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七里铺
十一月十五,晚上九点四十,陈默在青岭县城拦了辆出租。
“七里铺。”
司机姓冯,五十来岁,脸黑,眼皮耷着。他从后视镜里扫了陈默一眼,又扫了眼他脚边的三脚架包:“拍东西的?”
“直播。”
“哦。”司机把表按下去,车出县城,路灯越来越稀。走了两公里,他把车停在省道岔口,不走了。
“前头一里半,自己走。四十。”
陈默看了眼计价器,三十七。他扫了四十,拉门下车。
“小伙子。”司机降下窗,“今天十五。”
“我知道。”
“十二点二十以后,别在收费站门口招手,我不停。”
“十二点二十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老冯没马上答,车又开了一段。“九七年那事,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那天晚上,我拉过一个人,从县医院往七里铺赶。她男人在车上。到岔口,她下车往里跑,我喊她,她不应。后来我在岔口等到十二点半,没等到人回来。”老冯把烟按灭,“从那以后,十二点二十以后,我不往站门口停。”
陈默笑了一下:“您这行还讲究这个?”
“讲究?”司机把烟头从窗缝弹出去,“我拉过一个。去年冬天,也是这个点,也是背个包。到岔口我让他下车,他说师傅你再往里送送,加钱。我说加多少也不进。他下了车,走两步又回来,问我,那站里有人值班吗。我说有啊,一直有人。他就笑,说那我不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镇上又碰见他了。”司机说,“大白天,蹲在加油站门口啃面包。我问他怎么没去。他说去过了,昨晚在站里跟人聊了半宿,聊得挺好。我问聊的谁。他说值班的老陈。我说哪个老陈,那站空了十几年。他面包就不吃了,站起来就走,钱也没给。”
陈默笑:“编得挺像。”
“我编这个干嘛。”司机把玻璃摇上去,“到了。记着我说的话。”
车掉了头,尾灯开出去几十米就被黑吞了。
陈默把包带紧了紧,往岔路里走。风从两边杨树顶上过,哗啦啦的,树枝刮着刮着就抽一下。
路边有个废弃的候车亭,水泥台子上刷着旧标语,红漆掉得只剩几个笔画。陈默在亭子里歇了一分钟,抽了半根烟。弹幕有人问这是哪儿,他念了路边的里程碑:307省道,19公里。
“十九公里。”他念完。
[这数字吉利]
“吉利个屁。”他把烟掐了,接着走。他掏出手机夹在支架上,开了直播,把标题改成“夜探七里铺废弃收费站”。
画面里就他一张脸,背后黑着。
在线人数往上爬,停在三百二十七。
他上个月拍烂尾楼,峰值一万三。平台压着他两万块结算款,催了三回,客服每次都说“正在处理”。这期要是能上五千,下个月房租就有着落。
他做直播两年半,账号叫“默探”,粉丝四万七,活粉不到两千。刚入行拍开箱、拍探店,没人看。后来改拍废弃建筑,数据才起来。平台警告过他三回,说内容耸人听闻,再犯就限流。他改了个说法,把“凶宅”叫“老房子”,把“鬼”叫“东西”,照样拍。
“家人们,晚上好。”他压着嗓子,“今天去七里铺收费站,九八年撤的站,荒了二十多年。当地人说,初一十五,零点有车过。”
[真的假的]
[这地儿我听过,我们村老人说不能去]
[主播带纸钱了吗]
“带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烧。”
[你去过吗]
“没去过。我小时候在镇上住过几年,后来搬走了。”
[听说那地方死过人]
“嗯,死过。九七年,一辆中巴翻沟里,二十一个。”
弹幕停了一下,冒出来几条“卧槽”“真的假的”。
“所以这期叫《我替二十一个鬼守夜》。”他对着镜头咧了咧嘴,“点个关注,马上到。”
在线人数过了四百。有人刷了三个小礼物,他念了两遍ID,对方没再说话。弹幕里有人问他是哪儿人,他说青岭的;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就不来了;有人说“主播你脸色不太好”,他凑近镜头看了看,说灯光问题。
再往里走,路两边开始有房子,黑着灯,一两户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镇子不大,从这头能望到那头。主街两边是卷帘门,门上喷着手机号。供销社的牌子还在,门锁着,玻璃后头堆着化肥袋子。有理发店门口的转灯,不转了,缺两个灯泡。镇政府的大门锁着,门口的通知栏里贴着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防火通知。一条黄狗从巷子里出来,跟了他几步,又站住了,看着他往镇外走。
唯一亮着的是镇口加油站,白炽灯管挂在雨棚下,飞蛾在灯底下撞。
过了加油站二十来米,有家殡葬店。门没关,白灯笼亮着,里头坐着个老头,低着头扎纸人。竹篾在他手里一弯一弯,纸人的胳膊慢慢立起来。店里摆着七八个扎好的纸人,有男有女,脸是白纸糊的,腮上点两团红。墙角靠着一匹纸马,马头歪着。
陈默放轻脚步想过去。
“去收费站?”老头没抬头。
“啊。”
“今天十五。”
“都这么说。”陈默停下来,“大爷,那儿到底有什么?”
老头把纸人胳膊用麻线扎紧,打了个结,才抬起眼皮。屋里灯泡瓦数低,老头眼窝黑着,一脸褶子。
“你爸姓陈?”
陈默一愣:“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老头又低下头,“看你像。”
“像谁?”
“像二十年前,站上值夜班那个。”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老头也不追问,拿竹篾比了比纸人的腿:“去吧。到了站里,别坐最后一排。”
“为什么?”
“那是给留到最后的人坐的。”
“那站上真有人值班?”陈默又问。
老头把麻线咬断:“有。一直有。”
“谁?”
“上一班的。”
“站里的钟,别对。”老头又说。
“什么?”
“别对表。”他低下头扎纸人,“对了,就走不了了。”
加油站的何姐
陈默还是先去了加油站。
一来他渴,二来他想找人再问问。加油站里就一个值班的,四十来岁,短头发,正坐在收银台后头看手机。见他背着三脚架进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去收费站?”她问。
“您怎么知道?”
“这个月第三个了。”她扫了眼他的包,“都背这玩意儿。”
“前两个呢?”
“一个说拍纪录片,一个说做毕业设计。”女人拿抹布擦了擦柜台,“都跟我说拍完就走。”
“走了吗?”
“你说呢。”
她问他加多少。陈默说不加油,买瓶水,再拿包烟。她报了价,扫码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今天十五。”
“嗯。”
“听我一句,别去。”
“大姐,您这跟出租车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老冯?”她笑了一下,“他比我胆小。”
陈默把烟揣进兜里,没走。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有人拦,越想知道后头是什么。再说直播开着,这会儿退回去,今天就白跑了。
“您给我讲讲呗。”他把手机往上举了举,“我正直播呢。”
女人看了一眼镜头,没恼,也没配合。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东西,扔在台面上。
老式客运票。边缘毛拉拉的,红字印着“春源客运”,一张一张用橡皮筋捆着,油墨都发灰了。
“这是什么?”
“过站票。”她说,“我们这儿的老规矩。过七里铺的车,一人一票。没票的,得有人替他买。”
“谁替他买?”
“站上的人。”
“站上不是没人吗?”
“有人。”她说,“你没到的时候有,你到了,他可能就走了。”
陈默没听懂:“什么叫可能就走了?”
“换班。”她把橡皮筋重新套上那沓票,“一个人守一段,守够了就换人。”
“守多久?”
“看规矩。”
陈默把票拿起来翻看。票根和票身之间是虚线齿孔,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凭票上车,一票一人。
他把票举到镜头前:“家人们,见没见过这个?比我岁数都大。”
[这票是给鬼坐车的吧]
“别瞎说。”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货架上摆着机油、玻璃水、几箱泡面,最上面一层落了灰。收银台旁边有个小冰柜,嗡嗡响。墙上贴着安全告示,纸边卷了。
“这票哪来的?”陈默问。
“客运公司撤站那年留下的。”她说,“一箱,搁在库房,没人要。”
“一箱有多少?”
“一千张。”何姐把橡皮筋紧了紧,“这些年,卖出去不到两百张。”
“多少钱?”
“两块。”
他掏出四块放柜台上:“来两张,一进一出。”
女人把其中一张推回来,只收了另一张,折了两折,塞进他外套内袋:“一张够了。”
“怎么就够了?”
“你只有一趟。”
陈默还想问,她已经低头算账了,嘴里说:“零点差三分,站里的灯会灭。灭了别修,别碰电闸。”
“为什么?”
“灯灭不是坏了。”她顿了顿,“是有人在数人。”
“数什么人?”
“数够不够二十二个。”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二十二个?”
“二十一个乘客,一个司机。”何姐把票折好,“少了哪个,就得补上。”
陈默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大姐,您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不用学。”她把找零推进他手里,“看多了就会了。”
“那您看过几个?”
“记不清了。”女人的手指在钞票上停了停,“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
“回来那几个,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就不来了。”
“上一班的那个,姓赵。”何姐说,“以前也常来买烟。”
“哪个上一班的?”
“守站的。”她把零钱码整齐,“瘦,话少,买最便宜的烟。有一年冬天来,手冻裂了,我给他拿了副手套。他说不用,说手不冷。”
“他守了多久?”
“不知道。后来就不来了。”
她低头从抽屉里拿橡皮筋,又说:“去年冬天有个女孩,穿白羽绒服,来买水,问我收费站怎么走。我说别去,她非要问。我给她指了路,她临走又回来,问我有没有热水。我给她灌了一瓶。”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我在道口捡着她的瓶子。水没喝完,还是温的。”
墙上贴着几张寻人启事,纸被雨水泡过,照片上的人脸都花了,只能看见底下一行字:“如有知情者,请联系……”后面的电话号码缺了两位。陈默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
“票拿好。”女人在背后说,“车来了,把票放桌上,人退到道口外头。”
“退外头干嘛?”
“里头站不下。”
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大姐,十二点二十是什么意思?”
“车过杆的时间。”她说,“也是人开始数数的时间。”
陈默走出加油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没再看镜头,也没再说别的。
值班室
收费站两进两出四条道,封了三条,钉着旧木板。木板缝里塞着野广告,什么“补胎”“收驾照分”,电话号码被雨冲得发白。最右边留了一条道,栏杆压着,锈得发红。
岗亭顶上“七里铺”三个字掉了漆,只剩“七里”还认得出来,“铺”字的铁皮卷起来,风一吹就响。陈默在道口前站了几秒,把镜头扫了一圈。
“家人们,到了。”他说,“三十年没人管的站,你们看这杆,还压着呢。”
[这地方晚上真没人?]
“没人。”
[我怎么看着岗亭里有灯]
陈默顺着弹幕往左边看。收费岗亭的窗户黑着,没有灯。
“哪来的灯,你看错了。”
他把镜头转回来,脚底下踩到块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线路牌,边角印着“春源客运”,背面红漆写着“七里铺—西坡”,让雨冲得只剩个轮廓。
“这什么玩意儿。”他捡起来看了看,随手丢进草里,“上车的地方吧可能。”
道口旁边的草长得齐腰深,草里横着一只废轮胎,胎壁上积了水。地上有车辙,压得很深,不像几十年前留下的。陈默用脚蹭了蹭,土是干的,车辙边缘还没塌。
他没多想,往值班室走。
走出去两步,他又折回来,走到栏杆边上,伸手推了推。杆很沉,纹丝不动,底下的机箱生了锈,箱门半开,里头一整套齿轮,油泥糊死了。他拿手机照了照,机箱侧面铸着一行字:手摇起落,断电可用。
“手摇的。”他对着镜头说,“这站的杆没电也能摇。”
值班室的门没锁。他伸手一推,门轴“吱——”地拖了个长音。
屋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旧报纸和潮土。陈默认得这味儿,他小时候跟外婆回村,路过这样的岗亭,里头就是这个味道。
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一部黑色电话机,一个搪瓷缸,暖水瓶立在墙角。墙边有个煤炉,炉口堵着,炉台上搁着半盒火柴。墙上一个挂钟,墙角一个铁皮柜。还有一块木板横钉在墙上,用灰布罩着,布边落了一层灰。
他先开了灯。配电箱在门后头,闸刀推上去,白炽灯亮了,六十瓦的灯泡,光发黄。
直播开着,在线四百多。他把三脚架架在桌角,镜头对着自己:“家人们看,值班室,干净吧?比我租的房子干净。”
[真干净,桌上连灰都没有]
[荒了三十年能这么干净?]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是不像荒了三十年的样子。桌子擦过,椅子归在桌下,摆得正。电话听筒搁在座机上,线绕了一圈。暖水瓶的木头塞子扣着,他顺手提了一下,里头有水,晃荡响。
他把塞子拧开,闻了闻,有点铁锈味,没敢喝。
桌子的抽屉他一个个拉开。第一个里头是旧票据、一个手电筒、几节没电的电池。第二个里头有本硬皮笔记本,翻开是值班记录,最后一页写着:“12月2日,夜班。雪。晚十点接班,无事。”字是父亲的。
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男孩,穿开裆裤,坐在收费亭的窗台上,手里抱着一根铁摇柄。男孩在笑,露出两颗门牙。
陈默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扣上抽屉。
墙上贴着张值班表,塑料膜压着,格子里的名字是钢笔写的,最后一行写着“陈立国”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圈,日期是1997年12月2日。旁边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停在1998年3月2日。
值班表的格子一周一换,最后那一周只写着“陈立国”三个字。后面的格子里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12.1 晴”“12.2 雪”,到12月2日就断了。
“这表还挺全。”他伸手摸了摸塑料膜,膜上没灰。
桌上摆着一本硬壳簿子,封皮印着烫金字:七里铺收费站·守站簿。
他打开。
第一页蓝黑钢笔字,一笔一画:
> 一、初一、十五,零点整,有车过站。
> 二、车来,升杆,收一张票根。
> 三、不看脸,不搭话,不回头。
> 四、若忘了升杆——递票根,勿开口,勿对视,等车走。
“还挺齐。”他念给镜头听,“四条规定,第五条是别问谁定的。”
弹幕笑了一片,也有人刷“别笑了,我看着瘆得慌”。
簿子中间不是全空白。隔几页就有记录,字迹换了好几种:
> 1999.2.3,收票一张。车未停。
> 2004.11.15,收票一张。抬头看了,无碍。
> 2011.7.14,杆卡死,用手摇。车等我。
> 2019.12.13,新来的没看规矩,多话。留下。
再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另一种字,铅笔,写得密:
> 交给下一班:
> 一、灯灭别碰闸。
> 二、车停稳再摇杆,摇到顶。
> 三、车上有人问几点,别答。
> 四、抬头可以,别开口。
> 五、破了规矩,别怨。
> 六、票别丢。
纸背面还有一行,写得很轻:“我姓赵。守到下一个来。下一班,你自己写名字。”
陈默的手指在“留下”两个字上停了停。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翻过去,“前面的人写的日记?”
[2019那个,是不是阿凯]
陈默没接话,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圆珠笔写的字,潦草,把纸都戳破了:
> 杆不是坏的。是我没升。
> ——1997.12.03,陈立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镜头里他的脸一点点僵下来。
“陈立国。”他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这我爸。”
[????]
[主播你别逗我]
[剧本是吧]
[什么情况,讲清楚]
“我讲清楚。”他把簿子合上,又打开,像是要确认那行字还在,“九七年冬天,我爸在这个站值夜班。那天晚上他接了客运公司一个电话,把杆压了,让一辆超载的中巴等了五分钟。那车怕被查,改走老山道,雪大,翻沟里了。二十一个,全死了。”
在线人数往上跳。
“后头查下来,说他还收了人家钱。第二年三月,他在这间屋里上的吊。”
弹幕刷得看不清了。有人问“那你来这儿干嘛”,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刷“主播节哀”。
“我妈后来改嫁,去了外省。我跟着我外婆长大的。”陈默抿了一下嘴,“姓没改,但二十多年,没叫过他一声。”
他记得外婆家的堂屋,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遗照,照片用红布条压着。每年清明,外婆在门口烧纸,朝着七里铺的方向,嘴里念叨“对不起”。他问过对不起谁,外婆说“对不起人家”。再问,外婆就不说了。
“我本来想拍一期,叫《我爸害死二十一个人的地方》。”他把簿子推到镜头前,“三年前就想拍,没拍成。”
[为什么没拍成]
“有事。”他没往下说,“反正今天拍了。”
他站起来,把簿子放回桌上,顺手拉开铁皮柜。
柜子里分三层。
最上头是几卷录像带,标签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最上面一卷写着“97.12.03”。旁边一摞旧报纸,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张《青岭日报》,日期1998年3月。还有一双手套,劳保的,指头处磨破了;半包烟,牌子早停产了。
中间一层摆着几样东西:一台诺基亚直板机,屏幕碎了;一台GoPro,机身上贴着贴纸“阿凯机车”;一台索尼微单,镜头盖没盖;还有一个补光灯,灯罩印着“小满探灵”。
底下那层是鞋。运动鞋一双,登山鞋一双,女式短靴一双,鞋里还塞着袜子。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陈默蹲下看了会儿,伸手把最上面那双运动鞋拿起来。鞋帮上沾着红土,鞋底干净。
[主播,那个小满是不是前年失踪那个女的]
[阿凯我知道,机车区up主,最后一期视频就是这地方]
[你别翻了,我越看越冷]
陈默把鞋放回去,站起来,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手搭在灰布角上,想掀,又停了。
“先不看了。”他退回桌边,“看个带子。看完就走。”
墙上的挂钟停在十二点差十三秒。秒针不动。他盯了两秒,觉得是自己眼花——那针好像颤了一下,又没动。
一盘旧带子
柜子底下压着一台老式录像机,电源线搭在桌腿上。陈默把它拖出来,接上电,把“97.12.03”那卷带子塞进去。
机器咔哒一声,开始转。
画面是黑白的,带子受潮,右上角老是滚雪花。他先调了调电视的亮度,又找了块布擦了擦磁头,画面才勉强清楚。
镜头架在收费亭顶上,斜对着道口,只能看见栏杆、半个值班室窗户,还有一片白花花的雪。
左下角的时间码:97.12.03 00:07:12。
陈默把声音调到最大。录像里只有风声,还有很远的地方,什么铁东西在响。
00:09:31,画面右边进来一辆车。
中巴。方头方脑的老式中巴,前挡风玻璃上贴着块手写线路牌,“七里铺—西坡”。车停在栏杆前,车灯把雪照得发白,车里坐着人,看不清脸。
00:10:05,值班室门开了。一个穿藏青棉袄的男人弯着腰出来,顶着雪跑到驾驶侧,仰脸跟司机说话。他摆了下手,又摆了下手,往回赶人的意思。
车没动。
他又跑回去拍车门。车门开了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几句,退出来,站在雪里。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指着车后座,又拍了拍方向盘,两个人隔着车门说了几轮,司机最后把头缩回去,车门“砰”地关上。
那个背影有点驼,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陈默认得。他外婆说过,他爸年轻时候从货架上摔下来,摔坏过肩。那件棉袄的肩线上有一道洗白的印子,他小时候见过,棉袄就挂在门后头,袖子空着。
屏幕里的人站在雪里,站了半分钟。
00:10:51,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收费亭里的电话,进去了。
00:11:58,栏杆抬了起来。
中巴起动,慢慢驶过道口。车尾出了画面,栏杆落回原位。
时间码:00:12:17。
陈默没关机器,带子继续走。
00:13:40,值班室的门又开了。那个人跑出来,往山道方向跑。雪很大,他跑几步滑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画面边缘,摔进雪里。过了很久,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回值班室,门关上。
时间码走到00:20:00,画面一直是雪。
陈默把带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人摔进雪里的镜头。他认得那个爬起来的动作,左肩先撑地,右腿再蹬。外婆说过,你爸左肩有伤,使不上劲。
陈默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按了暂停,凑近屏幕。栏杆抬起来之前,那个人影在道口顿了一下,手在栏杆机旁边。画面太糊,看不出是按了按钮,还是摇了杆。
他回到道口看了一眼机箱。机箱侧面铸着“手摇起落,断电可用”。录像里父亲的手在机箱边上。如果是摇杆,手里得有摇柄。
“这站的杆是手摇的。”他自言自语,“我小时候见过,我外婆说镇上不给批电,就这站,一直是手摇。那天晚上,他要么是用手摇的,要么……”
他没往下说。
【弹幕:要么什么?】
【弹幕:别卖关子】
“要么,电当时是通的。”
【弹幕:那你爸是怎么把杆抬起来的?】
【弹幕:手摇的吧,可能上一个人摇了一半】
【弹幕:别猜了,往下看】
陈默没接话,又倒回去看0:10到0:12那两分钟。他把脸凑到屏幕前,鼻子快贴上了。父亲的影子在雪里来来回回,脚印被新雪盖了又踩,乱了。
他把带子退出来,放回报纸那摞底下,抽出1998年3月那张《青岭日报》。
头版右下角一条,标题两行:
**七里铺收费站值班员自缢身亡**
**12·3事故善后工作再起波澜**
报道不长。陈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大意是:1997年12月3日凌晨,春源客运一辆中巴在省道307线19公里加300米处翻下山沟,车上二十一人全部遇难。初查认定超载、雪天路滑、司机操作不当。事后家属反复上访,反映车辆曾在七里铺收费站被无故滞留约五分钟,被迫改走老山道。
报道引了一个遇难者家属的话:“他们就在栏杆前头等了五分钟,五分钟,车就没了。”
调查组核查后,收费站值班员陈立国承认压杆,但称接到客运公司调度电话,要求“等一等”。客运公司调度科科长马德福否认当晚与陈立国通话。因无通话记录,调查组认定陈立国“违规操作,且在事后收受车主财物”,将其开除公职,移交调查。3月2日晚,陈立国在收费站值班室内自缢。
报纸底下还压着一张剪报,1998年4月,只有巴掌大:
**12·3事故善后工作结束 家属接受安置方案**
消息最后一段写着:“客运公司调度科科长马德福已于3月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
陈默把这段看了两遍。
“另行安排。”他说。
“收受财物。”陈默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刷:“主播,你爸真收钱了?”
“不知道。”他说。
他手有点抖,把报纸放回柜子里,从口袋里摸烟,点了两次才点着。抽了一口,又想起来屋里还架着直播,就把烟拿远了点。
“马德福。”他说,“这名字我听过。”
[谁啊]
“小时候来过我家,我爸叫他马科长。胖,爱笑。”陈默弹了下烟灰,“有一年过年,他提了两瓶酒来,坐我家炕上,跟我爸喝了半宿。走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我兜里,还摸我脑袋,说这孩子真乖。”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爸出事,他就没再来过。我妈去找过他一回,回来眼睛是肿的,什么也没说。”
【弹幕:你爸会不会是被冤枉的】
【弹幕:无通话记录,那年代电话哪有记录】
【弹幕:先别急着洗,收钱这事怎么解释】
【弹幕:马德福后来怎么样了,查得到吗】
陈默拿手机搜了一下。没信号,页面转了两圈,停在“网络连接不可用”。
“查不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去再说。”
[回去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这人我记了二十多年了。”
“查不到。”陈默说,“我们县就这么大,他要是还在,早有人知道了。”
他看着这些字,没回。把报纸塞回柜子,站起来,准备收三脚架。
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
就在这时,弹幕里飘过一条打赏提示。一块钱。ID叫“七里铺老韩”。
留言只有四个字:
升杆的时候,别抬头。
陈默盯着那行字,几秒之后把它念了出来:“老韩家人,讲究啊,还给我提词儿。”
他伸手去收三脚架,动作停了。门是关着的,他记得自己没关。
他走过去拧门把手。
拧得动。锁舌是收回去的。门没开。
他又拧了一下,用力拽,门纹丝不动。退后一步踹了一脚,门板咚的一声,落下一层灰,还是没开。
他凑到窗边往外看。头灯的光照出去两米就散了,什么都看不见。风里传过来一种声音,很慢,从山道那边过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刚才录像带里,车没进站之前,就是这个动静。
陈默慢慢转过身。
道口那边,亮起了两束车灯。
二十一个人
陈默先拽了两把门,又去推窗户。窗户是老式钢窗,外面焊着铁栅栏,锈死了,推不动。
他绕到后墙找后门,后门让木板从外面钉死了,钉子帽上挂着蜘蛛网。他踹了两脚,木板没动。
他又绕回收费亭,想从岗亭窗户爬出去。窗户是推拉式的,卡死了。他拿手机往里照,岗亭里就一张凳子,一个票箱,票箱上搁着半瓶矿泉水,瓶壁上有水珠。地上有个烟头,过滤嘴是湿的,没长霉。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里没有忙音,先是一阵沙沙声,像风,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脚走路。他“喂”了两声,没人应。
“马科长?”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名字。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风声大了一点。
他把听筒扣回去,退到桌边。
他跑到道口,对着外面喊了两声“有人吗”。声音出去,没回来。风从道口灌进领子里,他缩了缩脖子,又喊了一声。
镇政府方向的灯没有一盏亮着。
“家人们。”他对着手机说,“门锁了,我出不去。咱们先歇会儿,等外头那车走了再说。”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是一百八十七。弹幕慢了下来。
[主播你别演了,门锁了自己拧开啊]
“拧不动。”
[那你打110]
陈默看了眼手机信号。没有。刚才还有两格。
[七里铺老韩:孩子,别慌。把票放在桌上。]
[七里铺老韩:车不进站,它只过杆。]
“过杆?”
老韩没再回。
陈默喘了几口气,想找点事做。他拉开柜子,在最底下那摞报纸里翻,翻出一张打印纸,纸边发脆,一碰掉渣。
标题:**12·3事故遇难人员名单**。
他把纸捧到灯下。
> 周德海,男,四十六岁,驾驶员。
> 刘小琴,女,十九岁,售票员。
> 韩守义,男,六十二岁,矿工。
> 韩雪,女,十四岁,学生,韩守义孙女。
> 韩磊,男,十一岁,学生,韩守义孙子。
> 宋玉兰,女,二十九岁,矿工家属。
> 宋豆豆,女,三岁,宋玉兰之女。
> 马小军,男,三十五岁,矿工。
> 王秀琴,女,五十八岁,矿工家属。
> 李长顺,男,四十一岁,矿工。
> 赵桂芝,女,六十六岁,矿工家属。
> 陈国栋,男,三十八岁,矿工。
> ……
他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谁,就停一下。有些名字后面写着“一家三口”,有些写着“祖孙三人”。念到“宋豆豆,女,三岁”的时候,他停了。
他三岁那年,也没了爸。
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停了一下。
“二十一个。”他念完,把纸放回柜子,“二十一个人,坐了同一辆车。”
[主播,那个韩守义是不是老韩的爹]
陈默愣了一下,去看打赏榜。“七里铺老韩”的头像还亮着,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清脸。
他点开私信,打了一行字:你是韩守义家里人?
对面回得很快。
> 老韩:我爹叫韩守义。我闺女韩雪,我儿子韩磊。
> 老韩:他们坐那趟车回西坡。
> 老韩:那晚我上夜班,没去送。
> 老韩:我在收费站外头等了一夜。
陈默问:他们去西坡干什么?
> 老韩:过年。我爹带俩孩子去看他妈。他妈在西坡矿上食堂做饭。
> 老韩:我儿子那会儿十一,爱打弹弓,兜里老揣着石子。
> 老韩:我闺女十四,学习好,说要考县中。
陈默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 老韩:孩子,你爸那晚做的,我不能说对。
> 老韩:可他最后把杆升起来了。
> 老韩:升起来,我爹他们才过的站。
> 老韩:这站,不能空。
陈默问:什么叫不能空?
> 老韩:站空了,没人收票,没车过杆,他们就走不了。
> 老韩:走不了,就一直在这条路上。
陈默问:他们走不了,跟来这儿的人有什么关系?
> 老韩:有人来了,就得有人留下。
陈默盯着这句话,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老韩:你爸留了二十多年了。他也累。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 老韩:我每年都来。
> 老韩:来了二十八年。
陈默问:车上有车牌吗?
> 老韩:没有。
> 老韩:别看车牌。
> 老韩:看了,它就知道你认得它了。
陈默问:什么意思?
> 老韩:别问。记住就行。
陈默问:那你为什么不来替?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走了。
> 老韩:我替不了。
> 老韩:我命太硬。
> 老韩:命硬的人,收不了票。
陈默没再问。头像暗了。
直播间里,老韩的账号打赏了最后一块钱。留言:
**他们都在车上。等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九七到今年,二十八年。
陈默想起何姐塞给他的那张票。他从内袋里掏出来,票面编号是手写的红字:0021。
二十一号。
遇难者,二十一人。
他把票放回桌上,手心全是汗。
“家人们,”他说,“我可能真不该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
[主播你把票放桌上吧,老韩说了]
陈默把票摆在桌面正中间,又觉得不稳,拿电话机压住一角。
他蹲下来看柜子最底层的鞋。
刚才只是看,这回他伸手翻了。阿凯的运动鞋,鞋帮沾着红土。他把鞋垫抽出来,底下压着一张火车票,2020年1月,青岭到省城,没用,票面皱得不成样子。
情侣那双登山鞋和短靴,摆得很近。他把登山鞋翻过来,鞋底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在石头上磕的。短靴的拉链开着,靴筒里有一根长头发。
小满的短靴里塞着一团纸,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便利店小票,日期2023年10月11日,两瓶矿泉水,一包薄荷糖。靴筒角落还有一颗薄荷糖,糖纸磨破了,糖化了又硬,结成一块白的。
小满直播他看过。她每次开播都含一颗薄荷糖,说能压住紧张。
他见过她的直播,见过她的脸,见过她笑。
陈默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蹲着没起来。
“这些人,”他对着镜头说,“东西都在这儿。人呢?”
弹幕没人回他。
【在线人数:0】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屏幕上的时间。
23:59:47。
他眨了眨眼。数字没变。
“网断了。”他说,“肯定是网断了。”
窗外,山道那边又亮起了灯。这次比刚才近,能看清是两束,黄澄澄的,一晃一晃,往这边来。
墙上的挂钟,秒针颤了一下。
零点
灯是从道口那边没的。
然后是引道,然后是窗外那排杨树,最后才轮到屋顶这个灯泡。灯泡黄了一瞬,“啪”,灭了。
屋里剩手机屏幕一点光,照着桌上的守站簿和那张票。摄像头的红点还亮着。
陈默抓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上是直播画面,卡在23:59:47。在线人数零。他按锁屏,没反应;长按电源,没反应。
“家人们?”他喊了一声,对着那一点冷光,“还有人吗?”
没人应。
他摸黑走到窗边。两束车灯已经进了引道,雪早停了,路面干着,车灯照出一片白。
中巴。方头方脑,车头贴着“春源客运”,车头挂一条褪色的红布,被风吹得半立起来。前挡风玻璃后头坐着司机,戴白手套,直挺挺握着方向盘。挡风玻璃角上贴着线路牌:七里铺—西坡。年检贴纸停在1997。
车牌位置空着,两颗螺丝还在,牌子没了。
车身侧面也贴着字,白漆,掉了一半,能认出来是“春源客运,安全第一”。车尾玻璃上贴着“核载19人”,纸被雨泡过,鼓了泡。车门旁边的座位空着,售票员那位置放着一摞票板。车里没人说话,二十一双手,有的放在膝盖上,有的抓着前排椅背。
车压过道口前的减速带,车身沉了一下,又浮起来。轮胎花纹很深,从窗边过的时候,能听见胶皮贴着水泥地的黏响。车里没开顶灯,黑着,只有仪表盘一点绿光。
车停在栏杆前。发动机没熄,车身轻轻晃。
车里广播响了一下,沙沙的,然后没声了。驾驶座旁边的保温杯倒在台面上,杯盖滚到一边。
陈默退到收费亭墙边,摸到那个绿色按钮,使劲按下去。
“嗡。”按钮响了一声,底下没动静。再按,还是空响。
电是断的。
他想起何姐的话:灯灭了别修,别碰电闸。他跑到门口,手刚碰到闸刀,指尖“啪”地一麻,整条胳膊弹回来,手心里一股焦味。
“不能碰。”
他转身,看见墙上钉子上挂着一根铁摇柄。
摇柄冰凉,柄上缠着胶布,胶布被手汗磨得发黑。他一把扯下来。
小时候他摸过这根摇柄。那会儿他跟着外婆来给父亲送饭,夜里冷,父亲把摇柄往他怀里一塞,说“拿着,热乎”。铁块带着手温,他抱着玩,父亲就说:“别乱摇,杆是有数的。”
陈默握着摇柄,走到道口,把摇柄插进摇杆孔。
“咔。”
杆动了一寸。
车里有人动了一下。椅背响,像有人换了坐姿。
“咔。”
第二齿。车窗玻璃后面蒙着一层水汽,水汽后头有人影。
“咔、咔、咔。”
每摇一齿,他得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杆齿锈住了,摇到第四齿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两手攥紧,脚蹬着收费亭的墙,硬把它压过去。手心隔着胶布磨得发烫,后来有点黏,他没看。
摇到第六齿,手心破了一块,血把胶布洇湿了。他换了个握法,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隔着袖子接着摇。
车里有咳嗽声。有个小孩说话,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妈妈,到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呢,再睡会儿。”
有人拆塑料袋,窸窸窣窣。有人低声问“几点了”。没人答。
陈默盯着摇柄,盯着那圈发黑的胶布。他不敢抬头。
杆抬到一半的时候,车窗里响起叩玻璃的声音。
咚、咚、咚。
三下。不重,很稳。
陈默没抬头。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他把手停在摇柄上,喘了一口气,抬起头。
玻璃上水汽很重,里面的人脸模模糊糊。最前面,司机后头,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正看着他。老头旁边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搂着个更小的男孩,两个孩子都朝窗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的辫子散了,一只手护着弟弟的肩膀。
再往后,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女人的手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售票员的位子上坐着个姑娘,扎马尾,穿制服,怀里抱一摞票板。她朝陈默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陈默一边摇一边数。司机一个,老头一个,两个孩子,抱孩子的女人,售票员,后面还有十几张脸,压在玻璃后头看不太清。数到二十,他不敢往下数了。
司机没回头。白手套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的位置磨出了印子。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为那个三岁的宋豆豆,为韩雪韩磊,为那个叫刘小琴的售票员,还是为别的什么。他手里的杆不能停。
“咔、咔、咔。”
最后一齿。杆抬到顶,横在半空。
车门缝里那股冷风停了。
中巴挂挡,发动机哼了一声,车往前动,慢慢从他面前开过去。
车窗里那些脸,一个接一个转向前方。
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棉袄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下巴上一道疤。他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赶夜路回家的人。
陈立国转过头来。
陈默跟他对上眼。
隔着一步远,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二十八年。
陈立国抬起手,先指了指抬到顶的栏杆,又指了指陈默手里的摇柄,最后指了指陈默。
他笑了。嘴角只抬了一点。
笑完,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前面。
中巴驶出道口,尾灯在夜气里晕成两团红。车拐进山道,越来越小,山那边传来一声“当”,像钟,又像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只盖子。
道口空了。栏杆还抬着。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摇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爸。”他说。
没人应。
那通电话
陈默在道口坐到腿麻,才想起直播还开着。
他掏手机,屏幕停在值班室画面,摄像头红点一明一灭,在线人数零,时间还是23:59:47。他按锁屏,没反应;长按电源,没反应;最后拿手机在腿上磕了一下,画面闪了闪,还卡在那儿。
画面里是值班室,空的。桌子、椅子、灰布,都在。镜头是从三脚架的高度拍的,画面正中是他平时站的位置。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屏幕里,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坏了。”他说。
他扶着收费亭的墙站起来。墙上的黑胶雨衣被风掀起来一角,落下,啪啪响。道口空着,栏杆抬着,雪早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天光。
他往值班室走。这回门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着。他摸到桌边,想找烟,手碰着电话听筒,听筒从话机上滑下来,“哐”地砸在桌面,垂在桌边晃。
他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听筒,里面传出声音。
陈默没动。
先是风声,电流声,还有人在雪地里走路,咯吱咯吱。这些声音后头,有人在说话。
“喂?喂……老陈?听得见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我,马德福。”
陈默握着听筒,手指一点点收紧。手心的汗把塑料壳洇湿了,滑。
“老陈,帮个忙。”马德福在那头喘气,背景里有硬币在桌面上滚,“今晚最后一趟车,超了两个人,一个孩子一个老太太,孩子发烧,四十度,赶县医院。你压一下杆,让他们晚点走,啊?就五分钟。”
停了一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轻,慢,带七里铺口音。
陈立国。
“不行。”
“怎么不行?”
“超载。出了事,谁担?”
“能出什么事?雪大,我让他们从老山道绕,那条道没检查站。”
“老山道更难走。”陈立国停了停,“今晚雪大。”
“老陈。”马德福的声音低下去,带了点求人的意思,“孩子烧四十度,你听我说,县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就这一次,当我求你。”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风声,远处的狗叫。
“从老山道走,慢点。”陈立国说,“过了岗亭再快,别停。”
“行行行,谢了老陈,回头请你喝酒。”
“马科长。”陈立国又叫住他,“那孩子的票呢?”
“票?什么票?”
“过站的票。一人一张。没票,不能走。”
“哎哟老陈,都什么时候了——”
“得补上。”陈立国的声音有点犟,“补上,我就放。”
那头笑了,不耐烦:“补补补,明天补。先让他们走,孩子要紧。”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黑屋里,听筒里声音没停。
风雪声变大。车门弹开,有人踩着雪跑。然后是陈立国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话筒上,压得很低:
“不能放。得让他们退回去。”
敲车窗,闷闷的。
“师傅,退一下,等雪小点再走——不行?你听我说,这车超了,老山道今晚走不了——哎,你别动,我喊人——”
一声很重的金属撞击,什么东西被推开了。陈立国的声音被风撕碎:
“马科长!马科长!……妈的。”
安静了几秒。
“不能走……不能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很低,很长,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接着是风。风响了很久。
陈立国在话筒那头说了句话,陈默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晚啦。”
忙音。嘟、嘟、嘟。
陈默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像怕吵着谁。他坐到椅子上,摸出烟,点着,抽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马德福没打过电话。报纸上写着,调查组查过,没通话记录。
可刚才那通电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墙边,把那本撕页日历摘下来。日历停在1998年3月2日,那一页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反复摸过。他翻了一下,后面还有厚厚一沓,没撕。
他弯腰把那张报纸从柜子里抽出来,就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调度科科长马德福否认当晚与陈立国通话。因无通话记录,调查组认定陈立国违规操作,且在事后收受车主财物。”
“收受财物。”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收他妈了个逼。”
他把报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棉袄内袋,塞到一半又停住,拿出来,展开,叠好,放回柜子。
“带不走。”他对自己说。
他把烟按灭在易拉罐盖里。
他坐在椅子上,把桌面的东西挨个摆正:电话机推到左上角,暖水瓶挪到桌腿边,烟盒扔进抽屉。摆完了,他又把电话机拉回来,放回原位。
外面没有声音了。
他打开手机手电,翻守站簿。
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笔迹清秀,像个上过学的年轻人写的:
**杆修好了。放心。**
陈默看着这行字,没动。
他没写过。这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支旧圆珠笔。笔在纸上划了两下,不出水,他甩了甩,又划,才划出一道蓝。他在那行字下面写:
**对不起。**
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写完他往前翻,翻到第一页,想再看一遍那四条。
第一条前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五、破第三条或第四条者,替站。**
陈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手电挪开,又挪回来。
字还在。
他站起来,去拉门。
门开了。
外面黑着,比他进屋前还黑。他站在门口,看着道口那根抬起来的杆,站了半分钟,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照片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去掀墙上那块灰布。
布一扯,灰扑了他一脸。他咳了两声,拿手扇了扇。
木板比他想的宽,钉满了照片,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排。钉子锈了,照片用图钉按着,有的角翘起来。木板背面渗出一圈水渍,像以前挂过什么重东西。
最上面一排是黑白合影,二十来个人穿制服站在收费站门口,拉着横幅。横幅上的字看不清了。后排正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藏青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下巴上一道疤。
照片底下的字:七里铺收费站全体职工合影,1996.10。
陈默盯着那道疤。
他小时候照镜子,老觉得下巴上少点什么。后来翻到父亲唯一一张彩色证件照,才知道那东西叫疤。他还在镜子前比划过。
第二排开始,是单人照。有证件照,有手机截图,有直播画面的截屏。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纸条,同一个人的字:
**阿凯,廿四,2019年冬。**
**周明、李佳,廿七、廿五,2021年春。**
**小满,廿三,2023年秋。**
再往下,还有几张照片,脸他没见过。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有个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人,还有个女孩,抱着一只猫。纸条上的日期从2008年到2016年,名字他没听过。
在这些照片旁边,钉着几张合影。每张合影都是两个人站在值班室门口,一个穿棉袄,一个穿便装。便装的那个他一个都不认识,穿棉袄的那个,每张脸都不一样。最近一张里,穿棉袄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脸很方,下巴刮得铁青。照片底下写着:2019年冬,交接。
陈默把2019年那张揭下来看。平头男人的手搭在门框上,穿棉袄的那个站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小周,廿六,来站三个月。
三个月。陈默算了算,2019年冬天到2020年春天。那个叫小周的,是走了,还是留下了?照片上他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只到一半,空出来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个很淡的叉。
“都来过。”陈默说。
他想起何姐那句“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想起老冯说“人没回来”,想起论坛里那几个断更的账号。
最下面一排,贴着一张拍立得。他刚才没看见,因为灰布只掀开了一半。
照片上是他。
穿着今天这件外套,背着三脚架,站在道口,歪着嘴笑,比了个耶。背景里值班室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照片右下角有个红点,像摄像头。
照片底下的字条,是他自己的字,但比现在年轻一点:
**陈默,廿七,夜半来站。**
**三年前,死于省道。**
陈默蹲下去,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
一行小字,也是他的字:
**我想拍完那期视频。**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搓了搓“陈默”两个字的笔锋。是他写的。那会儿他写字比现在用力,捺的收尾总爱往上挑。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记得。租来的车,省道307,雨刷吱呀吱呀地响。前方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货车,车尾没开双闪,反光条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踩了刹车。
刹车踩空了。
最后想的事不是“不能死”,是“视频还没拍”。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在出租屋的床上醒过来,手机没电,窗外有光。他坐起来,觉得没什么不对。
之后三年,他接活儿,跑场子,改脚本,跟平台申诉,在楼道里抽便宜烟。日子一天天过。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三年不做梦。一觉睡到亮,醒了就干活。外婆去世那年他梦见过一次,梦里外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说“你该回去了”。他醒来出了一身汗,过了两天就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手机从来不充电,永远有电。他从来没交过电费,屋里的灯一直亮。他点过很多外卖,都搁在门口,最后喂了楼道里的猫,自己没吃过一口热的。房东不敲门,物业不找他,快递从来不打电话。
下雨天他出门不拿伞,回来身上也不湿。有观众在直播间问过:“主播你怎么老戴手套,是不是手有毛病?”他说手怕冷。其实是手太凉,摸着东西没感觉,戴着手套心里踏实。
这三年他没生过病,连喷嚏都少。体重一直是一百三十斤,称上的数字没变过。有一回他在便利店玻璃门前走过,看见自己的影子慢了半拍,他站住等了一下,影子才跟上。
他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一个雨夜的收费道口。他不记得自己拍过。
有一次直播,有人刷了个贵的礼物,他想提现,客服回了一句:“该账户不存在。”
他骂了一晚上平台。
陈默把手举到灯下。
灯泡没亮,可他知道光在哪儿。他把手挪到手机屏幕前,屏幕的光透过掌心,能看见手指的骨头,影影绰绰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跳。
“早死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没什么响动。像对答案,答案早就写在卷子背面,只是他三年没翻过。
他坐了一会儿,把拍立得贴回墙上,去找守站簿。
最后一页的背面糊着一层牛皮纸,边角翘着。他用指甲一挑,纸裂开,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迹褪成了褐色:
**替站三年,待下一个破规矩的人来,方可离站。**
三年。
陈默算了一下。三年,换一个人。这买卖不算亏,比他活着那二十七年干过的所有活儿都划算。不用交房租,不用接广告,不用看在线人数。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风也小了,路边那根路灯杆底下蹲着一只猫。猫看了他一眼,跳进草里。
他把栏杆落下来。杆齿一齿一齿咬合,咔、咔、咔。落到底,他把摇柄挂回钉子。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得挺认真。又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正:诺基亚靠左,GoPro靠右,微单压在最上面,补光灯立起来,灯罩朝着门。鞋按大小排好,鞋尖对着桌子。
然后打开柜子最里层,那儿挂着一件藏青棉袄,肩线有一道洗白的印子。他把自己那件冲锋衣脱下来,挂在钉子上,换上棉袄。袖子长了一点,左边肩膀往下坠。
柜门上有块小镜子,他照了照。镜子里的他穿着父亲的棉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他抬手把领子拢了拢。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空白车票,放在桌上。红色油墨,还没编号。
墙上那张值班表,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最后一格写上自己的名字。
陈默。日期他没写。
写完他坐下,等。
换班
钟停在十二点差十三秒。天一直黑着,也可能亮过,他没注意。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雪,道口积了薄薄一层。他拿扫帚扫了一遍,扫完又落了一层,就没再扫。
十一点五十七分,门被推开了。
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进来,冲锋衣,衣领上夹着无线麦。他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说话,像怕惊着谁:
“家人们,三年前大主播陈默的最后一期视频,就是在七里铺拍的。他账号从那以后就没更新过。今晚我替你们把真相挖出来。”
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看他调灯,看他架三脚架,看他对镜头挤眼睛,看他在弹幕里念“这地儿真他妈黑”。年轻,莽撞,裤腿上沾着泥,兜里也许欠着几千块花呗。
跟他当年一样。
黄毛一转头,看见椅子上坐着个人,吓得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
“谁?!”
“值班的。”陈默说。
“哥,你吓死我了。”黄毛拍着胸口,“你也来探灵?”
“我在这儿上班。”
黄毛愣了两秒,眼睛亮了:“上班?这站还有人上班?”他立刻把镜头转过来,“家人们,破案了,七里铺有守站人,活的。”
[真的假的]
[这哥脸色好白]
[兄弟你快问问那本簿子]
黄毛一手举着自拍杆,一手去摸桌上的守站簿:“哥,这玩意儿能看吗?”
“能看。”陈默把簿子往前推了推,“一页一页看,看完翻最后一页。”
黄毛接过去,念得吊儿郎当,念到“不看脸,不搭话,不回头”的时候还冲镜头做了个鬼脸。
“哥,你写的?挺唬人。”
“不是。”
“谁写的?”
“上一班的。”
“上一班的谁啊?”
“不知道。我接的时候没有名字。”
黄毛翻到最后一页,念到“杆不是坏的。是我没升”,笑了一下,再往下看“杆修好了。放心”,笑没了。
“哥,这字怎么两种?”
“两个人写的。”
“哪两个人?”
“他,和我。”
黄毛抬头看他,眼神变了:“你写的?你什么时候写的?”
陈默没答。
黄毛合上簿子,往后退了半步:“哥,我问个事。镇上人让我别跟你说话。你叫什么?”
陈默看着他,停了几秒。
“陈默。”
黄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半信半疑的兴奋。他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手机镜头,嘴张了半天:
“不是,哥。陈默?三年前那个陈默?网上说你三年前就死——”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黄毛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三脚架,自拍杆晃了一下,弹幕滚成一片。
“别急。”陈默说,“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票放桌上,人退到道口外头。不看,不问,不抬头。听见杆响,你就走。”
“第二个呢?”
陈默没回答。
他把空白车票推到黄毛手边:“拿着。零点还差三分钟。”
黄毛把票捏在手里,捏得发皱:“哥,要是我不按规矩来呢?”
“那就留下。”
“留多久?”
“看规矩。”陈默指了指簿子背面,顿了顿,“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黄毛翻过去,凑近看那行褪色的小字,脸一点点白了。
“哥,”他小声问,“那你还走吗?”
陈默没答。
“哥,你会不会害我?”黄毛又问。
“我不害你。”陈默说,“规矩害你。”
黄毛咽了口唾沫:“那我要是按规矩来,车来了,我该干嘛?”
“票放桌上,人退出去。”陈默说,“听见杆响,你就走。别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
“回头的人走不了。”
黄毛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票,最后把票攥紧,点了点头。
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山道那边亮起两点黄光,一晃一晃。
“走吧。”他伸手,把黄毛连同三脚架一起往门外推。
黄毛踉跄了两步,站在道口外头,回头看他。
“零点,别忘升杆。”陈默说。
门在他面前合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黄毛在外头拍了两下门:“哥,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哪个陈?”
屋里没声了。黄毛在外头站了会儿,嘟囔了一句“这哥真怪”,转身去看道口。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门轴响,回头一看。
门缝还没合拢。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过身,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根铁摇柄。
“咔。”
第一齿。
“咔。”
第二齿。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很轻的、铁链拖地的声音。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