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的乳腺癌确诊报告,被婆婆垫在了小姑的购房合同下面。
她把我母亲留下的二十八万转走,笑着说,房子不等人,病可以慢慢治。
丈夫贺明川替她收好银行卡,劝我别在妹妹的大喜日子扫兴。
后来我的病一再拖延,等终于住进医院,那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
我打电话借回自己的钱,小姑贺晓蓉站在新房的落地窗前,对着镜头展示刚买的真皮沙发。
“嫂子,不是我不给,你总得让我先把日子过起来吧?”
生命最后那个很冷的早晨,贺明川终于赶到。
他隔着病房的门,先问护士还有多少住院押金能退。
我没能等到他走近,就没了呼吸。
再睁眼,婆婆正把那张银行卡往我手边推。
“密码还是你妈生日吧?晓蓉下午签合同,你赶紧给银行打电话,把限额调高。”
日历停在我拿到确诊结果的第二天。
这回,我先拨了医院的电话。
“昨天您说的手术安排,我接受。需要补的检查,我今天就来。”
婆婆的脸立刻沉下去。
“你先把钱转了,挂个号还能耽误多少事?”
我当着她的面,把卡收进钱包。
“妈留下这笔钱,是让我活着花的。”
贺明川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望着他,忽然很想笑。
上辈子,他们拿我的命给妹妹垫了首付。
这辈子我想看看,没了我这块垫脚石,他们那句一家人,还能撑起几层楼。
1
电话接通时,我的手还在抖。
厨房里有豆浆煮糊的味道,窗外一辆垃圾车缓慢驶过,倒车提示音响了三遍。
这些东西我都记得。
上辈子的今天,我穿着这件灰色家居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一起交给婆婆赵桂兰,换来一碗她特意煮的红枣粥。
她说吃红枣补血,等晓蓉的事办完,一定陪我去最好的医院。
我那时竟然信了。
电话那头的护士核对了姓名,让我带上已有的检查资料,下午来门诊和医生确认后续安排。
我说好,一定到。
“陶青禾!”
赵桂兰突然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过身,后腰撞上餐桌,疼得眼前一白。
真实的疼痛让我安定了一点。
还活着。
还能疼,还能拒绝,还能把自己的手机攥在掌心里。
我等护士说完,才挂断电话。
赵桂兰拍了一下桌子。
“跟你说话呢!晓蓉买房的卖家都来催了,今天不交定金,房子就卖给别人。你去了医院,谁给她办手续?”
“买她自己的房子,当然是她办。”
婆婆像头一回认识我,嘴巴张了半天。
贺明川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先把碗放到他母亲面前,才看向我。
“别急着顶嘴。妈昨天没睡好,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好。
我知道自己上辈子死前的很多个夜晚,都只能蜷在床边,等止痛药起效。
“我的检查报告,你看了吗?”我问。
他眼神躲了一下。
“看了。不是说发现得还算早?”
“所以我要趁早治。”
“也没说非得今天。晓蓉难得看中一套,首付就差这二十八万,咱们先周转一下,后面我再想办法。”
他口中的咱们,把出钱的人和拿钱的人混在一起,说起来格外轻巧。
我把报告从餐桌抽屉拿出来。
薄薄的几页纸,压在一沓楼盘宣传单下面,纸角已经染上豆浆渍。
“你有什么办法?”
他皱眉。
我又问了一遍:“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多少钱回来,给我治病?”
赵桂兰抢着说:“你男人还能不管你?非得逼他给你写保证书?”
“可以,写吧。”
我将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贺明川没动。
厨房的灶火还没关,小锅咕嘟咕嘟响着,衬得屋里格外静。
我看着那支笔,胸腔里最后一点侥幸慢慢消失。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拿不出钱。
他只是不愿在这一刻承认,准备把风险全部放在我身上。
赵桂兰冷笑:“你妈的钱留给你,倒把你留成祖宗了。”
我抬起头。
“别提我妈。”
我说得很轻,贺明川却下意识朝我走了一步。
结婚四年,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伸手要搂我的肩,我避开,回卧室取了证件和病历袋。
那张存着二十八万的银行卡,原本就用我的手机收验证码。
上辈子转账是我亲手确认的。
没人偷,没人抢,他们用一家人的名义把我围在中间,让我觉得保住自己的钱,是一件可耻的事。
这次不用跟谁争夺手机,也不用趁夜逃走。
我只要不点那个确认键。
换衣服时,贺明川堵在门口。
“你这么一走,让我怎么跟晓蓉交代?”
我拉好外套拉链。
“你就说,嫂子要活命。”
他脸上浮起一种被羞辱的恼怒。
“话一定要说到这个份上?谁不让你活了?”
我提起包,从他身边挤过去。
“那你让开。”
楼下的阳光落在单元门上,我伸手去推,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走到小区外,我先在自己的手机银行修改密码,再去了开户行。
这笔钱是我婚前就存在这里的母亲遗产,流水一笔笔清楚,账户也一直在我名下。
我把活期余额转入另一张只有自己保管的卡,保留了转账凭证。
工作人员问是否还需要办别的业务。
我想了想,打印了最初的入账记录。
那上面有我母亲的名字,陶秀珍。
她走前握着我的手,说青禾,你从小会照顾人,以后也得顾着自己。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折好,和病历放在一起。
下午,医生重新看过检查资料,告诉我还要补几项术前评估,床位安排会由住院部门联系。
“现在愿意接受治疗了?”她问。
我用力点头。
“愿意。我配合。”
她在电脑里录入申请,打印出单子。
纸张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时,我一直看着。
那不是手术已经成功,也不是往后再无危险。
可属于我的这一天,终于有一件事,没有替别人安排。
2
离开诊室,我坐在走廊尽头,给孟芹打了电话。
她一接起来就问:“样衣哪里不对?袖口我照你标的改了。”
我以前在服装厂做样衣,厂子搬走以后,和她的小店长期合作,替附近的客人改衣,也接一些小批量的打版活。
她开店,我在家做工,忙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淡时只有三千多。
这份收入,贺明川总说不稳定。
可他母亲的买菜钱、妹妹的生日礼物,还有家里那些不起眼的水电支出,一直从这里出。
“孟芹,我生病了。”
那边的缝纫机声停了。
我把确诊结果说完,听见她拉开卷帘门,又哐当一声关上。
“你在哪层?别乱走,我过来。”
“店里还有客人。”
“我贴张条。谁少穿一天裤子也死不了。”
不到半小时,她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攥着两只饭团。
她跑得脸颊通红,看见我,先把饭团塞过来,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让我眼睛一下子酸了。
上辈子,我一直没告诉她。
婆婆说家丑不能外扬,也不能到处说病,免得人家嫌晦气,不肯给我活做。
等孟芹终于知道,提着钱找到医院时,我已经瘦得连她都认不出来。
“早就该说的。”她把我拥进怀里,“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自己扛是不是?”
我额头贴着她的肩,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慢慢摇头。
“扛不了。所以找你。”
她没有问我丈夫在哪。
等我能平静说话,才问住院谁照应,手里的钱够不够,店里的活要怎么排。
我第一次知道,被人关心可以这么具体。
没有谁要求我先证明病有多重,也没有谁让我算另一件事是不是更急。
我说积蓄还在,治疗的钱暂时够,但需要她帮我找个可靠的护工。
“你来就好,不用替我耽误生意。”
孟芹盯着我看了两秒。
“行,你要我帮哪一段,我就帮哪一段。但你今晚住我那里。”
她的店面后头有一间小卧室,平时午休用。
我摇头,说还得回家拿换洗衣服和工作资料。
她把车钥匙往手指上一套。
“那我陪你回。”
手机在这时响了。
贺晓蓉连着打来三个视频,我都没接,第四次变成了语音。
一接通,她声音尖得刺耳。
“嫂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中介都在等了,妈说你突然把钱转走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我的钱,我留着治病。”
“你不就做个手术吗?能花二十八万?剩下的先借我又不会少块肉!”
这句话让我胃里一阵抽搐。
孟芹伸手要拿手机,我按住她。
“手术以后可能还有治疗,还有复查,还有不能工作的日子。晓蓉,你只肯算我今天躺上手术台要花多少钱,是吗?”
“那你也不能一分不给啊!”
她答得太快,快到连掩饰都来不及。
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对,一分不给。”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强硬的话说出口,并没有让我立刻无所畏惧。
四年里我已经习惯照顾每个人的情绪,忽然把所有不高兴都留给他们,身体甚至本能地发慌。
孟芹把饭团包装撕开,递到我嘴边。
“先咬一口,凉了。”
米饭里包着鸡蛋和肉松,我咬下去,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回家时,赵桂兰站在客厅里,看见孟芹,脸立刻拉长。
“夫妻吵架,把外人叫来撑腰,真有你的。”
孟芹没接她的话,直接问我行李箱在哪。
我去卧室收衣服,贺明川跟了进来。
“你还打算搬出去?”
“这几天要补检查,孟芹那里离医院近。”
他按住箱盖。
“你明知道妈就是心急。你搬出去,邻居怎么想?”
我看着他的手,四根手指压在我的睡衣上。
这双手曾在婚礼上牢牢牵着我,也曾在我跪着求他拿回那笔钱时,把我扶起来,告诉我再等等。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等我病好了,你可以挨家挨户去解释。”
婆婆在门外喊:“带走了就别回来!我们贺家也不是随便让人甩脸子的地方!”
我把母亲留下的旧剪刀放进箱子最上面。
剪刀很沉,木柄被她磨得发亮。
这曾是她养大我的工具,也是我结婚时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我拉上箱子,站起来。
“我的机器和布料,过几天来搬。今天先拿住院用的。”
赵桂兰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刚才喊的话,不过是想逼我留下。
我真提着箱子走出去,她反而追到了楼道里。
“青禾,做人要讲良心,晓蓉可是把你当亲嫂子的!”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前,孟芹伸手替我挡住了追来的那只手。
“她现在先当病人。”
3
第三天,术前检查基本做完,医院通知我可以办理住院。
我刚把消息告诉孟芹,贺明川就打来电话,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姑姑也在。把话说开,别一直这样。”
他的姑姑贺美珍,是这个家里少数肯认真听别人讲话的人。
我结婚时,她私下给过我一个红包,说没了妈的姑娘更得把腰杆挺直。
可上辈子她也劝过我,钱既然已经用了,先把身体养好,别想那些生气的事。
她不知道,没有那笔钱,我连安心躺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回,我决定去一趟。
不是等一个长辈替我主持公道,而是有些话,当着第三个人说清楚,比以后被他们编出十种版本要好。
饭店是贺明川订的,桌上有清蒸鱼,也有我以前爱吃的糯米排骨。
我进门时,贺晓蓉正给姑姑看手机上的户型图。
她笑得很甜,叫了一声嫂子,替我拉开椅子。
“我特意让厨师少放盐,你尝尝。”
我没动筷子。
贺美珍问了病情,听说已经排住院,点了点头。
“该治就治,这个不能耽误。”
赵桂兰立刻接过话。
“谁说不给她治?我们是一片好心,全让她曲解了。钱先借一部分,手术的留下,后面大家一起凑,难道还会眼看着她不好?”
“留多少?”我问。
婆婆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你有医保,这总够先住进去吧?”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先让我保留三万,再把借钱说成让步,仿佛肯让我带着钱住院,是多大的恩情。
“原先差二十八万,现在二十五万就够了?”
贺晓蓉眼睛一闪。
“我又找朋友借了点。”
“既然朋友能借,再多找几个。”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嫂子,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也不是。”
贺美珍放下茶杯,问他们有没有准备借条,什么时候还。
赵桂兰勉强笑了笑。
“自家人写那个,多生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
那不是正式协议,只是我写的几条条件。
借多少,什么时候归还,拿什么保证,如果治疗需要提前用钱,谁负责在约定期限内补足。
贺明川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晓蓉每个月才挣五千多,你让她半年还清,她哪来那么多钱?”
我抬眼看着他。
“你也知道她还不了?”
他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这是这顿饭我唯一想听到的实话。
贺美珍拿过那张纸,没替任何人说话。
赵桂兰却急了。
“她还不了,不还有她哥?将来她结了婚,也有对象帮衬。你连家里人都信不过,日子怎么过?”
“她的对象知道你们要借我的治病钱吗?”
贺晓蓉的脸一下子涨红。
她有个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周梁,两家已经见过面。
她想婚前自己买套房,房本只写自己的名字,这个想法我从来没反对过。
我反对的是,她要用我的命给自己的底气结账。
“这是我的房子,关他什么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你的房子,也不关我的事。”
贺明川重重放下茶杯。
“青禾,别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那一声脆响,让我想起上辈子一个深夜。
我痛得睡不着,想去急诊,他第二天要上班,也是这样放下杯子,问我能不能别折腾。
我本能地缩了缩肩,随后慢慢坐直。
“我没摔杯子,没逼人转账,也没拿别人的病和房子比轻重。场面难看,是因为有人想要的东西,今天拿不到。”
贺晓蓉猛地站起来。
“姑,你听听她!我从头到尾都说是借,她说得像我要害死她!”
贺美珍终于开口。
“既然是借,就得让人不借。你嫂子现在有病,你先去看便宜一点的房。”
赵桂兰脸色变了。
“哪有那么容易换?那套离单位近,采光又好!”
“青禾的病也不能换个便宜时候得。”
姑姑这句话落下,桌上彻底静了。
我看见贺明川的耳根红了。
他没有反驳姑姑,却把那张纸推回我面前,像是所有难堪都是我带来的。
我收起纸,起身结了自己那份饭钱。
出门前,贺晓蓉追上来,抓住我的包带。
“你真就这么狠?我昨天交了三万定金!”
我停住脚。
“谁让你交的?”
她盯着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妈说你肯定会拿钱,哥也说没问题。你以前都答应得好好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她说不出日期,也拿不出一条消息。
所谓我答应过,是他们替我答应了以后,觉得我不该反悔。
我从她手里抽回包带。
“谁保证的,你找谁。”
4
住院那天,贺明川也来了。
他穿着我去年给他改过袖口的衬衫,拎着一只保温桶,神色疲惫,像刚刚替我打了一场艰苦的仗。
“妈熬的汤。”
他把桶放下,先看了一眼床头的住院资料。
我已经按医院要求交了预交金,余下的钱仍在自己账户里,后续费用等实际发生再结算。
收据就压在病历袋下面。
他看见金额,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你看,也没想象中那么多。”
我把收据翻扣过去。
“你今天来,是看我,还是看我花了多少?”
他站在床边,有一瞬间的狼狈。
“我说什么你都要往坏处想。”
我没有接话,继续整理洗漱用品。
床位靠窗,外面能看见一片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
隔壁床的大姐姓罗,丈夫蹲在地上给她削苹果,果皮断了,又重新削一圈。
两个人为谁把充电器落在家里拌了几句嘴,最后都笑起来。
我盯着那颗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忽然觉得胸口很空。
贺明川以前也给我削过苹果。
我在工厂赶货,手被裁刀划伤,他一边骂老板不把人当人,一边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我。
正因为记得这些,我上辈子才总觉得,他只是暂时糊涂了。
可一个人年轻时对你好过,并不能替他后来所有的选择免账。
护士过来核对信息,交代住院事项。
贺明川主动说自己是丈夫,接过那张注意事项,还问了陪护怎么安排。
我告诉他,已经联系了一位护工,手术当天孟芹也会来。
他立刻沉下脸。
“你宁愿花钱找陌生人,也不肯用我?”
“你能请几天假?”
“手术那天肯定能来,后面看看情况。”
“洗漱、吃饭、起夜呢?”
“妈可以……”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赵桂兰这几天正忙着替贺晓蓉找钱,昨天还在电话里说,医院有护士,哪用家里人守着。
我把毛巾挂好。
“我已经安排好了。”
下午,医生来谈手术方案和相关风险。
她根据现有检查解释了选择,也说明最终病理结果出来以后,还要决定后续治疗。
我把不明白的地方一项项问清。
贺明川坐在旁边,不时插一句会不会花很多钱,多久能上班。
医生回答后,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你的想法呢?”
我以前很怕别人这样问。
问我想法,就意味着出了岔子不能再怪谁替我做了决定。
现在我却很感激。
这具身体长在我身上,疼也好,缺损也好,恢复得快慢也好,都该先问我。
我说愿意接受医生根据病情建议的手术,也愿意配合后续治疗。
签名时,贺明川忽然按住桌上的笔。
“能不能缓几天?家里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医生看向他。
“有什么事会影响治疗安排?”
他没回答,只看着我。
我知道他希望我替他圆场,说家里确实困难,大家都不容易。
我没有。
“他妹妹买房,差钱。”
贺明川猛地站起来。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很难听的一声。
“陶青禾!”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因为他当众喊我的全名而慌张。
医生的语气冷了下来,让我们先安静,也提醒任何调整都应结合病情,不能由家属随便决定。
我明确表示不推迟,随后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个禾字最后一捺,我写得很长。
回病房的路上,贺明川走在我前面,背绷得很直。
到了安全通道口,他终于停下。
“你非得在外人面前踩我一脚,才痛快?”
“我说的是实话。”
“你知道别人听了会怎么看我?”
“你也可以做一件,让别人换个看法的事。”
他呼吸很重,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过来,他侧身让开,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晓蓉那三万,是妈的养老钱。”
我点点头。
“那她们应该更慎重。”
他盯着我,像终于意识到,我不会再替这句话把路接下去。
那晚他没留下。
保温桶里的汤还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
护工许姐问我要不要喝一点。
我闻到味道就恶心,摇了摇头。
“那就不喝,想吃什么我再买。”
我看着她把盖子重新拧上,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不想喝的一碗汤,也可以就这样不喝。
5
手术前一天下午,贺晓蓉带着一篮水果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朝里面看了看,见贺明川不在,才走到我床前。
“嫂子,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把手里的书合上。
“那就坐。”
她没坐,把果篮往柜子边挪了挪,露出自己手里的合同。
“我找中介谈过了,卖家最多再宽限几天。如果毁约,定金就不好退了。”
我等她说下去。
“我也不是不懂事,你先拿十五万,剩下的我让周梁想办法。你看,我已经让这么多了。”
她说得委屈,仿佛那二十八万原本就在她手里,如今肯还给我十三万。
我把病床摇高一点,坐稳。
“晓蓉,我说过不借。”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声音放软。
“你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说你在家做衣服没前途,记我的仇?”
我还真记得。
她带朋友来家里,看见客厅角落堆着布料,笑着说我把她哥的房子弄成了小作坊。
可那天她朋友的裙子拉链坏了,也是我低着头给换好的。
我连工钱都没收。
“那句话难听,但跟今天这件事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她终于抬头,“你自己又不买房,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我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能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在家吃饭时总是最后夹菜,买衣服先替他们挑,忙完她的裙子才做自己的订单。
她见惯了我把自己的需要排到最后,就真觉得我的需要没有她的重要。
“因为我要用。”
她不信,眼神落到我的病历袋上。
“你是不是把病说重了?我问过朋友,她亲戚也是这个,做完就出院了。”
我还没回答,隔壁床罗姐先皱了眉。
“姑娘,你嫂子是来住院的,不是来跟你比赛谁病得轻的。”
贺晓蓉的脸一下子烧红了。
她把合同收进包,硬邦邦地说外人不懂我们的事,然后转身走了。
没过二十分钟,家族群热闹起来。
赵桂兰发了一大段语音,说我拿生病当由头甩脸色,二十八万攥着不肯动,连亲妹妹三万定金都眼看着打水漂。
有人问是什么病,她回答说是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慢慢收紧。
上辈子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钱只是闲钱,我的病只是小病,我的怨气只是脾气不好。
等他们见到病床上只剩一把骨头的我,又叹气说,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把确诊报告上不必要的个人信息遮住,将诊断那一部分发进群里。
接着,我发了两句话。
“我已确诊乳腺癌,明天手术,后续治疗要看术后病理。二十八万是我的婚前积蓄,也是目前给自己准备的治疗和生活费用。”
“我从未答应出资买房,也没有同意承担任何定金损失。”
我没有把聊天记录发到网上,也没有找陌生人来评判。
话在哪里被歪曲,就在哪里说清楚。
群里静了很久。
一个平时只发养生文章的表婶先问我住在哪家医院。
随后有人问赵桂兰,癌症也算小手术吗。
婆婆没有回答,给我打来电话。
“你把这些往群里发,是要让亲戚都看我们笑话?”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你先告诉他们我有二十八万,怎么没觉得那是我的隐私?”
“我还不是想让大家劝劝你!”
“现在他们知道全了,也可以劝劝你。”
她气得喘粗气,忽然哭起来。
“我一辈子要强,临老了让儿媳妇踩成这样。明川娶你回来,我们有哪点亏待你?”
我看着病房门口来往的人,眼泪却没落下来。
“我明天手术,你到现在还没问过我怕不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很快又说:“做手术谁不怕?怕也得做呀!现在说的是钱……”
“对。你说的,一直都是钱。”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来电设为静音。
许姐坐在旁边剥橘子,小心地把白络拣掉。
她没问我难不难受,只把橘子掰成小瓣,放在干净的碟子里。
晚上,贺美珍来了,手里只有一袋日用品。
她站在床边,半天才开口。
“青禾,我先前还以为,你们只是为借钱闹别扭。”
我点头。
“现在知道了就好。”
她想伸手摸摸我的头,又收回去,低头把新买的拖鞋拆开。
“我明天也来。你别怕。”
这一次,我没有替谁说她们也是着急,更没说自己不怕。
我只是小声应了一句:“好。”
6
手术那天,贺明川没能按时来。
早上七点,他给我发消息,说家里有急事,处理完马上赶到。
我没有问是什么急事。
孟芹站在床尾,把我的手机放进包里,说她会替我保管。
她今天涂了很亮的口红,笑起来有一点用力。
“我把店交给小徒弟了,回来要是她把裤腿改歪,你得帮我骂她。”
我也笑了。
“要是你给的尺寸错了呢?”
“那就算我的。”
许姐替我整理衣角,护士来核对姓名和手术信息,我一句句回答。
走廊顶上的灯向后退去,我忽然紧张得牙齿打颤。
上辈子那些冷冰冰的夜晚扑过来,我明明知道眼前是另一条路,仍怕门合上以后,再也醒不过来。
我伸手抓住孟芹的袖子。
“我箱子里有把旧剪刀。”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我说:“我妈的。别让人扔了。”
“你自己回来收!”
她眼圈红了,俯身贴近我。
“陶青禾,我只替你看包,不替你交代后事。听见没有?”
我看着她,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门关上前,贺美珍快步赶来,远远喊了一声青禾。
我朝她眨了下眼。
然后,属于病人的流程继续往前。
医护人员核对、解释、准备,没有谁因为我丈夫没到,就把我当成一个没人要的麻烦。
我闭上眼时,最后想到的是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背影。
她踩踏板的声音那么稳,哒哒哒,一直往前。
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疼。
嘴里发干,身体沉得像压了一床湿被子,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陶青禾,听得见吗?”
我动了动嘴唇。
听得见。
我还在。
回到病房后,孟芹凑过来,让我先别急着说话。
她头发乱了,口红也没了,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轻松。
“医生说手术按计划做完了,后面等病理。你先歇。”
我视线慢慢移到床尾,看到贺明川站在那里。
他终于来了,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青禾。”
他上前一步,又被许姐让开,让护士先处理。
我听见贺美珍在门外压低声音问他,究竟有什么事能比妻子的手术还急。
他答得模糊,我没听清。
等清醒一些,我才从手机里知道。
贺晓蓉上午发过一条朋友圈,说人越难的时候,越能知道谁才会站在自己身边。
配图是她、赵桂兰和贺明川坐在中介门店里,桌上摆着购房合同。
她大概忘了屏蔽我,也可能觉得我做完手术,看不到那么早。
他们去申请延迟付款了。
卖家愿意等几天,但不肯无期限地替她留着房子。
我看完,把屏幕关掉。
重活一次,并不代表别人会因为我变了,就忽然长出新的心肠。
我能改变的是自己的安排。
我的床边有护工,有朋友,有认真做事的医生,我不再等一个答应过却总有别的事的人。
下午,贺明川坐到旁边,拿棉签给我湿润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眼里也有血丝。
我没有推开护理需要,也没有因此感动得忘记那张照片。
等护士交代完,他低声解释:“就是去说几句话,我想着你在里面,也用不上我。”
我望着他。
“那你现在来了,用得上你什么?”
他怔了一下。
“我陪着你。”
我闭了闭眼。
“我在里面的时候,也需要有人陪着等。”
贺明川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握我的手,我把手缩回被子里。
伤口牵扯着疼,眼泪顺着眼角滚进头发里。
我没有向他解释,这泪里有怕,有疼,有终于活着走到这一步的庆幸,却已经没有等他回头的意思。
傍晚,他接了赵桂兰的电话。
那头说了几句,他为难地看我一眼。
我先开口:“要走就走,别等我说懂事的话。”
他站在原地,手机还贴着耳朵。
电话里隐约传来婆婆的催促,说晓蓉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件上午还湿着的蓝衬衫,已经被人收了进去。
这一天快结束了。
我的手术做完了。
而他们还没有买成房子。
想到这里,我竟在疼痛里,生出一点很不体面的痛快。
我允许自己痛快。
这是我拿回来的第一天。
7
恢复并不像我想得那么容易。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这点疼应该忍得住,可夜里翻身牵到伤口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许姐帮我调整姿势,叮嘱我有不舒服就及时告诉护士,不要一声不吭。
我有时候睡着了,又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床头的病历袋。
那里放着银行卡和证件。
摸到了,才能接着睡。
孟芹发现以后,给我买了一只贴身的小布包,说东西就在这里,谁也拿不走。
她没有笑我疑神疑鬼。
术后病理出来,医生结合其他结果,解释了接下来的辅助治疗安排。
情况比上辈子拖到后来时好得多,却也不意味着做完手术就万事大吉。
我拿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复诊时间、需要留意的情况和下一步检查。
贺明川那天也在。
他听到后续还要治,问能不能等身体彻底养好再说。
医生解释为什么要按计划推进,他点头,却没有再拿出手机记一句。
回病房后,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还有五万二,你先拿着。后面的钱,我来想办法。”
我望着那张卡,没伸手。
那是我们的家庭备用金账户,在他名下,结婚第二年开始一起往里存。
他说自己做项目,收入有浮动,留一笔钱防着急用。
我一直认可,也一直在淡季省着花。
确诊之前,他还告诉我,里面已经攒了十二万。
“还有六万八呢?”我问。
他喉结动了一下。
“最近家里用了一些。”
“用在哪里?”
他看了眼隔壁床,压低声音。
“回去说。”
我没接那张卡。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钱给晓蓉了,是她买房的准备款。
那一刻,我的愤怒反而冷了下去。
原来他们的缺口,是在拿走了我们的六万八以后,仍旧还缺二十八万。
我不是他们想找的唯一一笔钱,而是最后那个被默认一定会松口的人。
“什么时候转的?”
“你查出来之前。”
“具体哪天?”
他终于调出转账记录。
日期在我确诊前十天,收款人是贺晓蓉。
备注写着房款。
我抬眼问他:“这笔钱,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当时想等她房子定下来再说。你不是一直挺疼她……”
“我疼她,就得把家里的备用金送给她?”
他没有答话。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伤口跟着发疼。
我慢慢松开,提醒自己不要用身体替他的选择付账。
“把流水给我。”
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要干什么?”
“看我们的钱去了哪里。”
贺明川坐了下来,像要进行一场艰难的劝说。
“青禾,我知道你现在敏感。但她是我亲妹妹,真要我一点不帮,我做不到。”
“我没拦你做哥哥。我问的是,你做丈夫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妻子。”
他看着我,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从前他这样,我就会心软,替他找台阶,说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容易。
今天我没有。
最终,他把这个账户近一年的流水转给了我。
我保存下来,连同他发来的那句钱是给晓蓉买房用的,一起备份。
那张卡我没有收,只让他明确,剩余的钱不能再擅自挪走。
他答应了。
但我已经不打算只靠一句答应。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一位律师做付费咨询。
孟芹替我问到的人,姓邵,话不多,看资料很细。
她先核对婚前存款来源,再问共同存款、房产、债务,有没有孩子。
我们没有孩子。
贺明川的房子是婚前全款买的,我没有出过购房款,婚后花过的钱和添置的东西,需要另外梳理,不能凭一句住了四年就算出份额。
我承认自己以前从没认真想过这些。
邵律师说,先别急着给对方所有行为贴结论,能保存的材料保存,该明确的诉求写清楚。
我问她:“我生着病,现在谈离婚,是不是太折腾了?”
她没有劝离,也没有劝和。
“你可以分步骤处理。治疗照常,资料慢慢整理。重要的是,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我握着电话,看见床头那只小布包。
我想要的结果很简单。
以后每一次睡醒,不必先确认救命的钱还在不在。
“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说完,我发现自己的呼吸终于顺了。
窗外起了风,晾在对面阳台上的衣服一齐鼓起来。
我拿起笔,在下一次复诊日期下面,写下要整理的材料。
治病和离开,都不必再等他们同意。
8
出院以后,我没有回贺家。
孟芹帮我在她店铺附近找了一间小房子,二楼,采光好,楼下就是菜市场。
租金不便宜,但我能负担,房东也肯按月收。
我把押金转出去时,手指停了一下。
过去我从不舍得为自己花这种钱。
明明家里有房子,为什么还要租,是赵桂兰一定会说的话。
可一个让我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对现在的我,比省下一笔房租重要。
许姐按约定又照顾我几天,等我能慢慢处理日常生活,才结束陪护。
我给她结清费用,她把回执收好,认真叮嘱我按医生交代活动,别急着抬重物。
我点头答应。
于是回去搬缝纫机那天,我只负责站在旁边认东西。
孟芹带了熟识的搬运师傅,贺美珍也来了,说替双方看着,免得落东西。
赵桂兰堵在门口,不让师傅进去。
“出去住两天还不够?连吃饭的家伙都搬,做给谁看?”
我把婚前买机器的票据拿给她看。
“这些是我的工作用品。我还要挣钱,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你嫁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的我的?”
我望向她身后的客厅。
窗边那一小块地方,以前摆着我的机器,工作时怕吵着他们看电视,我总用一条厚毯子垫在下面。
布料不能摊开太久,客人不能上门量尺寸,熨斗用了要立刻收。
他们嫌机器占地方,可现在我真要搬走,又像动了这个家的根。
贺明川从屋里出来,低声让母亲让开。
“让她拿。”
他看上去几天没睡好,下巴冒着胡茬。
师傅进门后,他主动帮忙拆台板,手碰到我的针盒,里面几根针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忽然说:“以前你每次都收得好好的。”
我没接话。
那只是我怕扎到别人的脚。
并不值得在我要走时,才成为一句夸奖。
贺晓蓉在卧室里,听见动静出来,眼睛肿着。
她这几天借钱不顺利,朋友圈里的豪言壮语已经删了。
看见我,她先叫了一声嫂子,随后把手机伸过来。
“你跟哥说,那六万八不是我要的,是他主动给的。”
我低头看。
屏幕上是她和贺明川的聊天。
她说首付还差得远,母亲拿出的钱也有限,他回复先给她转六万八,让她把看好的房留住,青禾那里他会去说。
贺晓蓉往上翻了翻,指着其中一句。
“你看,他说一家人不用写借条。现在又说要拿回去,那我怎么办?”
我伸手挡住她继续翻动的手。
“这几句,发给我。”
她以为我终于肯替她说话,立刻照做。
贺明川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我收到消息,抬头看着他。
“你从来就没打算让她还,是吗?”
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贺晓蓉这才觉出不对,急着把手机往回收。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你别怪我,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得很清楚。”我说。
赵桂兰冲过来,试图把话挡回去。
“当哥的给妹妹点钱,还需要审犯人一样问?青禾,你别太过分!”
贺美珍伸手拦住她。
“共同攒的钱,至少得说一声吧?”
“那我儿子挣得还多呢!”
婆婆这句话一出,我突然想起许多个夜晚。
贺明川的钱存起来,叫给家里攒家底。
我的钱买菜交费、给她看牙、替晓蓉订机票,叫零花开销。
到了数谁贡献多的时候,花掉的那些就像从没存在过。
我拿起放在桌角的旧账本,翻开几页,又合上。
今天不在这里算。
搬运师傅还在等,身体也不允许我在门口站太久。
我把账本装进包,告诉贺明川,财务的事以后通过明确的清单谈。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离婚。”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回没有人立刻骂我。
赵桂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像在等他笑着说我又闹脾气。
贺明川却一直看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拆台板的小螺丝刀,指节用力得发白。
“因为这点钱,四年的日子都不要了?”
我扶着门框,等身体那阵乏力过去。
“我要的是往后的日子。”
机器被抬出去,窗边空出一大片。
我最后拿走那条垫机器的厚毯子,露出地板上浅浅的四个印子。
我曾以为自己在这里有个位置。
原来只是放过一张工作台。
9
说完离婚以后,贺明川反而来得勤了。
他送过水果,送过饭,还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我租屋门口。
每次都说放下就走,可门一开,总要站在那里多说几句。
他说房子已经打扫过,母亲最近也很后悔,只是嘴硬。
他说晓蓉那边他会处理,让我不要再把自己气坏。
他说了很多,唯独不肯正面谈离婚。
我让他把东西带回去,约了一个身体好些的下午,在孟芹店里见面。
邵律师按我提供的资料整理了需要确认的事项,我逐条核过,没有把情绪写成金额,也没有替他们省略我应得的部分。
我的婚前二十八万单独列明,治疗支出从哪里付也有记录。
双方婚后的存款、工作收入和大件物品,要核实后再谈怎么分。
其中最先要处理的,是转给贺晓蓉的六万八。
我要求他去拿回,纳入双方清算,而不是拿尚存的五万二让我感恩戴德。
贺明川翻着资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你连这些都记得?”
他指着我婚后买的冰箱和洗衣机。
“发票就在邮箱里。”
“那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呢?是不是也要一样样算?”
我把水杯推远一点,免得碰倒。
“你可以把有争议的项目列出来,按该怎么处理的方式处理。不要每次说不过,就把问题变成我不念感情。”
他把纸放下。
“我不是要跟你争东西。我是不想离。”
店里机器声停了,孟芹抱着一摞布去了里间,给我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贺明川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谁家没有这些事?我妈拉扯我们兄妹不容易,她偏着晓蓉一点,我总不能跟她翻脸。”
我坐在对面,听他把说了四年的话又说一遍。
这次我发现,他所谓难处,始终缺少我的位置。
“你不用跟她翻脸。你只要说,这笔钱是青禾治病用的,不能动。”
“我说了她会闹。”
“所以你来让我别闹。”
他抬起头,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我没有给他缓和这句话。
“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会怕家里吵架,会觉得生病拖累你。你选我退,因为我比她们好劝。”
他嘴唇动了动。
“不是。”
“那你告诉我,手术那天为什么去了中介?”
他垂下眼。
好半天,才说母亲坐在地上哭,说不去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她当着中介的面闹,晓蓉也哭。我没办法。”
我盯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疲惫。
上辈子我也哭过。
在他们以为没人听得见的深夜,我求他先拿回五万,让我接着治。
他抱着我说别哭,却一直没有去拿。
原来哭也分人。
有些人的眼泪是命令,我的只是需要被安抚的一种声音。
“你有办法。”我说,“只是你选了那个后果看起来更轻的办法。”
他眼睛红了。
“我现在选你,行不行?”
这句话我曾经等到死。
可现在听见,我第一反应竟是看了看时间。
还有半小时,我该回去休息了。
“先把账说清楚吧。”
贺明川抓住纸张边缘,慢慢揉出一道折痕。
“你现在这个身体,真离了,以后怎么办?万一再需要人照顾……”
“我已经付钱请过人,也已经向朋友求助过。”
“朋友能陪你一辈子?”
“丈夫也没有陪我进手术室那一天。”
他终于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孟芹从里面出来,扶了我一下。
贺明川看着她的手,表情很复杂,却没有再过来碰我。
门口那盆绿萝还在,他抱起来,问我真不要吗。
我说不要。
他走到街边,停了一会儿,最后把那盆绿萝带上车。
晚上,他发来消息,说愿意先核对财务,也会去找晓蓉谈。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不是原谅,也不是心软。
只是一件该做的事,终于开始有人去做。
我把手机放下,照着医生给的要求做当天的康复练习。
动作很慢,有时还会牵扯疼痛。
但我能感到,自己正一点点把身体和生活重新拿回来。
10
贺明川第一次向妹妹要回六万八,被赶出了门。
这件事是贺美珍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来,先问我方便说话吗,得到答复,才叹了口气。
“晓蓉说钱既然给了,就是她的。桂兰也帮着她,说哪有当哥的追着妹妹讨债。”
我没觉得意外。
她们把他捧成好哥哥、好儿子,是因为这个称呼能换到东西。
当他开始往回要,那些好听的话自然就不够用了。
姑姑问能不能坐下来再谈一次,有她在场,把该退的退清。
我同意,但提出在外面见,不去谁家里,也不接受以我继续婚姻作为还钱的条件。
见面约在社区附近的茶室。
我带着资料和水杯,孟芹送我过来,在隔壁等,免得我累了没人接。
这一次,桌上没有给我做的清蒸鱼,也没有谁假装热情。
贺晓蓉坐在赵桂兰旁边,一见我就问:“你真要把我们家拆了,才满意?”
“钱从哪里出去,就先说钱。别把一家人的日子全算成我的责任。”
她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钱退了,我那套房子就彻底没希望了。”
我看着卡,没有说安慰的话。
赵桂兰摸着女儿的背,眼圈也红了。
“青禾,我知道你恼我。你冲我来,别折腾孩子。她比你小,想要个自己的家,有什么错?”
“她二十七了。”我说。
婆婆一愣。
“她想买房可以自己攒,也可以向愿意借的人借。不能因为她小三岁,我就得先把自己的日子停了。”
贺晓蓉转头看哥哥。
“哥,你说句话!”
贺明川双手交握,坐得很僵。
过了片刻,他说:“把六万八退回来。”
她像没听清,盯着他看。
“你答应我的!”
“我没跟青禾商量,这是我们共同存的钱。”
“你现在说共同,那时怎么不说?”
这句话问得好。
我转向贺明川,也等他的回答。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
“那时是我做错了。”
赵桂兰突然哭出了声,拉住他的胳膊。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养大,晓蓉小时候没穿过几件好衣裳。你如今有了媳妇,就连帮妹妹都不敢了?”
她把那套旧话说得很熟,连停顿都像练过。
贺明川动了动,几乎又要去安抚她。
我把自己的资料收拢。
“你们可以慢慢谈亲情。今天谈不了钱,就按别的途径处理。”
我起身时,赵桂兰猛地看向我。
“你还想告你小姑?”
“我会按律师的意见,处理我有权处理的事。”
“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扶住椅背,站稳。
“我还没问你,你拿我治病的钱给女儿买房时,心疼过我一分钟吗?”
茶室外有人经过,赵桂兰迅速压低声音。
“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突然笑了。
原来我的手术顺利,成了她证明自己没错的证据。
如果我治得不好,她会说命不好;现在我治得及时,她又觉得当初的钱可以借。
“因为我没听你的,我才好好站在这里。”
贺美珍把纸巾盒推到一旁。
“桂兰,这话别再说了。你想替晓蓉出钱,可以用你自己的。青禾的钱,她已经说了不借。”
婆婆还想反驳,贺明川突然抽回了胳膊。
“妈,钱退回来。今天就退。”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当着母亲的面把话说完整。
赵桂兰怔住了。
贺晓蓉咬着嘴唇,半天才低头操作手机。
她把钱退回原账户时,眼泪一滴滴落在屏幕上。
“我记住了。以后你们也别找我。”
我看着到账记录,没有接她的威胁。
这笔钱拿回来,不代表我得到六万八,也不代表所有财产已经分完。
它只是终于回到该核对的账上,不再被一句给妹妹用了就抹掉。
双方随后签了核对记录,确认这笔退回的款项,剩余共同存款暂不挪用,后续一并协商处理。
贺美珍在旁边看着我们签字。
贺明川落笔时,手抖得很明显。
离开前,贺晓蓉忽然拦住我。
“你别得意。没有我哥,你以为真有人愿意一直管你?”
我停下来,望着她哭花的脸。
“我没有拿你的钱,也没有要求你管我。你今天不高兴,是因为你也得自己管自己了。”
她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孟芹已经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穿上外套时,我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原来挺直腰说话也会累。
可走下台阶的那一刻,我还是很想笑。
我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对孟芹说:“今天想吃点好的。”
她看我一眼。
“遵医嘱能吃的,随你挑。”
我点头,笑得更痛快了。
11
真正难熬的日子,是后续治疗开始以后。
我按时去医院,按时检查,也认真记下不舒服的变化,遇到问题就问医生。
可做好这些,并不能让我立刻恢复精神。
有些天,我能在窗边坐很久,有些天,连下楼买碗粥都觉得远。
我没有把银行卡余额当成战利品摆着看。
房租、治疗、日常开销,一项一项都要用钱。
保住了二十八万的意义,终于在这些普通的下午显出来。
我可以按照需要叫车,可以请人帮忙,可以在累的时候停下来,不必先打电话求谁答应。
孟芹替我推掉急单,只留少量能在身体允许时做的纸样修改。
我还是急过。
一个合作过的团体要做演出服,数量不大,单价却好,我算了算利润,忍不住想接。
孟芹当场摇头。
“交货期太紧,你现在做不了。”
“我只管版型,缝制找别人。”
“试样、返工、对接,哪样不费心?你算了没有?”
我说算了,声音却有些虚。
那天晚上,我背着她把样图打开,改到十点多,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虚得发飘。
孟芹来送东西,看见桌上的纸样,没立刻发火。
她坐到我对面,问了一句:“你还缺多少钱?”
我低头不说话。
“真缺,我们一起想办法。要是不缺,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盯着纸上的线,半天才回答。
“怕停下来以后,就再也没人找我。”
这不完全是上辈子的恐惧。
做活的人一旦离开一阵,客户会找别人,手会生,熟悉的价钱也会变。
我不是什么等病好了就有大公司请走的人。
我只有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手艺和客户。
孟芹听完,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会有人走,这个我不骗你。但你把自己熬坏,也留不住。”
她把那张订单拿过去,给另一位熟悉的师傅打电话,问能不能接。
对方确认工期后愿意承接,我只把已经完成的资料按实际工作量结算出去。
挣得比原先预计少得多。
挂电话的时候,我心疼得手指都在抠桌沿。
孟芹看见了,没笑我。
“难受吧?难受也得学。不是只拒绝贺家人才算为自己活。”
这话比婆婆骂我还扎心。
因为她说中了。
我想保住命,却仍习惯拿身体换一个让人放心的自己。
好像只有不停挣钱,才能证明生病没有让我变成累赘。
那天下午,我把没做完的纸样收起来,躺回床上。
手机安静地放在一旁,没有谁因我休息就来指责我。
睡醒后,我给客户发了新的接单说明,明确自己目前能做的内容和交付时间。
有人回复让我好好养,有人说那只能先找别人。
我一条条看完,心里酸,却没有再把时间缩短。
几天后,罗姐来找孟芹改一件外套。
她和我还保持联系,说顺道来坐坐。
手术后身体和活动方式有变化,她原来那件套头衣穿脱不方便,又舍不得扔。
我看过衣服,建议改成前开襟,把内侧磨皮肤的地方处理平整。
她试着比画了一下,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自己说不明白。”
活主要由孟芹完成,我坐着帮她调整了一处版型。
罗姐来取时,自己慢慢穿好,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她没有夸多漂亮,只说终于不用每次都喊人来帮忙。
那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以前做衣服,最在意腰收得好不好、线条顺不顺。
现在多了一件事:穿它的人,能不能少受一点罪。
罗姐按价付了钱,临走说还有个病友也有类似的需求,可以先问问。
我没有立刻答应一串订单,只让她把具体情况带来再看。
晚上,我在本子上重新列了工作安排。
一天能做多久,哪些事情请别人帮忙,复诊前后不排急活。
那张纸看上去一点也不气派。
可我写到最后,突然觉得,往后也许真能这样慢慢过。
12
贺晓蓉的房子,最后还是没有买成。
最先告诉我结果的人是她自己。
她发来一张解除购房约定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卖家不愿继续等,双方几番协商,最后从三万定金里退回一万,余下两万由她们承担。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她想让我为损失内疚,可从她未取得我同意就交定金的那刻起,那已经是她自己的风险。
第二天,赵桂兰来找我。
她没有带汤,也没有提水果,手里只拿着一只旧布包。
我在楼下见她,没让她进屋。
天气已经有些凉,她坐在长椅上,脸色不太好。
“青禾,你这回真把晓蓉伤透了。”
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只纸袋。
“她让你来要那两万?”
赵桂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攒的。”
我点头,等她继续。
“她怪我,说要不是我保证你会出钱,她也不会急着下定。可我还不都是为了她?”
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我看着她布包上磨白的提手,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母亲也攒钱,也会算哪天的菜便宜,会为了几块钱跟摊贩磨半天。
可她最后把积蓄留给我,最担心的是我舍不得用。
有的人爱一个孩子,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给出去。
有的人爱一个孩子,便理所当然地要另一个人割肉。
我没有因为这只旧布包,就替赵桂兰把两者混成一回事。
她见我始终不接话,终于换了话题。
“明川这些天也不好受。你不知道,他跟他妹妹已经不说话了。”
“他们的事,你应该跟他们谈。”
“我跟你谈,是想把这个家留住。”
她把包抱紧,声音放低。
“你回来,我以后不插手你们的钱。晓蓉也不往家里来,你放心养病,行不行?”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很大让步。
从前如果她这样说,我大概会受宠若惊,觉得终于被承认是家里的人。
可今天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愿意。
我看着她,没答应,也没立刻拒绝。
赵桂兰受不了这种沉默,忍不住又说下去。
“明川不会过日子,最近外卖吃得家里到处都是盒子,衣服也不洗。水电费以前都是你弄,他说现在什么都得自己记……”
她停住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一个家的空缺,也可以由垃圾桶、脏衬衫和缴费提醒来证明。
可她仍旧没说,明川想不想知道我疼不疼,夜里睡不睡得着。
“这些,他可以学。”
赵桂兰皱起眉。
“你们是夫妻,非得这样分吗?”
“我生病的时候,他已经分了。”
她盯着地面,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竟低低问我,是不是就想看她向儿媳妇低头。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又冒上来。
“我想让你低头干什么?我想让你别拿我的医药费!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我说了多少次?”
长椅旁边有个小孩停下来看我们,被大人领走了。
赵桂兰迅速抹了把眼睛,像怕被谁认出来。
我缓了缓呼吸,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你现在损失两万,知道心疼。我那时候拿着确诊报告,你让出二十八万,怎么觉得我不该心疼?”
她低着头,半晌说:“我以为你跟明川总归是一家人。”
“所以我不肯给钱,就不算了?”
她回答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贺晓蓉打来的。
赵桂兰看了我一眼,走到旁边接。
我没有故意听,可那边声音太大,还是听见妹妹问她有没有把钱要回来,说自己已经跟朋友开口借了三万,如今还得一个个解释。
赵桂兰压着嗓子说,房子没买,借来的钱就先还回去。
那边立刻提高声音,说她根本不懂,自己丢的是脸。
婆婆握着手机,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起身,拿起自己的纸袋。
“我该回去休息了。”
她没再拦,只在我走上台阶时,低声叫了句青禾。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这一次,我说完就走,没有再等她理解。
13
正式谈离婚条件时,贺明川终于没有带赵桂兰。
他一个人来到律师事务所,坐在我对面,把带来的资料放下。
我们分别咨询过律师,双方账户里需要核实的款项,也已经按材料对过。
过去我总觉得,一谈钱就伤感情。
真正坐到这里才发现,伤感情的是有人已经拿走了钱,却要求另一个人闭嘴。
共同存款和家电等物品折价一并协商,我应取得的款项合计七万三千元,具体项目写进附表。
婚前财产各自保留,双方确认没有要让对方承担的共同债务。
治疗期间已经发生的相关支出,也在核对时说清,没有把我个人账户的余额当成他的赠予。
这份结果算不上让谁倾家荡产。
我只拿清楚的、该拿的,也不愿再靠一段婚姻向他讨一句承诺。
贺明川逐页看完,提出房子里的东西可以全给我,问我能不能再缓一缓。
我摇头。
那些冰箱、沙发、柜子,装不下我想要的生活。
“没异议,就按这个往下办。”
他捏着笔,迟迟没签。
邵律师把需要说明的程序又讲了一遍,提醒双方协议文本与最终办理离婚是不同的步骤,后续还有法定流程要走。
贺明川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你现在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一点。”
我点头。
“治疗在继续。”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
我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才说:“我才知道,不能凭别人一句发现得早,就觉得可以等。”
我的手指停在水杯边上。
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但我当时不是完全不明白。”
我看着他。
屋里很静,打印机在外间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怕你一住进去,手里的钱就都得留给医院。晓蓉那边就没希望了。”
他一句说完,像把自己一直藏着的东西掀开,再也没有办法遮回去。
我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我猜过。
可猜一个人懦弱,和亲耳听见他承认自己算计过,是两种疼。
他终于肯承认,不是家里临时有事,也不是不知道轻重。
他清楚治疗一开始,我就会把自己的需要排到前面。
所以他想趁我还在害怕、还想依赖他时,先让钱离开我的手。
“那时候你想过,如果后面我真的需要钱,怎么办吗?”
“想过。”
“怎么想的?”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找亲戚借。刷卡。实在不行……再让晓蓉退一点。”
我轻轻点头。
她的首付必须是落在账上的现钱,我的治疗可以是将来可能借到的东西。
同样是一家人,谁能拿到确定的,谁只能等不确定的,原来他早就排好了。
贺明川忽然抬手抹了下眼睛。
“我真没想你会出事。”
我看着他眼里的泪,心里却已经没有要替他擦的冲动。
“你没想,是因为需要害怕的人是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那个动作让我稳住了。
我不用把上辈子的死亡讲给他听,也不用逼他相信我曾经怎么求、怎么疼、怎么在最后一天等不到人。
这一世已经发生的事,就足以让我离开。
我无需把自己伤得更重,才有资格说不。
“明川,我曾经很喜欢你。”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会明白,我以前很多次让步,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对我不重要。”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拿纸巾擦掉,没有停住后面的话。
“我以为我退一步,你会记得。真到我不能退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这边。”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等到。”
我说完,把面前的文件重新摆正。
他伸出手,停在桌子中央,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那天,贺明川在协议文本上签了字。
落笔前,他问我,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做朋友。
我摇头。
“以后有必要联系的手续,我们正常处理。别的就不用了。”
他点了两次头,像第一下没能让自己相信。
走出事务所时,天正下着小雨。
我撑开伞,发现右边伞骨有一点歪,想起这是结婚第一年他给我买的。
我没把伞扔进垃圾桶,也没站在雨里哭。
它还能挡雨,我就把它撑到车边。
坐进车里以后,我才拿出手机,给孟芹发了一句,谈好了。
她回复说,锅里有粥,留着你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终于把一直挺着的背靠在座椅上。
14
提交离婚登记申请以后,日子并没有突然空下来。
该做的治疗、该去的复诊,仍然按日历一格格往前。
我把办理手续的日期也记在同一本本子里,跟检查、房租、客户交稿排在一起。
它不再是必须把我整个人吞进去的大事,而是一件有步骤、有终点的事。
贺明川在等待期间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核对要搬走的剩余物品,第二次送来一只小铁盒。
他站在门外,说这是整理床底储物箱时发现的。
我打开,里面是母亲的顶针、几颗老式盘扣,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我刚满十八岁,穿着母亲亲手做的碎花裙,站在她的小裁缝铺门前,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张照片。
结婚时搬来搬去,后来忙着家里的事,竟忘了它一直压在床下。
“谢谢你送来。”
我把盒子抱进怀里,语气平静。
贺明川站着没走。
“你以前经常提阿姨,后来就不提了。”
我望着照片,没有反驳。
因为后来每次想起母亲,我都会难受,而赵桂兰总说,日子要往前看,不能嫁了人还天天想娘家。
她其实也嫌我哭起来麻烦。
贺明川大概想起了什么,垂下眼。
“我那时候应该多听你说说。”
我把铁盒盖上。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我以为又是什么需要签字的材料,接过来看,才发现是他自己写的复诊时间和注意事项。
上面一些安排是我早前告诉他的,另一些已经调整过。
他写得很认真,连乘车要多久都查了。
“我请了假。如果你愿意,下次我送你。”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并非毫无触动。
迟来的关心也是真实的,纸上的字不是别人替他写的。
可它来得再认真,也不能倒回去替我守住手术室外那个空位。
更不能让我重新把脆弱交到他手里,再赌一次他会不会觉得另一件事更急。
我把纸折好,还给他。
“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说知道,接过去,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能学。”
“你学会了,以后会过得好一些。”
他抬眼看我,终于听明白这句话里没有我们。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灰暗里,久久没动。
我没有伸手再拍亮。
“路上小心。”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抱着铁盒哭了一会儿。
不是后悔。
人决定离开一段日子,不会顺便把所有好的记忆也剥掉。
我曾经爱过那个会给我切苹果、下雨会来接我的贺明川,也为他洗过衬衣、改过西装,真心盼过两个人慢慢变老。
这些都是真的。
他后来一次次把我推到后面,也是真的。
我可以为前面的那些哭,同时不再回到后面的那些里去。
法定等待期过后,我们按约在可办理的期限内再去登记机关。
那天我状态还可以,穿了一件宽松的蓝色外套,口袋里装着纸巾和小水杯。
贺明川比我早到,站在门口,看见我便往前走了两步。
他手里拿着所有约好的材料,没有迟到,也没有突然提出别的条件。
核对信息,确认意愿,办理手续。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时,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清楚地答是。
他停了一息,也说是。
拿到证件以后,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检查了一遍,才放进包里。
约定的七万三千元也按协议到账,双方交接完毕,没有留下以照顾为名继续纠缠的钱。
贺明川把转账记录给我看。
“收到了?”
“收到了。”
他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红着。
“青禾,对不起。”
这句话终于没有跟着但是,没有让我体谅母亲,也没有说妹妹还小。
我听完,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等别的。
我拉好包的拉链,站起来。
“我要去复诊了。”
“我送……”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孟芹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没有按喇叭,只放下车窗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一段,孟芹问我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吃。
我说医院检查有要求,等做完再吃。
她哦了一声,又问想吃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说想喝热豆浆,配一只刚出锅的烧饼。
那天早上没有谁欢呼,也没有谁替我放一串鞭炮。
可我听见自己说想吃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轻。
我的生活,已经可以从这么小的一件事,重新开始。
15
那年冬天,我完成了医生为我安排的一阶段治疗,后面仍需按计划复查和用药管理。
身体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我慢慢恢复工作量,能连续坐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些,但一累就停,不再拿今天多做两件来证明自己没事。
孟芹把店里靠窗的一角腾出来,放了一张适合我用的工作台。
我提出按实际使用情况分摊费用,她没客气,拿出计算器,跟我一起把账算清楚。
过去我欠别人一份好意,就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都送出去。
这回我们说好,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谁做了多少活、该拿多少,一开始就说清。
孟芹敲了敲桌子。
“以后你别因为我陪过你,就给我免费干一辈子。”
我笑着问她:“那我请你吃顿饭,总行吧?”
“行,等你能吃的时候,我要点贵的。”
我们开始接一些对穿脱方便有要求的改衣单,也继续做熟悉的常规衣服。
我不懂医疗,就不拿衣服宣传什么治疗效果,只和客人确认哪里不方便、哪里磨得难受、自己能改成什么样。
第一位真正让我紧张的客人,是罗姐介绍来的陈姨。
她抱着一件很漂亮的暗红色长裙,进门时先问价钱,问完,又把裙子往回收了收。
“太复杂就算了。是我女儿结婚想穿的,旧的也能凑合。”
我让她先别急着走,坐下来具体试试。
她身体恢复后的体形和以前不同,肩部活动也有限,那条裙子不仅拉链难拉,抬手时袖口也绷。
整条拆改,费时费料,还可能破坏原来的绣花。
我摸着布边想了一会儿,先给她看两个方案。
一个保留原裙大部分样子,改几个最影响穿着的位置;另一个改得更多,费用也高。
我把各自能做到的效果说清,没有替她选贵的。
陈姨对着镜子比画半天,选了前一个。
“我只想那天能自己把衣服穿好,别让女儿忙着出嫁,还担心我。”
我听懂了这句话。
第一遍试改后,领口很好,袖子却仍不够舒服。
她说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可以了,我没有立刻收尾。
“你刚才抬手时皱眉了。再试一下,我看看。”
孟芹在旁边帮忙标记,我按她实际活动的范围调整,不要求她硬把动作做到正常人的幅度。
第二次试穿,陈姨慢慢抬起胳膊,摸到自己的头发,忽然笑了。
“这回真不勒了。”
那笑容让我比交过任何一批漂亮样衣都高兴。
她取衣那天,带来两块喜糖,坚持要和我们拍张照片,说以后女儿问,就告诉她裙子是哪位师傅救回来的。
我站在工作台边,下意识想把自己显得疲惫的那半张脸藏起来。
孟芹拿着手机说,站直,你又没做错事。
我便站直了。
照片里的我比结婚时瘦,头发也剪短了,脸色还不算好看。
可眼睛是亮的。
陈姨按约付清工钱,还想另塞一个红包。
我没有收,只笑着请她以后有需要再来。
她走后,我把这一单的材料、工时和收入记进账本。
利润没有大得吓人,更没有让我一夜之间从裁缝变成老板。
但这笔钱是我的手艺换来的,够分摊一部分房租,也够让我买一点喜欢的东西。
我去隔壁花店,挑了一小束黄色的花。
老板问送谁,我说送自己。
回到住处,我找了只空玻璃瓶,把花插在窗台上。
傍晚,阳光落在花瓣上,房间像忽然多出一点暖。
手机响起来,是一个旧客户想让我接急单,说价钱可以再加。
我看了看工作安排,又看了看下周的复诊日期。
“来不及。最快得按我给的时间交。”
他有些不高兴,说以前我都能想办法。
“以前我也把自己累坏过。”
那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去找别人。
我放下电话,心里刺了一下,随后慢慢平静。
丢一单活,不等于往后没有饭吃。
有人不愿等,也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赶。
晚上,孟芹过来吃饭,看见窗台上的花,夸我终于舍得给自己花闲钱。
我把热菜端上桌,笑着说:“二十块,没买贵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
“下次可以买三十的。”
我想了想,认真点头。
“行,下次买三十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没有人催我去洗碗,也没有人在我夹最后一块鱼时,提醒我给谁留着。
吃到最后,孟芹主动站起来收桌子,我坐在窗边,看那束花在灯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我忽然想,母亲要是能看见,应该会喜欢这间房。
房子不大,租来的,家具也不成套。
但她的女儿在这里吃饱了,也能按时睡觉。
16
再见到贺家人,是第二年秋天。
贺美珍的女儿办婚礼,给我发了请帖,特意在电话里说,是她自己想请我,不是替谁传话。
她结婚穿的敬酒服,我帮忙改过腰线。
我答应去,也提前说好身体累了会早走。
那天我穿着自己做的浅绿色衬衣,领口很平,袖子宽松,镜子里已经能看见一些从前的气色。
出门前,我把礼金装好,又核对了一遍最近的复查安排。
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我不敢说病从此绝不会再来,但至少现在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让我能踏实过眼前的日子。
宴席上,贺美珍把我安排在她熟悉的几位朋友旁边,没有让我跟贺明川坐同桌。
我很感激她的体谅。
婚礼开始前,有个远房亲戚认出我,热情地拉住我问身体。
问着问着,话题就绕到贺明川身上。
“他现在可改了不少。两个人毕竟有过感情,要是……”
我把手轻轻抽回来。
“今天是妹妹结婚,咱们说她的喜事吧。我和明川已经结束了。”
亲戚有点尴尬,笑着说是她多嘴。
我也笑了,没有为维持场面再补一句以后的事以后说。
有些希望,不能因为自己怕别人难堪就随手给出去。
赵桂兰是在我去走廊透气时找过来的。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头发重新染过,鬓角却没遮干净。
看见我,她先叫青禾,又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按时复查,目前还好。
她点头,站在我旁边,没立刻提儿子。
走廊里摆着新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十分明亮。
赵桂兰看了很久,低声说:“你们结婚那会儿,也拍过这样的。”
“嗯。”
“是我把日子弄坏了。”
我转过头。
这句话终于不再是她为了女儿着急,也不是我把场面弄难看。
她捏着纸巾,眼圈慢慢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没了妈,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给家里拿点钱,不用讲那么多。”
我背后贴着冰凉的墙面,心口那处旧伤又被碰了一下。
没了妈,在她那里原来不只是该被照顾,也是不会有人站出来追问的意思。
“我没了妈,才更不能把她留给我的东西随便交出去。”
赵桂兰低下头。
“现在知道了。”
我没有追问她究竟知道多少,也没替她擦眼泪。
她还想说什么,贺晓蓉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叫了一声妈。
看见我,她停住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
她没有买成那套房,后来也没有再找我借钱,朋友圈里换成了普通的上班和聚餐照片。
这次见到她,我才发现她穿的是一件以前让我改过的裙子。
袖口那里留着我当年手工缝的一道暗线。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
“我后来把朋友那三万还了。”
我点头。
“那挺好。”
她捏住裙边,似乎不满意我这样平淡的反应。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就是故意抢你的钱?”
我看着她,认真想了一下。
“你当时很想要那套房,觉得我可以再等等。”
她眼圈忽然红了。
“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怕。”
“你问过我吗?”
她不说话了。
隔着敞开的门,司仪的声音传过来,说新人敬酒要开始了。
赵桂兰伸手拉女儿,晓蓉却没有立刻走。
她低着头,小声说:“那时候的话,对不起。”
我听见了。
这句道歉来得迟,却至少没有再附带一笔让我承担的钱。
“以后别这样对别人。”我说。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
我没有说都过去了。
有些事会过去,有些记忆不会因为听见道歉就消失。
我不再天天想着它,已经是把自己的日子放回前面。
离开婚宴时,贺明川在门口送客。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袖口略长,手背被遮住了一小截。
我看见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替他折上去。
“要走了?”他问。
“有点累,回去歇着。”
他点头,让开门口。
走下台阶时,他又叫住我。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我回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明显的失落。
大概在他心里,我离开以后可以过得好,但最好别好得这样确定。
可这一次,我不准备照顾他的难过。
“是,过得不错。”
我说得坦然,甚至带了一点笑。
“你也保重。”
车已经到了,我自己拉开门,坐了进去。
窗外的酒店门口很快变小,贺明川站在那里,没有追过来。
我低头给孟芹发消息,说婚宴的鱼做得挺好,等下次我们有空,也试着做一回。
她回复了三个字,记下了。
我收起手机,望着街边慢慢转黄的树。
那个曾经需要我不停退让才能维持的家,如今没有我,也仍得继续过日子。
至于过成什么样,终于不再由我负责。
17
又过了一年,我终于走到了上辈子没能走过去的那个冬天。
我记得那个日子。
前一晚还没睡,心里就开始发慌,明知道这一次按时接受了治疗,复查也一直照做,仍旧忍不住一遍遍确认闹钟。
母亲的铁盒放在床头,里面压着那张十八岁的照片。
我打开看了看,又盖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断断续续,天还没亮就醒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暖水壶的指示灯亮着。
我坐起身,先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温的。
呼吸平稳,身体有一点晨起的僵硬,没有上辈子那种吞没一切的疼。
我穿好衣服,坐在窗边,等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等到记忆里的那个时刻过去,我忽然哭了。
哭得并不好看,鼻子堵住,眼泪一滴滴砸在睡衣上。
重生并没有让我每天都像赢了一场仗。
我仍旧会害怕检查结果,会心疼花出去的钱,会在累的时候想起有人曾答应照顾我,又把我推到最后。
可是今天,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能哭,也能给自己倒一杯热水。
这已经是上辈子求不到的事。
孟芹早上来敲门,看见我的眼睛,吓了一跳。
我告诉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没有追问,站在门口仔细看了我一会儿,确定我能正常吃饭说话,才把早餐放下。
“今天还去店里吗?”
“下午去。”
“上午呢?”
“去看看我妈。”
她说好,问要不要陪。
我点了头。
我不再觉得每一条难走的路,都要自己走完才算争气。
我们买了一束花,比上次那束贵一点,开得很好。
去墓园的路上,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得车窗一片亮。
母亲的照片还是旧模样,眼角有细纹,嘴边带着一点不舍得笑开的矜持。
我蹲下来,把花放好,擦去碑面上的灰。
“妈,我来看你了。”
孟芹站远一些,给我留了说话的地方。
我告诉母亲,手术做了,后面的治疗也没有耽误,医生交代的复查都记着。
我告诉她,我离婚了,钱拿清了,现在跟孟芹合作,做一些自己做得好的活。
租的房子很好,房东愿意继续租给我,窗台上能晒到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我还告诉她,那把旧剪刀前阵子重新磨过,仍旧很好用。
说到最后,我摸了摸照片边缘。
“你留给我的钱,我花了不少。”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动了一下。
“都花在我身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突然笑了,又有眼泪掉下来。
如果母亲真的能听见,她大概不会心疼那些钱。
她会骂我来得太早,天冷也不知道多围条围巾,然后问中午想吃什么。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起身时腿有些麻,孟芹走过来,伸手扶住我。
“走吧,吃饭去。”
我握住她的手,说好。
回城后,我们先去了店里。
窗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两件等修改的外套,旁边贴着约定的交付日期,没有谁催着要我今天就交。
我打开灯,把带回来的另一小束花插进瓶子里。
那张旧照片被我放在工作台内侧,母亲看着我,我也随时能看见她。
手机提醒下一次复诊的预约时间到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先把预约确认好,再翻开工作本,将那天完整空出来。
一个老客户恰好来问,能不能把量衣安排在那天上午。
我看着本子,平静地告诉她:“那天我要去医院。前一天或者后一天,都可以。”
她想了想,选了后一天。
没有吵架,没有责怪,也没有人说我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记好时间,合上本子。
孟芹在门口喊我,说旁边的烧饼刚出锅,再不去就凉了。
我把剪刀放稳,穿上外套。
阳光落在脚边,整条街都是热食物的香气。
我锁好店门,快步跟上她。
“今天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