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丙-十七
阿蘅死的那天,栖霞宗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试炼崖的崩石砸下来时,她右手还攥着三袋阵旗。左手指甲在崖壁上刮出五道白印,石屑嵌进肉里,她没松手。
崖顶有人踩过她的手指,鞋底纹路是内门制式的菱格编纹。她仰头,只看见一截剑穗晃过去,穗子上缀着暗红色的珠子。那人说:“丙-十七,对不住了。”
声音很轻,像在药圃拔草时随手掐掉一棵多余的苗。
阿蘅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她整个人被崖壁反弹的灵波弹出去,后背撞断三棵歪脖子松,最后卡在半山腰的碎石堆里。怀里那袋贡献点石硌着胸口,碎了一半,碎石混着血淌进石缝。她张了张嘴,嘴里全是松针和泥土的腥味。视线里最后一样东西,是崖壁上那道新鲜的剑痕,深三寸,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三天后,栖霞宗敲响庆功钟。
魔潮退了,护山大阵稳住了。内门弟子在大殿摆宴,掌门玄鹤真人举杯说“天佑栖霞”,满殿人跟着喊“掌门英明”。药圃第三渠的水没人挑,空了一天一夜,渠底裂了缝。丙-十八蹲在渠边上哭,丙-十九拽她袖子说“别哭了,管事的说丙-十七调去别处了”。
小满不信。
她抱着灯油桶从祖师殿后门溜进名册房,翻了半人高的竹简,找到外门弟子名录。丙-十七那页被泼了墨,黑乎乎一大块,只露出“试炼崖失足”五个小字。她拿手指甲刮了刮,墨底下还有字,刮出来的笔画是“亡”字头。
周伯从架子后面转出来,一把按住她手。“别刮了。横死弟子不入名册,三十年前的老规矩。”
“什么横死?她挑水挑得好好的,怎么横死?”
周伯往门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试炼崖开放日,内门让杂役上去背阵旗。丙-十七背了三袋,崖塌了。”
“为什么让杂役上崖?那是内门试炼的地方。”
周伯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饼,是药圃杂役常吃的那种杂粮饼,表皮烤得焦黑。“我在崖底下捡的。她怀里还揣着一袋贡献点石,碎得拼不起来了。”
小满接过饼,掰开,里面夹着半片干桂花。阿蘅总把桂花晒干了夹在饼里,说这样扛饿。小满把饼揣进怀里,问:“尸体呢?”
“钟离长老带走了。说横死弟子要净身入殓,不能污了宗门气运。”
“入殓入到哪去了?我去看最后一眼。”
周伯摇头。“炼器峰地底。进不去的。”
小满在炼器峰外面蹲了一整夜,没等到阿蘅出来。天亮时她看见钟离长老从地底密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玉简,玉简侧面刻着四个字:留形炼神。
庆功宴还在摆,流水席从大殿排到山门口。小满混在端菜的杂役里往大殿凑,想找机会问掌门。她刚走到殿门口,听见玄鹤真人举杯跟沈青梧说:“青梧,你这次闭关剑意大成,护山大阵能稳住,你居功至伟。”
沈青梧站起来敬酒,腰间的剑穗晃了一下。小满盯着那截剑穗看,穗子上缀着暗红色的珠子,和崖顶那人鞋底纹路一样,是菱格编纹。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个人的脚。回头,是钟离长老。
钟离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添灯的,今晚子时来炼器峰底下。你姐姐留了东西给你。”
小满愣住。“我姐姐?”
“丙-十七。她死前三天跟我说过,要是她出事,让你把灯油换成药圃第三渠的水。”钟离说完就走,袖口里掉出半块干饼,和崖底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小满把两块饼拼在一起,缺口对得上。一块是阿蘅死前吃的,一块是钟离从阿蘅口袋里掏走的。
子时,小满摸到炼器峰地底。密室中央摆着一盏半人高的铜灯,灯座刻着繁复的阵纹,灯芯没点,油槽里是空的。阿蘅的尸体躺在旁边的石台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钟离站在石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卷玉简。
“把灯油倒进去。”
小满舀了一瓢药圃水,灌进灯槽。水刚碰到灯芯,铜灯自己亮了,火焰是青白色的,照得满室惨淡。石台上阿蘅的手忽然动了一下,白布滑下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小满尖叫着往后退。
钟离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喊。脸是我抹的。有脸就有自我,有自我就炼不成器灵。掌门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镇派至宝,不是一个叫丙-十七的杂役。”
阿蘅的尸体从石台上直直坐起来,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小满,嘴唇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发出的声音像灯油在铜壁上淌:“小满,别怕。是我。”
小满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的两块干饼滚出去,碎在灯座旁边。
钟离翻开玉简,念了第一句:“留形炼神,以魂入器,器灵无名,香火塑形。”念到“香火塑形”四个字,他顿了一下,把玉简合上塞进袖子里,对小满说:“从明天起,你每天来给这盏灯添油。别跟任何人说今晚的事。掌门问起来,你就说灯是你自己点着的,想给丙-十七照个亮。”
“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钟离往密室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我炼了她,总得有个知道她原本叫什么的人活着。不然她真就变成‘无面老祖’了。”
他走后,铜灯火焰跳了一下。阿蘅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很轻,像隔了一层水:“小满,你兜里还有糖吗?我嘴里全是松针味儿。”
小满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剥了纸,糖递到灯焰旁边。火苗舔了一下糖块,糖没化,小满的指尖被烫出一个泡。
“甜吗?”
“甜。”阿蘅说,“小满,你帮我记着,我叫阿蘅。草头蘅,衡器的衡少中间一撇。别让他们把我名字忘了。”
铜灯外面传来脚步声。小满把糖纸塞进兜里,钟离长老去而复返,站在密室门口说:“掌门来了。你从后头地道走,快。”
小满钻进地道前回头看了一眼,铜灯火焰已经变回正常的橘黄色,石台上阿蘅的尸体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摆好姿势的供品。
地道尽头是药圃第三渠的拐角。小满从松石头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她没注意到,石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小满收。阿蘅留。
小满把陶罐抱回住处,没敢打开。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祖师殿方向传来第一声钟鸣。钟声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第二天一早,全宗贴出告示:栖霞宗得开山祖师座下大弟子蘅光真人遗蜕庇佑,自即日起设“请祖大典”,全体弟子每旬跪拜遗蜕一次。告示落款是掌门玄鹤真人的印。
小满挤在人群里看告示,旁边两个内门弟子在嘀咕:“蘅光真人?没听说过啊。”“管他呢,掌门说有就有。反正能挡魔潮就行。”
小满回到祖师殿,照常添灯油。铜灯摆在供桌正中,阿蘅的尸体被穿上鹤纹袍,端坐在灯后面的莲花台上。脸上盖着一张金面具,面具光溜溜的,没有五官。
小满舀了一瓢药圃水倒进灯槽。灯焰跳了一下,阿蘅的声音钻进她耳朵眼:“小满,面具底下在渗水。我眼睛那个位置,钟离没封严。”
小满凑近看,金面具眼眶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里面渗出来的是清水,不是血。她掏出手帕去擦,手帕刚碰到面具,身后传来掌门的声音:“添灯的,谁让你碰老祖遗蜕了?”
小满手一抖,手帕掉在地上。掌门玄鹤真人从殿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沈青梧。掌门弯腰捡起手帕,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着递还给小满:“手挺巧,帕子角上绣的桂花不错。药圃第三渠的水用来添灯,谁教的?”
“钟离长老说,药圃水养灯芯。”
掌门点点头,转头对沈青梧说:“钟离倒是细心。你去把钟离叫来,我有话问他。”沈青梧领命出去。掌门在殿里转了一圈,走到莲花台旁边,伸手在金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面具发出空空的响声。
“这面具做得糙了。”掌门收回手,对小满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
“小满。好名字。以后这盏灯归你管了。每天添三次油,卯时、午时、酉时。添完油在簿子上记一笔。少一次,扣三个月月例。”
掌门走后,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松针泡了水的涩味:“小满,他敲我脸的时候,我嘴里那股松针味儿又冒上来了。他手上戴的戒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绿玉的,刻着云纹。”
“那戒指内圈有菱格纹。跟踩我手指头的鞋底一个纹路。”
小满攥着手帕没说话。阿蘅又说:“别怕。你去把我枕头底下那袋贡献点石拿来,放灯座左边。我够不着,但看着心里踏实。”
小满当天下午就把贡献点石拿来了。袋子破了个洞,她拿针线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阿蘅在灯里笑了一声:“你缝得比我差远了。”
“那你倒是自己缝啊。”
灯焰跳了两下,没声了。小满抬头看金面具,面具眼眶那道缝里又渗出水来,这次渗得比刚才多,在面具下巴汇成一小滴,滴在鹤纹袍的前襟上。
小满拿手帕去擦,手帕刚碰到袍子,阿蘅忽然说:“小满,我想不起来试炼崖上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鞋了。”
“菱格纹那个?”
“嗯。我记得菱格纹,但颜色……想不起来了。灰的?黑的?还是青的?”
小满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没事,我帮你记着。还有别的想不起来的吗?”
“暂时没有。你明天来的时候带块桂花糕,要老孙头家那种,他家的不齁甜。”
小满应了一声,收拾灯油桶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莲花台上的金面具正对着大门方向,下巴上那滴清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正慢慢渗进面具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
当晚小满去名册房找周伯,问他知不知道掌门戒指内圈刻菱格纹的事。周伯正在补竹简,头也没抬:“内门嫡传弟子都有菱格纹戒指,剑穗上也缀菱格纹珠。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周伯放下刻刀,看了她一眼:“丙-十七的事,你还在查?”
“没有。”
“查可以。别让掌门知道。”周伯从架子底下摸出一本薄册子,塞进小满怀里,“这上面记了三十年来所有横死的外门弟子。四十七个。丙-十七是第四十八个。你拿去看,看完烧了。”
小满翻开册子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甲-零三,死于试炼崖。备注:掌门令封崖半日。第二行:乙-零九,死于药圃。备注:归寂草移植。第三行……她翻到最后一页,第四十八行写着:丙-十七,死于试炼崖。死因待查。
小满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周伯又说:“你姐姐死前三天来找过我,问我归寂草是什么。我说是炼器用的,药圃那几垄是她来之前半年才种上的。她听完没说话,蹲在渠边上拔了半天的草。”
“她拔了哪一垄?”
“第三渠拐角那垄。她连根拔的,根须上全是红土。”
小满想起药圃第三渠拐角的松石头底下,那个陶罐还塞在自己床板下面。她问周伯:“红土底下埋着什么?”
周伯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名册房的门关上,又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带火星的柴火,在小满面前的空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逃。
“丙-十七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她不会傻到不跑。”周伯用脚尖把字抹掉,“她不跑,只能说明一件事。她跑不掉。药圃第三渠底下埋着阵眼,她一跑阵眼就松。掌门算准了她不敢跑。”
小满回到住处,从床底下掏出那个陶罐,蜡封敲开,里面是满满一罐贡献点石,碎了一半,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帕子角上绣着桂花,和阿蘅给她那块手帕上的花样一模一样。石头中间夹着一张纸条,阿蘅的字:小满,贡献点够换内门试炼牌了,你去换,别挑水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上面深,像是后来补的:要是换不了,你就跑。往山下跑,别回头。
小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试炼崖那天,掌门令补过一块碎玉。补玉的料子和掌门戒指内圈一个色。
第二天卯时,小满去祖师殿添油。她刚把灯油倒进灯槽,阿蘅就说:“小满,你今天手抖了。出什么事了?”
“姐,掌门戒指内圈是菱格纹。试炼崖踩你手那个人,鞋底菱格纹。周伯说内门嫡传都戴菱格纹戒指。”
灯焰稳了一息,忽然往上窜了一截,铜灯盖子被顶得嘎哒响。“还有呢?”
“还有。掌门令补过一块碎玉。补玉的料子和戒指一个色。”
灯焰又窜了一截。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满,你去试炼崖,帮我做件事。崖壁上那道剑痕,你拿刀刮点碎屑下来。别刮太深,刮表面那层红的就行。”
“刮那个干什么?”
“沈青梧的剑穗上缀着红珠子。剑痕里嵌的碎屑要是跟她珠子一个色,那踩我手的人就是她。要不是一个色,那就另有其人。”
小满攥着添油勺没动。“姐,万一真是沈青梧呢?她给过你半块饼。”
灯焰缩回去,恢复正常大小。阿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半块饼是半块饼。一脚是一脚。你先去刮,刮回来再说。”
小满把灯油桶拎起来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迎面撞上沈青梧。沈青梧手里捧着一摞供果,看见小满愣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守殿人?昨天掌门说的那个?”
“嗯。我叫小满。”
沈青梧把供果放在供桌上,对着莲花台上的金面具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弟子沈青梧,谢老祖遗蜕护宗之恩。弟子近日查试炼崖旧事,发现崖壁剑痕与弟子剑穗材料相同,弟子怀疑有人盗用弟子剑穗栽赃。望老祖指点。”
小满站在旁边,眼看着金面具下巴渗出一滴水来,顺着下巴滴在沈青梧磕头的蒲团前面。沈青梧抬头看见水痕,伸手蘸了一下放在鼻尖闻,脸色变了:“这水里有归寂草的味道。谁在面具里藏了东西?”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灯焰忽然猛跳了一下,阿蘅的声音从灯里炸出来:“小满快走!”
沈青梧转身,一把抓住小满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你听得见灯里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掌门玄鹤真人的声音远远飘进来:“青梧,你在祖师殿闹什么?”
沈青梧松开小满,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子时,药圃第三渠。你一个人来。”然后转身迎向殿门,脸上堆笑:“掌门,弟子在跟守殿人学添灯油的规矩。”
掌门走进殿门,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莲花台上的金面具一眼。面具下巴上的水痕已经干了。掌门笑了一下:“学得怎么样?”
小满低头:“回掌门,学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好学。”掌门走到灯旁边,伸手摸了摸铜灯外壁,指头在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这灯壁上有刻字啊。谁刻的?”
小满心要跳出嗓子眼。灯壁上阿蘅刻的那七条记忆已经模糊了四条,剩下三条还在,第一条是“药圃第三渠拐角有块松石头”。
掌门凑近看了看,念出来:“药圃第三渠拐角有块松石头。什么意思?”
“弟子不知。可能是前头守殿人刻的。”
掌门盯着灯壁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对小满笑了一下:“这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大人写的。回头找个石匠来磨平了,重新漆一遍。”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磨之前把字拓一份给我。我看看是谁在灯上乱刻。”
掌门走后,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小满,子时你别去药圃。他在钓鱼。”
“那沈青梧那边怎么办?”
“你去。但别一个人去。把周伯带上,让周伯躲远点看,真出事让他去找钟离。”
小满点点头,把灯油桶放下,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放在灯座上。“姐,你今天话真多。”
“掌门敲我脸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敲我脸,是在试面具封得严不严。封得严,他就看不见我在哭。封不严,他就能从面具缝里看见里头有人。他在试我有没有意识。”
小满没说话。阿蘅又说:“小满,你帮我记着。掌门姓玄名鹤,元婴修为。他戒指内圈菱格纹,掌门令补过一块碎玉。他让我去药圃挑水挑了三年,土里掺了归寂草。这些你都记在纸上,别记脑子里。脑子会忘,纸不会。”
小满从祖师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拐进药圃第三渠,蹲在松石头旁边,掏出周伯给的私册翻到第四十八页。阿蘅的名字后面那行“死因待查”下面,她添了一行小字:掌门令封崖半日。试炼崖剑痕与沈青梧剑穗同料。掌门戒指菱格纹与踩手鞋底同纹。
刚写完,身后传来沈青梧的声音:“你在写什么?”
小满把私册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记挑水时辰。我怕忘。”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出三步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子时别来了。我查到了。崖上踩人的鞋底菱格纹,是掌门的鞋。全宗只有掌门和嫡传弟子的鞋底有菱格纹,嫡传弟子那天都在闭关。掌门自己去的试炼崖。”
小满愣在原地。沈青梧走远了,又飘回来一句:“我剑穗上的红珠子少了一颗。有人拆了珠子撒在崖壁上,栽赃我。拆珠子的人得先拿到我的剑穗。我那根剑穗闭关前交给了掌门,让他替我收着。”
天黑透了。小满抱着灯油桶往住处走,路过祖师殿后墙,听见墙里面阿蘅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大概是在跟谁说话。她扒着墙缝往里看,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莲花台上。金面具歪了,阿蘅自己把面具扶正了,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正跟灯说话:“……所以你那天去药圃挑水,是掌门让你去的?”
灯旁边站着钟离长老,手里攥着那卷留形炼神玉简,低着头。
阿蘅又说:“掌门让你挑水,你就挑?你不知道药圃土里有归寂草?”
钟离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以为只是养器灵的材料,不知道是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钟离把玉简举到灯焰上方,手悬着没松。“我打算把它烧了。炼蜕术不烧,下一个归寂之体还得死。”
阿蘅在灯里笑了一声,声音像碎石子在地上拖:“别烧。留着。你烧了,全宗只会说掌门一个人的错。留着,让后来的人看看,炼蜕术是谁批的、谁执行的、谁装不知道的。一个都别想跑。”
钟离把玉简收回袖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恨。但你今天没把面具封死,让我能说话。恨减半。”
钟离转身要走,阿蘅又说:“等等。你明天帮我办件事。掌门要拓灯壁上的字,你拓的时候多拓一份,塞给周伯。周伯会知道给谁看。”
钟离点点头,从殿后门出去了。小满蹲在墙根底下,怀里的私册硌着肋骨。她掏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死因待查”底下又添了一行:掌门亲踩。鞋底菱格纹。沈青梧剑穗被掌门收走。拆珠栽赃。
刚写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小满猛回头,周伯蹲在她身后,手里也攥着一本册子,翻开的那页写着:第四十八个,丙-十七。后面添了一行:掌门踩手。死因改判。
周伯把册子合上,看着小满:“你姐让你去试炼崖刮碎屑,你刮了没有?”
“还没。”
“别刮了。沈青梧已经把碎屑拿去验了。你现在去把沈青梧叫到药圃第三渠,就说周伯找她。别说是你姐让叫的。”
小满把私册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忽然想起什么:“周伯,掌门拓灯壁上的字,会不会发现有人把字描过?”
周伯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刀石:“钟离描字用的墨是炼器峰特制的,遇热变淡。明天掌门拓字之前,你往灯壁上泼一瓢热水,描过的字就化了,只剩你姐原来刻的那几笔。他拓不到完整版。”
小满记下,往沈青梧住处跑。跑到半路,听见祖师殿方向又敲了一声钟。这次钟声比昨天更沉,震得脚底板发麻。她回头看,祖师殿房顶上蹲着一只黑猫,猫眼睛绿莹莹地盯着她,嘴里叼着半颗红珠子。
菱格纹那种红。
小满站住了。黑猫从房顶跳下来,绕着她脚脖子蹭了一圈,把珠子吐在她脚背上,然后窜进药圃不见了。珠子滚进草里,小满蹲下去摸,摸到珠子旁边还掉着一截断掉的剑穗,穗子上菱格编纹只剩一半,另一半是被人扯断的。
断口处沾着药圃第三渠的红土。
小满攥着珠子和断穗往沈青梧住处跑。跑到门口,沈青梧正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小满手里的东西,脸刷地白了:“这穗子……我交给掌门那天是完整的。”
小满把珠子和断穗递过去:“房顶黑猫叼来的。猫从祖师殿方向过来。”
沈青梧接过断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把灯笼往地上一扔:“走。现在就去药圃。不等子时了。”
两人摸黑跑到药圃第三渠。沈青梧蹲在松石头旁边,用手扒开红土,底下埋着碎瓷片,瓷片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沈青梧拿灯笼一照,瓷片底下还压着一片金面具的碎片,碎片上留着一道指甲刮过的印子。
小满认出那道刮痕:“我姐刮的。她死前手里攥着面具碎片?”
沈青梧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鹤。笔画极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沈青梧攥着碎片站起来,对小满说:“你回去守着灯。我去找戒律长老。”
“掌门要是问起来呢?”
“你就说今晚什么也没发生。灯油添了吗?”
“添了。”
“灯壁上的字呢?”
“按周伯说的,泼了热水。描过的全化了。”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饼塞给小满:“拿着。桂花味的。阿蘅生前老在膳堂门口等我,就为了还我一块饼。我一直没接。这饼我揣了三个月,本来想等她再来的时候给她。”
小满接过饼,掰开,里面夹着干桂花,和阿蘅自己夹的那种一个味儿。她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喉咙里堵得慌。
“别噎着。”沈青梧走了。
小满回到祖师殿,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饼吃了吗?”
“吃了。”
“沈青梧自己做的?”
“嗯。”
“她手艺比我强。”阿蘅顿了一下,“小满,面具碎片底下那个‘鹤’字,你让沈青梧别带去找戒律长老。戒律长老跟掌门五百年的交情,不会信的。”
“那怎么办?”
“让钟离拿去。钟离炼的我,他手里有我的炼蜕记录。他说话比沈青梧管用。明天掌门拓完灯壁上的字,你让周伯把私册和面具碎片一起交给钟离。钟离知道怎么用。”
小满应了一声,把灯油桶放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姐,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之前你一天就说几句。”
灯焰跳了跳。阿蘅的声音低下去:“掌门敲我脸的时候,我怕他真把面具封死了。封死了我就再也说不了话了。趁还能说,我得多说几句。小满,我记性越来越差了。药圃水渠我记得,你名字我记得,桂花糖的味道我记得。但试炼崖上那人踩我手之前说了什么,我全忘了。”
“他说‘丙-十七,对不住了’。”
“对。就这句。你帮我写在纸上。写大点。贴灯座底下。我天天看着,就不会忘了。”
小满从兜里摸出半张草纸,把“丙-十七,对不住了”写在上面,折好塞进灯座底下。阿蘅在灯里念了一遍,念到“对不住了”三个字,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小满,我想起来一件事。那人踩我手之前,先把剑穗摘下来揣怀里了。他怕穗子掉崖底下被人捡到。他踩完我,又把穗子掏出来重新挂腰上。挂穗子的时候,我看见了。穗子上少了一颗红珠子。”
“所以崖壁上的红碎屑是他自己撒的。不是沈青梧掉的。”
“对。他用自己的穗子上的珠子栽赃沈青梧。但他没想到沈青梧的珠子是双股编的,拆一颗就会散半截。你刚才摸到的那截断穗,就是证据。”
小满把断穗和珠子包在手帕里,塞进怀里。阿蘅又说:“明天钟离来找你,你把断穗给他。跟他说,穗子上有掌门的手汗味。他炼我的时候摸过掌门手令,认得那个味。”
殿外传来打更声。小满打了个哈欠,阿蘅说:“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小满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莲花台上的金面具歪向一边,阿蘅自己把面具扶正了,正对着殿门。面具眼眶那道缝里没有渗水,干干爽爽的。
小满回到住处,把断穗和珠子藏进枕头套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隔壁丙-十八在说梦话:“丙-十七你别挑水了,渠底有东西硌脚。”
小满爬起来敲墙:“十八,你说什么?”
丙-十八迷迷糊糊应了一句:“渠底有硬东西,我昨天掏水草掏出来的。一块碎玉,绿的。我扔松石头底下了。”
小满一骨碌坐起来。天还没亮,她摸黑跑到药圃第三渠,蹲在松石头旁边扒拉了半天,真扒出一块碎玉。碎玉只有指甲盖大,绿玉,内圈刻着菱格纹,边角有补过的痕迹。
补玉的料子和掌门戒指内圈一个色。
小满把碎玉塞进嘴里含着,跑回祖师殿。阿蘅的灯还亮着,她掏出碎玉吐在手心:“姐,渠底捞出来的。补玉的料子。”
灯焰猛窜了一截,铜灯盖子嘎哒响了两声。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桂花糖的甜味:“小满,你说一个人补玉的时候掉了一块在渠底,他知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知道早捞了。”
“那你把这块玉塞给钟离。钟离手里有掌门令补角的记录。三块补料凑齐,掌门赖不掉。”
小满把碎玉包进手帕,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姐,你死了比活着的时候还忙。”
阿蘅在灯里也笑了一声,声音像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活着的时候没人听我说话。死了倒好,全宗都得听。”
殿外响起晨钟。小满把灯油桶拎起来,往灯槽里又添了一勺油。灯焰跳了跳,阿蘅说:“小满,你今天添油多添一勺,我赏你一颗糖。”
“哪来的糖?”
“沈青梧昨天放供桌上的,我让她多放了一颗。”
小满探头往供桌上看,果然多了一颗桂花糖,糖纸是粉色的。她剥开吃了,把糖纸叠好塞进灯座底下,和阿蘅刻的那些字放在一起。
“甜吗?”
“甜。”
“明天再给你留一颗。”
小满拎着空油桶往殿外走。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掌门。掌门今天没穿鹤纹袍,换了一身素白常服,手里攥着一卷宣纸,笑吟吟地对小满说:“来,把灯壁上的字拓给我。我看看是谁在灯上乱刻。”
小满侧身让路,低头说:“弟子遵命。”
掌门走到铜灯旁边,低头看灯壁。灯壁被小满泼过热水,描过的字全化了,只剩阿蘅原来刻的那三条。掌门凑近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念:“药圃第三渠拐角有块松石头。小满的糖在枕头底下。丙-十七怕黑。”
他念到“丙-十七”三个字,顿了一下,转头看小满:“丙-十七是谁?”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弟子不知。可能是前头守殿人。”
掌门盯着她看了三息,把宣纸往灯壁上一贴,拓了一张。拓完把纸卷起来揣进袖子,走到殿门口回头说:“这灯壁不用磨了。留着吧。挺有意思。”
掌门走后,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小满,他拓到‘丙-十七怕黑’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多按了两下。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那怎么办?”
“好事。他记住才好。他越记住,越怕别人知道。越怕,露的破绽越多。你去把今天的事全记纸上,塞灯座底下。我天天看着,忘不了。”
小满掏出草纸正要写,周伯从殿后门探进头来:“小满,钟离长老让你去炼器峰一趟。他说面具碎片上的‘鹤’字他验过了,指甲印和阿蘅生前留在名册上的指甲印深浅一致,能证明是她临死前抠的。”
小满把草纸塞进兜里,跟着周伯往炼器峰走。走到半路,周伯忽然拽住她袖子:“别回头。掌门在试炼崖顶上站着。从祖师殿出来就一直站那儿。”
小满用余光往试炼崖方向瞟了一眼。崖顶确实站着个人,素白常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写字的幡。那人手里攥着那卷拓纸,正对着崖壁比划什么。
“他比划什么呢?”小满问。
“比划面具碎片底下那个‘鹤’字。我估计他在对笔画。”周伯把声音压到极低,“阿蘅抠那个字用的是右手,但她在名册上签名用的是左手。你让钟离验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别拿右手比。”
小满点点头,加快脚步往炼器峰走。走到峰脚下回头看了一眼,掌门已经从崖顶下来了,正往祖师殿方向走。他手里那卷拓纸没了,大概是收起来了。
钟离在炼器密室等她,桌上摆着面具碎片、断穗、红珠子、还有那卷留形炼神玉简。小满把渠底捞的碎玉递过去,钟离拿起来和面具碎片并排放,颜色一模一样。
“三块补料齐了。”钟离把碎玉翻了个面,指着边角说,“补这块玉的时候,匠人用的是左手锉刀。栖霞宗只有掌门令的补玉师是左撇子。沈青梧偷出来的两块补料上也有左手锉痕。三块对得上,掌门赖不掉。”
小满把周伯的话转述了一遍。钟离听完笑了一声:“周伯这老东西,心细。你回去跟他说,我验过了,面具碎片上的‘鹤’字是左手抠的。阿蘅临死前攥着面具碎片,用左手抠的。她右手被踩伤了,使不上劲。”
小满从炼器峰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她往祖师殿走,路过试炼崖底下,看见崖壁上那道剑痕旁边多了几个新脚印。脚印是上崖的方向,鞋底纹路是菱格纹。脚印旁边还掉了一小撮红珠子碎屑,撒在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满蹲下去捡了几粒碎屑包进手帕,跑回祖师殿。阿蘅的灯还亮着,她把碎屑往灯座上一撒:“姐,崖底下有新脚印。菱格纹。红珠子碎屑。”
灯焰晃了晃。“他去看我抠的那个‘鹤’字了。小满,你帮我办最后一件事。”
“你说。”
“你去试炼崖顶上,找找我那三袋阵旗。我摔下去的时候阵旗散了两袋,可能还挂在崖缝里。阵旗上我缝了补丁,补丁用的线是药圃除草剩下的麻绳。你找到阵旗,把补丁拆下来。拆下来的补丁你藏好,以后补阵能用。”
“补阵?补什么阵?”
“护山大阵。魔潮还有最后一波,掌门肯定要再请遗蜕。他请一次我忘一堆事,再请两次我连你名字都忘了。你找到阵旗补丁,我教你怎么补阵。不用遗蜕,用阵旗。”
小满攥着手帕没动。“姐,你早想好了?”
“想好了。从他把药圃土掺归寂草那天起,我就在想怎么不靠他。阵旗是我缝的,补丁是我打的,阵眼哪块松哪块紧我比谁都清楚。你找到阵旗,我教你把补阵图打进外门弟子眉心里。掌门请遗蜕请他的,外门弟子补阵补我的。他挡他的,我们挡我们的。”
小满把灯油桶放下,转身往外跑。跑到殿门口回头喊了一句:“姐,你这脑子死了比活着好使。”
阿蘅在灯里骂了一句:“滚去干活。”
小满跑到试炼崖底下,顺着崖缝往上爬。爬到一半,头顶传来掌门的声音:“小满,你爬崖干什么?”
小满抬头,掌门蹲在崖顶,素白常服上沾着红土,手里攥着一块阵旗碎片。碎片上缝着补丁,补丁用的麻绳线头露在外面。
“弟子来找阵旗。前头守殿人说阵旗散在崖上,让我捡回去补一补。”
掌门把阵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补丁,笑了一下:“这补丁缝得真够糙的。谁缝的?”
“弟子不知。可能是丙-十七。”
掌门笑容收了收。“丙-十七。又是丙-十七。这个丙-十七到底是谁?”
小满趴在崖壁上,胳膊肘撑在石棱上,抬头看着掌门。素白常服,绿玉戒指,鞋底菱格纹,手里攥着她姐姐缝的阵旗补丁。
“弟子不知。”她说,“弟子也想问问,丙-十七到底是谁。”
掌门盯着她看了三息。崖底吹上来的风灌进两人中间,掌门手里的阵旗碎片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把碎片往崖下一扔,正落在小满手边。
“捡回去补吧。”掌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土,“补好交到炼器峰,让钟离登记入库。阵旗不登记不能上阵。”
小满把阵旗碎片攥在手里,看着掌门走远。补丁上的麻绳线头扎进掌心,她攥紧没松。崖底下阿蘅的灯还亮着,从祖师殿窗户缝里漏出一线橘黄的光。
小满把阵旗碎片揣进怀里,对着崖底喊了一嗓子:“姐!阵旗我找到了!”
崖底飘上来阿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找到几袋?”
“一袋半!”
“够用了。回来我教你拆补丁。”
小满从崖壁上溜下来,脚刚沾地,沈青梧从松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截断穗,脸色不太对。
“小满。我查了掌门令的补玉记录。三年前补过一次,记录上写的是‘除魔磕损’。但补料库里少了两块碎玉,一块在渠底,一块在崖缝。记录和实物对不上。”
小满把崖顶捡的阵旗碎片翻过来,指着补丁上的麻绳:“这线是药圃第三渠的麻绳。我姐缝的。她在阵旗上缝补丁,掌门在崖上扔阵旗。你说他是扔阵旗,还是扔证据?”
沈青梧把断穗和阵旗碎片并排放,穗子断口沾的红土和补丁上的红土一个色。“他在清崖顶。怕人上去找东西。”
“那他在崖顶扔阵旗,我捡了。他知不知道我捡了?”
“知道。他故意扔给你的。”
小满愣了一下。沈青梧把断穗收起来,压低声音:“他扔给你,就是想看你怎么补。补出来他好拆。补不出来他正好名正言顺换新阵旗。你姐教你的补阵图,先别用。拿假补丁糊弄他。”
“假补丁?”
“你拆一截麻绳,在阵旗上瞎缝几针,缝歪了交上去。真的补丁藏好。掌门拆的是歪的,真的他拆不着。”
小满把阵旗碎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沈师姐,你比我姐还损。”
沈青梧把断穗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姐活着的时候我要是有现在一半胆子,她不至于死在崖底下。这胆子算她借我的。”
天黑透了。小满抱着阵旗碎片回到祖师殿,阿蘅的灯已经烧得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她把阵旗铺在供桌上,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哑得像砂纸磨铁:“拆补丁。从左往右第三针开始拆,那针我打了死结,不拆开扯不动线。”
小满拿锥子挑了半个时辰,把补丁完整拆下来,摊开一看,是半张阵图。阵眼位置、灵力流向、松土标记,全用麻绳线头绣在补丁背面。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三分之一。”
“够用。你把补丁翻个面,在正面歪七扭八缝几针,缝完扔进灯油桶里泡一泡,捞出来晾干,明天交到炼器峰。钟离会帮你登记入库。掌门要拆也拆不出东西来。”
小满照着做了。缝歪针的时候阿蘅在旁边指挥:“左边第三针往上歪半寸。对。再歪点。歪得越丑越好。”
缝完晾在供桌上,阿蘅忽然说:“小满,你今天爬崖的时候怕不怕?”
“怕。腿抖。”
“抖就对了。我活着的时候天天抖。抖着挑水,抖着上崖,抖着给人磕头。你现在抖着爬崖,比我强。我抖着干的事是别人让我干的,你抖着干的事是你自己选的。”
小满把锥子收进针线盒里,蹲在灯旁边,看着那豆大的火苗:“姐,你今天话又多起来了。”
“趁还能说,多说点。你去睡吧。明天把假补丁交了,真补丁藏好。再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小满嗯了一声,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焰已经缩得只剩针尖大,莲花台上的金面具歪向一边,阿蘅没扶。面具眼眶那道缝里渗出一滴水来,顺着下巴滴在鹤纹袍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小满把门带上,往住处走。路过药圃第三渠,她蹲下来在松石头旁边摸了摸,陶罐还在,贡献点石还在。她把真补丁塞进陶罐最底下,用石头压住罐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远处试炼崖方向亮着火把光。小满站在药圃边上数了数,三支火把,从崖顶往崖底走。领头那支火把举得最高,火光里能看见一截素白常服的袖子。
掌门在搜崖。
小满把陶罐往松石头底下推了推,转身往住处跑。跑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祖师殿窗户缝里那线橘黄的光已经灭了。
灯油添够了。阿蘅自己吹的灯。
小满推开门进屋,丙-十八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丙-十七回来啦?渠底掏干净了没有?”
小满坐在床沿上,把怀里的假阵旗补丁掏出来又缝了两针,缝得更歪了些。针脚扎进手指头,她没吭声。
天亮之前,她得把假补丁交到炼器峰。真的补阵图,她得找一个掌门翻不到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没纹路,是最便宜的草鞋。掌门不会翻杂役的草鞋。
小满把真补丁从陶罐里取出来,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草鞋底下的夹层里。脚踩上去,补丁硌脚心,走路一瘸一拐。
“姐,”她对着祖师殿方向小声说了一句,“你脚上那双鞋,借我穿两天。”
祖师殿方向安安静静。灯灭了,话也说完了。小满踩着硌脚的草鞋往炼器峰走,路过名册房,周伯在里头咳嗽了一声。她没停脚,径直走了过去。
周伯从窗户缝里看见她一瘸一拐的走法,低头在私册最后一页添了一行:丙-十七的鞋,小满穿着。补阵图在鞋底。
然后他把私册合上,塞进灶膛里。
第六章 断穗
沈青梧从松树林里钻出来时,小满正蹲在药圃第三渠边上洗脚。草鞋底下的真补丁硌了一整天,脚心磨出个水泡。
“掌门今晚搜崖。”沈青梧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三支火把,从崖顶往崖底走。你捡阵旗碎片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没拦你。你知道为什么?”
“他在试我。”
“他在试钟离。”沈青梧把树枝折成三截,“钟离验了三块补料,掌门收到风声了。今晚搜崖是障眼法,真动作在炼器峰。他要去翻钟离的炼蜕记录。”
小满把脚从水渠里拎出来,草鞋往脚上套,真补丁硌得她嘶了一声。“钟离知道吗?”
“我让周伯去递话了。周伯从灶膛里扒了半截没烧完的竹简,塞进钟离袖子里,钟离就知道掌门要动手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青梧把断穗从袖子里摸出来,穗子上菱格编纹只剩一半,另一半齐根断了。“这穗子我交了三年。掌门让我交的,说是替我收着,免得闭关时弄丢。我出关之后他把穗子还我,我戴了半个月,昨天才发现编纹松了。拿手一捋,半截穗子直接掉下来。”
小满接过断穗翻了个面,断口处红土蹭了满手。“穗子在你脖子上戴了半个月,断口沾了脖子上的汗,红土还在。说明断穗的时候沾上的红土一直没掉,是在你之前就断的。”
“我闭关前交给他的是整根。”
“那就是他拆的。拆了珠子撒崖壁上栽赃你。”
沈青梧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戳出个深坑。“我昨天去找戒律长老,把三块补料、断穗、红珠子全摆他桌上。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青梧,你查这些对你没好处。掌门五百年的交情,不是三块碎玉能撬动的。’”
小满把脚往草鞋里又塞了塞。“钟离说戒律长老跟掌门五百年交情。钟离自己跟掌门多少年?”
“钟离是外来的。炼器峰是掌门收留他的。三百年前掌门去南疆游历,把钟离从一个小门派里挖过来,条件是帮他建炼器峰。钟离在栖霞宗没有根基,他要是反水,全宗第一个怀疑就是他。”
小满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底的真补丁硌得她腿一软。“那钟离还帮我们?”
“钟离炼了你姐,他手里有炼蜕记录。记录上写着‘器灵自愿’,他伪造的。掌门要是翻出记录,钟离第一个倒霉。他不帮我们,他自己就完了。”
两人顺着药圃小路往祖师殿后墙摸。走到墙根底下,听见墙里面有人翻东西的动静。小满扒着墙缝往里看,殿里点了半盏灯,掌门蹲在莲花台旁边,正把金面具翻过来看背面。
“他在看面具内壁。”小满压着嗓子说。
沈青梧凑过来看了一眼:“面具内壁有字吗?”
“不知道。钟离做的面具,他说里面有东西。”
掌门把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指甲在面具内壁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层薄薄的蜡。蜡底下露出几个刻字。掌门凑近念了一遍,脸色变了。
小满把耳朵贴在墙上,只听见掌门念了半句:“……左手……”
然后掌门把面具往莲花台上一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对着铜灯说了一句:“钟离,你明天来见我。”
小满和沈青梧贴着墙根蹲着,等掌门走远了才敢喘气。沈青梧问:“面具里刻的什么?”
“没听全。只听见‘左手’两个字。”
“左手。阿蘅抠‘鹤’字用的是左手。钟离在面具里刻了备注,说明那个字是左手抠的。掌门刮了蜡看见备注,知道咱们查到了左手这个细节。”
小满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沈师姐,你去找钟离。让他明天见掌门之前先把真的炼蜕记录藏起来。假的留着让掌门翻。”
“假的?”
“阿蘅说钟离改了记录,‘器灵自愿’改成‘器灵有知’。你让钟离改回去。掌门翻到‘器灵自愿’就不疑心了。真的记录藏起来,等全宗大会的时候再拿出来。”
沈青梧转身要走,小满又拽住她袖子:“还有。面具内壁的蜡被刮了,阿蘅在灯里就看不见外面了。你让钟离明天找机会给面具重新封一层蜡,封厚点,别让掌门再刮。”
沈青梧走了。小满摸回住处,把草鞋脱下来,真补丁从鞋底夹层里抽出来。油纸包了三层,补丁一点没潮。她把补丁摊在膝盖上看,麻绳绣的阵图弯弯绕绕,阵眼位置用红绳标着,和护山大阵的阵眼图一比,有三个阵眼是重合的。
祖师殿的阵眼、药圃第三渠的阵眼、试炼崖的阵眼。
阿蘅生前天天挑水、擦牌位、上崖背阵旗,三个阵眼她全踩遍了。
小满把补丁重新包好塞进鞋底,穿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底硌脚,但比白天好走些。她摸黑爬到祖师殿后墙,敲了三下墙,又学了一声猫叫。
灯亮了。阿蘅的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掌门刮了面具内壁的蜡?”
“刮了。他还说明天见钟离。”
“你跟沈青梧说了?”
“说了。让她通知钟离改记录。”
“不够。光改记录不够。掌门明天见钟离,肯定要问三块补料的事。钟离得把补料交出去,交两块留一块。留哪块?”
“留渠底捞的那块。那块有补玉师的左手锉痕,最硬。”
“对。你让钟离跟掌门说,渠底那块碎玉他没找着,可能被人捡走了。掌门会怀疑是你捡的。你明天把渠底碎玉塞在周伯灶膛的灰堆里,掌门翻灶膛也想不到灰里有玉。”
小满应了一声,又问:“面具重新封蜡的事呢?”
“钟离明天见掌门之前先给面具封蜡。封完再交假记录。掌门刮过一次蜡,不会再刮第二次。他以为里面就那两个字。”
墙缝里灯焰跳了两下。阿蘅忽然问:“沈青梧今天给你饼了吗?”
“给了。桂花味的,跟你做的一个味。”
“我死之前等了她一个时辰,就为了还她饼。她没接。现在她做饼给你吃,算她补上了。”
小满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阿蘅又说:“别哭。明天还有硬仗。你回去睡觉,天亮之前把碎玉塞灶膛,把假补丁交炼器峰。真补丁藏好。沈青梧那边我让钟离递话,你不用管。”
“姐,你灯里是不是能看见外面?”
“能看见殿里头。面具蜡被刮了之后看不见了,但殿里没蜡的地方我还能看。掌门刮蜡的时候我看见他戒指内圈了。菱格纹,跟踩我手那个鞋底一模一样。他刮蜡的手指头上有药圃红土,他今晚还去了药圃。”
“去药圃干什么?”
“扒松石头。陶罐他扒出来了,贡献点石他倒回去了,罐子他拿走了。”
小满心里一紧:“补丁在鞋底,他扒不走。”
“我知道。但他扒了陶罐就知道有人把东西藏在药圃。你以后别把东西藏药圃了。换个地方。”
“换哪?”
“祖师殿供桌底下。供桌腿有个暗格,我生前擦供桌的时候抠出来的。你把补丁塞暗格里,掌门翻供桌也想不到暗格。他只会翻莲花台和灯座。”
小满把草鞋脱下来,真补丁抽出来攥在手心,光脚跑到祖师殿后门。门没锁,她溜进去摸到供桌底下,桌腿内侧果然有个巴掌大的暗格,盖板用蜡封着。她把补丁塞进去,蜡封回去,又光脚溜出来。
回到住处天已经蒙蒙亮了。丙-十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丙-十七你脚好凉”,又睡过去。
天亮之后小满拎着假补丁去炼器峰。钟离在峰底下等她,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睡。
“掌门昨晚搜崖搜到丑时,没搜着东西。今天卯时来炼器峰翻记录。”钟离接过假补丁看了一眼,“缝得真够丑的。掌门拆两针就能拆开。”
“拆开里面是空的。真的在供桌暗格里。”
钟离把假补丁登记入库,又在簿子上写了两行字。“掌门翻记录的时候,我把‘器灵自愿’那页放在最上面。他翻到那页就满意了。真的记录我已经塞进药圃第三渠的渠底石缝里,灌了蜡封。”
“阿蘅说让你给面具重新封蜡。”
“昨晚封了。封了两层,第一层掺了药圃红土,第二层是干净的。掌门刮第一层发现红土就不往下刮了,以为我粗心没洗干净。”
小满点点头,转身要走。钟离叫住她:“小满。你姐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钟离,你炼了我,但你给我留了嘴。功过抵消。下次请你吃饭。’”
小满笑了一声:“她哪有钱请你吃饭。”
“她说她攒了三年贡献点,差三点换试炼牌。试炼牌能换一顿内门膳堂的席面。她说等她名字进了名册,拿贡献点石请你和我吃一顿。”
小满从炼器峰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山腰。她往祖师殿走,路过名册房,周伯蹲在门口补竹简,看见她就招手:“过来。掌门今天早上来名册房翻过私册了。我把真私册藏灶膛灰里了,拿了一本假册子给他。假册子上第四十八行写的是‘丙-十七,试炼崖失足,死因已结’。”
“他信了?”
“半信半疑。他翻到第四十八行盯了半天,问我‘这个丙-十七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杂役哪有什么家里人,死就死了’。他没再问。”
小满蹲下来帮周伯递竹片,压低声音说:“周伯,你把真私册从灰里扒出来。掌门搜完崖搜完炼器峰搜完名册房,接下来要搜祖师殿。私册不能在灶膛里放着。”
“放哪?”
“供桌暗格。补丁在暗格里,私册塞补丁旁边。掌门搜供桌只会翻桌面。”
周伯把假竹片往地上一扔:“你姐教你的?”
“嗯。”
“这丫头死了比活着精。”
当天下午掌门果然来祖师殿搜了一遍。他翻了莲花台、灯座、供桌面、蒲团底下,没摸供桌腿。面具他敲了两下,蜡封没刮。铜灯他拿起来晃了晃,灯油泼出来半勺,他拿袖子擦了擦,放回去了。
掌门走之后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他晃灯的时候我差点吐了。灯油泼出来那半勺他拿袖子擦,袖子沾了灯油,他闻了一下。灯油里掺了药圃水,他闻出来了。明天肯定要问钟离。”
小满把供桌暗格打开,私册和补丁都还在。她把私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掌门亲踩”底下又添了一行:掌门搜殿三回。面具蜡未刮。灯油闻出药圃水。
刚写完,沈青梧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查到了。掌门令补玉师的左手锉刀记录。三年前补掌门令用的是南疆墨玉,和渠底那块碎玉同料。补玉师叫葛六,现在还在炼器峰当差。钟离说葛六昨晚被掌门叫走了,今早没来上工。”
小满把纸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葛六的口供:三年前补掌门令,剩了两块边角料,按规矩交回库房。库房记录上写着“已入库”,但库房实物里没有这两块料。
“两块边角料一块在渠底一块在崖缝。葛六交回库房是假,掌门私扣是真。”沈青梧拿手指头戳着纸上的“已入库”三个字,“葛六被掌门叫走,估计是封口去了。”
小满把纸折好塞进暗格:“葛六人在哪?”
“不知道。钟离在找。炼器峰上上下下翻遍了,没见人。”
阿蘅的声音忽然从灯里插进来:“葛六有个徒弟,外门杂役,编号丙-三十一。掌门叫走葛六的时候丙-三十一在不在场?”
沈青梧摇头:“钟离说丙-三十一今天没来上工。”
“找丙-三十一。葛六要是被封口,丙-三十一肯定知道。丙-三十一怕黑,晚上不敢出门,白天你去找他,他肯定在住处窝着。”
沈青梧领命走了。小满把暗格关好,坐在蒲团上歇脚。阿蘅又说:“小满,你把灯油桶拎过来。掌门晃灯的时候泼出去半勺,灯槽里油不够了。你添满。添满之后把桶底那层沉渣倒在后山墙根底下,沉渣里有归寂草根须,掌门闻出来就麻烦了。”
小满拎起灯油桶往后山走。桶底沉渣倒出来,黑乎乎一摊,混着红土和碎根须。她拿树枝拨了拨,根须中间裹着一片碎瓷,瓷片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
小满把碎瓷捡起来,拿手帕擦了擦。瓷片正面有釉,背面没釉,是粗陶。药圃第三渠底下埋的碎瓷片跟这个是一个陶罐上磕下来的。
她攥着碎瓷跑回祖师殿,往灯座上一放:“姐,沉渣里有碎瓷。跟药圃底下那个陶罐一个罐上的。”
灯焰猛窜了一截。阿蘅的声音带着颤:“那个陶罐是我埋的。埋的时候罐子里装的是归寂草根须,我打算拿去给钟离看。埋下去第二天我就死了。谁把罐子挖出来把根须倒进灯油桶的?”
小满看着灯油桶底那层沉渣,后背发凉:“掌门。他昨晚扒了松石头,把罐子拿走,根须倒进灯油桶想栽赃你藏毒。”
“栽赃给谁?”
“栽赃给钟离。灯油是钟离配的,根须在油桶里,钟离说不清。”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灯焰缩回去,稳住了才开口:“小满,你去把沈青梧追回来。别找丙-三十一了。先找钟离,让他把灯油桶换掉。换一个新的,旧的藏起来。旧桶和沉渣留着,以后当证据。”
小满拎着空桶往外跑。跑到炼器峰脚下,沈青梧正拽着个瘦小的杂役往这边走。丙-三十一缩着脖子,看见小满就往后躲。
“别躲。”沈青梧把他按在石头上,“葛六被掌门叫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丙-三十一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半块碎玉:“师父给我这个,说‘收好,别给任何人看’。今天早上掌门来找师父,师父跟他走了,没回来。”
小满把碎玉接过来一看,绿玉,边角有左手锉痕。和渠底那块、崖缝那块一个料子。
三块齐了。第四块在丙-三十一手里。
小满把碎玉塞回丙-三十一兜里:“收好。别给掌门看见。你师父让你收着,你就收着。等全宗大会那天拿出来。”
丙-三十一点点头跑了。沈青梧问:“全宗大会?谁说要开全宗大会?”
小满看着炼器峰底下掌门书房的方向,窗户纸透着光,里头有人影在翻东西。
“我姐说的。她说等证据齐了,开全宗大会,让掌门自己念自己的罪。”
第七章 蜡封
钟离换灯油桶的时候手抖了。
新桶是炼器峰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铜桶,桶壁锈了两块,但没沾过归寂草。钟离把新桶搁在供桌旁边,旧桶拿油布包了三层,塞进炼器峰密室的暗柜里。
“旧桶沉渣里有归寂草根须,掌门要是搜出来,你就说药圃水本来就带根须,添灯用不着过滤。”钟离把新桶的盖子拧紧,“他信就信,不信也抓不着把柄。”
小满蹲在供桌底下擦暗格边缘的蜡印。昨晚关暗格关得急,蜡没封严,边上翘起一层。“钟离长老,面具内壁你刻的什么?”
“刻了‘左手抠鹤,右手被踩,器灵有知’十二个字。掌门刮蜡的时候看见前四个字,后面的他没刮到。我昨晚重新封蜡的时候把前四个字抹了,只留后面八个。”
“他要是再刮呢?”
“他不会再刮。他以为里面就四个字,刮出来看见了,目的达到了。再刮说明他心虚,他不会当众干心虚的事。”
小满把暗格蜡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蜡屑。钟离已经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给小满:“葛六找到了。在掌门书房的暗室里关着。丙-三十一昨晚去送饭,看见葛六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丙-三十一没敢进去,饭放门口就跑了。”
“掌门关人?”
“掌门没关。沈青梧昨晚摸进书房查补玉记录,发现暗室门没锁。葛六在里头绑着,沈青梧给他松了绑,葛六说掌门让他‘在暗室里待几天,别出来’。掌门没绑他,他自己绑的。”
“自己绑自己?”
“葛六怕掌门灭口。他把自己绑在椅子上,万一有人进来他好装受害者。沈青梧让他别动,今天夜里钟离去接他出来。”
小满把纸条塞进鞋底夹层,和阵旗补丁并排放。钟离又说:“你姐今天早上话少了。你注意点。”
“怎么了?”
“不知道。灯焰比昨天暗,我添油的时候她只说了三句话。一句是‘钟离你换桶’,一句是‘葛六别弄死’,最后一句是‘小满鞋底硌脚’。”
小满低头看了看草鞋。鞋底夹层塞了补丁和纸条,确实硌脚。她回殿里把鞋脱了光脚走,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你光脚走路跟猫似的,吓我一跳。”
“钟离说你话少了。”
“累了。话多耗灯油。灯油烧的是忆尘香,烧多了我忘事快。今天少说两句,省着点用。”
小满蹲在灯旁边,把脸凑近灯罩:“姐,你昨天让我找阵旗补丁,我找到了。补阵图我看懂了一半。你把另一半教给我,我记纸上,你就不用天天盯着教了。”
灯焰跳了两下。“行。你拿纸笔来。我念你写。写完你念一遍给我听,我记不住就听你念。”
小满从周伯那借了笔墨,趴在供桌上写。阿蘅念一句她写一句,写了半个时辰,补阵图拆成二十七步,每一步对应哪块阵旗补丁、补哪个阵眼、灵力从哪灌进去,全写在纸上。写完小满念了一遍,阿蘅听完说:“漏了一步。试炼崖阵眼补完之后要拿红绳绑三圈。红绳用我贡献点石袋子上那根。”
“那根绳子我收着。”
“好。你收着我就放心了。还有,补阵的时候外门弟子按编号站,丙-十八站第三渠,丙-十九站北角,丙-三十一站试炼崖底。他们三个位置最重要,你盯紧点。”
小满把纸折好塞进暗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掌门今天早上来殿里转了一圈,在莲花台前面站了半天。他看什么?”
“看面具。我面具底下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抠的‘鹤’字。面具碎片上的‘鹤’字被掌门拿走了,我在面具内壁又抠了一个。钟离封蜡之前我把面具拿下来抠的。抠在左边眉骨的位置,很小,指甲盖大。”
“掌门看见了吗?”
“他站了半天没看见。蜡封着,他没刮。但他站那半天说明他起疑了。你让沈青梧盯着,掌门要是再刮蜡,立刻把面具摘下来藏起来。”
小满把话带给沈青梧。沈青梧听完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掌门书房的备用钥匙。昨晚摸暗室的时候顺出来的。今晚钟离接葛六,我拿钥匙去翻掌门令的补玉档案。两路一起走。”
当天夜里钟离摸进书房暗室,把葛六拎了出来。葛六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出来第一句话是:“掌门让我把补料库的记录全改了,改成‘正常损耗’。我没改完就被他叫走了。”
钟离把葛六安置在炼器峰地下密室里,拿留音符录了口供。葛六的口供和沈青梧查的补玉记录一对,三块碎玉的来源、时间、锉痕特征全对得上。
小满这边也没闲着。她把丙-十八、丙-十九、丙-三十一叫到药圃第三渠,蹲在松石头旁边教他们认阵眼。
“丙-十八,第三渠底下的阵眼是你站的位置。补阵的时候你拿阵旗往渠底一插,灵力顺着旗杆灌进去,渠底裂的缝会自动合上。”
丙-十八蹲在渠边上盯着渠底看:“底下真有阵眼?我天天在这洗脚。”
“洗脚不耽误。你插旗的时候别洗脚就行。”
丙-十九怕黑,小满给她分了个亮堂的活:“你站北角,那儿有月光。阵旗插下去之后你喊一声‘北角补上了’,我在祖师殿能听见。”
丙-三十一缩着脖子问:“我站试炼崖底?崖底下有死人。”
“崖底下有阵眼。你姐……你师父葛六在那蹲过,他蹲着没事你也没事。你拿阵旗往崖壁缝里一插,插完就跑。”
丙-三十一哆嗦着点头。沈青梧从树后面转出来,把钥匙扔给小满:“补玉档案翻着了。掌门令补过两次,第一次公开除魔,第二次记录写的是‘试炼崖封禁修复’。档案底下有掌门手批:‘崖壁松动,封半日,勿外传。’”
小满把档案翻了两遍,指着“勿外传”三个字:“这仨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封崖是为了让我姐死,嘴上说的是崖壁松动。”
“对。而且他封崖那天,沈青梧的剑穗还在他手里。他拆了珠子撒崖壁上,自己踩了你姐的手,然后对外说‘杂役失足’。三件事他一晚上干完的。”
小满把档案塞进暗格,和私册、阵旗补丁、补阵图放一起。暗格里已经塞了半格东西,蜡封都快盖不上了。
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档案放暗格里,补阵图拿出来。补阵图不能跟档案放一起,万一掌门搜暗格,档案被拿走补阵图就完了。补阵图你贴身穿,缝在里衣夹层里。”
小满当天晚上把补阵图缝进里衣夹层。针脚歪歪扭扭,阿蘅在灯里指挥:“左边第三针往上挑。对。再歪点。歪成我缝的那样。”
缝完小满把里衣穿上,补阵图贴着肋骨,走路有点扎。她对着灯转了一圈:“姐,行不行?”
“行。你明天卯时添油的时候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钟离封蜡的时候我抠的‘鹤’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第二天卯时,小满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摘面具。面具拿下来翻到内壁,左边眉骨的位置果然有个指甲抠的“鹤”字,笔画极细,比面具碎片上那个还小。
“在。没被刮掉。”
“好。你拍点灯油抹在字上,油渗进去字会变黑,掌门再刮也刮不干净。以后当众摘面具的时候全宗都能看见。”
小满拿棉签蘸灯油抹了一遍。字迹变深了,黑亮亮的,在面具内壁特别显眼。
刚把面具挂回去,殿外传来掌门的声音:“小满,今天添油怎么添了这么久?”
小满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棉签。掌门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棉签和灯油罐,笑了一下:“擦灯呢?”
“回掌门,灯壁上有油垢,弟子拿棉签擦一擦。”
掌门走到莲花台前面,抬头看了看面具。面具挂得端端正正,看不出被动过。他伸手在面具下巴上摸了一下,指头蹭了点灰,在嘴里抿了抿。
“这面具挂歪了。往左边挪半寸。”
小满搬椅子去挪面具。掌门站在旁边看,忽然问:“小满,你在药圃第三渠边上洗过脚?”
小满手里一抖,面具差点掉下来。“洗过。天热,渠水凉。”
“以后别在渠边洗脚。第三渠底下有阵眼,踩多了松。”掌门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别踩阵眼。”
掌门走后阿蘅的声音从灯里炸出来:“他知道了。他知道你知道阵眼了。”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明天他再来,你主动跟他说‘掌门放心,弟子不在渠边洗脚了’。你越坦荡他越拿不准。他觉得你在装傻,你就装到底。”
小满把面具挂好,从椅子上跳下来。供桌暗格里的东西已经塞满了,她拿蜡封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阿蘅又说:“别抖。你抖他就看出来了。你姐我死了都没抖,你活人抖什么。”
“你死了不用抖,我活人怕死。”
“怕死就对了。怕死的人活得长。你把鞋穿上,去名册房找周伯。让他把假私册上‘死因已结’改成‘死因待查’。掌门看到‘已结’会起疑,看到‘待查’反而觉得周伯办事不力,不会多想。”
小满穿上草鞋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听见阿蘅在灯里嘀咕了一句:“掌门今天早上摸面具的时候,手指头上又有药圃红土。他又去药圃了。”
小满站住脚。“他扒什么?”
“不知道。你晚上去看看松石头底下。陶罐被他拿走了,但他在松石头旁边蹲了半天,可能在埋东西。”
当天晚上小满摸到药圃第三渠,蹲在松石头旁边扒拉了半天,扒出来一个小铜匣,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掌门亲笔:阵眼补过三次,第三次用归寂草根须填缝。填缝人:丙-十七。日期:她死前一日。
小满攥着纸条跑回祖师殿,往灯座上一拍:“姐,掌门把填缝记录埋药圃了。上面写你填的阵眼缝。”
灯焰猛窜。“我没填过阵眼缝。我死前一天在药圃拔草,他让我拔的。他拔完草把草根塞进阵眼缝里,回头记在我头上。阵眼缝填了归寂草,魔潮来了阵眼撑不住,他就有理由请遗蜕。请遗蜕次数越多,我忘事越快。他算好了的。”
小满把纸条塞进暗格,拿蜡封死。阿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满,全宗大会不能等了。再等他请两次遗蜕,我就把你名字忘干净了。”
“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掌门闭关冲击化神那天。你把证据分三份:私册给周伯,补玉档案给沈青梧,面具内壁的‘鹤’字当众摘下来给全宗看。阵旗补丁和补阵图你贴身带着,大会开完直接带外门弟子补阵。”
“钟离呢?”
“钟离站殿门口堵掌门。掌门闭关那天全宗戒备最松,钟离拿炼蜕记录堵他,他出不了关。”
小满把三份证据分好,私册塞回周伯灶膛灰里,补玉档案给沈青梧,面具留殿里等大会当天摘。阵旗补丁和补阵图缝在里衣夹层里,走路扎肋骨。
三天。她只有三天。
第八章 我叫什么
全宗大会定在掌门闭关那日清晨。
沈青梧以戒律长老名义发召集令,理由是“祖师殿遗蜕显灵异象,需全宗共议”。戒律长老被沈青梧堵在禅房里,面前摆着三块碎玉和补玉档案,老头看完沉默半晌,把召集令盖了印。
卯时,祖师殿前站满了人。外门弟子按编号站左边,内门弟子站右边,长老们站殿门口。掌门不在,钟离站在殿门正中,手里攥着留形炼神玉简。
沈青梧第一个开口。她把三块碎玉举过头顶:“掌门令三年前补过两次。第一次公开除魔,第二次记录写的是试炼崖封禁修复,手批‘崖壁松动,勿外传’。补料库少了两块边角料,一块在药圃第三渠渠底,一块在试炼崖崖缝,第三块在葛六手里。四块碎玉同料同锉痕,全是掌门私扣。”
人群骚动。丙-三十一被沈青梧推到前面,哆嗦着掏出第四块碎玉:“我师父葛六让我收着的。师父被掌门关在暗室里,昨晚才放出来。”
葛六被钟离从炼器峰带过来,站在人群前面把补玉记录念了一遍。念到“勿外传”三个字,内门弟子堆里有人嘀咕:“掌门封崖干什么?”
沈青梧把断穗举起来:“掌门封崖那天,我的剑穗在他手里。穗子上少了一颗红珠子,珠子碎屑撒在试炼崖壁上。崖壁上那道剑痕里嵌的血珊瑚粉,和我剑穗上的珠子一个料子。掌门拆了我的穗子栽赃我,自己踩了丙-十七的手。”
殿门口的长老们互相看。戒律长老站出来,从袖子里摸出试炼崖封禁记录:“掌门令封崖半日,记录上写‘崖壁松动’。但试炼崖开放日记录写的是‘崖壁完好’。两份记录对不上。封崖那半天崖壁没松,是有人要办事。”
周伯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把私册举过头顶:“三十年来横死外门弟子四十七个,加上丙-十七是第四十八个。我记了三十年,今天当着全宗的面念一遍。”他翻开册子,从甲-零三念到丙-十七,念到“丙-十七,试炼崖,掌门亲踩”时,外门弟子堆里有人哭了。
丙-十八蹲在地上拿袖子抹脸。丙-十九拽着她胳膊说“别哭了,听周伯念完”。
周伯念完把私册往供桌上一拍:“四十八个名字。宗门一个都没记住。今天开始,名册上得写本名。”
沈青梧走到莲花台前面,踩椅子把金面具摘下来,翻过来对着太阳:“面具内壁刻着字。钟离长老刻的:‘左手抠鹤,右手被踩,器灵有知。’还有这个。”
她拿棉签蘸灯油在面具内壁抹了一遍,左边眉骨的位置显出一个黑亮的“鹤”字,指甲盖大小,笔画极细。
“丙-十七临死前攥着面具碎片,用左手抠了个‘鹤’字。她右手被掌门踩伤了,使不上劲。掌门姓玄名鹤,她抠的就是这个鹤。”
钟离把炼蜕记录拿出来,当众念:“留形炼神,以魂入器,器灵无名,香火塑形。丙-十七,归寂之体,魂魄不散,可承器。记录原件写的是‘器灵自愿’,我伪造的。丙-十七死前不知道炼蜕术是什么。她死前三天问我归寂草是什么,我说是炼器用的。她蹲在渠边拔了半天的草,把根须全拔了。她以为拔了草就不会被炼,其实掌门早把草根塞进阵眼缝里了。”
小满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掌门亲笔纸条举起来:“掌门把填缝记录埋药圃松石头底下,上面写‘填缝人:丙-十七’。我姐死前一天在药圃拔草,掌门把草根塞进阵眼缝,回头记在她头上。阵眼缝填了归寂草,魔潮来了阵眼撑不住,掌门就有理由请遗蜕。请一次我姐忘一堆事,再请两次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全场静了一息。戒律长老往前走了一步:“掌门人呢?”
钟离往殿门口一挡:“闭关。化神关。今天出不来。”
话音刚落,殿后门开了。掌门玄鹤真人穿着素白常服,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边走边喝,像刚遛弯回来。
“化神关我昨晚就冲过去了。今天早上在殿后头听你们念了半天。”掌门把茶盏放在供桌上,看了看沈青梧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周伯的私册,最后看着小满,“你姐让你干的?”
小满攥着纸条没松:“我姐让我问全宗一句话。”
“什么话?”
小满走到莲花台前面,爬上椅子,对着满殿的人喊了一嗓子:“我姐叫阿蘅!草头蘅,衡器的衡少中间一撇!你们谁记得她?”
没人接话。外门弟子堆里丙-十八小声嘟囔了一句“丙-十七”,被丙-十九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小满把面具举起来对着太阳,内壁的“鹤”字黑亮亮的:“这个字是我姐临死前抠的。她右手被踩烂了,拿左手抠的。你们跪了三个月的遗蜕,里头封的是个给你们挑水的杂役。她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三袋贡献点石,差三点换内门试炼牌。你们谁问过她一句‘丙-十七你叫什么’?”
掌门把茶盏放下,笑了一下:“阿蘅。好名字。我确实没问过。”
“你没问过。你踩她手之前喊的是‘丙-十七,对不住了’。你连她本名都不知道就踩下去了。”
掌门笑容收了。他伸手在面具内壁“鹤”字上摸了一下,指头蹭了点黑油,在嘴里抿了抿。“这字抠得真够糙的。左手使不上劲吧?”
“她右手被你踩烂了。”
“我知道。我踩的。”掌门从袖子里摸出第四块碎玉放在供桌上,和前三块并排放,“四块齐了。补玉记录是真的,私册是真的,面具上的字是真的。炼蜕记录钟离伪造的也是真的。我认。”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圃水渠的流水声。掌门往莲花台上一坐,对着满殿人开口:“归寂之体百年一遇。不炼蜕,这次魔潮栖霞宗得灭门。我算过,炼蜕之后遗蜕能挡三次大劫。三次之后器灵记忆耗尽,遗蜕碎裂,宗门得靠自己。我本来打算三次用完之前把外门弟子练出来,结果第一次显灵之后器灵就有意识了。比我想的快。”
他转头看着小满:“你姐在灯里?”
小满点头。掌门对着铜灯说:“丙-十七,阿蘅。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你死的那天我没去看你,你活着的时候我更没看过你。我甚至不知道你左边眉毛里有颗痣。”
小满把铜灯捧起来放在供桌上,灯焰跳了两下。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满殿人都听见了:“掌门,你踩我手之前先摘了剑穗揣怀里。你摘穗子的时候我看见你戒指内圈了。菱格纹。全宗只有你和嫡传弟子有菱格纹。那天嫡传弟子全在闭关,就你一个人去的试炼崖。”
掌门点头:“对。我去的。穗子是沈青梧闭关前交给我收着的,我拆了颗珠子撒崖壁上栽赃她。万一有人查崖壁,查出来是沈青梧的珠子,查不到我头上。”
沈青梧往前一步:“掌门,你栽培我二十年,拿我当挡箭牌?”
“我栽培你二十年,你查我查了三个月。你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试炼崖。我没想到你查得这么快。”掌门把茶喝完,茶盏往供桌上一搁,“行了。罪我认了。魔潮还有最后一波,七天后到。遗蜕还能挡一次。挡完就碎。你们自己商量,挡还是不挡。”
掌门站起来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铜灯一眼:“阿蘅。你愿不愿意再救一次栖霞宗?这次我不逼你。你选。”
阿蘅在灯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满殿人盯着铜灯看。灯焰稳了又晃,晃了又稳。
“我考虑。”阿蘅说,“另外掌门,名册上得加我名字。周伯私册上四十八个名字全加。从甲-零三到丙-十七,一个不能少。”
掌门站在殿门口,素白常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行。名册周伯改。我守碑三年。魔潮的事,你考虑好了告诉小满,小满告诉钟离,钟离告诉我。”
掌门走后,殿里炸了锅。戒律长老拍桌子说“掌门认罪了宗门怎么办”,沈青梧说“我来办”。钟离把炼蜕玉简举起来:“炼蜕术列为禁术,玉简我烧了,记录存档戒律堂,后来人引以为戒。”
小满捧着铜灯往殿后走。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冒出来,只有小满能听见:“小满,七天。阵旗补丁你缝好了没有?”
“缝好了。二十七步全在里衣夹层里。”
“外门弟子练了没有?”
“丙-十八会插旗了。丙-十九会喊了。丙-三十一会跑了。”
“够用。七天后魔潮来,掌门请遗蜕的时候你带外门弟子补阵。遗蜕挡正面,我们补侧面。他挡他的,我们补我们的。”
小满把灯放在供桌上,蹲下来看着灯焰:“姐,你刚才说‘我考虑’的时候,灯焰晃了半天。你真在考虑?”
“考虑什么。掌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救,外门弟子拿什么挡魔潮?阵旗补丁是我缝的,阵眼我踩了三年。我不救谁救。但条件得开够。名册加名,掌门守碑,炼蜕术烧了。三条缺一条我都不干。”
小满笑了一声:“姐,你死了比活着会谈判。”
“活着没人听我说话。死了全宗都得听。”阿蘅顿了一下,“小满,你把周伯叫来。名册改名的事今晚就办。四十八个名字,一个不能漏。漏一个我半夜去找他。”
第九章 最后一次
七天后魔潮压境。
护山大阵从北麓裂到南麓,九嶂锁灵阵的九个阵眼崩了六个。掌门站在祖师殿前敲钟,钟声震得山门晃。全宗弟子集合,内门站前排,外门站后排,丙-十八腿肚子转筋,丙-十九攥着她手说“别怕,姐教过”。
铜灯摆在阵眼中央,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全宗都听得见:“掌门,请遗蜕之前我开三个条件。第一,名册改完了没有?”
周伯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新名册举过头顶:“四十八个名字全加进去了。甲-零三到丙-十七,一个没漏。丙-十七后面写的是本名阿蘅,草头蘅。”
“第二,炼蜕术烧了没有?”
钟离把玉简碎片摊在手上:“烧了。灰在这儿。”
“第三,掌门守碑三年,碑上第一行刻谁?”
掌门站在钟前面,素白常服换成了粗布袍子:“刻阿蘅。补阵名录第一行,丙-十七阿蘅。第二行丙-十八林巧,第三行丙-十九赵小灯。往下按补阵出力排,不按内门外门排。”
阿蘅在灯里笑了一声:“行。请遗蜕。”
掌门和钟离、戒律长老三人共印请蜕。铜灯火焰暴涨,莲花台上的遗蜕直直站起,金面具正对着魔潮方向。遗蜕抬手化出屏障,第一波浪头撞上来,屏障晃了三晃。
小满带着外门弟子往侧面跑。丙-十八蹲在第三渠边上把阵旗往渠底一插,灵力顺着旗杆灌下去,渠底裂缝合上了。丙-十九站在北角喊了一声“北角补上了”,阵旗上的麻绳补丁亮了一下。丙-三十一在试炼崖底把阵旗往崖壁缝里一捅,捅完就跑,崖壁缝里灌进去的灵力把松动的石头粘住了。
遗蜕挡正面,外门弟子补侧面。六个崩了的阵眼补回来四个。
魔潮第二波浪头比第一波高了三丈。遗蜕屏障裂了一道缝。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带着喘:“小满,试炼崖阵眼补完之后拿红绳绑三圈。红绳在我贡献点石袋子上。”
小满从兜里掏出那根红绳往试炼崖跑。丙-三十一在崖底下哆嗦着等她,小满把红绳绕阵旗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阵旗上的补丁亮透了一瞬,试炼崖阵眼合上了。
五个阵眼补回来。
第六个阵眼在祖师殿正下方。遗蜕挡着魔潮退不了位,殿底下的阵眼没人补。小满蹲在殿门口看着遗蜕后背,金面具歪向一边,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小满,殿底下阵眼你补不了。那个阵眼得我补。”
“你怎么补?”
“遗蜕站殿门口挡魔潮,灵力从灯里走。我把灯里剩的灵力全灌进殿底阵眼。灌完灯就灭了,遗蜕就碎了。”
“那你呢?”
“我就没了。灯灭器灵散。你以后添灯油也没人跟你说话了。”
小满蹲在灯旁边没动。阿蘅又说:“别哭。你姐我死了三个月,该说的话说够了。名册上了,掌门认罪了,炼蜕术烧了。我该走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当守殿人。灯灭了你也守着。每天擦灯壁,把字描清楚。新来的杂役问起来,你就说这灯里住过一个叫阿蘅的杂役,挑水挑得最好。”
小满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阿蘅说:“行了别闷了。你把周伯叫来,我交代最后一件事。”
周伯被小满拽到灯前。阿蘅说:“周伯,私册你烧了没有?”
“烧了。留了一页。”
“那一页撕了烧干净。名册上有我名字了,私册用不着了。你把私册灰撒药圃当肥料。第四十九个不用记了。”
周伯抹了把脸,从灶膛里扒出私册,当着灯前烧了。灰撒在药圃第三渠。
阿蘅又说:“小满,阵旗补丁你缝好了没有?”
“缝好了。”
“二十七步全在里衣夹层?”
“全在。”
“你念一遍给我听。我记不住就听你念。”
小满从里衣夹层抽出补丁摊在膝盖上,从头念了一遍。二十七步一步没漏。念到最后一步“试炼崖红绳绑三圈”,阿蘅说:“对。你记住了。以后教丙-三十一,让他教下一批外门弟子。补阵不靠遗蜕靠阵旗,阵旗不靠掌门靠杂役。你跟他们说,这话是我说的。”
小满点头。阿蘅又说:“行了。请遗蜕。”
铜灯火焰暴涨,遗蜕从殿门口退到殿内,站在殿底阵眼正上方。阿蘅把灯里剩的灵力全灌进阵眼,遗蜕从手指尖开始碎裂,一寸一寸化成灰。金面具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内壁的“鹤”字裂成两片,一片有鹤头,一片有鹤脚。
遗蜕碎到手腕时,阿蘅的声音从灯里出来,已经很轻了:“小满,糖别放灯座左边了,我够不着。”
小满把兜里最后一颗桂花糖剥了纸放在灯座右边。遗蜕碎到胸口,阿蘅又说:“小满,你裤脚卷太高了,水渠边有蒺藜。”
遗蜕碎到脖子,金面具底下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阿蘅最后说了一句:“我叫阿蘅。草头蘅,衡器的衡少中间一撇。小满,别忘。”
灯灭了。遗蜕碎成一地灰。殿底阵眼合上了,第六个阵眼补完。魔潮退了三里,护山大阵自己合拢了。
全宗站在殿前看着一地灰。掌门蹲下来从灰里捡起一块没碎完的指骨,指骨上嵌着药圃的红土。他把指骨交给小满:“埋药圃第三渠松石头底下。”
小满接过来,指骨是温的。她攥着指骨往药圃走,丙-十八跟在后头问:“姐,遗蜕没了,下次魔潮怎么办?”
小满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用阵旗。你插旗插熟了没有?”
“插熟了。渠底那个阵眼我一插就合。”
“那就行。遗蜕没了,阵旗还在。阵旗是我姐缝的,补丁上的针脚她教过我怎么打。我教你们打。”
当天夜里小满把指骨埋在松石头底下,陶罐还在,贡献点石还在。她把指骨放进陶罐,蜡封好。挖坑的时候摸到罐底还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阿蘅生前刻的那行字:下次挑水,记得卷左边裤脚。
小满把陶罐埋回去,坐在药圃渠边上啃干粮。啃了两口听见祖师殿方向有人敲钟。钟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她跑回殿里看,铜灯灭了,灯座右边那颗桂花糖被剥了糖纸,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灯座底下。小满把糖纸抽出来看,上面多了一行字,是她姐的笔迹:小满,糖甜吗?
小满攥着糖纸蹲在灯座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丙-十九从殿外探头进来:“姐,钟离长老问灯灭了怎么办?”
小满头也没抬:“灯灭了也添油。每天添。添满就擦灯壁。灯壁上的字一条一条描清楚。”
“给谁看?”
“给新来的杂役看。问起来就说这灯里住过一个叫阿蘅的。”
第十章 碑上有名
立碑那天下了小雨。
碑立在祖师殿门口,青石打的,一人高,正面刻“补阵名录”四个字,底下第一行:阿蘅,丙-十七,药圃杂役,补阵六眼,卒年十八。第二行:林巧,丙-十八,补第三渠。第三行:赵小灯,丙-十九,补北角。往下排了四十多个名字,外门弟子全在里头,内门弟子按出力排在后头。
掌门站在碑旁边念名单。念到“阿蘅”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小满:“你姐左边眉毛里有颗痣?”
“有。挑水的时候汗淌进眼睛,她就拿袖子蹭左边眉毛,蹭得那颗痣周围的皮肤比别处白。”
掌门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新玉放在碑座上:“掌门令我补好了。以后掌门令使用需戒律长老副署。我一个人批不了了。”
沈青梧接任掌门那天把杂役编号制废了。外门弟子入门录本名,不叫丙-几了。丙-十八被叫“林巧”的时候愣了半天才应声,丙-十九说“赵小灯”是她姐起的,因为怕黑要点灯。
钟离把炼蜕记录整理成册存戒律堂,封面上写“留形炼神禁术存档,后人引以为戒”。他在祖师殿后墙底下种了一垄归寂草,跟小满说“你姐拔了三年没拔干净,我替她拔”。
周伯退休那天把灶膛灰扒出来撒药圃里,私册最后一页裱起来挂在名册房。那一页上写着:第四十八个,丙-十七,阿蘅。死因:掌门亲踩。结案。
小满当守殿人,每天卯时添油,午时添油,酉时添油。灯灭了也添,添完拿棉签擦灯壁。灯壁上阿蘅刻的字小满拿墨描了一遍,第一条“药圃第三渠拐角有块松石头”描得最粗,最后一条“丙-十七怕黑”描得最细。
新来的杂役头一天上工,小满教他添灯油。小孩问:“姐,这灯都灭了还添油干什么?”
“给里头住的人照个亮。”
“里头住着谁?”
“一个杂役。挑水挑得最好。”
小孩擦灯壁的时候看见底下那行字,念出来:“下次挑水,记得卷左边裤脚。什么意思?”
小满把灯油桶放下,蹲下来看着灯座底下那行字,拿手指头描了一遍:“意思是让你干活的时候注意脚下。”
三年后。新来的杂役在祖师殿擦碑,擦到“阿蘅”二字觉得字迹眼熟,拿抹布又蹭了一遍。碑上名字微微发热,抹布沾了一点松脂。小孩嘟囔了一句“这碑还会出汗”,没当回事,继续擦下一行。
小满从殿外进来,看见抹布上的松脂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放在碑前:“姐,新来的小孩不懂事,你别吓他。”
碑上名字暗下去。小满转身去添灯油,灯座右边昨天放的糖没了,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灯座底下。
新杂役啃着干粮蹲在门槛上,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了一句“你裤脚卷太高了,水渠边有蒺藜”。他回头,殿里没人。低头看看自己卷到膝盖的裤脚,莫名其妙地放了下来。
小满在殿后头浇归寂草,听见小孩嘟囔“谁跟我说话”,探头喊了一嗓子:“别管,殿里老有人说话。习惯就好。”
小孩把裤脚放下来接着啃干粮。药圃第三渠拐角,松石头底下,陶罐里那袋贡献点石熔成的碑座嵌着一行字:下次挑水,记得卷左边裤脚。
阿蘅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