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夏。
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小学,六七岁的年纪,对世界的认识大多来自村庄。
我的家在福建南方沿海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不大,房屋沿着几条弯弯曲曲的村道分布,村子东面不远就是海。若是白天站在高处,偶尔能够看见海面反射的白光。到了晚上,海风会带着一股咸湿的气味吹进村子,混杂着泥土、树叶和家家户户灶台上柴火燃烧后的气息。
那年夏天尤其闷热。
入夜之后,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沉沉地压在村庄上方。没有风,树叶静止不动,偶尔有虫鸣从墙角、草丛和水塘边传来。远处的鸟叫声断断续续,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萤火虫,在低矮的草丛间忽明忽暗。
村里的老人常说,夏天的夜晚不宜在外面逗留。
尤其是靠近池塘、老树和庙宇的地方。
我那时候并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在我看来,村子里的一切都很普通。
我家是一栋典型的老式闽南农村住宅。房子分成三个部分,最里面是两间连在一起的两层房屋,中间是一间用于烧柴火、做饭的一层房子,最外面则是院子。
院子里养着猪,种着几棵果树。
大门旁边有一棵龙眼树,据说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树干粗壮,枝叶向四周伸展,到了夏天,树上结满龙眼。每当果实成熟,家里人就会拿竹竿把果实打下来,装进竹篮。
我喜欢在院子里玩耍。
那时候的夏天,没有手机,没有电视节目可以随时观看,村里孩子的娱乐方式简单得很。白天捉虫、摸鱼、追逐,晚上则躺在床上听大人讲故事。
但村庄里有几个地方,我一直不太喜欢。
其中一个就是村里的庙。
那是一座供奉古代将军夫妇的庙宇。
据老人们说,这两位将军生前曾经为附近的百姓做过不少好事,后来被村民奉为神明。庙宇不算宏伟,却有着很长的历史。红色的墙面已经有些褪色,屋檐上的瓦片经过多年风雨,颜色也变得暗沉。
庙前有一个两百平方米左右的池塘。
池塘往东走,大约一公里便是海边。往西则还有两个大小相近的池塘,三个池塘由村道隔开。那时村道还没有铺设水泥,宽度足够两辆汽车通过,但路面只是夯实的泥土。
庙的西南方向,距离约二十米,有一座戏台。
每逢重大节日,村里便会请来戏班子唱戏。戏台前面是一块三四百平方米的空地,平日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长凳和一些散落的石块。
白天,戏台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到了晚上,它却显得格外空旷。
尤其是戏台后面。
那里有一片果林,杂草丛生,地面高低不平,里面种着几棵老树。平时大人们很少进去,孩子们也不愿意在那里玩。
果林深处,有一棵百年大榕树。
它比村里其他树都大。
树冠向四周铺展开来,枝条层层叠叠,像一把巨大的伞。榕树的根须从树干垂落,有些已经扎进土里,形成新的树干。远远看去,整棵树像是许多棵树纠缠在一起。
老人们说,那棵榕树比村里最老的几户人家还要古老。
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出殡的队伍都会从榕树附近经过。
有时候,村民还会在树枝上系上一截红绳。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小时候并不清楚。
更奇怪的是,村民偶尔会把死去的猫狗等动物扔在榕树附近。
那片地方因此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有人说是为了方便处理死去的动物,也有人说那棵树有特殊的用途。大人们谈起它时,总是含含糊糊,不愿多说。
我小时候听过不少关于那棵树的故事。
有些故事甚至连大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所有故事最后都会落到同一句话上:
不要晚上靠近那棵树。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去那里。
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二、醒来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
天气闷热,屋子里没有风,偶尔有蚊子在耳边飞过。大人们忙完一天的农活,已经陆续睡下。
村庄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的具体内容,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变得模糊。我只记得梦里有很多可怕的东西。
它们似乎一直在追我。
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孔,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像是站在黑暗中的人影,有时又像是某种从地面爬出来的怪物。
我只知道,它们要抓住我。
而且,它们离我越来越近。
梦里的我拼命逃跑。
我跑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地方,身后始终有东西跟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追赶,也不知道应该逃到哪里。
恐惧逐渐占据了全部意识。
终于,我醒了。
但那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醒来。
我睁开眼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身体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
我从床上起来,向屋外走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的身体正在梦游。
当时的我却完全不知道。
在我的意识中,追赶我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
而且,似乎已经追到了家门口。
我必须逃。
必须离开这里。
我走过房间,穿过中间的饭厅,来到院子。
夜色很深。
院子里的猪圈隐约可见,龙眼树的枝叶在黑暗中形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大门挡在面前。
那是一扇老式的大门,对当时只有六七岁的我来说,门板显得异常高大。
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竟然翻过了大门。
后来回想起来,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那么小,平时连门把手都够不着,怎么可能独自翻过那么高的大门?
可那一刻,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困难。
只知道不能停。
不能被后面的东西抓住。
翻过大门,我落在了院子外面的村道上。
夜色笼罩着整个村庄。
熟悉的房屋、池塘、树木和道路,在黑暗中变得陌生起来。
我开始向外奔跑。
三、逃亡
我向着戏台后面的方向跑去。
这条路平时我并不少走。
白天的时候,我知道从家门口经过什么地方,往哪里拐弯,哪里有水塘,哪里有树木。
可那一夜,所有熟悉的地方都变了样。
道路仿佛变得比平时更长。
村庄里的房屋像是没有尽头。
那些白天看起来普通的树木,此时却像一个个站立在道路两侧的人影。
我跑得很快。
至少在我的意识里,我跑得很快。
身后始终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我不敢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近了。
等我跑到戏台后面的果林时,周围的环境更加阴暗。
果林里长满了杂草,有些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
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偶尔有几片叶子从头顶垂下来。
我钻进草丛。
一边跑,一边躲藏。
我害怕被发现。
那些东西似乎能够感知我的位置。
只要我发出一点声音,它们就会立刻追上来。
我不敢哭,也不敢喊。
只能压低身体,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
就在这时,身后出现了更加可怕的景象。
我眼前看到的,不再是平常的果林。
而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些追赶我的东西正在摧毁我走过的地方。
一棵树突然从地面拔起。
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挣脱出来,像人的手脚一样在空中扭曲。
接着,又有一棵树被连根拔起。
泥土飞溅,树枝折断,整个地面仿佛正在发生某种巨大的震动。
我跑到哪里,身后的树木就倒在哪里。
那些东西并不急着追上我。
它们像是在故意告诉我:
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我拼命向前跑。
草叶划过我的脸和手臂。
泥土沾在脚上。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周围越来越暗。
然后,我看见了那棵榕树。
它就在果林深处。
四、榕树
那棵百年榕树,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更加庞大。
它的树冠向四周展开,枝叶层层叠叠,几乎把整片天空遮住。
在白天,它或许只是村里一棵普通的老树。
可在那个夜晚,它像是一座山。
我跑到它附近时,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还能借着夜色看清的道路和草丛,此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抬起头,也看不到多少天空。
树冠像一层厚重的黑色帷幕,挡住了所有可能透进来的光。
我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跑不动,而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这里比身后的鬼怪更加可怕。
榕树附近很安静。
没有风。
没有虫鸣。
仿佛整片果林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猫叫。
那声音来自榕树附近。
短促、尖锐,带着某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感觉。
我知道那一带经常有野猫活动。
但此时听见猫叫,我却没有感到熟悉。
反而更加害怕。
我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想起出殡的队伍。
想起树枝上系着的红绳。
想起那些被丢弃在树下的死猫死狗。
还有那些我听不懂、也不敢追问的故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
后面那些鬼虽然可怕,但它们至少是我能够理解的东西。
榕树附近却不是。
那里似乎存在着某种更加陌生的东西。
一种比鬼怪更难以理解、更令人恐惧的存在。
我不敢继续往前走。
甚至不敢再看那棵树。
于是,我转过身,开始往回跑。
我宁愿重新面对那些正在追赶我的东西,也不愿意继续留在榕树附近。
这似乎是一个荒唐的选择。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重新钻进草丛。
压低身体,在杂草间快速移动。
身后仿佛又传来了树木倒塌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
我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果林。
离开榕树。
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五、呼喊
跑了一段时间,我渐渐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那种极端的恐惧似乎减轻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奔跑太久,也许是因为出了太多汗,我的意识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我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远。
像是有人在村子里说话。
我停下来,仔细听。
那声音又出现了。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个人。
两个人。
然后是很多人。
他们似乎分布在村庄的不同地方,有的从池塘那边传来,有的从村道另一头传来,还有一些声音离得很近。
他们都在喊我。
一开始,我以为那些东西追到了村子里。
那些鬼怪正在四处寻找我。
它们发现我藏在杂草里,于是开始呼唤我的名字,试图把我骗出去。
我不敢动。
身体蜷缩在草丛里,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我害怕一旦回应,就会被它们发现。
那些声音却没有停止。
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有些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有些则带着哭腔。
还有人似乎在互相呼喊,询问有没有找到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声音逐渐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们似乎不仅仅是鬼怪的声音。
我开始想家。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刚才,我还认为家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些东西就是从家里开始追赶我的。
可现在,我却突然很想回去。
我想回到自己的床上。
想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
想看见大人们。
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在家里。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逐渐压过了恐惧。
我终于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四周依旧黑暗。
那些声音还在。
我看不见喊我的人,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喊。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庙宇方向移动。
因为我知道,穿过果林,经过戏台附近,就能够回到庙前的道路。
再往东走一段,就是家了。
但我不敢直接跑。
我怕那些东西发现我。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向前走,时而停下来,时而蹲下身子,躲进杂草里。
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每当听见附近有声音,就立刻停下来。
等声音稍微远一些,才敢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光。
一束光从远处照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束。
再然后,更多的光出现了。
那是手电筒的光。
光束在黑暗中不断移动,扫过村道、池塘边和房屋之间的空地。
有人在拿着手电筒寻找什么。
我看到那些光线不断晃动。
有些照到了果林边缘,有些落在戏台附近。
我再次紧张起来。
那些东西似乎不仅能够听见我的声音,还能够看见我。
它们开始扩大搜索范围。
我想躲起来。
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想回家的念头。
于是,我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离庙越来越近。
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能听出来,那些声音来自现实中熟悉的人。
但我仍然无法完全相信。
在当时的意识里,所有这些声音都带着危险。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直到一束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在我身上。
我听见有人惊呼。
紧接着,有脚步声迅速朝我跑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开,便被人找到了。
六、回家
有人抱住了我。
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有人问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有人说,找到了,找到了。
我的身体似乎终于停止了移动。
但我的意识仍然没有完全清醒。
我记得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记得周围有很多人。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
我记得那些人说了很多话,却没有完全听懂。
我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自己的床上。
后面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记得是谁把我抱回去的。
不记得大人们说了什么。
也不记得他们当时是什么表情。
只记得后来家里请了道士。
道士来的时候,屋子里聚集了不少人。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段非常模糊的画面。
有人摆放东西,有人点香,有人说话。
道士似乎做了一些仪式。
大人们神情严肃。
他们似乎认为我那天晚上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
我只知道,经过那件事之后,大人们对我夜里出门这件事非常在意。
他们叮嘱我晚上不能乱跑。
尤其不能去庙宇后面的果林。
更不能靠近那棵榕树。
可是,我那时已经没有办法清晰地回忆整个过程。
那些画面留在脑海里的,只有恐惧。
以及那棵树。
那棵遮住天空的百年榕树。
七、道士
后来的某些片段,是我在成长过程中逐渐拼凑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家。
而是全村有不少人参与了寻找。
因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深夜突然消失,家里人自然会非常着急。
村民们沿着村道四处寻找。
有人去了池塘边。
有人去了戏台附近。
有人拿着手电筒进入果林。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
有人甚至怀疑,我可能已经跑到了海边。
毕竟从庙前往东走,一公里左右就是海。
夏夜的海边并不安全。
那时的海岸线没有什么完善的防护设施,很多地方都是泥滩、石头和杂草。
如果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独自跑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村民们更加着急。
他们几乎找遍了村庄附近的地方。
最后,终于在戏台后方的果林附近找到了我。
但我始终记得一个细节。
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我是从果林向着庙宇方向移动,最后被人找到的。
可在那些大人的叙述中,我究竟是怎样出现在那里的,却并没有留下特别清楚的说法。
或许他们也不知道。
又或许我年纪太小,根本没有听明白。
道士来的时候,大人们对他非常客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做法。
我记得当时的气氛很奇怪。
屋子里比平时更加安静。
成年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香火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偶尔有人走动,木地板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道士穿着什么衣服,我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长相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唯独记得他似乎问过大人们一些问题。
例如,我平时睡觉是否安稳。
最近有没有经常做噩梦。
是否在夜里突然惊醒。
又是否曾经去过庙后面的果林。
大人们一一回答。
最后,道士似乎说了什么。
但那句话,我已经无法复述。
我只记得大人们当时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仪式结束后,道士离开了。
家里人叮嘱我,以后晚上不要乱跑。
我点了头。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道士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只要不再做那样的梦,就不会再遇到那些可怕的东西。
八、没有尽头的夜晚
很多年过去了。
我逐渐长大,离开了村庄。
童年时代的房屋、池塘、戏台和果林,也逐渐变成了记忆中的事物。
村里的道路后来铺上了水泥。
一些老房子拆掉了,一些新的房屋建了起来。
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有的变成了空地,有的已经被新的建筑覆盖。
但那棵榕树,我始终记得。
它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大。
大得不像一棵树。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夏夜。
想起自己从床上起来,翻过大门,穿过村庄,跑到戏台后面的果林。
想起那些不断被连根拔起的树木。
想起榕树下的野猫叫声。
也想起那些在黑暗中寻找我的人。
随着年龄增长,我逐渐知道,梦境和现实并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在睡眠中可能会做梦,也可能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产生某些行为。
可是,这些解释始终没有完全消除我对那个夜晚的疑惑。
因为有一些细节,我一直无法解释。
例如,我为什么会翻过那么高的大门?
当时的我只有六七岁,平时根本不可能做到。
又例如,在我的记忆里,逃跑的过程并不只是单纯的梦境。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奔跑,在躲藏,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那些鬼怪仿佛真的存在。
尤其是那棵榕树。
我始终认为,榕树附近有某种东西。
它甚至没有真正出现。
没有人影。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形态。
可是,它的存在感却比那些追赶我的鬼怪更加清晰。
为什么我宁愿重新面对追赶我的东西,也不愿意靠近那棵树?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答案。
还有那些喊我的声音。
我记得有人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也记得很多手电筒在黑暗中移动。
那是一个孩子在恐惧中把现实世界误认为另一个世界的表现吗?
或许是。
可为什么当我听见那些声音时,会产生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仿佛那些人已经寻找了我很久。
仿佛他们知道我在哪里。
又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寻找我,而是在寻找某个不应该出现在夜晚的人。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
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生活中的其他事情覆盖。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想起了那座庙。
想起庙前的池塘。
想起戏台。
想起那片杂草丛生的果林。
还有那棵百年榕树。
尾声:有人在叫我
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夏夜。
梦里的村庄没有变化。
老房子还在。
猪圈还在。
院子里的龙眼树依旧枝繁叶茂。
庙前的池塘没有干涸,戏台也没有拆除。
三个池塘之间,仍然隔着那条宽阔的土路。
天空依旧没有月亮。
村庄里没有风。
虫鸣和鸟叫声此起彼伏。
萤火虫在草丛里闪烁。
我又变回了六七岁的模样。
我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从梦中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开始很远。
后来越来越近。
我想起身,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
我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床上。
不能出去。
不能翻过大门。
不能去戏台后面的果林。
尤其不能去那棵榕树附近。
可是,外面又有人在喊我。
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
像是家里人。
像是村里的邻居。
又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里,拿着手电筒寻找我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喊。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找了多久。
终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远不近,像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
它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
我想起那片果林。
想起半人高的杂草。
想起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木。
还有那棵遮住天空的百年榕树。
我听见一声猫叫。
紧接着,外面的声音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说:
“找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
另一个声音回答:
“找到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想睁开眼睛。
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
我躺在床上,身上没有汗。
没有人敲门。
也没有人在外面喊我。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夏天的阳光很亮。
院子里的龙眼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很正常。
我从床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
是一截红绳。
很细。
颜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它解了下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也不知道是谁系的。
或许是家里人。
或许只是衣服上的什么东西。
枕头边也多了一包香灰。
我没有问。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那棵榕树。
想起村里人出殡时,总会在那里系上一截红绳。
那年夏天,我六七岁。
我曾经拼命地逃离一群鬼。
最后,却在一棵老树面前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逃过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躲过了什么。
但我始终记得,在那个没有风的夏夜里,整座村庄都在寻找我。
他们喊着我的名字。
举着手电筒。
从池塘边找到戏台,从戏台找到果林。
一直找到我。
而在所有人的呼喊声中,我最害怕的,却不是那些追赶我的鬼。
是那棵树。
那棵百年榕树。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做过的梦。
却未必能够忘记梦里真正让自己恐惧的东西。
有些恐惧没有形状。
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出现过。
它只是在那里。
静静地等待。
等待着某一个夏夜。
等待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等待着有人再次走到它的面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