?”

沈国梁在旁边添水,听到这里搁下壶。

“人家父女还没买票。”他说,“刚叫你大伯跟那边说清楚,他不肯打。”

大伯把花生碟推远了一点。

“我就是让你们见一面。我答应老周了,我哪句话说他俩非得成?”

沈舟抬起手,拿自己的手机翻到家里的群。

“那我把帖直接发给周叔。他电话我没有,群里有您儿子,转一下很快。”

大伯的嘴抿住了。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汗毛,背光的时候全是白的。

我忍不住想起沈舟说过的那双鞋。

能替侄子挡一阵骂的人,也能在他面前捏着一笔还清的钱,再用上八年。

“我以前认你一句好,今天我还认。”沈舟把手机放平,“我跟谁过日子,您问我。我已经答了。”

靠厨房那边有人端着一叠盘子经过,沈红芳在后头叫那人慢一点。

没人再提楼上那桌寿宴。

大伯从裤兜里掏出老花镜,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

他按错了一次号码,嘴里嘟囔说怎么开灯都舍不得开亮点。

沈国梁走到墙边,把头顶三盏灯一齐打开。

光从玻璃桌面上返起来,照得大伯脸上几道褶子更深了。

他把电话打通,说老周,二十四号你和闺女别跑了,舟儿自己有人了。

那边说了挺长一句话,我没听清。

大伯干咳一声,说是我之前说错了。

电话挂掉以后他不看沈舟,转脸问他弟:“那我这桌呢?”

沈国梁去收银台,从放散钱的抽屉里拿了两张五十。

“退你。”

大伯一张一张捏起来,翻了个面。

“你真有出息,三十来岁让人看一场笑话,五十多了还想让人看一场。”

我以为这话又说的沈舟,转过头才看见大伯是冲沈国梁。

沈国梁把剩下那盘花生端走,自己先往厨房里去了。

我和沈舟起身,他大伯在背后说:“你们那天还有坐的地方吗?”

沈舟没回头。

“等我有了,再决定要不要叫您。”

出门前我去了趟柜台边。

那张只有沈舟一个名字的帖原来被他压在订餐本封皮里,边角已经起毛。

我把它抽出来,问沈红芳还用不用。

她看着那几行字,摇了摇头。

“你拿回去吧。我已经跟上午来问的人说了,我写错了。你们定好再给我一张,我这回得照字念。”

我把样帖揣好,扶着玻璃门等沈舟。

他出来得晚一点,手里端着两只叠在一块儿的纸杯。

“拿来干什么?”我问。

“给你喝水。刚才你拿着杯子一直没喝,我看见了。”

我走了几步才发现,外头那只纸杯是隔热的,两层杯壁中间还夹了张纸巾。

9

我隔天给董老板发了张照片。

拍的是订餐单最上面那一行,写了可自带迎宾牌。

我说我可以少一个厅,少一条鱼,门口要能摆牌,走到哪儿也别有人替我们换成生日宴。

董老板回我说厅确实腾不了,原价可以把鱼换成虾,再送果盘。

我读给沈舟听。

沈舟在给锁边机换一根折断的针,听到果盘那儿抬了一下头。

“他是不是还没听懂咱俩要吃什么?”

我让他照刚才那个表情再做一次,我要拍给董老板。

他手里全是机油,抬起胳膊来,用袖口碰了碰我的鼻子。

我们最后亲自去了一趟平江食府。

董老板愿意给那两间隔断的屋,门口只肯摆普通的桌号。

我问他这叫哪门子普通,他叫领班拿来一沓现成的塑封纸。

婚宴那一叠已经印好了百年好合,背后有磁条,一张能贴一扇门。

他说你这席用空白的,我给你找张白的。

领班往外抽纸时,碰掉了一张百年好合,正面落在我鞋边。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拍掉背面的灰,递给她。

“我们退。”我说。

董老板听了这句,倒能很快找到单子。

他说收的定钱一分不退,改地方是他提供了替换,退单是我们自己提的。

我把这前后两次的要求抄在退单旁边,让他把他的话也写上去。

他不肯写,说你拿这一张能干什么。

“看着有用。”我说,“过两天你再来找我做牌子,我看一眼就知道该报什么价。”

我承认我是想让他听着疼一下。

他没再叫我名字,转过去让领班拿章,见她站着不动,又说算了他自己去拿。

一千六留在了那里。

我签完字从食府出去,先摸口袋,想拿什么东西出来扔,摸了半天只有那张单子。

沈舟接过去折好,说带回去记账。

我问他这东西记什么科目。

“我和许知结婚,花一千六看明白一家馆子。”

沿河走两站路就是我店。

我出来得急,卷帘门只放了一半,旁边卖早餐的娟姐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给我看着。

她见我俩回来,把手机塞到围裙里,说有个人给你送来一盆鸡蛋。

那人蹲在店里,正看我柜子底下漏出来的纸毛。

是沈国梁。

他用随身的钥匙把一张粘在地板上的标签挑起来,揉吧揉吧,扔进纸篓。

“我问你姑了,那家要是退,钱挺多?”

“一千六。”沈舟说。

“我给你拿。”

沈舟摇头。

沈国梁从裤兜里抽出一个信封,没往我们这边递,先往桌子上放。

我把柜门拉开,取我的围裙,顺手把信封往外推了推。

“叔,您给了钱,我俩得做什么?”

他手按在信封上,手背一股筋凸起来。

“我把长顺馆楼上空出来。寿宴早说过能挪,我去问过了,老板子要靠窗,我给他挪楼下窗边。你们来,二楼我不开别的桌。”

我穿围裙的时候把绳子套错了边,转了半圈才拉出来。

有一阵我想过这人肯说这些话,我要一字一句问个清楚,叫他对着我把欠的全还了。

我那会儿看见他手里露出的一张红钞,忽然只想快点让他把钱收起来。

“我不去。”我说,“我妈问的是她到哪儿看我俩结婚。我现在告诉她,还是去一个把我们赶过一次的地方。她一听就知道我俩又没别处去了。”

沈国梁朝我看了一眼。

“我没赶你们。”

“爸。”沈舟站到了我旁边,“地方我们自己找。你要是想来,等有地址我告诉你。”

沈国梁听完,手搭着信封半天没动。

“我出钱你们也自己找?”

“嗯。”

他抓起信封,起身才想起那盆蛋,转过去往店里推了一点。

“我明早进货顺便买的。你爱吃水煮的,小许爱吃煎的。”

我没想到他知道我吃什么蛋。

我很想问他从哪儿知道的,憋到最后没问。

他走到卷帘门底下,把门往上送了一截,留得刚好够我站直了出去。

10

那盆鸡蛋我数了数,有三十个。

沈舟把它们装进冰箱,一排放满了才记起来,里头还有上次做排骨剩下的半棵白菜。

我蹲在地上拿保鲜袋包白菜,问他以前有没有见他爸专门给人买过鸡蛋。

“我姑做月子买过。她叫他挑大的,他嫌大的一斤才几个,挑了一篮最小的。”

我说这盆里面也没几个大的。

沈舟拿起最后两个,放在掌心里比了比,挑出一只个头稍大的给我。

“归你。你现在煎了它,我给你找锅。”

鸡蛋下锅以后,我妈打来电话,问帖子收没收到她发的回信。

我到门口信箱里找了找,摸出来一封我三四天没取的信。

她在我们那张帖子底下写了一道菜单。

四凉四热,有一道椒盐排骨被她用圆珠笔杠掉,旁边补上豆豉蒸鱼,写了个括号,鱼让小沈挑。

我拿着信回厨房,问她是不是怕董老板做不来。

“他做他的。我干活这户人家的老太太嫁孙女,我跟她说我儿子也办喜事,她问我你们爱吃什么,我就写了个单子。那盘蒸鱼你小时候不吃葱,葱都叫我拣走了。现在小沈来家里,吃完鱼还给我把骨头收一碟,我就想给他做。”

沈舟在灶边帮我盛鸡蛋。

我看着他把蛋面翻到盘子上,终于开口说:“妈,食府我们退了。我这两天找新地方。”

我妈过了一会儿才问:“请帖都发了,怎么说退就退?”

我一手举着信,一手托手机,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讲到沈国梁想让我们回去,我妈喊我把电话放到桌上,开个大声。

“许知,头一回在长顺馆受气,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过,说还没找到地方。”

“那是叫我猜你今天高不高兴。我问的是,你受气怎么不给我打?”

我把信搁下。

我想起小时候她在职工食堂做饭,我在门口等,等困了就把书包垫在脖子下边。

她下班出来总要先问一句,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我大点了嫌她烦,说哪儿那么多人闲着欺负我。

有一次我挨了骂,回家硬是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愣是没叫她看出来。

“我想这事办好了,你拿着帖子来,直接有地方坐。”我说。

“那等你好了再叫我来,我还得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没再追问我哪句话听着难受。

她问沈舟在不在,说菜凉了就先吃,她把这周的班跟人换一换,早一天回来。

沈舟对着桌上的手机说:“阿姨,您帮我劝劝许知,他刚才把自己那只蛋煎糊了,还打算夹给我。”

“你夹回去。”

我妈说完那句,静了一下,又说:“小沈,你还想吃什么,写给我。”

挂掉电话以后,我从橱柜里拿了第三只盘子,把两个鸡蛋最焦的边挑到盘里,沈舟等我忙完,先把第三只盘子端走了。

我跟进屋,看见他把那圈焦边都吃了,正在茶几上找笔。

他在我妈寄来的信上写,我想吃酸豆角,许知不爱吃。

我问:“有你这么点菜的吗?”

“你能不吃,我不能点?”

我把那行字拍给我妈。

发出去以后,底下多了一张我在河边拍的红牌。

我想删,手往下滑了滑,还是留着了。

以前画茶壶的那个客人叫宋梅,茶摊撤了以后,租了旧市场南边一间楼下临街的房,工作日卖饭团、泡茶,周末借给人开读书会。

当晚我给她发消息,说姐,我用了你那个壶,想来给你看看。

她回我说带上你那个会修水壶的对象,叫他给我听听,我这壶怎么煮开了还吱吱叫。

我和沈舟第二天抱着牌过去。

宋梅把烧水壶提到窗台上,自己拿着我们的牌看。

她念完俩名字,问我们上哪儿办。

我老实说:“正找地方。”

她把牌靠在门框外面,又退了两步。

“你这个架宽多少?堵门没有?”

我刚想伸手给她比,她已经把门口一只折叠桌拎进去了。

“先支起来我看看。”

11

架子展开以后,两只脚刚好压在门框边两块深色的砖上。

宋梅在外面走了一趟,说人推个买菜车也过得去。

她拿手机把牌和自家门脸拍到一起,举给我看。

我在照片上看见一间不大的店,门顶贴着自己当初替她刻的价目表,两种茶,三种饭团,豆浆可续。

两个名字在价目表底下,比价目表上的字大了好几倍。

“宋姐,二十四号中午有人用吗?”我问。

“没人订。你们请多少?”

我把手机上那份名单翻出来。

算上她,一共三十一个,里面还有几个一直说到时候看的。

她拿纸画了个方框,标出墙边一条长凳、窗下两张方桌,说拼起来最多坐二十四个,再多就得有人端着碗。

“还有,店里就一口小锅,平时备多少饭我心里有数,你摆八道炒菜,我没地方给你出。”

我拿过笔,把她画的方桌改成两张长桌。

沈舟说:“我还认识那家蒸饭铺,他们能照点送蒸菜,四样热的,分两趟。咱们在这儿备凉菜和茶,跟宋姐平时卖的东西一样好收拾。”

宋梅说蒸饭铺她认得,平常也去串门,先问人家接不接。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和沈舟把桌子真拼了一遍,发现摆法得反过来,靠墙坐的人才能自己起身。

沈舟一边抬桌一边问:“要两拨来吃吗?”

我扶着桌角想了一会儿。

要是照最初那张名单,三十一个勉强还能坐开,可一旦哪家顺手带来两个孩子,我又得忙着到处找椅子。

我从前觉得来的人越多,我心里越有底。

那会儿我记起河边那位钓鱼的,认出那是两个男人的名字以后,也只说了句,当心被杆子打了。

“先问谁来。没回的咱俩挨个问一次,二十四个,坐够就不加了。”

宋梅打完电话,在台面找出一本旧菜单。

“场地按我平时借的价,两百。做生意的餐具你们用,茶钱另算。我周日也要在场,我给你们管开水。”

沈舟终于记起窗台上那只会叫的壶,蹲下来听了一遍,把歪了的壶盖重新卡好,再插上电。

第二回水开,壶盖在手心里发了两下颤,声音就过去了。

宋梅去找杯子,问我们这水倒了干什么。

“喝。”我说,“今天该有人喝到头一泡。”

沈舟拿托盘端了三杯上来。

我坐在那张刚推好的桌边,膝盖碰到他。

他也没挪,拿小腿顶了我一下。

当天下午,我和沈舟在店里把名单念了一遍。

他先给邓姐打电话,说地方改到他们开会的楼南边。

邓姐说那敢情好,拍完照走两步就是车站,她还能顺路给我们送一袋米。

我问米要不要算一个座。

她说:“米不上桌,给你俩拿回去慢慢吃。”

我那边也有两个原本说想来的,问能不能带人。

我问带谁,一个说女朋友知道我是做印刷的,想顺便谈价,另一个过了一会儿才回我,说你妈也去吗?

我说我妈去。

他说:“你们这办得还挺真。”

我本来已经给他留了一个座,听完,把那个圈擦掉了。

沈舟看见了,问我怎么处置。

“我给他发一句,座我留到今天晚上,他愿意来就告诉我。以后吃饭归吃饭,婚礼就这一回。”

那人后来没回。

我以为自己会难受挺久,结果晚饭前娟姐进来问她能不能带儿子,她老公那天要上班。

她儿子上小学三年级,给我递过一回扳手,递完站在旁边,非要用他的小本子给我开一张工钱收据。

我答应了,又问小孩要不要单做一碗不放辣的。

娟姐说他一顿能吃两个大饭团,你们一对戒指少买点花里胡哨的纸,给他多留口饭就行。

最终应下来的二十一个人,给沈国梁另留了一个位子。

我没圈他,沈舟也没。

他给他爸发地址的时候,把门口立了牌那张照片一起发了。

这回沈国梁隔了两分钟就回。

他问,那红的朝着街,你们也敢放?

沈舟拇指悬着,等我看完,才打了两个字。

敢放。

12

沈红芳来拿第三张帖,挑的是馆子休午市的半小时。

她穿了件蓝布外套,袖子短,露出一截被洗碗水泡白的腕子。

我把地址念给她听,她要我停一下,自己顺着那行字又念了一遍。

“过旧市场,从南门出去,第一家有壶的。”

“门口有牌,您认名字也行。”

她点点头,开着手机让我看,家里那个群里,最后一条还停在她打的细的来了再聊。

底下私信里有人问二十四号那桌到底还开不开,说我女儿都留了假。

她说:“我哥退了大哥的钱,跟我说你们要另外办。我问他要不要在群里说一声,他说等他想想。现在好几个人以为是你们不办了。”

我听见那个想字就牙酸。

“您怎么说?”

“我也等了两天。”

她说到这儿眼睛瞥我一下,怕我张口。

我没张口,拿了把椅子出来。

她把外套拉链拉开,坐下来。

“我给店里打那行字,想着能来的就都来,小舟肯出门吃饭是好事。你们要真办了,回来我再慢慢跟他们讲。小许,这话说完我听着都赖皮。”

我去倒了杯水,放到她手旁。

她没喝,先把手机上的字一行一行敲了出来。

她写:“二十四号长顺馆没家宴,沈舟和许知的婚礼在别处办,名单他们自己定。先前那张帖是我拿错了,后来那行字也不该我添。”

她把屏幕转向我,问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地址别发。”我说。

“我不发。我来参加婚礼还得有个请帖呢,凭什么他们看一眼就来。”

她拇指按了下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年长些的亲戚先发了张跳出来的红花,问红芳,给谁贺喜?

她把名字重新打了一遍。

发完她坐着喝水,手里的杯子磕了两次牙。

我问她忙不忙,不忙帮我裁点桌签。

她搁下杯子就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才脱外套。

“我会看你的尺子。你别老站这儿盯着,你姑用手量比你快。”

我头一回听她在我跟前称姑。

那一刀她确实裁得快,就是边角出了点毛。

我给她找了把更小的刀,看着她修干净才去开机器。

沈舟那天关店以后去了长顺馆,最后一台送修的搅拌机要交给他爸试。

我送沈红芳回去,刚好赶上他俩把机子从后院抬出来。

插头一通电,下面那只空桶震了两下,转起来了。

沈国梁守着机器听足了半分钟,关掉电源,从围裙里取了几张折好的票,数钱。

“这几台的工钱,连上周的,一共九百四。”

沈舟接过来数了一遍,多了一百。

沈国梁把手背到后头。

“多的算你过来几趟的车钱。”

沈舟抽出那张,给他塞回围裙里。

“我骑车来的。你有钱留着坐车。”

他从工具袋里找出那把短柄螺丝刀,往台面上放。

沈国梁伸出手,没拿刀,反倒把刀柄往回拨了拨。

“这玩意你妈买的,她嫌我拿菜刀拧锅盖把手。放我这儿也就拧个锅盖。”

沈舟沉默了一下,收回工具袋。

我在旁边把剩下的两张桌签拿出来,问沈国梁:“给您留了地方,您想坐哪边?”

沈国梁低头看,桌签都是空的。

他摸了摸左边那张的角。

“我去能干什么?”

沈舟在工具袋夹层找拉链头,找到了,没急着拉。

“来坐坐。你也可以带点茶。你上次说要倒第一壶,许知还记得。”

他这时才看我,我没来得及把头偏开。

我确实记得,记得他说完那个倒字还笑了一点,后来在厨房又怎么一口咬定自己没赶我们。

沈国梁把左边那张拿起来,背过去用手压平了。

“那你们不嫌我茶叶便宜?”

我说:“我先尝,再嫌。”

沈舟笑出声,把工具袋的拉链一把拉到了头。

13

我妈提早一天回来,带着一罐酸豆角、两件熨过的衬衫和一条洗薄了的围裙。

她在车站看见我跟沈舟,先把围裙递给他,叫他找个地方搁。

我伸手去接行李,她捏了捏我的指头,说你戒指呢?

“明天戴。”

“就问问买了没。你小时候到人家喝喜酒,回回问人能不能把戒指拿下来给你看,自己买的倒藏得住。”

我瞥见沈舟站旁边笑,带他来接人是我今天做得最亏的一件事。

我妈没先回我们那儿,叫车在蒸饭铺下,亲自跟老板商量蒸鱼的火候。

原来她寄菜谱的时候还想自己做全桌,换完场地,我跟她说只能让她拌凉菜,别的都订了。

她来回掂了两条鱼,说你们给我留一道,我就能穿这条围裙了。

沈舟把她挑的鱼又提起来称,鱼尾溅了点水到他袖子上。

她赶紧说:“那件白衬衫明天再给你,这件溅了就溅了。”

沈舟转过脸来,口型问我,哪件白衬衫?

我妈穿衣服大一码小一码从来不问我,买他那件居然买得正好。

回到家两个人试衣服,沈舟系到最上面一颗时嫌勒,把领扣散开,顺手来解我的。

我妈从门口走过,抬手把门掩了半扇,隔着门说我去把豆角泡上,你们慢慢试。

我俩松开各自的手,笑得一块儿低头。

后来我把婚礼那天想说的几句话找出来,在阳台背给他听。

阳台空了,台子已经搬到郑姐店里,地上还留着原先四条腿底下的印。

我说谢谢大家过来,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可能菜有点少。

沈舟说,鱼我刚称过,挺大一条,你不用道歉。

我又试了两句,顺到以后我一定照顾好沈舟。

他等我说完,才问:“能不能加个我?”

我说这不就说的你?

“以后我也照顾你。你得给我留一句。”

我把纸翻到反面,用笔划了两道。

我当然能给他留一句。

难的是我原先写了半页,说沈舟怎么一路走到今天,我怎么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日子往好处去。

我写那些的时候挺得意,我知道他哪晚害怕,哪回想喝,知道他每次开会回来鞋底会沾哪种市场才有的泥。

我越知道得多,越想拿出来给人看看。

沈舟靠着栏杆,望着楼下晒出来的几条床单,没问我划掉的是哪句。

“你写了什么?”我问他。

“我没写。等你说完,我看着你说。”

我把纸对折,放在窗台上。

楼下那家晾完了被子,收杆子时碰得铁栏杆直响。

我问沈舟:“你爸还没说要不要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让我看。

沈国梁发了一张茶叶的照片,深绿的罐子,罐盖上有一圈擦过也没擦干净的灰。

他说你妈以前就爱拿白瓷壶给人泡这个,我今天去找了一样的茶,先叫我给你们倒。

这条后面还有一句,问大伯能不能来。

我手心贴在裤子上,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沈舟很早就发现我有这个毛病,碰见不好答的话,先顾手。

他把手机搁在我那页纸上,说你先答。

“他不带人,不带酒,可以来坐。”我说,“但我不想一边换戒指一边猜他什么时候把瓶子掏出来。得有人管他。”

沈舟说那叫我爸管。

他当着我拨过去,一条一条说了。

说到要是带酒进来,沈国梁先把酒请出去,他爸问:“真喝一口也不成?”

我凑到手机跟前。

“成啊。叔您把那一口喝完,明天就别来倒头一壶。”

电话那头很快出声:“我没说我要喝。”

“那您就替我拦好。”沈舟说。

沈国梁的呼吸声响了一阵。

“行。”他说,“明天几点叫我到?”

我从窗台拿起自己的纸,重新折了一道。

这回我只写了几句话,写完读给沈舟听。

他那时没开口接,等我们熄了灯,才在我耳朵边上说,许知,明天我真会照顾你的。

14

二十四号那天一早,我把店门口那块写着外出安装的塑料牌摘了。

背面本来是空的,我贴了张红纸,写了四个字,今天结婚。

贴到一半沈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他看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明天还挂它?”

“明天我换张纸,写昨天结婚。”

他把围巾给我绕了两圈,红牌底下那道没粘上的边用指腹抹了抹。

“后天呢?”

“后天看你表现。”

他低头,在我脸颊上很轻地啄了一下。

隔壁娟姐的儿子趴在窗沿边看见了,嘴里一口豆浆憋不住,捂着嘴跑回去喊妈。

我以为自己会往后躲,脚尖还在沈舟两只鞋之间,没挪动。

去宋梅店里的路上,沈舟一手提着两盒杯子,一手拎我妈那条围裙。

我妈还在蒸饭铺看着装鱼,打电话问能不能让他过去接一下,老板多装了半份米饭,袋子实在有点沉。

我就在茶摊门口等。

宋梅把门栓往后一推,叫我进去看看昨晚她挪完桌子留下的空地。

她给拍照的人留了个站脚的角落,又从柜子里搬了个小脚凳,让娟姐儿子坐上去也够得到桌。

我去拿红牌,她在背后提醒我今早风大,架子底下压块砖。

我弯腰去院墙根找砖,听见有人在街对面喊我的名字。

沈国梁跨过来,胳膊上吊着一个买菜用的布兜,白瓷壶嘴从里头伸出来一截。

他今天换了衣服,袖口看不见油,走到我面前先问:“牌支哪儿?”

我把砖抱起来,他把布兜放进门里,回来替我撑住架子,叫我把砖放靠内侧。

两个人埋头摆了一会儿,站直了看看,牌还朝左边歪。

他蹲下又调了次位置,回来从台阶底下看。

沈国梁问我,能拍吗?

我把自己让开,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能不能发出去。

“可以。大伯那边,您昨天和他说了吗?”

“我说了。我还说今天是我带茶,他要想带别的,留着回家喝。”

他说完把手机举起来,红牌和宋梅店招一块儿拍进去。

照片刚拍好,他拇指点了两下,又退回桌面。

我没问他要发给谁,拎起他的布兜准备先进屋。

沈国梁叫住我。

他找的是长顺馆的生意群,平时里头发特价菜,也接订座。

新消息还没发出去,最上面是一个老客问沈师傅,今儿中午来不来得及弄条糖醋鱼。

他在那个问题底下先回了条语音,说可以,你找红芳,我儿子结婚,我今天不在店里。

他把红牌的照片裁了,只留下名字和一点门框,发了出去。

我听着语音发出那点声音,竟然有点不敢马上看他。

以前我给长顺馆印桌牌,大多是他妹妹来拿。

有一回他亲自骑车过来,接过牌连车也没下,隔着那扇玻璃门喊了一声老板。

他知道我名字。

叫我一声老板比较省事。

眼下街对面有人搬货,车轮子在石砖上碾过去,他站在门口等着手机响了一声,才把东西塞回兜里。

“先讲好,今天谁找我订席,我可给你转过去。”

“您转过来我就说,二位新人没空。”

他愣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点笑。

沈舟和我妈一人拎一袋米饭到的时候,我正拿抹布擦他爸带来的壶。

瓷把边上崩掉一块,拿起来不硌手,像是已经用很久了。

装杯子的茶盘有一角翘着,我低头找东西垫,从包底摸出那张只有沈舟名字的样帖。

我把它折了三折,往盘子底下一塞,晃了晃,稳了。

沈舟把米饭搁到隔板上,问:“这不就当时楼上那只?”

“嗯。”我说,“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洗茶。”

他带着我妈到水池边,三个大人挤在一块儿。

沈国梁洗手洗到一半,先关水,扯了张纸,抹了一遍才跟我妈握手。

我妈说姓梁,叫梁素琴就行。

沈国梁说知道,许知说过。

我倚在窗边听着,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的。

15

离开席还有一刻钟,沈舟大伯到了。

他今天没带朋友,倒是穿了件平时不舍得穿的厚呢外套。

人站在门口擦鞋,外套下面鼓起一个角,走近了能看出是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沈国梁从柜台旁边绕过去。

“哥,你拿的什么?”

大伯一见他来就把毛衣往手里一兜,笑得挺响。

“我穿多了,脱一件还碍你的事?”

他绕开沈国梁,脚还没全踩进屋里,裹在毛衣里的东西碰了下门框。

我听过玻璃瓶碰木头的声音。

沈舟大约也听见了,隔着一张桌子看过来。

沈国梁把手一伸,连着毛衣往外一托,瓶颈从袖口冒出来一截。

“昨天怎么说的?”

“我去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像什么样子?这酒我早买了,你收进去放着也行。”

“你拿回家放。”

大伯手抓着毛衣不肯松。

屋里原先有两个亲戚在看手机,听见动静都抬了头。

大伯看看那两人,又转向沈国梁。

“你们真行。结婚喝茶,谁家是这么办的?”

我端着一杯刚沏上的茶站在屋里,热气腾上来,手指捏着杯子没动。

沈国梁应了一声。

“我家。”

他把那团毛衣从他哥手里拿过来,开了半扇窗,往外面的石窗台一搁。

外头比里头冷,瓶底碰到石头,轻轻一响。

“今天这顿,我儿子和许知结婚。你坐下喝茶,我给你添。你非要开这瓶,我给你搬凳子,你上外头喝。”

他大哥人堵在门口,左右都有人,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我之前在河边真想听这人挨一次骂。

等真听到这两句,我才发现我最想看的是沈舟,他一直站在我视线够得着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一把他刚摆好的椅背上。

我想叫他过来,嗓子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大伯掉头走了两步。

他带来的那件旧毛衣还留在外面,宋梅打开门,指了指窗台,大伯一声没吭,伸手把那一包提走了。

邓姐胸前挂着相机,她刚才从椅子旁起身,镜头一直朝下。

她没追出去拍,过来问沈舟:“墙边那只凳子,我搬开行吗?挡我后退了。”

沈舟点点头,先替她把凳子搬到隔板下面。

他转过来,从我手里接了茶,指腹在我腕子上压了一下。

“许知,我爸刚才叫你什么?”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还想再听一遍。”

沈舟笑着偏过头去。

“爸,你刚才说今天谁结婚?”

沈国梁正去拿布兜里的茶罐,闻言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他会说你没长耳朵。

他拿起桌上的壶盖,把它翻过来扣在一只小碟上。

“沈舟和许知。”他说,“茶有点烫,急着喝的先放一放。”

那杯茶原来是宋梅拿来让我试温的,沈舟端着喝了半口,朝我递过来。

我接住,在他喝过的地方又喝了一口。

杯底很薄,热气透到手掌里,凉下来的那一面已经能握牢。

沈国梁喊沈舟去拿剩下的杯子。

我端着杯往门边站了站,透过玻璃看见大伯在街对面找他的车。

他没找着,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是一个卖菜的指给他看,车停在树后边。

我把门口那把空椅子搬了回来,没塞进桌底。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等他。

娟姐的儿子跑来摸椅面,问这个能不能借他摆书包。

我说能,他立刻把那只鼓鼓的书包举上去,给我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得七扭八歪的纸盒。

“给你们的。戒指不用了可以装这里。”

沈舟站在我背后笑出声。

我把纸盒打开又合上,盒盖拿蜡笔画了两个牵手的人,个子一模一样。

我叫他帮我们拿到桌上,放在谁都能看见的地方。

16

人来齐以后,沈国梁先把壶里的热水倒在一只宽碗里,转着壶把手,往空壶里抓了一撮茶。

我爸走得早,我对这个年纪的男人给人沏茶的印象,大多是从客户那儿来的。

他们喝到第三杯才肯坐直了谈事,手里转着杯子,随时能推说你今天来得不巧。

沈国梁拿拇指压着壶盖,倒得很慢,第一杯倒到七分,第二杯比第一杯多了一点。

他拿纸把滴在桌上的水抹掉,往我和沈舟面前各推了一杯。

“你妈以前倒完第一杯,总是自己先尝。”他对沈舟说,“今天你来。”

沈舟没拿杯,先让他爸也倒一杯。

我妈在旁边顺手把第三只杯子递过去。

沈国梁接了,倒出茶壶里最后一点,茶色比我们杯里深。

我拿起来喝,舌尖略苦,咽下去又有一点晒过的橘皮香。

我看见沈舟抿着嘴,神情认真,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这个味道。

“好喝。”我说。

沈国梁看了我一眼,手还垫在壶底。

“那我一会儿续。”

邓姐叫我俩往窗边挪一点,说她站在这儿刚好能把我妈和沈舟他爸都拍进去。

我妈举着菜勺往后退,等我拉她时才记起来围裙没脱。

“穿着吧。”沈舟说,“您专门带来的。”

她把勺子放下了,拿围裙擦手,两只手擦完才肯站到我们旁边。

茶摊的窗户低,外面走过去的人一回头就能望见屋里的脸。

宋梅问要不要把帘拉上。

我说让它开着,照进来好看。

娟姐替她儿子扶着纸盒,盒盖一打开,里头是我早上放进去的两只戒指。

挑戒指那天下雨,柜员给我们擦完试过的那一对,想送一束橱窗里搭的干花。

沈舟说不用,我们自己家窗台已经种满了。

其实那会儿窗台上只有两罐长了根的葱,他怕我下雨腾不出手来拿花。

我回去以后把葱找出来,重新换了水,问他你是真要跟我结婚吗?

他从湿衣服兜里把票据摸出来,让我趁字没洇掉看价钱。

我把票据看了两遍,抬头时他已经把毛巾拿过来了。

今天我把他的戒指从纸盒里拿出来,他抬手给我,站得比在柜台前老实多了。

屋里也就这会儿没人动筷子。

我望着沈舟,想起来我写的那张纸还落在家里阳台上。

我本来以为会慌,手心贴到他手背上,忽然觉得少了那张纸也有话说。

“我给挺多人做过喜帖。做的时候他们嫌我废话多,哪儿折一下、哪儿空一行,我都要打电话问。轮到我自己,我头一回知道两个名字放一起,这么费事。”

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认出是沈红芳。

“最早我想找个好地方,请满四桌,给我妈安排个最好的座,让她一进门就看见我有多高兴。后来我忙得找不着地方,妈说你怎么连不高兴也不肯让我知道。”

我没敢往我妈那边看。

沈舟握了一下我的小指。

“沈舟,我好几次站在你前面,觉得你只要等我把事办完。你搬工作台那天,我看你把一把别人给的刀擦干净,搁在自己那些扳手里,回头还给我留了个放杯子的角。我挺想以后都能在你那儿放个杯子。”

我听见我妈吸了吸鼻子。

“你也可以往我这儿放。”我说。

沈舟低着头,把那只戒指往自己手上推了最后一点。

“你家阳台太窄。”他开口先说这句,眼睛还是红了,“我这两天看店里那个窗边的格子,拿来放两只杯子正好。我给你留了一只,绿色的,杯把朝左。你用左手拿杯子,我知道。”

我用左手去拿第二只戒指,他笑了一声,从我指尖接走,往我右手上戴。

他手里有一点汗。

“我现在能说以后我也照顾你了吗?”

“能。”我说。

其实我还想接一句已经照顾挺久了,没接上。

沈舟抬头亲我,邓姐那头响了一声,我妈那头也响了一声。

我亲完才看见,我妈举手机举反了,把自己的脸拍了进去。

17

鱼端上来的时候,我妈才终于坐下来。

她拿勺子把盘里的汤往鱼背上浇了一遍,第一块夹给了沈舟。

沈舟去碟子里找鱼眼睛,说要给她夹个好的。

我妈说你别动,我不吃眼睛。

旁边沈红芳听见了,把自己的碟子挪过去。

“给我。我家三个,小的两个嫌腥,都给我剩下。”

两个女人把那条鱼从头到尾分完,沈国梁端着壶回来,盘里剩下一截尾巴。

我妈说给你留的,最有味道。

沈国梁夹起来,在盘里剩的汤里蘸了蘸,吃到一半,有人在门外叫了声老二。

大伯站在玻璃外头,两手空着。

他比先前贴门框那会儿往后退了好几步,正站在红牌旁边。

沈国梁放下筷子,没起身,先拿眼睛来找沈舟。

沈舟看了看他空着的手,又看我。

我往旁边够了一下,把娟姐儿子放上来的书包拎下来。

“菜就剩一点。”我说,“想吃给他拿碗。”

沈舟拉开玻璃门。

大伯就站在那儿问,能不能进去倒杯水。

“有茶。喝吗?”沈舟说。

他大伯没立即答,眼睛越过沈舟肩头往里瞧,先瞧见他弟还坐着。

他抬脚进门,又把脚往回收了半步,蹭掉鞋底一点泥。

“喝半杯。我车上的酒刚退了,店里说毛衣上蹭了毛,盒得拿胶带粘一粘,给我少退二十。”

我不知道这句是想叫谁替他心疼那二十。

沈舟笑了一声,把门让开。

沈国梁到柜台换了个干净杯子,拿起壶,真只给他倒了半杯。

大伯捏着那杯茶,举到嘴边,又停了停。

“先喝一口,你给我找个勺。那个鱼汤,给我泡一点饭。”

沈红芳把装米饭的小盆拿过来,叫他自己盛。

大伯坐在门边那把空椅子上,没朝最里头挪。

那半碗饭他吃得很干净。

走的时候,他到我跟前站住。

我正在收小孩拆掉的筷套,见他站住就把筷套放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鼓鼓的一团。

“我来喝了茶,这个给你俩。”

我把红包推回去。

“茶是您弟倒的,饭是我妈留的。您要还想来,我们下回再请。”

我说完觉得自己也没把话讲全。

我还记着平江食府那张订餐单,记着他在馆子里说沈舟要让人看笑话。

今天我舍不得从这张桌上再花时间去跟他算。

他捏着红包半天,最后放回兜里,冲沈舟抬了抬下巴。

“今天你看着挺精神。”

沈舟把我妈买的衬衫袖口往下抻了抻,露出一点戒指。

“我结婚呢。”

大伯低头看见了那一点亮,没说行,也没说别的。

他走后,沈舟端着碗来找我。

碗里有一大口酸豆角,还有一小块去完刺的鱼。

他拿筷子把酸豆角拨到左边,鱼搁到右边,往我面前送。

“吃鱼。你刚才光顾着说话了。”

我把鱼夹走,筷子尖顺便够了一根酸豆角。

很酸,我嚼了一口,还是吃下去了。

宋梅等最晚一桌客人也放了筷子,拿出她的记账本。

我和沈舟对着把茶钱付了,算到白瓷壶那几泡,沈国梁从背后伸过手,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拖。

“这几泡我请。”

宋梅说:“你叶子自己带的,我就收了两回开水钱。你要请,另买一泡。”

沈国梁还真摸出钱来,又买了一泡。

他问宋梅要最小那包,今天喝够了,这包拿回家。

我说您这是买来请谁?

他往沈舟那儿看了一眼。

“给你们。你们家不是也有水壶吗?”

我接过来,茶袋贴在手上还是温的,大概他刚才拿着试了半天。

沈红芳那边收了半盆碗,抬手喊他过来帮忙。

沈国梁把袖口一折就要去,被沈舟叫住了。

“爸,碗明天也能洗。邓姐要走了,过来拍张照。”

那张照片我们四个都坐着。

茶壶摆在沈国梁跟我妈中间,沈舟伸手,越过桌底那根横档,勾住我一根手指。

快门响完我也没撒手。

18

婚礼过完第六天,邓姐把照片发了过来。

一共六十七张,我挑了四张打出来,三张放在信封里,一张贴到店里那块原本挂工价的软木板上。

那张是沈舟给我戴戒指,手挡住了半边脸。

娟姐的儿子来看过,问为什么把他拍得只剩半个脑袋。

我把另一张找给他,纸盒摆在最前面,人比盒子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看完很满意,跟我收了三块钱盒子费,说这次是他自己给自己开的收据。

沈舟下午过来拿饭,顺便把我桌边散着的纸拢了拢。

他挪工作台那几天修的第一台锁边机,老板娘用了一周没再跳针,昨天给他介绍了家做校服的,先送来两台。

他说那边窗户一开满屋飞灰,他昨天擦了两遍,绿色杯子上还是落了一层。

我问他手上活多了,一个人做得过来吗?

“我跟人家说周五交。今天是星期六,我想陪你吃饭。”

我跟他把门锁了,去新店那边。

郑姐在外头给人找压脚,叫我们把靠墙一摞样布拿进去,别给买布头的人随便掀。

沈舟新挂了一块木隔板,样布搁到最下面那层,顶上确实有两只杯子。

我自己的把手朝左,一拿起来,底下已经放了张裁成方形的软垫。

上头是他拿铅笔画的茶壶,壶把没画圆,壶嘴还颤出去一根细线。

我端着杯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张软垫是我婚礼前写废的那页纸,折了好几折。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那几句新写的也被杯底压出了一圈印。

我问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妈给我的。晾衣服时看见了,问还用不用,我说给我。”

我抠着那道折痕,问他还想不想要一张干净的。

“你写吧,我放在底下换着用。”

我拿杯子顶了他一下,他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碰我的。

郑姐隔着门喊你俩喝水怎么还喝出个响儿,沈舟又当着我的面碰了一次。

我们饭吃到一半,长顺馆打了电话来。

是沈红芳问能不能给做几张包厢的桌号,她在店里找不到上次的电子版。

我说能,今天给她打个样,吃完饭拿过去。

沈舟把碗里的饭拨了半口给我,问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走吧,你正好把你爸那张照片给他。

以前我们两个人去长顺馆,要么沈舟先进去,要么我先进去,拎着东西找签字的那个,公事说完就出来。

那天下午楼下坐了两桌吃面的,沈国梁从传菜窗那儿看见我俩,先把手里那碗面端走,折回来问:“来吃饭?”

我说刚吃过。

“那喝点茶。”

他把靠里两张椅子往外拉了拉,从碗柜拿出三只杯子。

沈舟把照片递过去,他低头看了挺久。

“你妈眼睛闭了没?”他问我。

我往照片上凑了凑,说没,她那会儿眼睛朝下,看着桌底下。

他看了看沈舟,又看了看我,嘴角压了一下。

“我知道她看见什么了。”

有个常客坐在对面,等我们把茶倒好才问沈师傅,上回照片里你儿子办喜事,另一位就是这个小许?

我端杯子的手刚抬起来,又停在桌边。

沈国梁说:“是啊,他给我做了几年牌子了。你也找过他,门口那块修鞋的。”

那人一拍腿,说原来你俩这么早就认识。

我说是,认识很久了。

说完转过去看沈舟,他没接话,正拿着茶壶给我续水。

那位常客后来吃完出去了,沈国梁把照片带到柜台,找了个旧相架嵌进去。

架子原先放一张店门口的合影,沈舟他妈站在中间,戴着双红色的袖套。

他把旧照片转到背面,露了一点出来,用指甲轻轻往里推平。

我叫他等一下,回店给他拿一个新的。

他问能不能有个立起来两面都能看的,我说我找找。

第二天我送过去的是个木头底座,卡槽里插两块透明板,旧照片朝里,新照片朝外。

他看了会儿,把它放到付款码旁边,挪了两次,叫我替他看看客人进门能不能看见。

我走到门外回头,隔着玻璃,照片里沈舟偏向我一点,正好跟本人在店里坐的一样。

我说能看见。

那天沈舟在窗边给我留着茶,我过去坐下,他先把杯把朝我这边转。

我用戴戒指那只手握住杯子,另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牵住了他。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