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14日,晚上十点。
省建筑设计研究院三楼的走廊只亮着两盏灯。尽头是机房,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白光。
温叙把工牌贴在门禁上,绿灯闪了一下,锁“嗒”地弹开。
机房里有三样味道。墨粉被烤热的甜,臭氧的腥,还有空调滤网里积了半年的灰。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楼下食堂的油烟味涌进来,反倒好闻。
打印机是那台老绘图仪,九百一十四毫米宽的卷筒纸,八十克。她撕纸卷的时候,指甲刮过纸边,一声很轻的响。
四十七张。图号从建施一,排到建施四十七。
总平面一张,各层平面六张,四个立面四张,两个剖面两张,楼梯大样、卫生间大样、幕墙节点、屋面排水,一样一样往下排。她数了两遍。
这个项目叫云栖里社区中心。2019年3月开工设计,6月投标,7月2日中标,中标价四千七百万,工期十四个月。到明年十月,它要立在这座城市的西边,图书馆、活动室、老年食堂、一个能晒到太阳的中庭。
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是她画的。
那年她三十二岁,进院第七年。江迟三十四岁,是院里的副总工程师,也是带她的前辈。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纸还是温的。她把图摊在裁图台上,裁纸刀压住边,刀片贴着钢尺走,“嘶”一声,四条边齐了。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硬芯铅笔。笔尖是下午刚削的,削得不尖,留一点圆头。
她在图纸右下角标题栏的外侧,画一个三角。三条边,每边三毫米。
不大不小,正好能盖住一个指纹。
母亲教她的。母亲在县设计室画了二十六年图,退休那天把这支铅笔塞给她,说:名字会被人改,手不会。
四十七个三角。她画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手指侧面已经蹭出一道铅笔灰。
打印机的滚轴一转一停,纸就从出纸口一张一张吐出来,落在接纸架上,像有人在数数。
走廊里有脚步声。皮鞋,不紧不慢。
江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塑料袋上还挂着一层水汽。
“十一点四十了。”他把豆浆放在她手边,“明天再打不行?”
“明天机房要清灰。”她没抬头,“而且明天上午要送审。”
他站在她背后看了一会儿。图上的字很小,红线是轴网,蓝线是排水。
“云栖里这个方案,院里准备报中国建筑设计奖。”他说。
“嗯。”
“署名的事,院里在定。”
温叙的铅笔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着他。
“署名不是按图算的吗?”
江迟笑了一下,那种在会议室里用惯了的笑。“按平衡算。”
“什么平衡?”
“专业之间的平衡,人情之间的平衡。”他把茶叶蛋剥了一半,递过来,“你先别管。你把手上的图画完,比什么都强。”
她没接那个蛋。
打印机吐到第四十六张,卡了一下。她走过去,掀开后盖,把卡住的纸抽出来,纸角被滚轴烫出一道黄印。
“这张废了。”她说,“重打。”
江迟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温叙,有些东西,你争不来的。”
她把废图对折,再对折,塞进纸篓。然后回到裁图台,把第四十七张摆正。
“我画了四十七张。”她说,“一张一张画出来的。”
时针指到十一点五十。江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把手机扣回兜里。
“谁?”
“院里。”
“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说,“你先画。”
那天夜里,温叙是一个人走回家的。图纸卷成两筒,用牛皮纸包着,抱在怀里,像抱两根很长的棍子。
路过院门口那排梧桐,她停下来,回头看三楼。
机房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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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0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温叙在工位上改一个学校项目的卫生间大样,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院里群发的通知。
她把那条通知点开,只看了三行。
中国建筑设计奖,公共建筑类,二等奖。项目名称:云栖里社区中心。
主创:卢曼。指导:江迟。参与人员:第六位是结构专业的陈工,第七位是给排水的孙工,第八位是电气的刘工,第九位——
温叙。
她把鼠标放下,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都摊平。
办公室里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笑。隔壁工位的小周探头过来:“温姐,你也在云栖里啊?第九个。”
“嗯。”
“第九个也算参与了。”小周说,“以后评职称能用上。”
温叙点点头,把那条通知最小化,继续画卫生间。她画了七分钟,把一个大样里的地漏位置挪了两毫米,又挪回来。
三点四十分,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她洗了手,抽了两张纸,擦干,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扔得很准。
回来以后,她打开图纸文件夹,找到云栖里,右键,属性。
作者那一栏写着两个音节的拼音。翻成汉字,就是温叙。
创建程序:制图软件二零一六版。创建时间:2019年3月11日,上午九点二十四分。最后保存:2019年9月2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截图存进一个蓝色的移动硬盘,五百个吉字节,是母亲给她的,说是别人送的,她不会用。
第一张。
第二张,属性里的修改记录。第三张,文件大小,四点七兆。第四张,打印日志的查询界面。
她打开院里的打印管理系统,输入账号。屏幕上跳出来一行一行的记录,她往下翻,翻到2019年8月14日。
22时37分,四十七张,账号那一栏是“温叙二零一九”,终端编号“制图终端七号”。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打印的时候,江迟就站在门口。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她把能截的都截了,一共十一张。硬盘插在机箱后面的接口上,拔下来的时候有点烫。
五点二十,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温叙把硬盘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江迟”两个字。
她接了。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
“晚上回家说。”他说。
“好。”
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没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院门口那排梧桐。
她打开抽屉,把裁纸刀拿出来,放进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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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住的那套房子在十七楼,客厅的灯是暖黄的。
江迟做了饭。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一碗汤。他做饭一向不难吃,切菜的时候很稳,像在画一条直线。
温叙坐在餐桌对面,没动筷子。
“院里的意思。”江迟把碗放下,“报奖要报一个能扛的人。”
“卢曼能扛?”
“她有背景。”他说得很平,“崔院长是她舅舅。这个奖报上去,院里明年申报示范项目要用。”
“所以我的名字排在第九。”
“第九也是参与人员。”他说,“总比没有强。”
温叙看着他。她认识他七年,同居三年,订婚戒指戴了八个月。她知道他说话的时候会先想三秒,想的这三秒里,他在算哪句话不会伤人。
“江迟。”她说,“署名能忍吗?”
他没答。
“我问你,署名能忍吗?”
“温叙——”
“四十七张图。”她说,“结构、给排水、电气三个专业的会签栏,都是找我签的字。模型是我出的样,周师傅做的,一比一百,我盯了二十六天。方案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每一版都是我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点头,“你知道,然后你把我的名字放到了第九位。”
江迟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争过。”他说,“我跟崔院长提了两次。第一次他说考虑,第二次他问我,你是要一个人的名字,还是要整个所的项目?”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再想想。”
温叙笑了。那一声笑很短,像纸被撕开。
“你想想。”她说,“你想了三个月,想到把我的名字放到了第九位。”
“这是院里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但你是副总工程师。”她说,“你在评审会上有一票。你投了吗?”
江迟沉默。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要是闹。”她问,“会怎么样?”
“你闹。”他终于抬头,“你连第九位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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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温叙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趟院里的信息中心。管机房的老赵四十五岁,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
“打印日志?”老赵皱眉,“在线日志只留九十天,早没了。”
“备份呢?”
老赵看了她一眼,把缸放下。“你这事,我听说了。”
“赵哥。”
“备份一年一盘磁带。”他压低了声音,“2019年那盘还没覆盖。你要查,今天查。下周一信息中心要清库。”
温叙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不白拿。”她说。
“你别提钱。”老赵摆手,“我闺女也是画图的,在外地。我就问你一句,你拿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要一个名字。”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灰盒子。磁带放进去,机器嗡地转起来,屏幕上滚出一行一行的字。
22时37分。47。温叙二零一九。制图终端七号。
老赵把屏幕转过来,让她自己看。
“导出。”他说,“我给你导一份文本,盖信息中心的章。这份东西,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院里的人。”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我也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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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盖章的日志,温叙复印了三份。
原件锁在蓝色硬盘里,硬盘锁在她母亲留下的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她没闹。
她照常上班,照常画图,照常在食堂三楼吃十二块钱一份的套餐。她甚至给卢曼的报奖材料画了两张效果图的底稿。
卢曼来谢谢她的时候,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得很直。
“温姐,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卢曼说,“院里说让我报,我压力特别大。”
“嗯。”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把你放前面。”
温叙抬起头。卢曼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更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卢曼。”温叙说,“云栖里的排水沟,为什么在东侧拐了个弯?”
卢曼愣了一下。
“因为……”她想了两秒,“因为设计上有考虑吧。”
“什么考虑?”
“具体的我得回去看看图纸。”她笑着说,“我记性不太好。”
温叙低下头,继续画底稿。
那天下午,她在楼梯间歇了一会儿。三楼到四楼,转角那个平台,窗户朝西,能看见院门口那排梧桐。
江迟从上面下来,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在这儿干什么?”
“歇会儿。”
他在她旁边站住。楼梯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声控灯亮着,白得发青。
“温叙,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你不好受。”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说说,我该怎么让你好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配合你,才能让你晚上睡得着?”
江迟的手插在兜里,指节抵着裤缝。
“院里已经定了。”他说,“公示期七天。七天以后就是定局。”
“定局。”温叙点点头,“那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你问。”
“2019年8月14号晚上,你在机房门口站着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四十七张图最后会署谁的名?”
楼梯间的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动,黑暗里能听见楼上有人关门。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江迟的脸比刚才更白。
“知道。”他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月初。”他说,“院里开报奖会的时候。”
“九月初。”温叙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我九月二号晚上十一点还在改图。”
“我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她把包拎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三级台阶,她停下。
“江迟,署名不是人情。”她说,“署名是劳动归谁。”
“我懂。”
“你不懂。”她说,“你要是懂,你今天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谈你心里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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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那天晚上,她没在那套房子里过夜。
她在院门口的小旅馆住了一夜,一百二十块,房间朝街,半夜有货车开过。第二天她回去了一趟,拿了几件衣服,一个电饭锅,那支铅笔。
从那天到十二月,她在那套房子里待了十二个晚上。每晚都睡沙发,盖一件大衣。
十二月五号,合同到期。
她提前一个星期找好房子,城东,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二十来平,一个月一千八。
那十二个晚上,她过得很省。晚上不吃饭,或者吃半碗剩饭。江迟做了菜端过来,她说不饿。他就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回餐桌自己吃。
有一回他端着碗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到合同到期。”
“你可以早点搬。押金我给你。”
“那是你的钱。”
“温叙。”
“你别管我。”她说,“我自己搬。”
搬走那天是十二月六号,星期六,晴。
那套房子是江迟买的,首付他出的,贷款他在还。她住了三年,衣柜里有他一半的衬衫,厨房里有她买的两个砂锅。
她只带走三样东西。
模型。一比一百的云栖里社区中心,底座是十八毫米厚的榉木,周慕山做的,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她一个人搬不动,喊了楼下开杂货店的老陈帮忙,两个人抬着下十七层楼梯,歇了四次。
打印机。那台家用的小幅面喷墨机,她画竞赛图用的,三千二百块,自己买的。
裁纸刀。那把刀跟了她六年,刀柄上的红漆掉了一半。
她走的时候,江迟不在家。桌上留着一串钥匙,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她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钥匙在桌上。
然后她把便签放回原处,正面朝下。
出租车后备箱装不下模型,她只能把后座放倒,模型斜着塞进去,玻璃罩抱在怀里。
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抬杆,抬得很慢。
“姑娘,这什么东西?”
“一个房子。”她说。
“这么小。”
“这么小。”她重复了一遍。
那天下午,她母亲来了电话。
“搬了?”
“搬了。”
“他呢?”
“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母亲今年五十八,退休以后在县城开了个小文具店,卖练习本和铅笔。
“你图什么呢。”母亲说,“三年。”
“妈。”
“我不是怪你。”母亲说,“我是心疼那三年。”
温叙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模型摆在窗边,玻璃罩上有她自己的指纹。
“妈,你当年那支铅笔,还在吗?”
“在。”母亲说,“在抽屉里。笔杆都裂了。”
“你说名字会被人改。”
“我说过。”
“那手呢?”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手在纸上。纸在谁手里,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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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4日,上午九点。
会场在省城西郊的会展中心,三号馆。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中国建筑设计奖颁奖典礼。
温叙六点就起了。她穿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扎得很紧。
她带了四样东西:四十七张图纸原件,一盒钉子,一把锤子,一双棉手套。
图纸原件装在两个图纸筒里,每个筒装二十四张和二十三张。她昨天晚上数了三遍,一张不少。
七点四十,她到了会展中心。三号馆的门还没开,保安在台阶上抽烟。
她绕到侧门,从消防通道进去。展板已经立好了,一排八块,贴着获奖项目的效果图。
云栖里那块展板在第三块。效果图下面写着:主创 卢曼。
温叙把图纸筒放在地上,抽出第一张。
建施一,总平面图。右下角,那个三毫米的三角还在。
她戴上棉手套,把图摊在展板上,对着上沿对齐,用左手按住,右手拿钉子,钉在上沿正中。
第一枚钉子下去,“笃”的一声。
一张图,一枚钉子。钉在图纸的上沿中间,四十七张图上沿一条线,钉子也排成一条线。
她钉得很慢。每一张都先对齐,再落钉,钉子下去之前用手指把纸捻平。四十七张,四十七枚钉子,她带了五十枚。
九点十分,第一排人走进来。
九点十五分,保安跑过来。
“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贴东西!”
“我不是贴。”她说,“我是在署名。”
“你赶紧下来!”
“还有十九张。”
第二个保安来了,第三个也来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拿手机拍。
温叙没停。她把建施四十四钉上去,钉子敲在展板的木框上,声音很响。
“这是会场!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我知道。”她说,“今天领奖。”
九点二十三分,记者来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记者,胸前挂着证,身后跟着一个扛机器的摄影师。
“您是作者本人吗?”
“我是。”温叙说,“我叫温叙。这四十七张图,是我2019年画的。”
“有证据吗?”
“有。”她把最后一枚钉子钉进建施四十七,退后一步,“打印日志,文件属性,模型底座上的铅笔字。还有一份回收站里的文件,修改时间是2020年9月3日晚上七点五十一。”
女记者的笔停了一下。
“您说的是什么文件?”
“一个叫云栖里报奖卢曼版的文件。”温叙说,“在江迟的电脑回收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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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卢曼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套装,胸前别着嘉宾的花。她走到展板前,抬头看那四十七张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往下掉。
“温姐。”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来看。”温叙把最后一张图的下沿压平,“这是建施十七,屋面排水。你告诉我,这道排水沟为什么在东侧拐了个弯?”
卢曼张了张嘴。
“因为……设计上……”
“设计上什么?”
“我得看一下图纸。”
“图纸就在你眼前。”温叙说,“四十七张,全在这里。你看了两年了。”
周围围了三十多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举着手机。
卢曼的脸开始发白。她的手指捏着包带,捏得指节都凸出来。
“这个项目是院里安排的。”她说,“署名也是院里定的。”
“我没问你署名。”温叙说,“我问你排水沟。”
卢曼没答。
十秒。二十秒。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小,像一张纸落在地上。
温叙点点头,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大衣口袋。
“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但你站在这里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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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是十点差五分到的。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展板,看见四十七张图,看见温叙站在图下面。
他站住了。
“温叙。”
“你来了。”
“你先把东西撤了。”他压低声音,“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我不撤。”
“这是会场。”他说,“你这样,事情会闹大。”
“事情本来就大。”温叙说,“四十七张图,署了一个不知道排水沟为什么拐弯的人。这事情不大吗?”
江迟闭了一下眼。
“我求你。”他说。
“你别求我。”温叙说,“你求我,我也不撤。你要是想让我撤,你把这四十七张图上我的名字,现在就写上去。”
“我写不了。”
“那你站着。”
十点整,颁奖开始。主持人上台,念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会场外面已经围了两排人。
崔守业从贵宾室出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江迟旁边,说了几句话,江迟没动。
“江迟,你是院里的副总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着?”
“院长。”江迟说,“我站着,是因为我该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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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温叙去了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开在一条老街的二层,楼梯很窄,墙上贴着泛黄的营业执照。接待她的是个女律师,姓沈,三十七八岁,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摞卷宗。
“你要告谁?”沈律师问。
“设计院,还有卢曼。”
“告什么?”
“确认作者身份。”温叙把蓝色硬盘放在桌上,“还有赔偿。”
沈律师把硬盘接过去,插在电脑上,一张一张看截图。
“打印日志。”她说,“这个好。有盖章吗?”
“有。信息中心盖的。”
“文件属性。”她往下翻,“这个也好。作者字段、创建程序、创建时间,三样对得上。”
“还有这个。”温叙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模型底座背面,铅笔字:温叙,云栖里,二零一九年五月十一日。
“模型还在?”
“在。在我出租屋的窗边。”
沈律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行字,写在底座背面,外面看不见。”她说,“这个证据,对方不知道。”
“嗯。”
“为什么写在背面?”
“因为正面要给人看。”温叙说,“背面是留给我自己的。”
沈律师笑了。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还有一样。”温叙说,“江迟的电脑回收站里,有一个文件,叫云栖里报奖卢曼版。修改时间2020年9月3日晚上七点五十一。”
“你怎么知道的?”
“他电脑的备份盘在我这儿。”温叙说,“他去年换电脑,旧硬盘让我帮他拷资料。拷完没扔。”
沈律师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个证据,来路要写清楚。”她说,“来源不干净,庭上会被打。”
“我写清楚。”温叙说,“是我帮他拷资料的时候看见的,没删没改,原样封存。”
“封存是什么时候?”
“2020年12月8日。”她说,“我用密封袋装的,袋口写了日期,签了名,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沈律师抬头看她。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是早就准备好。”温叙说,“我是从看到公示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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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案花了二十三天。
2021年3月22日,区法院受理。案由: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
传票送到设计院那天,院里开了个会。
崔守业在会上说了四十分钟,中心意思是:这是个人行为,不要影响院里的大局;这是内部矛盾,最好内部解决。
散会后,他把江迟留了下来。
“你去劝劝她。”崔守业说,“她要什么,院里可以给。职称、项目、奖金,都可以谈。”
“她要署名。”
“署名不能给。”崔守业说,“给了,这个奖就没了。这个奖没了,明年示范项目就黄了。示范项目黄了,院里两百多号人的绩效都要掉。”
江迟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
“你是她未婚夫。”崔守业说,“这一点,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
“那你去。”
江迟去了。
他去了温叙的出租屋。那间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他爬到五楼,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温叙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周师傅。”
“进来吧。”
屋子很小,二十来平。模型摆在窗边,占了半面墙。桌上摊着图纸,边上有半杯凉了的茶。
江迟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院里想内部解决。”
“怎么解决?”
“职称给你提到副高,明年第一个项目给你做主创,奖金补你十万。”
温叙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
“江迟。”她说,“你觉得我在要职称?”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觉得我在要十万块?”
“温叙——”
“我在要一句话。”她把杯子放下,“那句话是:这四十七张图,是我画的。这句话,值不值十万?”
江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院里不会说的。”
“那你来跟我说什么?”
“我来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别打这个官司。”他说,“打下去,你在行业里就待不下去了。院里两百多号人,都会记着你。”
温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迟。”她说,“你今年三十四。”
“嗯。”
“你从毕业就在这个院。你画的图,签的字,评的职称,都是这个院给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点头,“所以你觉得,只要院里给你一口饭,你就得把嘴闭紧。”
江迟的脸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告诉我,你这些年,有没有一次,是为了一个名字,跟院里顶过?”
他沉默。
“有吗?”
“有一次。”他说,“2018年,一个住宅项目,我把一个实习生的名字加进去了。”
“结果呢?”
“被骂了一顿,扣了半年绩效。”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做第二次。”
温叙笑了。
“你被骂了一顿,扣了半年绩效,你就不做第二次了。”她说,“我被拿走四十七张图,我还要谢谢你给我留了第九位。”
江迟低下头。
“我怯懦。”他说,“我承认。”
“怯懦不是理由。”温叙说,“怯懦是你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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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是2021年9月17日,上午九点。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二十来个人。有院里的,有记者,有温叙的母亲。
母亲是从县里坐长途车来的,穿一件藏青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给女儿带的煮鸡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母亲说,“看看我闺女的名字,是怎么被人拿走的。”
卢曼的出庭是崔守业安排的。她请了律师,姓吴,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吴律师的第一句话是:“云栖里社区中心是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单位。原告作为单位职工,不享有署名权。”
沈律师站起来。
“职务作品的署名权归作者。”她说,“这是法律写明的。单位有优先使用权,不是有署名权。”
“原告2019年时是单位职工,这是事实。”
“是事实。”沈律师说,“但署名权属于作者本人,跟她在不在职没有关系。她明年离职也好,后年离职也好,2019年画的那四十七张图,署名权不会掉。”
法官敲了一下槌。
“继续。”
吴律师换了方向。
“即便原告参与了设计,主创仍然是卢曼。主创的定义是方案的主导者,不是画图的人。”
“那请问。”沈律师说,“卢曼女士主导了什么?”
“方案构思。”
“方案构思的证据在哪里?”
“在卢曼女士的陈述里。”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沈律师把一叠纸递给法官。
“这是云栖里从第一版到第七版的方案文件。七个版本,作者字段全部是温叙。创建时间从2019年3月11日到2019年9月2日。”
“这是打印日志。2019年8月14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四十七张,账号温叙二零一九,制图终端七号。”
“这是模型底座背面的铅笔字:温叙,云栖里,2019年5月11日。模型现在在庭外,法官可以当庭查验。”
法官看了法警一眼。
“带上来。”
模型被抬进来的时候,法庭里静了一下。
一比一百的云栖里社区中心,玻璃罩擦得很干净。法官戴上手套,把模型翻过来。
底座背面,一行铅笔字。字迹有点淡,但很清楚。
“温叙,云栖里,二零一九年五月十一日。”
法官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2019年5月11日。”温叙说,“模型做完那天。”
“为什么写在背面?”
“因为背面没人看。”她说,“背面是留给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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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曼是在下午三点被叫上证人席的。
她今天穿得很素,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
沈律师问:“卢曼女士,云栖里方案的第七版,你参与修改了吗?”
“参与了。”
“改了哪一部分?”
“整体。”
“整体是哪一部分?”
“就是……整体。”
“第七版比第六版,改了三个地方。”沈律师把两张图并排摆在桌上,“东侧排水沟的拐弯角度,从一百三十五度改到一百二十度;南立面的窗墙比,从零点六改到零点五五。第三处,你告诉我。”
卢曼看着那两张图。
“第三处是……”
“第三处是屋面女儿墙的压顶厚度。”沈律师说,“从一百二十毫米改到一百毫米。你改的?”
“是我提的意见。”
“意见是谁落实的?”
“画图的人。”
“画图的人是谁?”
卢曼没说话。
“是温叙,对吗?”
“是。”
“那你说,东侧排水沟为什么要拐弯?”
法庭里安静下来。
卢曼的手放在证人席的木栏上,手指甲抠着木头的边缘。
“因为地形。”
“地形哪里?”
“东侧有高差。”
“高差多少?”
“我不记得了。”
“图上写的是两米四。”沈律师说,“从场地东侧的市政道路到建筑入口,高差两米四,排水沟必须在一百二十度处拐弯,否则坡度不够,水会倒灌。”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数字,你在报奖材料里写过吗?”
“没有。”
“那你报奖材料里的设计说明,是谁写的?”
卢曼低下头。
“是院里给的模板。”
“模板里有没有两米四这个数?”
“没有。”
“那这个数是从哪儿来的?”
卢曼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是崔守业。
法官敲槌。“旁听人员坐下。”
崔守业站着没动。
“法官。”他说,“这个项目是院里的项目。署名是院里定的。要承担责任,院里承担。”
“院长的意思,是院里替卢曼女士承担责任?”
“是。”
温叙在原告席上转过头,看着崔守业。
“崔院长。”她说,“我不要院里承担。我要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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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是2022年6月28日下来的。
温叙记得那天的天气。三十六度,法院门口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粘。
判决书十二页。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一页:确认原告温叙为“云栖里社区中心”建筑设计方案及四十七张施工图的作者。
第二页:被告卢曼、被告省建筑设计研究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省级以上媒体刊登更正说明,公开为原告署名。
第七页: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八万六千元。
第十二页: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温叙把判决书合上,抱在怀里。
沈律师走过来。
“满意吗?”
“满意。”
“赔偿少了点。”沈律师说,“按你的实际损失算,不止这个数。”
“够了。”温叙说,“我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沈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钱是个数。数在那儿,别人才知道你损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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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温叙去了银行。
她把八万六千块转到了母校建筑学院的账户。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看金额,看了看她。
“备注写什么?”
“署名课。”
“署名课?”小姑娘抬头,“是课程名字吗?”
“是。”
“三个字?”
“三个字。”
转账凭条打出来,温叙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她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钱转了。”
“多少?”
“八万六。”
“都给学校了?”
“都给了。”
母亲在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想开一门课?”
“嗯。教学生怎么在图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这也要教?”
“要教。”温叙说,“很多人画了十年图,不知道自己有署名权。”
母亲笑了。
“你妈画了二十六年,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温叙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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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4日,晚上十一点,江迟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写一份申请。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一支钢笔,一杯凉了的茶。
他写了三行,撕了。
第二遍写了七行,又撕了。
第三遍他换了写法。第一行写:申请事项。第二行写:本人江迟,系“云栖里社区中心”项目报奖材料署名人,现申请更正该项目署名。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点。
写到第四段的时候,他停住,起身去了趟阳台。外面在下雨,雨点砸在十七楼的窗台上,声音很密。
他抽了半根烟,回来坐下,接着写。
写到天亮,一共写了四页。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是:如评委会需要,本人愿意就此事项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他签了名,写了日期:2021年3月4日。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院里的档案室,把云栖里的报奖材料调出来。
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他把袋子打开,抽出里面的申报表。
申报表第一页,主创那一栏,写着卢曼。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分钟,然后把申报表放回去,把袋子重新缠好。
下午两点,他抱着一个纸箱下楼。
纸箱是六号箱,装着一块铜牌,一本证书,四页申请。
走到楼下的快递点,他把箱子放在台子上。
“寄到哪儿?”
“北京。中国建筑设计奖评委会。”
“什么东西?”
“一块奖牌,一本证书,一份申请。”
快递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推过来。
江迟写完单子,把纸箱推过去。快递员拿起来掂了掂。
“挺沉。”
“铜的。”
“保价吗?”
“保。”江迟说,“保一千。”
“这值一千?”
“不值。”江迟说,“但这东西曾经值。”
快递员把单子撕下来一半,递给他。
江迟接过单子,转身要走,又停住。
“等一下。”
“怎么?”
“我能不能看着你贴单子?”
快递员愣了一下,还是把面单贴上了。
江迟站在柜台外面,看着那张面单被压平,看着箱子被放进编织袋,看着编织袋被扔进一辆绿色的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桌上剩下的空盒子拿起来。
盒子是深红色的锦盒,绒布内衬,铜牌拿走以后,里面只剩一个凹槽。
他把盒子举到耳边,晃了一下。
里面有一张纸片,是评委会附的说明,纸片在绒布上滑了一下,声音很轻。
然后他把盒子扔进墙角那个空纸箱。
“咚”的一声。
不响。木头碰纸板,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他站在那儿听了两秒。
这声音他记了很多年。
他把那张面单折起来,放进钱包。
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是2018年在工地拍的,他和温叙站在一个刚封顶的楼前,戴着安全帽,笑得很傻。
他没把照片拿出来。
江迟的处分是2021年4月12日下来的。
院里先是想把这个处分压下去。压了半个月,压不住了。会场那天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省里的行业协会4月1日派了调查组来,组长姓郝,六十岁,进门第一句话是:把当年的报奖材料原样拿出来,一张不许抽。
调查组在院里待了七天,问了十九个人。
院长崔守业被约谈三次。
4月12日,院里开职工大会。会议室坐满了人,后排站着十几个。
崔守业在台上念处分决定。
“江迟同志,作为云栖里社区中心项目的指导人,在报奖署名环节未能履行审核职责,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经院党委研究决定:免去副总工程师职务;三年内不得申报任何奖项;扣发当年绩效。”
台下没有人说话。
江迟站在第一排,穿着白衬衫,手垂在身侧。
“我接受处分。”他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两百多号人。
“有一句话。”他说,“署名不是人情,是劳动归谁。”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是大半间屋子。
崔守业敲了敲桌子。“安静。”
掌声停了。
江迟从台上下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云栖里的奖,我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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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的处分宣布完,4月15日院里又开了一场听证会。
听证会在院里的三楼会议室,行业协会调查组的郝组长主持。到场的有人事处、纪检、工会,还有五个职工代表。
江迟坐在长桌一头,面前一个话筒,一杯水。
郝组长先念了一份材料,念了七分钟。念完抬头。
“江迟同志,你对材料里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没有。”
“你有没有补充?”
江迟把手放在桌面上。
“有一句。”他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署名不是人情,是劳动归谁。”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这句话,我两年以前就该说。我没说,因为说了要担责任。”他停了一下,“现在我担了,所以说。”
郝组长把笔放下。
“你怎么担?”
“奖我退了,申请我交了,学报上的说明我在写。”他说,“院里怎么处分我,我都接。我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事?”
“把她的名字写回去。不是写在第九位,是写在第一行。”
会场里安静了很久。工会主席低头翻材料,人事处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郝组长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不由你定。”
“我知道。”江迟说,“所以我今天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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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四月,他还在《建筑学报》上登了一份更正说明。
说明登在第四期,第二百一十三页,占半个版面。
标题是:《关于“云栖里社区中心”署名的更正说明》。
正文八百多字。他写了三轮,删了两轮,最后定稿的时候,把“本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句话留在了第三段开头。
说明后面附了四十七张图纸的缩印。四十七张排成四行,每张只有邮票大小,密密麻麻,像一片瓦。
学报寄到院里的收发室,收发室的老孙给她送到工位上。
那一年她还在院里,还没有那间工坊,桌上只摆着一个玻璃镇纸和半盒回形针。
她把学报翻开,找到第二百一十三页。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包里带回了出租屋,用图钉钉在墙上,钉在模型旁边。
钉的时候,钉子歪了,她拔出来重钉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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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后来的三年,院里没人再提他的名字。
免职以后,副总工程师的位子给了别人。他手上的项目一个一个被转走。先是两个住宅,然后是一个学校,最后连一个厂房改造都不要他挂名。
2021年6月,院里把他调去了资料室,管归档。一整个月,他的工作是给二十年前的蓝图贴标签。
他在资料室待到九月。
九月十六号,他递了辞职报告。
人事处的人把表格推过来,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你今年三十四。”对方说,“出去以后,你这个年纪,不好找。”
“我知道。”
“为什么不等着?”对方说,“三年过了,还能再申报。院里总还要用人。”
江迟把笔帽盖上。
“我留在这儿,她每次听见我的名字,都得想起这件事。”他说,“我走了,她能干净一点。”
手续办完是十月底。他把办公室的东西装进两个纸箱,一个是书,一个是一盆快死的绿萝。
走的那天没下雨。他抱着纸箱从侧门出去,门口的保安跟他点头,没说话。
2021年11月,他接到的第一个活,是县城的一个公厕改造。
项目在邻县,离省城一百三十公里。他坐长途车去,早上六点出发,到的时候九点半。
公厕在农贸市场旁边,砖混结构,八十年代盖的,墙上的瓷砖掉了三分之一。
他蹲在现场看了一个小时,然后回招待所画图。
图很简单。大便器六个,小便器四个,无障碍一间。他画了两天。
交图那天,县里的甲方看了看他。
“你是省院来的?”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没单位。”他说,“自己做。”
甲方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
“八千。”
“八千?”甲方有点意外,“省院的人,怎么也要三五万。”
“八千。”江迟说,“我值这个数。”
那份图纸他画得很细。排水沟的坡度标了两遍,防水层的做法写了六行字。图纸右下角,标题栏里,设计人那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江迟。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以前他在院里画图,标题栏里从来不写自己的名字,只写“设计院”。
那天晚上他在招待所里躺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
“听说你被撤了?”
“嗯。”
“为什么?”
“署名的事。”
“什么署名?”
“一个项目的名字,本来该是别人的。”
母亲在那头静了很久。
“你做的?”
“我签的字。”
“那你该。”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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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是在2022年3月递的辞职报告。
报告一页纸,五行字。所长找她谈了两次。第一次说,院里可以给她单开一间工作室;第二次说,工资可以往上调两级。
“我要的不是工作室。”她说。
手续办了两个月。2022年5月20日,她把工牌交回人事处。工牌上那张照片是2013年拍的,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有点傻。
走出院门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米黄色,她在那里面待了九年。
2022年6月,她去注册了事务所。名字想了三个晚上,最后定下三个字:叙工坊。叙是她的名字,工坊是她想做的样子。
第一间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民房的三楼,二十平,月租两千二。
七月,她搬到城西的一个老厂房,一千二百平,租金一个月一万八。她把前半间做工作室,后半间堆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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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日子也不好过。
八张桌子,坐了四个人。
八月的账上,余额是六万四千。
九月的账上,余额是两万一千。
十月,她接了第一单。
幼儿园的厕所改造。十二万。甲方是城南一家私立幼儿园,园长姓方,五十多岁,说话很快。
“温工,我就一个要求。”方园长说,“孩子用,不能有味。”
“不能有味。”温叙点头。
“多少钱?”
“十二万。”
“贵不贵?”
“不贵。”温叙说,“我给你做一套完整的通风,地漏全部防返味,蹲位改成坐便,加扶手。”
方园长看着她。
“你以前做过大项目?”
“做过。”
“怎么现在做厕所?”
温叙把笔放下。
“因为我需要钱。”她说,“也因为厕所比大会堂难做。大会堂可以糊,厕所糊不了,孩子天天用。”
方园长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她说,“签吧。”
那一单做了四十三天。温叙自己画图,自己跑现场,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瓷砖。
十月底完工,方园长验收,蹲在新厕所里闻了五分钟。
“真没味。”
“没味。”温叙说,“因为我改了存水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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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唐蕊来了。
唐蕊三十岁,以前在一家国企设计院做幕墙,辞职的时候,领导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想画自己能签字的图。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天温叙在工坊里改图,门口有人敲玻璃。
“请问温叙在吗?”
“我是。”
“我叫唐蕊。”她把一份简历放在桌上,“我想来你这儿。”
温叙翻了翻简历。
“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发不出高工资。”
“我知道。”唐蕊说,“我在网上看了你那场官司的判决书。”
“看了就来了?”
“看了就来了。”唐蕊说,“我干了七年,有三次我的名字被别人放在了后面。我没闹过。”
“现在想闹?”
“现在想找个能闹的地方。”唐蕊说,“不闹也行,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
温叙把简历合上。
“试用期三个月,八千。”
“行。”
“活不多。可能要去工地搬模型。”
“行。”
唐蕊入职的第一个月,工坊的账上是四万三。
第二个月,两万九。
第三个月,一万六。
发工资那天是2023年6月10日,工坊五个人,工资加社保一共七万二。账上只有四万一。
温叙从自己卡里转了四万。
她没跟任何人说。
唐蕊后来知道了,是七月的时候对账,看见流水。
“温姐,这个月工资是你垫的?”
“嗯。”
“垫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
唐蕊把账本合上,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别这样。”温叙说,“我垫得起。”
“你垫了多少?”
“十一万四。”
“你有多少存款?”
“还有八万。”
唐蕊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去接大活?”她问,“你打赢了官司,行业里都知道你。你只要低个头,接两个住宅,一年就是几百万。”
“我不低头。”
“为什么?”
“因为低头一次,以后就都得低。”温叙说,“我打赢官司,不是为了以后低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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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是最难的一年。
工坊接了两个活,一个社区食堂,一个街道办事处的改造,加起来四十七万,做完只回了三十万。
年底的时候,温叙把自己的车卖了。八万块,二手的,开了五年。
唐蕊说:“要不我把我的车卖了。”
“你别。”温叙说,“你还要跑现场。”
“那你呢?”
“我坐公交。”温叙说,“公交挺好,能看街上的房子。”
那年冬天她真的坐公交。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上车,四十分钟到工坊。她在车上画草图,画在膝盖上的硬皮本上,用那支硬芯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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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那个女记者又来了。
她姓余,叫余青,三十二岁,在省报做城建口。会场那天她第一个把话筒递过来,后来报道发在第二版,标题是《四十七张图纸与一个名字》。
她来工坊那天带着一个纸袋,袋里是两杯热豆浆。
“温工,我做个回访。”她说,“不写你苦,写你现在干什么。”
“我现在在画厕所。”
“我知道。”余青把豆浆放下,“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为厕所有什么好来的?”
“因为三年前你钉图的时候,大家都在写你委屈。”余青说,“三年后你在画幼儿园的厕所,没人写了。我觉得后面这三年才是有用的。”
温叙把图纸推开一点,给她让出半张桌子。
“你想问什么?”
“你这三年,接过最大的活是多少?”
“四十七万。”
“最小的呢?”
“十二万。”
“都是什么?”
“厕所、食堂、街道办的改造、一个社区的自行车棚。”温叙说,“还有一个村的卫生室,八万。”
余青记下来。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温叙把铅笔转了半圈。
“因为我这三年画的每一张图,右下角都写着我自己的名字。”她说,“没人能再把它拿走。”
余青抬起头。
“这句话我要用。”
“用吧。”温叙说,“别写成我有多硬。写成我有多穷。”
余青笑了。
“你为什么让我写你穷?”
“因为行业里年轻人要看这个。”温叙说,“他们要知道,坚持署名是有代价的。代价是钱。”
“你怕他们看了就不坚持了?”
“我怕他们看了以为坚持署名能发财。”温叙说,“不能。只能让你睡得着。”
那篇稿子发在2024年3月9日,标题是《一个建筑师的三年:从四十七张图到十二万的厕所》。稿子底下有一行小字:本文不构成对任何一方的评判。
余青后来跟她说,那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主编不同意,她争了两次。
“为什么要加?”
“因为记者也有立场。”余青说,“我的立场是,让读者自己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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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工坊差点关门。
甲方欠款十九万,拖了七个月。温叙去要了三次,第三次在对方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等到下班,财务说这个月没钱。
回到工坊,账上剩三万二。二月十号要发工资,五个人,六万八。
她坐在桌前算了三遍,算不出来。
唐蕊把一张卡放在她桌上。
“我这有六万。”
“你哪来的?”
“我攒的。”唐蕊说,“本来是准备买房的。”
“你拿回去。”
“温姐。”
“拿回去。”温叙把卡推过去,“我垫得起。”
“你上个月把车卖了。”
“卖了车还能坐公交。”温叙说,“你买了房才有个家。”
唐蕊没拿那张卡,站在那儿。
“温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我来这儿,不是因为你有名。是因为你打赢了官司以后,还在画图。”
“那你就画图。”温叙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那天下午,温叙给三个老甲方打了电话。
第一个说年底再说。第二个说有个小活,五万,先做。第三个沉默了很久,说:温工,我这边有个街道的口袋公园,十一万,你要不要?
“要。”
“预算压得很死。”
“压死也做。”
那个口袋公园做了两个月,四十二平,一条长椅,三棵树,一个下雨能积水的低洼地。温叙把低洼地做成了雨水花园,种了菖蒲。
验收那天,街道的主任站在长椅上踩了两脚。
“结实。”
“结实。”温叙说,“下面加了钢筋混凝土。”
“这么小的地方也加?”
“小的地方最容易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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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工资发下去了。
温叙在工坊的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二月工资已发,谢谢等。
泥工班头老吴来结上个项目的尾款,看见那行字,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温工,你们发工资难?”
“难。”
“难还做?”
“做。”温叙说,“不做更没得发。”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我跟你干了三个项目。”他说,“第一个是幼儿园的厕所,第二个是食堂,第三个是车棚。”
“嗯。”
“这三个活,钱都不多。”他把烟塞回烟盒,“但你图纸给得清楚。钢筋在哪儿,混凝土标号多少,我们不用猜。”
“猜容易出错。”
“对。”老吴说,“我干过二十多年,最怕图不清。图不清,干错了,回头谁负责?工头负责。工头赔不起,就跑。跑了,工人一年的钱就没了。”
温叙把尾款的单子递给他。
“所以我的图,一条线都不省。”
老吴接过单子,签了字。
“温工,我下个月还有活。”
“什么活?”
“一个村的卫生室,八万。”他说,“甲方是我表弟。我跟他说,要找叙工坊。”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这个女的画的图,你照着做,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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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迟来了一次工坊。
不是来谈项目。他送了一箱东西,放在门口。
“什么?”
“厕所的竣工图。”他说,“县城那个,做完了。给你看看。”
温叙把箱子拆开。里面是十几张图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抽出一张,摊在桌上。
图很简单,但画得很干净。排水沟的坡度标了两遍,防水层的做法写了六行字。
右下角标题栏:设计人 江迟。校核人一栏空着。
“校核人为什么不填?”
“没人校核。”他说,“我自己校的。”
“自己校容易出错。”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标了两遍坡度。”
温叙把图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千分之三,校核人江迟,2022年12月7日。
“你在背面签字?”
“正面没人看。”他说,“背面是给我自己的。”
温叙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这句话,她三年前在法庭上说过。
“江迟。”
“嗯。”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他说,“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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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云栖里二期改造招标公告发出来了。
项目不大。一期建成四年多,社区中心旁边要加一栋养老服务站,两千一百平,投资一千二百万。
温叙是在工坊的电脑上看到的。她把公告下载下来,打印了三份。
唐蕊凑过来看。
“云栖里?”
“嗯。”
“你要投?”
“要投。”
“这是你被抢过的项目。”唐蕊说,“你回去,别人怎么看你?”
温叙把打印出来的公告摆正。
“我回去,是让他们看看,那道排水沟还在不在。”
投标文件做了二十六天。方案、施工图、概算、模型,一样一样做。模型是一比一百的,周慕山做的。
周慕山今年五十五,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胶水的痕迹。他在工坊后面的小屋里做模型,做了二十三年。
“周师傅,这个模型多少钱?”
“成本四千八。”他说,“你给四千八就行。”
“人工呢?”
“人工不要。”他把砂纸放下,“我等这个项目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你回去。”他说,“我做过云栖里的模型。那是我做得最好的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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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标那天是2025年4月18日,上午九点。
开标室在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八家单位,围着一张长桌坐。
温叙带着唐蕊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江迟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袋口贴着标签。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开标开始。主持人念单位名称,念报价,念工期。
念到第五家的时候,温叙听见了“江迟”两个字。他代表的是一家结构事务所。
念到第七家,是叙工坊。
开完标,八家单位的人陆续往外走。温叙在走廊上被叫住了。
“温叙。”
她回过头。
江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文件袋。
“我投的是结构顾问。”他说,“不是总包。”
“我知道。”
“我想跟你说一句。”他把文件袋换了个手,“如果叙工坊中标,我想参与这个项目。”
温叙看着他。
四年了。他瘦了些,鬓角有一点白。
“参与什么?”
“结构。”他说,“我只做结构。”
“为什么?”
“因为这个项目的结构,我熟。”他说,“也因为我想把当年没做的事,做一次。”
“当年没做的事是什么?”
“把名字写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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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标结果公示是4月25日。
叙工坊中标。报价一千一百六十万,工期二百四十天。
合同签完的第二天,江迟来了工坊。
他带了一份自己写的参与申请,一页纸,手写的。
温叙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结构顾问,你排第二。”
“排第二。”他说。
“你知道排第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署名栏上,第一是你,第二是我。”
“你要求排第二?”
“我要求排第二。”他说,“这是我自己写的,签了字。”
温叙看着那张纸。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为什么?”
“因为主创是你。”他说,“我做过一次错事,不能再做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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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开工是5月6日。
第一次施工配合会在5月12日,工地临时会议室,一张折叠桌,八把塑料椅。
江迟带了一张结构图,铺在桌上。
“东侧的基础,我建议改一下。”他说,“一期的排水沟在这里拐弯,二期的散水要接上去,如果按原图做,会打架。”
温叙俯下身看。
“你怎么知道一期在这儿拐弯?”
“我看过一期的竣工图。”他说,“四十七张,我一张一张看的。”
温叙的手指在图上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下。
那是同一道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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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次施工配合,一次没落。
第一次,5月12日。第二次,5月26日。第三次,6月9日。往后每两周一次,一直开到10月20日。
改图六十三张。结构专业的修改,每一张都经过他的手。他把修改说明写在图的边上,用铅笔,小字,一行一行。
有一次是夜里。
8月21日,晚上十一点,工坊的灯还亮着。温叙在改一张楼梯大样,江迟坐在对面,改一张梁配筋。
空调坏了,屋里三十一度。两个人各喝各的水。
“温叙。”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闹?”
她抬起头。
“我闹了。”她说,“我在会场钉了四十七张图。”
“我说的是更早。”他说,“公示那天,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温叙把铅笔放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来。”
江迟的手停在图纸上。
“我没来。”
“你没来。”她说,“你打了电话,说晚上回家说。”
“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
“你说院里要平衡。”温叙说,“你说卢曼有背景。你说让我先忍一忍。”
江迟低下头。
“我那时候想的是,先保住项目,再想办法。”
“你有没有想过,我保不住?”
“想过。”
“想过还是那么做了。”
“是。”
温叙把图纸翻过去,翻到背面。
“江迟。”她说,“我不恨你。”
他抬起头。
“我只是不能再用你了。”她说,“这三年,我每一张图都要自己签字,自己担责任。我习惯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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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0日,最后一次配合会。
会开完,两个人一起去了现场。工地上的脚手架还没拆,夕阳照在水泥墙上,颜色很暖。
他们走到东侧。
那道排水沟已经做出来了,混凝土浇的,表面还没抹灰。沟在一百二十度处拐了个弯,绕开那两米四的高差。
温叙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沟底。
“坡度够吗?”
“够。”江迟也蹲下来,“千分之三。”
“一千米掉三米。”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硬芯铅笔,削得不尖,留一点圆头。
她在沟边的水泥上画了一个三角。三条边,每边三毫米。
江迟看着那个三角。
“这是什么?”
“记号。”她说,“我妈教我的。名字会被人改,手不会。”
“四十七张上都有?”
“都有。”她说,“四十七张,四十七个。一个都没少。”
江迟沉默了很久。
“温叙。”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二期做完,我还能不能来?”
温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迟。”她说,“我同意的是合作,不是复合。”
“我知道。”
“合作的意思是,你画结构,我画方案,图纸上你排第二,我排第一。做完这个项目,下一个项目要不要你,我看图纸。”
“我知道。”
“复合的意思是别的。”她说,“那个我还没想。”
江迟点点头。
“我等。”
“你别等。”她说,“你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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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日,二层结构封顶。
温叙在工地待了一整天。晚上七点,工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二层的楼板上,看东侧那道沟。
沟已经抹了灰,表面很平。那个三角被抹掉了。
她从包里拿出铅笔,在旁边的墙上重新画了一个。
三毫米。三条边。
手机响了。是唐蕊。
“温姐,学院来电话了。”
“什么事?”
“署名课开了。三十七个学生选。”
“三十七个。”温叙重复了一遍。
“教务说,教室不够,要换大的。”
温叙靠在墙上,看着那道拐弯的沟。
“换大的。”她说,“告诉他们,第一节课我带图纸去。”
“带哪张?”
“建施十七。”她说,“屋面排水。就是那道拐弯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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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项目验收。
验收组七个人,走了三趟现场。最后一趟是12月26日,下着小雨。
验收组组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工程师,姓何。他在东侧站了很久。
“这道沟为什么拐弯?”
温叙说:“因为高差两米四。”
“两米四。”何工点点头,“坡度够吗?”
“千分之三。”
“哪个图上的?”
“建施十七。”温叙说,“2019年8月14日打的,四十七张里的第十七张。”
何工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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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云栖里二期交付。
交付那天没搞仪式。社区的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新楼,问这是干什么的。
“养老服务站。”温叙说。
“给谁用?”
“给你们用。”
一个老太太笑起来,牙掉了两颗。
“那挺好。”
温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江迟站在她旁边,隔了一步。
“温叙。”
“嗯。”
“接下来那个幼儿园的项目,我还能投吗?”
温叙转过头看他。
“你投。”她说,“按规矩投。中了就做,不中就算了。”
“好。”
“江迟。”
“嗯。”
“你当年在会场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署名不是人情,是劳动归谁。”
江迟低下头。
“那句话,我用了两年才敢说。”
“你说出来了。”温叙说,“说出来,就算是还了一半。”
“另一半呢?”
温叙指了指东侧那道沟。
“另一半在那儿。”她说,“你自己去看。看完告诉我,坡度是多少。”
江迟转身往东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千分之三。”
“对了。”温叙说。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工地大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迟还蹲在那道沟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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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
但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2022年6月28日判决之后,卢曼那边也付出了代价。
判决生效的第二个月,省行业协会发了通报:撤销卢曼的“中国建筑设计奖”获奖资格,三年内不得申报任何行业奖项。
设计院被罚了款,具体数额没有对外公布,但院里当年的示范项目申报全部撤回。
2022年8月,卢曼从设计院辞职。她去了南方一家地产公司,做前期报建。
走之前,她给温叙发过一条短信。
“温姐,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温叙看了那条短信,回了四个字。
“现在知道了。”
卢曼没有再回。
崔守业的处理是2021年9月下来的。院里党委给了他党内警告处分,免去院长职务,调任省建设厅下属的一个协会做调研员。
调研员没有实权。他去了两年,2023年办了退休。
退休那天,院里没搞欢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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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温叙去母校上第一节课。
教室换到了最大的那间,能坐八十人。来了三十七个学生,还有几个旁听的老师。
她把四十七张图纸的缩印本发下去,一人一份。
“今天不讲设计。”她说,“讲署名。”
底下有学生小声问:“署名有什么好讲的?”
温叙把那支硬芯铅笔放在讲台上。
“署名是告诉别人,这张图是谁画的。”她说,“也是告诉你自己,你画的图,你有权利。”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
三条边,每边大概三毫米。
“这个记号,我妈教我的。”她说,“她在县设计室画了二十六年图,退休那天把这支铅笔给我,说名字会被人改,手不会。”
“所以我在每张图的右下角画一个三角。四十七张,四十七个。”
“后来有人把我的名字拿走了。我花了两年,把它拿回来。”
她放下粉笔。
“我讲这个,不是让你们记住我。”她说,“是让你们记住,图纸右下角那个位置,写谁的名字,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画的人写,不画的人不写。”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个男生举手。
“温老师,要是有人非要写呢?”
“那就留证据。”温叙说,“打印日志、文件属性、模型背面的字。三样,一样都别丢。”
“要是证据也没有呢?”
“那就别签。”她说,“一张不签的图,比一张签错的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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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有个女生留下来。
“温老师。”她说,“我实习的时候,带我的老师说,新人不要争署名,先干活。”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温叙把铅笔收进笔袋。
“你多大了?”
“二十二。”
“我三十二岁的时候,也听过这句话。”温叙说,“说这话的人,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未婚夫。”
女生睁大眼睛。
“后来呢?”
“后来他在会场上看着我钉图。”温叙说,“再后来,他花了三年,把这句话改成了另一句。”
“哪一句?”
“署名不是人情,是劳动归谁。”
女生把这句记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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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4日,会场那件事整整五年。
温叙没去纪念。她在工坊改图,改一个社区食堂的排水。
下午三点,快递送来一个纸箱。
六号箱,边上印着“小心轻放”。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锦盒。深红色,绒布内衬,铜牌上刻着:云栖里社区中心,中国建筑设计奖公共建筑类二等奖。
铜牌下面压着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手写的字:这是评委会重新发的。署名已经更正。江迟,2026年3月1日。
温叙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主创 温叙。
她把铜牌放在模型旁边。
模型是一比一百的云栖里社区中心,玻璃罩擦得很干净。底座背面,一行铅笔字:温叙,云栖里,二零一九年五月十一日。
她拿铅笔,在铜牌的边上画了一个三角。
三毫米。三条边。
然后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奖牌到了。”
“什么奖牌?”
“云栖里的。重新发的。”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
“上面写谁的名字?”
“写我的。”
“那挺好。”母亲说,“你爸要是还在,能高兴一晚上。”
“妈。”
“嗯。”
“那支铅笔,我还在用。”
“用着吧。”母亲说,“笔杆裂了也能用。手不裂就行。”
那天晚上,江迟发来一条消息。
“奖牌收到了吗?”
“收到了。”
“署名对吗?”
“对。”
“那就好。”
温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二期那道沟的坡度,你再算一遍。我要千分之三点二。”
江迟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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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云栖里社区中心的墙上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铜的,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钉在入口右侧的墙上。
上面刻着:
云栖里社区中心
方案设计:温叙
施工图:温叙
结构:江迟
建成:2020年10月
二期改造:2025年
温叙去现场看那块牌子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着照过来,铜牌上的字被照得发亮。
她站在牌子前面,把手插在口袋里。
唐蕊在旁边问:“温姐,你满意吗?”
“满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温叙说,“一块牌子,四十七张图,一个名字。”
“那江迟呢?”
温叙转过头,看着东侧那道沟。
沟还在。拐弯的地方,混凝土上有一个三角,是上个月重新画的。
“他还在算坡度。”她说。
“你们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温叙说,“现在我同意的是合作。”
唐蕊笑了。
“这句话你说了一年了。”
“我还要说很多年。”温叙说。
那天傍晚,工地上的人都走了。
温叙一个人走到东侧。沟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卷尺和一张图。
“算出来了吗?”
江迟抬起头。
“千分之三点二。”
“为什么?”
“因为二期的排水量比一期大百分之十五。”他说,“按千分之三做,暴雨天会漫。”
“那你改图。”
“改了。第六十四张。”
温叙蹲下来,看那张图。
图上,排水沟的拐弯角度从一百二十度改到了一百一十八度。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坡度千分之三点二,校核人江迟。
“你签了字?”
“签了。”
“排第几?”
“第二。”
温叙站起来。
“江迟。”
“嗯。”
“这三年,你有没有一次想过,算了,不干了?”
他把卷尺收起来。
“有。”他说,“很多次。”
“哪一次最想?”
“2022年冬天。”他说,“县城的公厕,我画到第三稿,甲方说要改成蹲便。我坐在招待所里,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你在会场钉图。”他说,“四十七张,一枚一枚钉。我想,你都没算了,我算什么呢。”
温叙看着那道沟。
夕阳照在混凝土上,那个三角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迟。”
“嗯。”
“下个项目的图纸,你还能画吗?”
“能。”
“那就画。”她说,“别想别的。”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江迟。”
“嗯。”
“明天早上九点,工坊开会。你带结构图来。”
“好。”
“带两支铅笔。”
“为什么?”
“因为我的快用完了。”她说。
那天晚上,温叙回到工坊。
工坊的灯还亮着,唐蕊在改图,周慕山在后面做模型,砂纸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温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图纸摊开。
图纸右下角,她画了一个三角。
三毫米。三条边。
然后她在标题栏里写下两个字:温叙。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城西的夜很安静。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声音很长,从这头到那头,慢慢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