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婚那天,膝盖还没碰着地,许棠就把戒指从我手里抽走了。
她把盒子往包里一塞,拉好拉链。
“贺川,身份证带了没?”
我说带了,心里却想,商场里的珠宝柜台退货也要看身份证吗?
十五分钟后,她把我拽进了不动产登记大厅。
她去年买的那套房,房款是她一个人付的,连当时去看房,都是趁我下乡收一批旧木料,自己叫车去的。
那会儿我存款刚过五万,房子那串数字我看一眼就能记住,记住了又巴不得忘掉。
她在大厅里拿出了一份协议草稿,我的名字排在她后面,旁边是三个字,百分之三十。
我跟她说,我买戒指没花多少钱。
她低着头把纸抻平,答得理所当然。
“我知道啊,你偷量我手指,还用的我绑窗帘剩下的红线。”
我想把名字划掉,她按住了我的手。
“你可以回去考虑,明天来,明年来也行。有一件事现在就能定,你想跟我一起住,还是继续每次吃完饭,赶末班车回你那间漏雨的仓库?”
其实末班车早就改点了。
半年来,每回从她店里出来,我都要推一辆吱吱响的共享单车骑九公里。
有一次雨下到认不清路,我摸黑踩进了个坑,回家才发现,兜里她硬塞给我的两块桃酥,已经泡成了浆。
我把那份草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你也考虑一件事,结不结婚,戒指总得还我吧?”
“等我想好了还你。”
后来我知道,她这人从来就没打算还。
1
那天出了大厅,许棠跟我抢一辆电动车。
是她给窗帘店送样布用的,后座本来绑了个筐,上午她拿扳手卸了,连坐垫都擦过。
我骑上去,等着她跟从前一样把钥匙递过来。
她在我背后把头盔扣紧,拍了一下我肩膀。
“你下来,我带你。你刚才手抖了。”
我两脚叉在地上,坚决不动。
“我那叫冷,这么大个大厅,暖气舍不得开。”
“你签字了?”
“没签。”
“那你手抖什么?”
我回头看她,她鼻尖上有道口罩压出来的印子,头发被头盔夹住了一缕。
我想说,你拿那么大一笔钱砸我,我不抖才怪。
可我伸手,把她那缕头发轻轻扯了出来。
许棠笑了,笑完了也没催我。
我刚才在大厅只问了怎么把她名下的三成份额赠给我,听完就把草稿叠起来,塞进我的棉衣内袋。
连同她写在纸边上的一行小字,也塞了进去。
她写,两把钥匙都在我这,你什么时候愿意拿?
回去还是我骑,她把手伸进我棉衣口袋,半路上摸到那份草稿,轻轻按了一下。
到了店里,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许棠挑开门帘,热气和一股布边烧焦的味道迎面扑出来。
她的小工下班前忘了关熨斗,我俩对视一眼,一起往里冲。
熨斗竖在台上,底下那层布料边角卷了,许棠拔插头,我端起熨斗搁进铁盘。
忙完了,她瞧见我手里捏的还是那张草稿。
“你放下它也行,熨坏了我再给你打一张。”
我终于把纸放下了,伸手从她柜台里抽出来一张裁布剩的牛皮纸,拿她量尺寸的铅笔,按记得的房款写了一个数。
我在后面乘了个三成。
许棠支着下巴看我算,给我把算盘珠形状的橡皮擦推近了一点。
我把数圈出来,给她看。
“你这份礼,我修八年家具,刨掉吃饭睡觉,也不见得挣得到。”
“嗯,你手艺好,就是收钱太慢。东巷俩老人做一对抽屉,你去量三回,还给人送了两斤橘子。”
“谁告的状?”
“橘子在我这儿拿的。”
我笑了一声,想起来还有正经话要说,赶紧把那声笑收回去。
“我拿到这三成,以后咱俩吵架,真吵翻了,我舍不得你是一回事,我要是舍不得房子,又是一回事。”
她脸上的笑也没了。
柜台后面有架两米高的布样,窗外电瓶车每过一辆,最薄的那几页布就动一下。
她抬手压住了布角。
“我认真想过要给你多少,给出去了我就认。你也认真想,愿不愿意接。”
“房子空着都快一年了,你自己都没住过。”
“我去住过一次。”
这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她手指头沿那块布边摸过去,摸到自己剪歪的一截。
“交房那周,我带了个枕头过去。夜里觉得饿,打开手机,点了份两个人吃的馄饨。骑手摁错门铃,我到走廊找他,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得可热闹了。
“我端着两盒馄饨回去,门一关,连筷子掉地上都能听见。我就想,贺川在这儿多好,他肯定骂我馄饨点多了,再把我剩下的吃光。”
我把铅笔捏得太靠前,指头上全是黑的。
前些年我爸把家里那套房卖掉填生意的窟窿,我妈把我小时候量身高的门框拍了张照。
她拍照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等她,只听见她跟新房主说,油漆你们刷吧,挺多划痕。
后来我妈租了房,我住进师傅的仓库,衣服一直叠在搬家用的蓝塑料箱里。
有人跟我提家,我一般点个头,换个话题。
许棠把两把崭新的钥匙摆在我面前。
我在牛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拿给她看。
“我要靠窗那间,床头两边都放灯。”
她问我要不要给灯配个会转的开关,我说你这人就是有职业病,你开窗帘店的,灯也想管。
说着说着我把钥匙攥进手里,手心给齿口硌得生疼。
“下次我们一起来。”
三天后,我跟她签了赠与协议,一起递了材料。
等办完缴税和转移登记,我亲眼看着登记结果上的两个名字,生怕看错了,还把手机拿给她,要她念一遍。
许棠很大声地念了,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上,后头下来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捏着她的袖子,脑子里一阵阵发热。
“许棠,我想抱你。”
“抱啊,电动车都停稳了。”
我抱住她,抱得太紧,她脖子上的围巾都被我蹭掉了一截。
直到她包里响起电话,我才肯松手。
来电的是她哥许成。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红一点一点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我也能听见。
“妈把你的空房算进去了。你现在告诉我,房子怎么就有两个人的名字了?”
2
许成让我们去影楼,说妈炖了排骨。
我认识他三年,这人叫人吃饭从来不说菜名,除非他知道你不想去。
许棠把手机拿离耳朵,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排骨就排骨,有饭也成。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头盔。
“那就去,你待会儿饿了先吃。我们家有时候等到菜凉透了,还没说完话。”
影楼开在老汽车站后街,前面两间门脸,后面搭出一截窄院。
门楣上挂着一排婴儿周岁照,中间那个女孩是许成的闺女,叫果果,拍照那天还没长牙,现在都能踩在纸箱上够门铃了。
我俩进去的时候,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暂停接单。
前台的电脑不见了,原来挂样片的墙上留着几个突出来的钉子。
我还在往里看,果果已经钻进许棠怀里。
“姑姑,你新家几楼呀?爸说我能在你那儿放一张真的公主床。”
孩子挺兴奋的,穿着一双有翅膀的拖鞋,两只脚轮流抬,像要飞起来了。
许棠摸摸她的头。
“九楼。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礼拜。妈妈说不许告诉你,爸爸说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
后门砰一响,许成拎着一把洗过的青菜进来,往女儿肩上一按。
“去叫奶奶吃饭。”
果果跑了,他先冲我打个招呼,又把菜放回厨房,最后才来找他妹。
“你这么急办手续,怎么也不跟家里知会一声?”
许棠把围巾摘下来,放在自己膝上。
“你想住,怎么也不跟我知会一声?”
他跟没听见似的,转头来看我。
“小贺,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就近拉开张椅子坐下了。
那椅子是我修的,去年果果过生日,三四个小孩跳上去把横档踩断了,我连夜带回去换了根木头。
许成认出那道颜色浅一截的横档,用腿把旁边一张好椅子往我这里顶了顶。
“坐这个吧。”
“那张我也修过,这张结实。”
他有些尴尬,端起水壶给我倒了一大杯。
许棠她妈唐素珍系着围裙出来,先给我盛饭,摁得冒出一个尖。
她平时见我瘦,总让我往碗里加两勺汤,今天一滴汤也没给我浇,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米。
“影楼这月底就得腾干净。新东家想开连锁药房,把后头院子也圈进去,你哥原先还想续租,谈不下来了。”
许成抬起眼。
“我找了新店,离这里八百米。就是得先把屋子刷了,东西搬进去。”
许棠夹了一块排骨搁进果果碗里。
“新店能住人?”
“没地方住,所以妈才说你那边……”
“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唐素珍嘴动了动,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你去年买房,说以后住得下我。我以为你给我留了间屋。”
许棠刚要开口,我看见她抓着筷子的手一下紧了。
“是,留了。你要住,门随时开着。你怎么拿这一间许出去三个人?”
“她来了,我带着果果在外面住,能放心吗?”
许成说得很快,说完低头一看,发现果果还在啃排骨,立刻把话咽回去一半。
果果在桌边转着骨头找肉,没往大人脸上看。
我这才知道,许成媳妇周丽已经带孩子回娘家住了两晚,今天特地送孩子来陪奶奶吃饭。
他们租约没续上,最后一个月的房租都差点交不出,夫妻俩为他还想接着租店吵了三回。
唐素珍想把儿子媳妇重新拉到一张桌上,先替他们找了房。
我看了一眼许棠。
她带我去看登记结果之前,还问过我,要不要顺路去配把新钥匙给她妈。
这顿饭到此,我也没等到有人问我为什么愿意拿其中一把。
许成低头给果果挑了根青菜,终于肯把话冲我说了。
“贺川,听说你那仓库到四月底才到期。你先住着。家里真过不去这几个月,等我们把事理顺了,房子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交还。”
我抬眼看他。
“你连我仓库什么时候到期都算好了?”
他没答,一桌人都没吭声。
我饿得厉害,那口饭已经进了嘴,嚼了好几下,差点没咽下去。
我小时候有回放学,家里挤着七八个来讨账的,我爸让我进屋写作业。
我背着书包走到自己房门口,见门虚掩着,有个叔叔正坐在我床上打电话。
那房门我最后没进去。
现在我三十二岁,腿能把这张椅子坐得稳稳的,我还是先摸了一下兜里的钥匙。
“哥,这回我想按时搬家。”
许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许棠把骨碟轻轻挪开。
“过几天我就搬,贺川跟我一起。妈,我刚才给你的话也算数。”
唐素珍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她儿子。
果果伸手捧住碗,看看她爸,又看看许棠。
“姑姑,那公主床还买不买啊?”
许棠朝她张开了胳膊。
“来,我先跟你讲讲我家有什么样的床。”
我看着孩子挪过去,忽然很想替她们把那间屋收拾出来。
想归想,我的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3
我带许棠回仓库拿卷尺。
师傅退休前租过两间连通的库房,朝外那间留我干活,朝里那间有个龙头和一张折叠床。
赶上降温我在床边挂一块旧毯子,半夜起来上厕所,披着走,回来再挂上。
许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照见我床脚四只蓝箱子,最上面一只盖不严,露着件卷成筒的衬衫。
那件衬衫是我准备求婚穿的,熨了两遍,穿上身才发现袖口有颗扣子不见了。
她伸手把衬衫抽出来。
“你还有件白的?我以为你全是黑的。”
“以前有两件。一件跟你第一次约会穿,吃面滴了辣油,废了。”
“我记得那件。袖子太长,你挽起来,手背上贴了个小鸭创可贴。”
那是修椅子时被一根钉子刮的。
我没舍得用师傅留给我的药箱里最大的那张,临出门在药店买了一盒儿童款,便宜两块。
她居然记得那只鸭。
我赶紧低头找卷尺,找了半天,才想起来就挂在腰带上。
许棠把衬衫叠好,没给我塞回去。
“你刚才生气了。”
“我是突然明白了,你哥怎么每回看见我,都问我这边住得惯不惯。”
“他以前就想让你住过来。”
“什么时候?”
“去年我看房的时候。他让我别买九楼,嫌高,说你天天扛板子,等电梯多费劲。”
我倚住工作台,后面压着一堆细刨花,扎得腰痒。
原来一个人跟你说仓库住得惯不惯,意思能差这么远。
许棠也靠了过来,两个人把细刨花压得更瓷实。
“他十七岁就帮我妈扛布,一百多斤的两卷,一个肩上搭一卷。家里真有什么东西,他习惯先挪到他觉得最急的地方。我买房这件事,他也插过手。”
我抬头看她。
“看房那天下暴雨,中介赶时间,我差点把三楼那套买了。许成提前把那栋楼住户群里泡水的照片问来了,骑车跑过来,裤子湿到大腿,站门口喊我。卖房的都要拿笔戳他脸上了,他还在那里喊,说许棠,你要敢付定金我今天就不走。”
她说着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又垂下去。
“他来帮我,我是真高兴。现在他跟我开口,我也是真生气。”
我把手上的卷尺取下来,在掌心掂了一下。
“你给果果讲床的时候,我有个念头。我想今晚就去把门锁换了,连你哥碰过那扇门都不行。”
许棠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我也有个念头。我想把我留给我妈那间屋改成库房,窗帘样本全扔进去,谁都别来。”
我俩谁也没笑。
等了一会儿,她先勾住了我的小指。
“走吧,你还没进门认真看过。”
九楼的房子有三间屋,原房主搬走时连插线板都带走了,墙上留下六块挂过画的浅印子。
我上次来,替她看过窗台渗不渗水,连鞋都没换,站在报纸上看完就走了。
这回许棠把钥匙往我手里一递,自己在后面等。
门锁得先轻轻往外提才能转,我试了两遍才开。
许棠说她上次也是这么试的。
客厅靠东,落地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
旁边楼里一户人家没拉帘子,男主人系着围裙给小孩吹头发,小孩腿垂在餐椅下,一脚踢掉了拖鞋。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许棠踩着我的影子,从这头量到那头。
她留给她妈的是最小的那一间,离厕所两步,窗边还装了根扶手。
她说原本想拆掉,后来摸了摸,觉得她妈夜里起来能用上,就留着了。
我问她要不要现在给唐素珍打个电话,把扶手的事告诉她。
许棠看着扶手,轻轻拽了一下。
“我想让她来。她要来的理由是想跟我一起住,还是为了我哥,我得听她自己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以为影楼的人来了,走到门边还先吸了口气。
门外站的是对门邻居,举着个铁饭盒,说前房主留下一只花盆,问我们还要不要。
许棠说要,老太太就回屋把盆搬了来,干土里还插着半截葱。
我接过来放在阳台,去厨房找了半天水杯,最后只找到一个许棠上次吃馄饨用剩的塑料勺。
她在客厅喊我,说邻居问咱们什么时候搬。
我隔着门应了一声。
“这个周末就搬。”
这回我答得特别快。
许棠在玄关站着,等我端着塑料勺出来,忽然问我戒指买的是不是八号。
“你试了?”
她偏不说,只拿拇指摸了下无名指的根。
我看见那里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痕,心跳得像有人在替我砸门。
然后她说了句我直到结婚那天都记得的话。
“贺川,我要的婚礼,你不用给我垫着脚够。”
4
搬家那天,我没好意思叫搬家公司。
我就四只箱子,连被褥带换季衣服,电动车跑两趟也能驮完。
许棠说还有床呢。
我说我那张折叠床单手就能拎,她看了我一眼,拿手机叫了辆小货车。
小货车来的时候装了半车东西,床垫、锅,还有两盏打包严实的台灯。
司机把单子递给我,我念了一下收货人,许棠、贺川。
倒霉就倒霉在我念得挺响。
师傅老韩原本在门口替我扶箱子,一听,抬脚就去踢最上面那只。
“都住一块了,还拿这破箱子给人家添堵?里边那床棉絮给我留下。”
棉絮是他老婆替我弹的,外头包了我妈拆下来的旧床单,我这么些年洗过不下二十次。
他一脚踢完,自己先扶稳了箱子。
我说床单归你,棉絮我带走。
“贺川,你留点位置装点新的东西行不行?”
老韩嘴上嫌弃,还是去库里找了根干净绳子,把扣不紧的箱盖绑了两圈。
绑完了,他从兜里翻出张名片,往我上衣口袋塞。
“西平码头那个工人礼堂,过两个月重新开门。他们在收修座椅的样件,统共六十四个座。人家找过我,我叫他们找你。”
我拿出名片。
以前我给那礼堂干过活,最后一排有个座面下挂着一袋弹珠,是我从底下捅出来的。
那时候老韩在前面算工钱,我蹲在那儿修坏掉的翻板,一帮看电影的小孩早到了,站在过道里等,恨不得帮我拧螺丝。
“要我去开个价?”
“先拿样件,样件不行,价再低人家也不要。你那屋到期就收回去,你到底租没租下一间?”
我摇头。
仓库的房东准备把整排房子改成停车棚,老韩带我看过四个地方,能用的就一间,房东要押两个月租金。
他见我没答,指了下小货车。
“那是人家过日子的地方。机器别往里拉,你别到时候连坐下吃口饭都得挪电锯。”
我说我心里有数。
他打鼻子里哼了声,手又去试试那根绳。
一路到新房,我负责上楼,许棠在楼下卸货。
上了两趟,司机已经认得我,叫我家那位把小件也查一下。
我拎着只炒锅站在电梯里,低头乐了三层楼。
我家那位进门先把鞋一蹬,光脚坐在床垫上,叫我帮她把右脚袜子扯下来。
她鞋里进了粒石子,硌出来一个白点,自己倒没当回事,说中午要吃顿好的。
我拿刚买的锅煎了两只鸡蛋。
新锅有点粘,第二只盛出来时蛋黄破了,许棠抢在我之前把它拨进自己碗里,拿米饭蘸着吃。
我俩坐在地板上吃完,背抵着同一个还没拆纸壳的床头柜,肚子饱了,谁都起不来。
“咱们有筷子,有床,晚上还能洗热水澡。”
许棠掰着指头数。
“你以前搬家也这么算?”
“以前搬家先记水表。我妈说房东张口就来,得当面记。”
她看着客厅堆起来的箱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是第一回我可以记不住水表。”
我拉过她的手,没说话。
六点多,床安好了,灯一边亮了一盏,暖黄的光从墙上往下落,落在两只并排的枕头上。
我站在门口,对这个画面出了会儿神。
许棠洗好澡出来,踩着我的影子,问我明早要不要一块去吃楼下的汤包。
我说要,她就把浴室拖把塞给我,说地也一块拖吧。
我拖到玄关,门铃响了。
门外是唐素珍,脚下放着两个硕大的蛇皮袋。
她下意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拖把,抬起头来。
“小贺,棠棠在吗?”
我把门拉开了些,给她腾出能进人的地方。
许棠擦着头发过来,没伸手去拎袋子。
“妈,你来住?”
唐素珍一手捏着个袋口,一手去摸自己的围巾,摸了两下,才把手放下。
“影楼有些相片留不得潮,能在你这儿放几天吗?你嫂子找了个住处,房东还没把空调修好,他们那头没地方放。”
许棠低头看了一眼。
袋口没扎紧,里面露出一角我见过的玻璃相框,照的是果果刚会站的样子。
我把拖把靠到墙上,弯腰去拎。
两个袋子其实都不重。
我刚拎起来,唐素珍就扶着门框问,能不能让她进去看一眼那间房。
5
那间房原来有个藤椅,被许棠洗干净搬到了阳台。
现在房里只有扶手、一根裸着的灯管,还有唐素珍从鞋底带进来的一点干泥。
她走到窗边摸了摸那根扶手。
“你外婆去厕所就爱抓这种杆。你记不记得,她以前拿毛线把杆裹起来,说冬天冻手。”
许棠说记得。
我把两袋照片放在墙边,许棠叫我把下头垫高,我拿了两块包装床垫的硬泡沫回来。
唐素珍低下头,看见我们俩在袋子底下一边托了一把。
“其实我也怕他们来。你哥给果果买玩具,嘴上说买一个,回来的袋子总有三个。他答应人什么,尽拣好听的答应。”
“那你怎么还跟他说,他能来住?”
“他问我,果果夜里烧到四十度,周丽抱着她去了两趟医院,他在影楼守着一张样照等客户。现在客户没了,门脸也没了,房子总该有个吧。”
唐素珍说得很慢,拖鞋尖上有一块磨薄的地方,脚趾隔着布翘了起来。
“我听完就急了。你哥小时候,我带他在裁缝铺的裁床底下睡了两年,他听见我跟房东吵架,就趴在那儿不敢出来。我总怕他再过这种日子。”
许棠把湿毛巾从肩上扯下来。
“我也在底下睡过,妈。他还嫌我蹬腿,拿布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叫我不许过。”
唐素珍看看她,像是才想起那个铺子底下还躺着一个小孩。
“我知道你能干。你小学四年级就能踩脚踏板,还会装梭芯。”
许棠忽然出了声气很短的笑。
“您又夸我。”
我端了水过去,唐素珍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她问许棠,买房是不是早就想好给小贺加名字。
许棠没看我,说看第一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看第二套发现朝北的窗能放一张长桌,她就开始算了。
我知道那扇窗。
我昨天还在那里量过尺寸,想买块木板给她做个摊开账本的地方。
“你哥听了,有些话说得不中听。你别急着跟他争,他气消了我去说。”
“他说什么了?”
唐素珍把杯子举得更高,快碰到嘴了,还是没喝。
“他说小贺挑了个好日子。这几天街坊们都在问我,我没回。”
我伸手把她杯子接了过来,她握得太紧,松手时指关节一片白。
我在仓库里也接过她打来的电话。
有回她店里一张桌腿松了,怕花钱,她没敢叫许棠,悄悄找我去修,我从五金铺子带了颗螺帽,一杯茶工夫就弄好了。
她追到路口给我两根玉米,滚烫的,我在手里倒来倒去,她笑得直跺脚。
现在轮到她说,不中听的话别去听。
我到底没忍住,问她。
“阿姨,他说我挑了个什么好日子?”
唐素珍脸上倏地起了一片红。
“就是听见我说他们要搬,才来办手续。贺川,我知道你肯定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去看许棠。
我也跟着看过去。
许棠眼睛里的火先我一步烧起来了。
“过完年他来拿样本,见过我做的协议,知道纸上写了谁的名字。妈,你再想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说我房子空着的?”
唐素珍嘴唇动了动。
“过了元宵。”
许棠把毛巾扔到窗台上,水打湿了窗沿。
“他看那份协议就在正月十五之前。”
唐素珍怔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拽装相片的袋子。
“那我把东西拿回去。我就怕你们以后想起来,还觉得这两包东西是我往你这儿占地方。”
袋子在泡沫上歪了,许棠伸手扶住,叫了声妈。
唐素珍背过身去,拿手腕在眼上一蹭。
许棠叫她再把那句话听一遍,说这间屋是留给你的,你要住,给我打电话。
这回唐素珍没答应也没反驳,只说家里开着电锅,得回去关。
我把人送进电梯,再回来时,许棠坐在小房间的地板上,正把掉出来的相框塞回袋子。
玻璃边缘磨出一个缺口,她用指腹擦了擦,摸到一条旧胶带。
照片里,果果站在一张小木凳上,许成的手从画面外头伸进来,托着她的后腰。
我问许棠,正月里你就把协议放在店里了,怎么没拿给我看。
她埋着头,把胶带翘起的边一寸寸压下去。
“那几天你连我给你买的双鞋都要退。贺川,我要是等你主动问我能给你什么,等到咱俩都掉牙了,你也只会叫我替你煮碗软点的面。”
我在她旁边坐下了。
我有点想哭,偏偏又想让她说下去。
她抬起手,我刚要凑过去,以为她要摸摸我的脸,那手已经伸进我裤兜,掏走了手机。
“你哥号码你存了吧?”我问。
“我有。你这手机先放我这,今晚谁也别给他打。”
6
第二天早上,许棠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贴了张她写的便条,汤包,六个,趁热。
我下楼买了十一个,留三个当宵夜,吃到第七个的时候,周丽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有没有空去趟影楼,有个柜子她想搬,许成说劈了当废木头卖。
我看了一眼许棠,她把我碗里最后那个汤包夹走了。
“是收相册的那个柜子?”我问。
周丽说是,又说她能出运费和修柜的钱,让我把账算给她,许成的账归许成。
我穿衣服出门,许棠把自己的围巾挂回架子上。
“你去,我在家等师傅装热水器的挡板。回来说。”
影楼后院堆着一张拆了一半的背景架,周丽穿着件挂满线头的毛衣,坐在箱子上剪扎带。
许成不在。
我蹲下看柜子,外头钉了两块薄板,里头是实木,背板底下那条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周丽问还能用吗。
我把最下头那层抽屉拖出来,拿手机照给她看,槽里有两颗泛白的小乳牙。
她丢了剪刀,手伸进去,抠了两下才抠出来。
“她换第一颗牙的时候她爸说埋起来,我说留给我。他就找了只胶卷盒,原来盒子早叫果果拿去装橡皮了。”
周丽拿一角纸巾把牙包了起来,眼睛朝后门看了看。
“许成昨天去交新店定金了,六千块,说晚一步就租给别人。”
“你见过那个铺子?”
“见过,空的,也挺好。他哪回要租店,看中的都挺好。可我们手里还有三十七单没交,光给人家退订金就够呛。”
她站起来,把一摞装在档案袋里的底片和存储卡摆到我跟前。
有几个纸袋上写着一家人的姓名,墨水化了,边上还贴了孩子在等成片的时候画的花。
“我在出租屋那张折叠桌上也能修图。该重拍的我找同行借棚,约得到就拍,约不到的赶紧退。柜子是我跟他一起买的,我把它搬走,该交出去的东西先交出去。”
她已经把新家的地址发过来了,离果果学校三站公交。
那里的第二把钥匙,她说还没给许成。
我问她那些关于我办手续的话,她听见过没有。
周丽没躲,拿起剪刀又放下。
“他在做相框的老林那儿说过。老林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房是棠棠自己付的钱,谁拿钥匙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他嫌我当外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老林发来的消息,问影楼剩下的样框要送去九楼还是新店。
消息是两天前的,她当时已经回了,哪儿都别送。
“他急着让人信他还有退路。我原来也信,他说下个月一定好起来,说得跟明天会出太阳一样。再过两天果果要交春游的钱,我都不敢问他那六千从哪儿省的。”
院门一开,许成拎着一袋炒栗子进来了。
他看见我在柜子前量尺寸,脚停了一下,把栗子放到墙边。
“我家里还没收拾明白,这柜子不用你操心。”
周丽伸手把卷尺给我扶稳。
“我付钱搬,跟你那边分开算。”
许成愣了一下,来拿她手里的剪刀,周丽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卷尺收回,抬头看他。
“老林那儿你说了什么,劳你也去说清楚。”
他把栗子袋拎起来,纸袋底上有块深色的油印子,慢慢渗到他手心。
“老林催了我三回钱,我不说家里有地方给我过渡,他能把等了半个月的相框先发来?”
“他问是不是我抢你房子,你说了没有?”
许成侧着身,盯着墙上掉漆的地方。
“我说我妹买的房,轮不到旁人挤。”
周丽把剪刀放回箱子。
“你原话里有个‘外人’,我在那儿。”
院子里头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栗子袋响。
我看着他那只捏住纸袋的手,想起他曾经把我带去吃过一次夜宵。
那会儿许棠店里被人欠了一笔钱,讨账讨到十一点,他坐我对面剥了三颗花生,说这姑娘越难的时候越爱说没事,你以后多看两眼。
那时候他认我。
现在他叫我外人。
我把卷尺挂回腰带,从周丽手里接过柜子钥匙。
“嫂子,柜子我拆成两段,后天能搬。”
许成往前走了一步。
“贺川,你真要为了这一句话,叫棠棠以后见我都要绕路?”
我转过身。
“我就问你一件事。我跟许棠一起回家,你觉得我挤谁了?”
他没说话,手里的纸袋破了个角。
一颗栗子掉到地上,一直滚到了柜脚边。
我用鞋尖停住它,许成看着我,脸上泛起一层红。
周丽低头捡了起来,搁回窗台。
“果果说想吃,你记得给她送去。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我让她下来拿。”
许成的脸又白了。
他这才明白,那扇出租屋的门,周丽也没准备让他想进就进。
7
柜子拆开抬进周丽的出租屋,正好能贴着墙安回去,她当场把工钱结了,还问我最下一格能不能留给果果放东西。
我把松动的抽屉补紧,留了把旧钥匙给她,回仓库时老韩已经借好平板车,在等我一块去礼堂。
三月末,码头已经没了从前的铁皮棚,仓房改成菜市,早上九点多还有人在门口剖鱼。
礼堂的外墙没刷,伸手一摸一手红砖粉,里面倒换了新灯,灯一开,六十四张椅子的毛病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的木座板翘起来,有的靠背掉了角,还有一排光秃秃的铁架,坐上去像在蹲马步。
管开门的人姓严,大家叫她严姨。
她把一摞画满了勾的纸摊给我看,说这一排本来打算换新的,问过价,新椅子比修便宜。
我翻到后面,发现新椅子的照片挺眼熟,就是车站候车厅那种,铁板上打一排小圆孔。
“这个坐久了屁股凉。”
“来这儿看片子的,大半都过了六十岁。”严姨说,“所以我还在等你们送样。过了下周三,我就得下单了。”
老韩在里头挑了把看着还齐整的椅子,我往后多走几步,把一张前缘缺了一大块的翻板指给严姨。
“我带走这把。价钱得等我拆开了报。”
严姨把笔夹回领口,看我的眼神跟看个故意给自己出难题的学生差不多。
我蹲下去,掀开座板让她看。
“样件总得有人真坐上去。我能把这张做出来,你就知道最坏的那几张要花多少钱。”
她想了想,把门边那一排钥匙掏给我,让我连旁边那张没坏的一起带走,回来也好比。
回仓库我先卸了铁架,才看出木座板是两层,中间夹一片薄铁皮,边缘用了铆钉。
铁没烂,木头坏在常年往同一个地方受力。
只补外缘,两三个月还有可能裂。
要整个换,我得买木料、压出合适的弧度,还得另找一家能帮我把松了的铁架校正的店。
原来在路上心算过的价当即作废。
老韩端着搪瓷杯站在旁边,看我划了两页纸。
“这账你写高了人家不用你,写低了你六十四张一起吃亏。要不我帮你算算?”
我说我今晚算不出来,明天来请你。
他很稀罕地看我一眼。
“你还会说算不出来?”
我把纸拿起来扇了两下,刨花扑到他鞋上。
“说了你也得来,明天七点我在这儿等你。”
那晚我比平时早回家,在北窗底下把压座板的草图摊在地上。
许棠坐一边挑窗帘挂钩,拿纸盒给我拢图纸,一共说过三次我那张长桌到底什么时候做。
我说忙完这阵吧,她就把笔从我手里拿了,按住纸问我,装一张桌子要几天。
“两天。有现成的板,一天也成。”
“我下周要跟一家托育园对账,十二个窗户,外加四块软隔断。三个人坐店里都伸不开胳膊,你给我做个七十五厘米宽的,晚上我能把布摊开。”
她量过我预备留给她的地方,把尺寸写在压座板的图纸背面。
我看着那几个数字,心里冒出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这屋里摆一张我的桌,一张她的桌,谁忙谁的,我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她,日子难道还能比这个更好?
我随口问她,店里什么时候开始接这么大的活了。
许棠绕着手指卷了半圈线。
“还没定下来。那家园长问我能不能做,工期卡得紧,要进一整批布。她以前来店里买过窗帘,我想让她看看我能做到哪儿。”
我在她背上顺了一把。
“你肯定能拿下来。”
她反手拉我,把我按到地上,自己趴过来笑。
“借你吉言。以后我挣了钱,北边那张桌子,我买块不用你拼的板。”
我挺想回她,说板我已经找到了,是仓库墙边那块我留了三年的榉木。
那木头当时是一对,我卖出去一块拿钱交租,剩的这块底下垫了四只砖头,每年春天还要翻一次面。
我原本想给自己做张工作台。
想了想,我没告诉她。
这么大一块板子安在家里,还不得有人问我在哪儿弄的,打哪儿扛的,花了几个晚上。
我想等她伸手摸到再慢慢交代。
隔天早上我在仓库把那块木头抬到架子上,放下的时候,窗外刚好传来小货车倒车的响声。
我走出去看,司机停在许成影楼后头那条巷子里,老林正在卸相框。
他见我远远站着,就问了一声。
“小贺,你住九楼,楼下能不能停大车?”
我说能停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林拍拍车门。
“那我就不分两趟走了。许成还有三箱东西,说写着唐姨的名字,搁她女儿那边就行。”
说完他低头去找送货单。
我看着他把笔尖往我这边一递,才明白许成给的那个地址,到这会儿还没收回去。
8
我没签,让老林先把车往边上挪,别挡人过。
他说也就三个纸箱,我叫他打开一只。
里头是八个套了纸护角的相框,每只框的背面都有字,谁家的孩子,哪天拍的,哪个还欠尾款。
最小的框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垫着,信封上写唐素珍,底下还有一串号码。
我拿着手机给许棠打电话。
她那边有人在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听见是我就走到店外去了。
我把箱子的事说了,她在电话里沉了几秒。
“问问我妈,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头。箱子现在别收。”
唐素珍接电话的地方特别吵,像在菜市。
我才说到牛皮纸信封,她就问我,成品有没有碎。
“相框好好的。阿姨,是你给的地址?”
“我跟老林说,把做好的送来给我,我给孩子们送去。许成说他找人拉,怎么就给送到你那边去了?”
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账算你头上了?”
“上次结给老林的尾款我还欠着一点。小贺,老林要问,你就说我明早去。”
老林在车尾挨个把箱子推进去,听见自己的名字,伸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电话开成免提,搁在车厢边。
“阿姨,多少钱?”
“一万三千二。相框也有新的,他这回才把上批的尾款一块儿写进去。”
老林没反驳,弯腰从副驾驶拿出一摞单子,给我看下面订着的付款记录。
我看见这两年汇款人那一栏,一会儿周丽,一会儿许成,近三个月都写着唐素珍。
数额大的有五千多,小的只有三四十。
“本来我准备让他结完账再来取。唐姨人靠谱,她开口,我就给送了。”老林抹了一下车门上的水,“再说这边九楼真挺绕,我本来是要路过影楼的。”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有女儿给母亲留房,母亲就有个找得到的地方,再往前算,这家能不能给上钱好像也能跟那房子牵上关系。
我刚签字拿到的三成,连墙皮都还没摸热,已经有人拿它在外头垫了脚。
我让老林和唐素珍直接对单,问过周丽以后,把成品送到她指的地方,车费可以分开算。
老林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跟许成吵过吧?两三年亲戚,闹到人家以为你来抢地方,回头见了也别扭。”
“我要真去抢,轮得着他替我找门牌号?”
老林顿了顿,笑了一声。
我原先想跟他再说两句,看见唐素珍已经挂了电话,把话收了回去。
许棠十来分钟后骑车赶到,头盔都没摘。
她从老林手里借了那摞单子,一张张往下翻。
翻到第四张,她把一笔五千八的转账指给我看。
“这天我妈跟我说,牙补好了。”
我看见那张单子上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她手机里跟唐素珍的对话停在三点十九。
唐素珍发的是条语音,许棠点开,里面说牙做完了挺好的,医生还说最近少吃点硬的。
她按灭屏幕,很长时间没动。
“我那天转她六千。她先前做过检查,说有颗牙留不住,我让她问问怎么治。她回来说就做最便宜那个,剩的钱给我退回来,我说不用,你买几件衣服。”
我把她手上那摞纸接住。
她今天出来谈活,穿的是一件起了球的羊毛衣,领子上别了枚她妈妈送的旧胸针,一粒小小的蓝石头。
她拉了下领子,胸针反过来扣住了一缕毛。
老林把车开走以后,她给唐素珍打了三个电话,一个也没通。
她解下头盔的时候,手在扣上滑了两次。
我说去裁缝铺找吧,她立刻骑上车,骑出几米又停下来。
“贺川,你回仓库吧,你那椅子还得赶工。找到我妈了我给你电话。”
“我跟你一起去。”
许棠回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脑子里原来还打着算盘,一张座板重做得用多少料,后院的柜子什么时候装车,老韩叫来帮我看铁架的人几点到。
那些事突然全能往后放。
我把她的车撑起来,调个头,自己跨上去。
“今天我带你。坐好,脚踩稳。”
她慢慢坐上后座,伸过手来抱住了我的腰。
过了两个路口,那手还没松。
她小声问我,妈到底有多久没在我面前吃过硬的东西了?
我记得上次那顿排骨,唐素珍一块也没夹。
可我把车把攥得那么紧,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9
裁缝铺没有开门。
许棠有钥匙,钻过卷帘门就径直往后屋走,我跟进去,先听见唐素珍哧的一声,像被针扎了。
她坐在缝纫机边吃面,一根面条吸不动,筷子夹起来往左边嘴角送。
见了许棠,她赶紧把碗往桌子底下藏。
许棠站在门边,一张脸绷得死紧。
“你接着吃。我就看看,你那颗好牙现在长在哪边。”
唐素珍捧着碗,往缝纫机后面退了退。
“今天做的面太硬。你们吃没吃?”
我去开了灯。
墙上挂历卷了边,一排线轴上落着薄灰,正对门的玻璃下面压着张许棠读小学的照片。
她那时候缺了颗门牙,笑得毫无顾忌。
我再回头,她已经在她妈面前蹲下了。
“妈,你张嘴给我看一眼。”
唐素珍还想躲,许棠仰着脸没动,等了得有半分钟,唐素珍才轻轻把嘴张开。
我站在旁边,看不见伤处,只看得见许棠眼眶一点点发红。
“你骗我说做完了,还在电话里告诉我医生手不重,我就真信了。”
唐素珍赶紧抬手摸她的头发。
她偏头让开。
“我有钱给你看牙。我要是没钱,跟人借也会带你去。你把我的钱转出去,那天你疼不疼,有没有人问你?”
唐素珍嘴角抽了一下,筷子掉了一根。
我去捡,下面压着只放零钱的铁盒,开着口,里头就几张叠好的十块和五块。
我把筷子拿起来,听见唐素珍说。
“你哥那天到我这儿来,说用个礼拜就能周转开。他说他没跟周丽讲,周丽知道了就得走。我那会儿牙确实不疼了,我就想缓一缓。”
“后来疼了呢?”
“有几天疼,我拿热毛巾捂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棠扶着机器边沿站起来,背过身去。
我手里还捏着那根筷子,去水槽边洗了半天。
我妈也有过一只这样的铁盒。
房子卖了以后,她拿那里面的零钱付过半个月菜钱。
有一晚她跟我说想吃鱼,我说买啊,她说鱼刺多,还是算了。
后来我发第一笔工钱,买了一整条鲈鱼回去,她一下挑出那么多细骨头,把最大的一块鱼肉搁进我碗里。
我都二十多了,吃口鱼还能把自己吃哭。
现在我看见唐素珍那碗没有浇头的面,还是管不住眼睛。
许棠拉开唐素珍的小皮包,把检查的单子找了出来。
“咱们明天去一趟,你自己进去听医生怎么说,交费我去。那五千八让许成还你。还有老林那笔,你跟他对完数,算清哪些你已经答应付,哪些该许成来付。”
唐素珍把剩下那根筷子也放下了。
“他现在没有。人家要是围着他讨,他那个店还怎么开?”
许棠没答,翻了下检查单,折好放回包里。
我替她答了。
“他的店要是非得拿你的牙才能开,就该晚点开。”
唐素珍抬眼看我,我才发现自己那句说得太重。
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要替许成骂回来。
她问我,九楼那间屋窗外晚上响不响。
我说朝里头,安静,楼下有人练琴,九点多就停了。
“我有一架小机器,我搬进去,白天踩两下,你俩会不会听得见?”
许棠一下回头。
“会。我小时候听惯了,有时候你没踩,我才睡不着。”
唐素珍抓了下围裙,像在找根能扯断的线头。
“等这边账算完,我去试住两天。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收。相片送回去,谁也别跟着。”
许棠拿起筷子,把那碗面端走,问她鸡蛋羹吃不吃。
唐素珍这回说吃。
我跟去后面那个巴掌大的厨房,给许棠找碗,找出来三只全是豁口。
她挑了一只口沿最平的,把蛋敲了进去。
等我倒水回来,她眼泪已经砸到打散的蛋上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送,嗓子哑得厉害。
“你接着打,我要出去喘口气。”
我接过来,边打边听她在铺子门口给许成打电话。
打通以后,隔着一道布帘,我听见她说你明天去看妈,别买栗子,她咬不动。
许成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给我听有用吗?你去问问她,那几天怎么过的。”
她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回来的时候,我正把锅里的碗拿出来,手背沾了水汽,给烫了一下。
她把我的手拉到龙头底下冲,冲着冲着,脸贴到了我胳膊上。
我两只手都湿,没法擦她的眼泪,就用干的那边袖子给她靠着。
等我俩端着鸡蛋羹出来,唐素珍已经把面钱从铁盒里数出来,往自己衣兜里装。
她跟我们说,明天看完牙,她要请我们去吃一碗面。
那家面馆能煮软,她早就问过了。
10
第二天看完牙,许成也到了。
他真的空着手,站在诊室外头,两只掌心压在裤线上,像小时候被老师叫来认错。
唐素珍进去的时候没让他跟,出来了也没骂他,叫他去楼下找座位,说要吃面。
饭桌上她把几张单子一张张排开,指着其中一项,告诉他这回花了多少,往后还有多少。
许成才看两眼,就说他下月把钱还上。
我把筷子往他面前摆正。
“新店的租金也是下月。你说个手里有的数。”
他抬头看我,眼神又跟在影楼院子里一样了。
“你挺会算。她让你交过一分房钱吗?”
他声音压得低,隔壁桌还在捞面,唐素珍听见了,手里那把勺子一下磕到了碗底。
许棠把筷子放下。
“我的房钱什么时候归你收了?”
许成不敢看她,只看我。
我知道自己那会儿应该站起来,叫老板给我加碗面,吃饱了再说。
可我又想起老林递给我的那张单,别人觉得我该签,因为我占了个便宜,签一下怎么了。
“你要觉得我多拿了,我可以把三成还给她。你妈这笔钱,也用不着看你下月有多少。”
话一出来,我自己也愣住了。
我原本只想拿前半句压住许成,后半句跟着就出了口,好像这两件事我一拍桌子都能办。
许棠没看她哥,转过脸来盯着我。
“你刚才说还给谁?”
我舌头发僵。
“你。”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你想好了,还是说给他听?”
许成低头去拿醋瓶,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一个劲儿催我把话咽了,跟她说我一时着急。
可当着那两个人的面,我嘴硬得快赶上我爸。
“我不想以后每次在你家说话,都有人问我花过几个钱。”
许棠点了点头。
“那你先看看,送你房子的人坐在哪儿。”
她把吃到一半的面留在桌上,起来给她妈倒了一杯温水,问她想不想继续吃。
唐素珍先看我,见我没动,慢慢把碗拉回自己面前。
“棠棠,我吃完再走。你要忙就先去。”
许棠站了片刻,从包里抽出那张医院缴费单,放在唐素珍手边。
她走了,我跟着站了起来,追到面馆门口,已经看不见她的车。
回头时唐素珍正用勺切面条,一段一段舀进嘴里。
许成要帮她,她把勺柄换到另一只手,没给他。
我回去坐下,谁也没跟谁说话。
等唐素珍把汤喝完,许成拿手机扫了桌角的码。
唐素珍赶紧从兜里掏钱。
“我说好了我请。老板,你看看,这儿七十够不够?”
她跟老板把账结了,转回来叫了声小贺。
“我原来问棠棠,你们结婚你那边家里能出什么。她说先跟我讲,她有什么。今天我要是把你们两个说乱了,我去给她赔个不是。她问我那笔钱的事,我去找许成,你别再往外掏。”
我说这两句浑话是我自己说的。
她把找回来的硬币叠在手心里,叠了几次没叠稳,干脆全塞进衣兜。
我扶她出门,她在门口站住,跟许成说,晚上把影楼的账拿来,我想看。
许成低声说行。
我回到家,北窗底下新摆了一张矮凳,是许棠在等桌子之前凑合坐的。
她不在,只有一卷布丢在凳上,垂下来的边扫着地板。
我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隔了二十多分钟,回我说要去谈托育园的活,吃晚饭不用等。
我跑进厨房,把冰箱里那盒汤包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家里以前每次出事,我爸总说房子卖就卖,他以后还能买一套大的。
有一回我妈叫他进屋,压低了声音问,那你卖这套之前,问过我吗?
门没关严,我站在外头听见我爸喊,我那叫为了谁。
我今天在面馆说要还回去时,差点也想这么喊。
那张房子的登记结果,我到现在还截了图,放在手机里,跟许棠给我的第一张照片排在一块儿。
我拿出来,盯着上头自己的名字看。
我那天在大厅外面巴不得叫全城的人都听见。
今天许成刺我一句,我就拿它往桌上扔,还要让许棠接住。
窗外有人拍了一下车喇叭,我跳起来,以为是她回了家。
等了好半天,楼道里一点声都没有。
我把两盏床头灯都打开,拿着钥匙去了仓库。
11
那块榉木在架子上晾了两天,刨子贴上去,出来的木花卷得像长寿面。
我干了三个钟头,给两头抹上蜡,把桌脚摆到板子上比了又比,准备上钻才发现边沿留窄了。
许棠要把账本、样布和计算器都放上去,手还得有处搁。
我蹲下去翻材料,想找一块颜色差不多的板子拼在边上,头顶的灯突然暗了。
老韩把门推开一条缝,问我手机是不是又没电。
我说手机有电。
“那我叫你吃饭,你怎么不回?”
我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辈子干活干得正顺的时候,最恨别人叫我吃饭。
今天手机一响,我伸手就翻,看到不是许棠就倒扣回去,压根没认是谁。
老韩跨进来,瞟了眼架子上的板。
“拿它做桌子?你当初为这块木头,差点跟收旧货的打起来。”
“你不也在后面骂他吗?”
“那块料泡了水,他还要照干料的价卖,你俩一个敢卖一个敢买。我得先骂一个。”
他绕过去摸了摸刨过的那面,眼神软下来一点。
“这么一看还真让你养好了。你做工作台可别用这个,头一天就得磕。”
“搁家里,许棠用。”
他没再说可惜,帮我把另一侧的夹子松了一点。
“她要是明天过来,看见你把她的板子夹出两道痕,跟你急不急?”
我把夹子拆了,从下面抽出两片软木垫。
以前我习惯一切都自己来。
老韩叫我加片垫,我也往往装没听见,等他人走了再加。
这天我把垫片递给他,让他帮我托一下板。
“师傅,我今天干了件蠢事。”
老韩只说了一声嗯,托着板等我往下说。
“别人问我花了多少钱,我上头了,说要把房子还给许棠。”
“你想还?”
“不想。”
那话答得太快,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地方躲。
“她带我去办手续,我心里高兴得要命。她把我写进去,我就想进去,想住二十年三十年。现在她还没回我消息,我就想她回来。我今天连手艺都丢了,两头尺寸量得不一样。”
老韩低头看了一眼板子。
“尺寸你没量错,这边有树皮你没刨干净,才窄了。”
我捏着卷尺,忽然就站不住了。
我在他那张没靠背的小凳上坐了很久,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把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到我面前。
盖子揭开,红烧茄子,下面铺着米饭。
我吃一口,他问一句。
“她亲耳听见你说想住三十年没有?”
我筷子停在饭里。
许棠亲耳听见的,都是我能应付,我什么都可以少要一点,真有事我连已经到手的也能让出去。
我把饭盒盖子盖回去,站起来往外走。
老韩在后面喊,明早还来不来?
我喊回去,七点,等我把样件做好再来刨桌子。
家里两盏灯还亮着,许棠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这回她接了,后头有人在拧一把门锁。
“我在园里量窗,最后一个班了。”她说。
“我去接你?”
“还要一会儿。”
我就坐在床边等,隔着电话听她把一串尺寸报给跟她一块去的小工,听小工叫她许姐,说卷尺卡住了。
等那边没声了,她才问我,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盯着床脚的木纹,床是我安的,最里面那颗螺丝怕划地板,我垫了一块她剪下来的旧布。
“许棠,房子我想要,我想在这儿住很久。”
她没吭声,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关窗。
“你要是问我那三成还不还,我不还。你给我的时候我多高兴,今天就多混账。许成说句话,我最怕丢脸,先把你给我的东西丢了。”
我咬了下嘴唇。
“你今晚愿意回来吗?我在家等你。要骂,你回来当面骂。”
她那边一直没挂,我等着,胸口跳得有点发疼。
“饿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起来找锅,锅在水槽里,底上还沾着两点煎鸡蛋留下的油。
“吃什么?我去买。”
“汤包。你在锅里热,别用微波炉,上回皮都咬不动。”
我把冰箱拉开,看见那盒剩的汤包,眼睛一下就热了。
我说行,这回我盯着锅。
她说贺川,你光盯锅有什么用,你得先烧水。
12
许棠回来的时候,钥匙照旧在门上提了一下。
我过去拉门,她一进来就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搁,卷尺从里面滑出去,咕噜噜滚到鞋柜下面。
我趴下去捡,她说先别捡,有话说完再捡。
我撑着膝盖起来,站在她面前。
她店里熨布常用蒸汽,冬天手背总是红的,今天量一圈窗,指缝里还留了两道黑灰。
我想去牵她,她把手插进兜里。
“你第一次知道我房子多少钱的时候,躲了我一个礼拜。”
我说没那么长。
“五天半,礼拜六下午你才来。你来了给我装柜门,装完不肯吃饭,拎着工具箱说回去有活。”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数给我看。
“那天你箱子里有一杯奶茶,放到傍晚,冰都化了。你嫌我一杯奶茶收了你的,我给你五块钱,你才把它留下。”
我记得那杯奶茶。
她那几天嘴角上火,我原本买的是热的,拿到手才发现店员做了冰的,嫌排队久没让他重做。
我连这么件小事也想岔开,张嘴就说。
“冰的你上火不能喝。”
“可我想喝你买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
“贺川,你在面馆说得那么轻巧。我坐你旁边,一下子连话都接不上。我以为你看见我哥那样说,会转过来问我,有没有过一秒后悔。我就坐在那里等你问。你张嘴说你可以还,我都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排哪儿。”
那句话比许成问我花过多少钱还疼。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腕,她没抽开,肌肉还是绷着的。
“那我现在问,你有没有过一秒后悔?”
她看了我一会儿。
“有。我在面馆出来,上车就后悔,当时为什么还给你摆了双筷子。”
我心里猛地一空。
她嘴角抖了一下,越抖越厉害,憋了半天,低头蹭了把眼睛。
“你还真听不出来我在生气啊。”
我这才把手往上挪,拉住她。
她往我肩上靠过来,额头抵在我领口,没说原谅我。
我站着给她靠,厨房的水滚起来,锅盖把旁边的汤勺碰得叮叮响,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那三成给出去就认。你以后要真想变,你来找我说。我会难受,还是会听你说完。桌上还有谁,你都先叫我的名字。”
“好。”
“汤包。”
我松开她跑进厨房,揭开锅盖,里头三个小包子被水汽顶得歪倒在一起。
许棠站门口看我拿筷子拆,拆出来皮破了两个,她说破了的给她,照例我负责吃完整的。
我把盘子倒过来,给她先挑。
她挑了个没破的。
“我今天给园长报了两个价。”
她咬了口包子,汤汁流到盘子上。
“我原来报包工包料,算上押的货款得先垫三万。今天我把布行的人请去了,叫他们直接定料,我收测量、加工和安装的钱。园长说得回去算,布行答应留货到明天中午。”
“你肯少挣料钱?”
“不太肯。我算了两遍,少三千七。可我不想挪店里的租金去等人家结账。我妈那边还得复诊,我答应她了,我想手头有钱。”
她说完端起盘子,神情比刚进门时松下来一点。
“我告诉园长,她要想做这个颜色就得尽快,我也有别的单排着。她到最后还送我到门口,跟我说她是真喜欢那块黄的。”
“有别的单吗?”
“有啊。贺川家两间屋,加一个客厅。定金到现在没给。”
我从椅子上起来,弯腰想亲她,离得还有半寸,她拿筷子挡了一下。
“你手上的油还没擦。”
我用袖口蹭了两下。
她更嫌弃了,把我的手拎起来塞进水龙头底下。
水响起来,她忽然从我背后问。
“你那座椅,要请我做布套吗?”
我转过头,她眼睛还红,已经把一块掌心大的布样展开,拍在我肩上。
“做可以,你得给钱。一次付不清,写到纸上,我不催你。”
那块布是我最想给礼堂用的深红,耐磨,摸上去一点不扎。
我说许棠,给我先留十米。
她说不行,先订两米,我陪你把那个样件做出来。
13
我跟许棠一起缝过第一张样件的布套。
确切说,是她缝,我用两只手拽着卷起来的一头,她叫我松我才敢松。
头一回我松快了,她把那截线拆了,让我扶着桌子去。
我问她活接下来没有,她埋头给机器换了一根针,跟我说园长十点付了布钱,明早开始裁。
说完,她脚底下一动也没动。
我这才看清楚,她在等我问,这么大的好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我就把两手张开了。
她板着脸站起来,过来抱了我一下,两脚离地,挂在我身上才笑出声。
“我在布行不好意思喊。”她说,“那两块布总共量了六回,我今天好想让人知道我接得下来。”
我说你喊,仓库这边没人嫌。
她没喊,只把脸埋在我肩上,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衣服。
样件送到礼堂那天,严姨叫了三个平时常来的老人。
头一个坐下去挺舒服,说比原来暖和。
第二个拄拐,挪开拐杖想站起来,手一按,布套跟着掌心滑了半寸,吓得我连忙伸手去扶。
他没摔,站稳了,先跟我说小伙子谢谢。
我脸上却直发热。
在仓库里我从正面坐、侧面坐,试的是座板会不会响,忘了有人起来得在边上借一把力。
严姨蹲下去掀座套。
“有这个布可以拆下来洗,我本来挺喜欢。再改改?”
我转过头看许棠。
她用一只手压住布套,另一只手拽住座板,试了一下。
“得在底下卡住,布再绷紧一点。叔,您下午还在这儿吗?我改好了想请您再试一遍。”
老人说他下午去接孙子,四点半准时经过。
许棠本来两点得去托育园点料,她把时间看了看,叫我一个人留着等,把布套怎么改画在我的掌心。
她一边画一边提醒我,布正反面摸起来都差不多,要看里面那条白边。
我问她机器能不能借我。
“会使吗?”
“不会,我上你妈店里。”
她把我的手合起来。
“行。别说是我叫你来的,她收你五块,我去她那儿得收十块。”
唐素珍收了我八块,原因是我叫她教我锁两道线,学会了还要在她店里试椅子。
我踩得太急,锁出来一道斜的,她叹口气,戴上老花镜亲手教我拆了。
等我把改好的布套扣上,又在她店里压着起了十来回。
她坐在一旁,突然笑起来。
“你小时候妈有没有讲过,椅子要坐出个印子,才算在家里落了脚?”
我说我妈倒没说过这种好话,她会拿衣架抽我,叫我坐稳。
唐素珍笑了一阵,末了跟我讲,许成晚上要带账本来,老林和周丽都到场,她想叫许棠来一起听,也想让我来。
我手底下停了停。
她看我没答,补了一句。
“我想请你听的那段,是你自己的事。”
我给她把八块钱放进铁盒里,说我来。
四点半,老人领着孙子回来,一手抓拐,一手按着座面起了两回,这回布纹跟座板一块绷得紧紧的。
他叫孙子也坐。
小孩腿短,一坐进去鞋尖离地老高,摇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可以来看片子。
严姨就在这句话后头开口,让我把报价单拿出来。
我把拆开算过的三个价摊在前排椅子上,能保住原座面的四十来张,少做一道工,坏了的二十来张另算,布套统一换。
最后一项是两把多装扶手的座,放在靠过道的地方,下午那个老人伸手能按着它起身。
“全修比买铁椅贵两千六。”我指给严姨看,“你要是得按原来的钱办,先做四十张,剩下的下回再弄。我不能给你换便宜木头,你那六十四个座一开门都有人坐。”
严姨拿着报价单走到门口,给管钱的人打了两通电话。
我坐回改好的那把椅子,手里还有一小截没剪掉的深红线头。
我给许棠发了张图。
她问,成了?
我想回还在等,字没打完,严姨已经从门口把笔抛给我了。
“六十四。分两批进场,二十天后我先开后半边。你看着纸上这几个数,少一张我都来找你。”
我接笔没接稳,笔掉到地上,骨碌滚去老远。
一边弯腰捡,我一边笑,站起来了还想笑。
我从前最多一口气修过八张椅子。
这一回我把六十四写进合同,觉得最后那个四怎么写都不够大。
出门我给老韩打电话,请他再陪我去看一趟新仓库。
他说你不是嫌那屋要押两个月吗?
我说我照样嫌,先问问房东肯不肯分开给。
说完我给许棠发语音,把刚才没回出去的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成了。贺师傅接下来二十天特别忙,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庆祝一下。”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有空。庆祝得回家,桌子还没安好,我要一张能摆下两个饭碗的桌子。”
14
账摆在影楼前台上,旁边是一串卷帘门的钥匙。
许成把那串钥匙放下,先说新店他去退了,六千定金一分也没回来。
他这两年最常说的话是早知道,现在讲到这六千,嘴里绕了两圈,没说出来。
周丽接着拿出张纸,三十七单里已经交了十一单,能用的样框都给客户装上了。
另有十来单约好了交付的日子,剩下的要退。
许成面前压着一份二手灯具的收货单,款还没到账,他已经在背面写上每笔要退多少钱。
唐素珍等他说完,把自己的铁盒打开。
她拿出来两张银行卡,一张收缝纫钱,另一张以前是许成帮她开的,手机上密码也是他设的。
她把第二张摆到儿子面前。
“这张你明天陪我去改密码。你给我开的,我要你亲眼看我改。”
许成朝她看过去。
“妈,我从来没自己动过你的钱。”
“我知道。以后你问我拿,我也得坐下来算一遍。还有你从我这儿拿去的那五千八,别一下子说能还,下个月先还三百。你跟周丽把该退的钱先退完,剩下的慢慢来。”
老林在边上拿了支笔,让唐素珍看那几笔款。
他肯让旧账分开结,前提是以后许成拿货付现,发出去的一律按周丽给的地址走。
许成抿着嘴,半晌说了声行。
周丽拿笔从纸上划掉一笔修柜的钱,告诉许成这笔她出了,柜子以后摆她那儿。
他听见以后两个字,眼睛抬起来一下。
“我把这些单给人交齐,以后能去你那儿接果果吗?”
“你给她送栗子,她等到睡着,第二天攥着袋子上学。以后几点去,你先跟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一直站在前台边上,手插在兜里捏着新签的合同,那几页纸给我捏得起皱。
唐素珍忽然问老林,那天你听我儿子说房子,旁边还有谁?
老林说姓葛的在,还一个送货的,叫什么不晓得。
许成转过头,目光跟我碰了一下,马上又错开。
唐素珍把自己的椅子拖到门口,坐下来。
“那就先当着老林讲。人家再问,我也好知道怎么答。”
外头有人拖板车经过,影楼空出来以后,什么声都能往里钻。
许成等板车过去才抬起头。
“协议我早看见了。租约到期那阵子,我怕人家知道我一家子都找不到地方住。我说贺川抢在我们前头,那句是我编的。”
他讲完头又要低下去,抬到一半生生停住。
“棠棠从来没答应把她的房给我。地址是我自个儿拿去说的,老林,你跟谁提过,我去找他说。”
我原来在心里编过好多句要还给他的话。
有句最狠的,叫他什么时候给女儿买得起房,什么时候再教别人怎么住。
现在他站在空柜台后头,一只手伸出去摸不到椅背,我还是想刺他一下。
最后我从兜里把手拿了出来。
“我想听你对你妹妹说一句,我在她家到底算什么人。”
他怔了一下。
许棠就在我旁边,胳膊贴着我的胳膊,没替我开口。
许成低头去看柜台上那串钥匙。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叫她。
“棠棠,他是你挑的人。那是你俩的家。我有事去之前先问,你俩点头了我再去。”
他说得挺慢,中间有次嗓子没出声,重新咽了一口才说下去。
我等他把后一句也说完,才冲他点了个头。
“下次来,你自己带栗子,我管给你开门。”
许棠贴着我那只胳膊轻轻一动。
她跟许成说,哥,那份协议我是去年开始想的,我想给他,想了很久。
许成的手终于从钥匙上松了。
老林把几份对好的单子夹在一起,临出门回过头,问了句那你俩的喜酒打算在哪儿摆。
我还没答,许棠已经看了我一眼。
她说地方还没定,等定了会告诉你。
老林一走,唐素珍也要走,周丽去拉她,问怎么一个人带得动机器。
我伸手接过唐素珍手里的袋子。
里头装了两身衣服,缝纫机还在铺里,她说先住两晚,住着合适再去搬机器。
许棠抬手扶了她一下。
“妈,你现在去我家?”
唐素珍没再去看许成。
“嗯。我想吃你煮的那个蒸蛋。要是你没空,我跟小贺学。”
我拎着袋子走在她们后面,出影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成在门里蹲下去,正把周丽留下的几张退订单按日期重新排。
门楣上最中间那张果果的照片还没取,他明天还得回来。
我头一回觉得他明天有事可做,挺好。
15
唐素珍住进来的第二天,我把桌面扛上了楼。
那板比我想的还重,出电梯的时候,老韩在后头托了一把,没叫它磕到门框。
我本来打算趁许棠上班把桌子安好,等她回来再给她看,结果刚进门,就看见她挽着袖子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包开好的螺丝。
她比我还着急。
“放哪儿?窗边我已经擦了,报纸也铺了。”
我跟老韩把桌面立起来,先让她摸过刨得光滑的那头。
她摸到拼上去的窄边,来回摸了好几次。
两块木头纹路不一样,我没费劲去藏,顺着那条缝给她留了个走台灯线的孔。
她伸一根手指进去,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我要在这边放盏灯?”
“我想你把台灯挪一点,分我半张桌子。我晚上也要算账。”
“给你三成。”
她回答得飞快,我还愣着,她已经低头把螺丝一颗一颗递过来了。
老韩说你俩这是当着我面分家具呢,桌子得先安起来才有得分。
安好他就走了,留一小瓶蜡让我隔几年补一次。
唐素珍在旁边听,说知道了,过几年叫他来吃顿饭,让他顺手补了。
她昨晚果真吃了蒸蛋,吃完嫌小房间那灯太亮,早上问我能不能换盏暗一点的。
我说能,门口也得装盏小灯,夜里好走。
她让我写下要买的型号和价钱,说明天自己去买,还要顺路把机器拉过来。
许棠在桌边喊她来看两把椅子高矮合不合适。
她坐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把机器靠窗放,这样做针线不费眼。
许棠伸手在桌面下捏了捏我。
我就替她说,可以啊,妈,明天我跟你去抬。
那个称呼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听见尾音打了滑。
唐素珍没笑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才回了句。
“嗯,八点半。用不着起太早。”
那天我们拿新桌子吃了第一顿饭,桌上铺的是许棠裁坏的一块黄布。
饭后唐素珍去散步,许棠把碗收到水槽里,我把自己妈从外地寄来的包裹拿出来了。
里头一件新衬衫,一双鞋,底下压着一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上礼拜我跟我妈打过电话,说想请她来一趟,日子还没定,得问过许棠再说。
她说日子定了告诉她,她好请假,电话挂了又打过来,问我愿不愿意收家里一样旧东西。
报纸剥开,里面是一块卸下来的木条,上头一条条铅笔印,我十一岁时候写的那个川字还在。
我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卖房前她拍完照,新房主说要换门,就问她要不要带走。
她在电话里说从前怕我看了心里难受,这回寄给我,新的屋子哪天想挂就挂。
许棠擦干手走过来,问我看什么。
我叫她低头看最下面的那条横线。
“我刚上小学就比班长高了。老师说一个座位坐一年,我第一天就被调到最后一排。”
许棠把那根木条竖起来,贴在我身上比。
“可惜了,没跟你同桌。你帮我藏吃的,肯定谁都发现不了。”
她抬头冲我笑,我一瞬间特别想把她现在的样子拍下来。
我没去找手机,把木条从她手里接过来,搁上桌子。
“许棠,我今天有话问你。上次没问完,你抢了就跑。”
“你还记仇?”
“记。你那天拽我走得太快,我攒好的词,到现在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她两只手按着桌沿,望着我,声音低了点。
“那你就说今天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想来吃饭,师傅也想来,我想请他们看着我给你戴戒指。咱们请多少人,在哪儿吃,照你跟我都喜欢的来。以后挣了钱,累了,或者让人气着了,我还想坐你旁边吃饭。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话说完我才发现,我连戒指都没有。
许棠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像早知道我会往她包那头看。
戒指在她无名指上,正是我头一回发现她指根被压出痕迹的地方。
她今天回来比我早,等我安桌子的时候已经自己戴上了。
“这回你看清楚了?”
我托着她的手,想使劲点头,眼睛太热,只好眨了一下。
许棠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口。
“那你听好,我愿意。你下礼拜哪天上午有空?我想先去领证,省得你一忙又把白衬衫压到箱底。”
我还牵着她那只手,伸出去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掏手机了。
我得看看下礼拜哪天开门。
她站在桌边笑,看我把日历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最后她抬起我的下巴,把剩下那个吻也亲完了。
16
领证那天,许棠穿了件红外套。
我穿我妈寄来的白衬衫,扣子一个不少,就是上车前忘了剪吊牌。
登记照拍完,照相的姑娘憋着笑让我转身。
许棠从我后领子里把吊牌拽出来,用指甲一点点弄断了线。
我问照片还能不能重拍,姑娘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
屏幕上我俩挨着坐,肩膀是平的,许棠笑的时候脑袋往我这边歪了一点。
上面什么毛病也没有。
我看了会儿,掏钱叫人多印一张。
出来时外头飘了几丝雨,我脱下外套给许棠挡头,她胳膊一伸,先拿衣服把两个小红本盖严了。
“走快点,回去我要发给我妈。”
我一只手举衣服,一只手拉她,快跑过半条街。
跑到卖水果的棚子底下,许棠把两本证摆在一箱橘子上,拍了张照片。
我也拿手机拍,嫌影子太黑,把自己的脑袋移开些,还是挡着光。
卖水果的大叔伸手把秤往旁边挪,让我们端到亮的地方拍。
我买了两斤橘子,多给了他一个,他以为我忘了装,追出雨棚还给我。
我说请你吃的,他拿着橘子在原地站了站,冲我俩喊了句新婚快乐。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冲我喊这个,过了马路都还在傻笑。
许棠揪了一下我的袖子。
“还要跑吗,老公?”
我站在路边,差点把刚买的橘子撒了。
下午我回了趟仓库。
老韩问我干什么穿件白衣服来抬机器,我从工作服口袋里把证摸出来给他看。
他拿远了看不清,拿近了也不行,最后从皮带上解下来一只眼镜盒。
翻开证他看了好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把小红本收好,跟他一块把刨床底下的螺丝卸了。
新仓库就在木料市场背后,屋顶低,冬天冷,门口有两级台阶,大件进出得在底下垫板。
房东肯让我先押一个月,剩下的等礼堂第一批验收完再给,条件是我替他把墙边两只歪柜门修齐整。
我多修了个抽屉,请他在收条上把押金什么时候补写清楚。
老韩帮我把刨床抬进去,在新插座边上试了试,机器一转,两个人头上都有灰往下落。
他抬头骂房东,说花钱租的屋,怎么还要吃他的灰。
第二天,他从家里带了把长柄扫帚来。
前一批椅子送进礼堂的时候,离旧仓库到期只剩两天。
严姨带人挨个数,数到第三排,突然叫我过来,指着有两把椅子座面下的白痕。
那是原来编号磨掉留下的印子,修完我还没补上。
严姨问以后哪把坏了,我上哪儿报给你。
我拿笔蘸了漆,一把一把写在座板底下,写到最后一把,已经蹲得腿麻。
那天回九楼,许棠给我盛了一盆热水泡脚,自己坐在长桌另一头翻托育园的验收单。
窗帘挂完了,园长结了加工钱,还给她介绍了家想换教室遮光帘的画画班。
她在纸上把两个价划掉,把小工这趟的工钱圈出来,准备第二天发。
我把从礼堂收到的第一笔款给她看,先付了布套钱,再给家里那张买菜用的卡上打了一笔。
她叫我留足租金,我说留了,我还买得起一样东西。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她笑了。
“你还有个戒指想藏?”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枚素圈,比她手上那枚宽一点。
我去那家店挑了两回,头一回觉得手常碰木料,买了也戴不了几次。
第二回我已经领过证,试尺寸时直接把手伸给店员,叫人替我量了。
我把盒子推给许棠。
“婚宴那天你给我戴,行不行?”
她把那枚戒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圈。
“行。你送我的那枚我也带着。上次没让你替我戴,这回给你机会。”
我刚要伸手去摸她的戒指,她已经把新盒子收到了包里。
我说许棠你这就又没收一个。
她按住包,笑得把笔都搁下了。
“婚宴上还给你,桌上那么多人,你还怕我跑了?”
我倒真怕。
我想了一下我们订好的那家馆子,进门有道窄台阶,里面八张桌,最大那张要给两边的妈坐。
从那道台阶到最大那张桌只要十几步。
要是有人挤我、叫我敬酒、跟我说再等会儿,我一定得抢在他们前头,先走过去牵她的手。
17
五月中旬,婚宴前一天下午,礼堂最后一批椅子验收了。
散场前严姨开了一回放映机,试的是部老片子,片头锣鼓一响,前排有个穿背心的老头从刚翻好的座板上抬起了头。
我认识那件背心。
上次试座套的是他,这回坐的正是靠过道装了扶手那把。
他把拐杖往腿边一夹,手搭在木扶手上,慢慢坐了回去。
我站在门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木头终于落了地。
六十四张椅子都能用了。
我把留在后台的一袋螺丝交给严姨,告诉她我的仓库换了地方,电话没换。
严姨把写着电话的纸贴到工具柜里面,说下回叫贺师傅来,按价算。
回去路上我接到我妈电话,她已经到车站了,问我在哪条路等她。
我说你站着别动,我过去。
她从车站出来,手里拎个很小的袋子,问我晚上能不能住我家。
我一开始只顾点头,走出去几步才说妈,北窗那间我给你铺了床,桌上堆的布也收拾了。
她说听得见,我就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又叫她一声妈。
第二天她把我的衬衫重新熨过一遍。
领子底下的线没剪净,她手指搓了搓,说怪不得小时候老说衣服扎。
我俩去馆子的时候,果果已经到了,坐在门槛上往两只小袋子里装糖。
见我过去,她伸出五个指头,说姑父你看,你的袋里有五颗,我给姑姑装了七颗。
我说行,坐里面去装,门口人要过。
她不肯走,说爸爸让她在这儿等一下。
我抬头看见许成站在外头,提着一袋栗子,另外一只手藏在身后,露出半截纸包。
他到门口了才把那纸包拿出来。
是一张装裱过的照片。
去年许棠自己看完九楼那套房,喊他在楼下吃面,他拍了张她拿着房屋资料的照片。
照片上她袖子卷了一半,筷子举着,底下漏出一截画了桌子的平面图。
许成把相框交给我,说那天她问他,把朝北那张桌做长一点,贺川会不会愿意来用。
“我说,那你得问人家贺川啊。”他吸了一下鼻子,“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么点事有什么不好问的。”
我捏着相框,玻璃底下那半截平面图上,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小长方块。
我以前以为许棠只画了桌子,没想到连椅子都画好了。
许成还站在门槛外。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相框收进怀里。
“进来吧,哥。栗子给我,我去剥。”
他把袋子递过来,跟果果一道进了门。
周丽给他留的座就在孩子旁边,两把椅子中间放了只带吸管的杯子。
许成坐下就去给杯子添水,果果一边摆糖,一边小声叫他别全加热的。
前几天我给周丽送柜子的备用钥匙,正赶上她在核最后一笔退款。
许成卖了灯和备用相机,垫上自己的零工钱,欠客户的都结清了。
他每周接果果两次,有时回来晚,周丽就把饭盛出来扣在碗下,让他吃了再走。
唐素珍那三百也收着了,她特地在下次去看牙时拿出来,补了我和许棠一顿鱼。
我把栗子交给上菜的阿姨帮忙分几盘,转过身,看见许棠在最后那张桌边站了起来。
她穿得跟平时差不多,就一条红裙子,头发上别了枚蓝色胸针。
唐素珍坐在她旁边,嘴里嚼着一颗软糖,另一只手还在帮她理裙子的褶。
我原来嫌这馆子窄,从门口到桌边总有人端菜经过。
现在大家都看着我,端菜的阿姨把盘子抱在怀里,给我让出半条路。
我一口气走了过去。
许棠把两只盒子摆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只。
我没急着拿,先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她手上还有一点拆窗帘线头留下的红痕,戒指暂时摘掉了,指根干干净净。
这回我亲手给她戴好,低着头调了一下,怕卡住她。
许棠说,再往里一点,推得动。
我推到底,抬头发现她也在用力眨眼。
她握住我的左手,把那只宽一些的素圈套进去。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拿房门钥匙,攥得那么死,后来摊开掌心,指印一道一道还在。
这回我把手张开,让她慢慢给我戴。
老韩拍了下手,说行了,赶紧开饭,他为这顿留了一上午的肚子。
唐素珍笑得朝后靠了靠,伸手去拿筷子。
我妈给她夹了块鱼,两个人小声讲起从前家里怎么做这道菜。
许棠还握着我的手。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那盘鸡蛋里边黄的给我留一块。
我端着碗绕过去夹,回来的时候,许棠已经替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半寸。
晚上回到九楼,我在北窗边把那张旧照片立起来。
照片旁是许棠的账本,我的卷尺,两个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那根带铅笔印的旧木条被我钉在门背后,果果下午来玩,还要我替她添上今年的身高。
我把手在最新那道线上一搁,听见许棠在卧室叫我。
我问是哪盏灯忘了关。
她说都关了,你来。
我本来想起桌上的杯子还没洗,站了一下,把围裙挂回去,径直进了屋。
窗帘没有合严,楼下那盏路灯照进来一点,够我看见她把被子往自己那头挪,又松开手,给我留出一大片地方。
我把戒指放到我这边的灯座上,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