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表箱欠条
电表箱里多了张手写欠条,落款是邓嘉树,金额三百二十七块五。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四十。我蹲在四楼走廊。
手里两千块,是房租。
欠条背面折着张纸。合租契约草案。
我摊在膝盖上看。前六条是押金、水电、厨房时间。
第七条只有一行:谁抢对方泡面,罚一百。
我看了两遍。字是邓嘉树的,歪,最后一笔拉得长。
欠条上也是这个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银行抵押回执复印件。
抵押物写着三层和四层。金额后面一串零。
四楼就我们这层在住。
走廊里空调外机在嗡。楼上有人拖椅子。
我把两千块放地上。纸重新折好。
电表箱盖子上有灰。我按了五个指头印。
“你蹲那儿干嘛。”
邓嘉树在楼梯拐角。拎着工具包,拉链坏了一半。
“看电表。”我说。
“电表有什么好看的。”
“看度数。”
他走过来。工装裤膝盖上一块机油印,圆的。
“这月用了三百二十七度。”他说,“我姐让我对。”
三百二十七。欠条是三百二十七块五。差五毛。
“行吧行吧,又不是不能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手背蹭了下鼻子。指关节贴创可贴,边翘了。
“下个月水电涨五十。”
“你姐没说。”
“现在说了。”
我把手收回来。
“欠条怎么回事。”
他敲了三下电表箱。当当当。
“你翻我东西。”
“交房租摸到的。”
“摸到就拆。”
“折了两折,不是我折的。”
他盯着那两千块,看了两秒。
“押金还差两千三。”他说,“三天补上,不然换租客。”
我没接。
隔壁电钻响了一声,两秒就停。
“契约谁写的。”
“我姐念,我写。”
“第七条谁想的。”
“她。说你们得有个规矩。”
“你签名欠她钱。”
“进货钱。修车铺的事。”
他伸手要拿纸。我退了半步。
“别动。”他说,“我姐交代了,电表箱不让你看全。”
“为什么。”
“先让你住进来,账慢慢算。”
我捏着回执复印件没松手。
“这房子抵押过。”
他换了个手拎工具包。
“抵押三四两层。我住的就是四楼。”
“我姐的事。”
“我住这儿,就是我的事。”
他咬了咬嘴唇。掏出圆珠笔,笔帽咬扁了,反过来套上。
“蔡明悦。第七条你看了。”
“看了。”
“一百块准备好没。”
“凭什么。”
“半夜别煮泡面。”他说,“我闻见就走不动。”
他往下走。到拐角停住,回头。
“电表箱别动。我姐晚上要对账。”
他下楼了。我把两千块塞进口袋。
欠条还在手里。
楼下传来他喊声:“别动电表箱。”
第2章 三天期限
邓嘉慧在楼下超市门口堵我。
晚上八点十分。她围裙还没解,收银台那边有人在扫码。
“小蔡。”她清了两下嗓子,“押金的事,三天。”
“我知道。”
“三天后我这边要进一批货,账上得有数。”
“行吧行吧。”
“别行吧行吧。”她说,“你上次交水电也这么说,拖了六天。”
她手里攥着一沓进货单,最上面那张角上沾着酱油印。
“你工资卡还剩多少。”
“够。”
“够是多少。”
我没答。她翻到单子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递过来。
2380。
“你差两千三。”她说,“你当我不会算。”
超市里有人问鸡蛋在哪。她回头喊了一声“最里面那排”,又转过来。
“三天后拿不出,我换人。这间带阳台,想租的人排到路口。”
我回到四楼。手机银行打开,余额数了三遍。
七百二。加口袋两千,两千七百二。
差两千三。
我坐在床沿抠外卖小票的边,抠出一条毛边,撕齐了再抠。
隔壁电钻从早上八点响到十一点半,这会儿停了,还有人在敲墙钉子。
门被敲了三下。
“我。”邓嘉树。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契约草案,纸角卷了。
“我姐刚才找你。”
“找了。”
“她说什么。”
“三天。”
他进来,蹲在窗台边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生料带又塞回去。
“你差多少。”
“关你什么事。”
“两千三。”他说,“我听见她报数了。”
窗台上那颗多余的螺丝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摆正了。
“我垫。”他说。
我抬头。
“差多少我垫多少,押金凑齐。”他敲了三下窗台,“但有条件。”
“说。”
“签了那张纸。”他把契约草案放到我床上,“按月交租,按时交水电,厨房晚上十一点以后归你。”
“第七条呢。”
“第七条照旧。”他说,“抢泡面罚一百,谁先动手谁掏钱。”
“我掏不起。”
“那就别抢。”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给我看。
一张手写的收支表。上面几行是汽修店的进出账,最底下空着一块。
“我姐不信我现在的账。”他说,“她以为我拿她钱填窟窿。”
“你没填?”
“填过。”他说,“上个月填了三千。”
他把表折回去。
“她要看见四楼有个稳定的租客,才肯把那笔账放一放。你就当帮我演。”
“演戏要签契约。”
“真签。”他说,“押金我真垫。你要是住满半年,钱从房租里扣。”
“扣完我不就白住你半年。”
“想得美。”他说,“水电你出。”
楼下电瓶车响了两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窗台上的螺丝。
“那颗别扔。”他说,“门我改过,这颗是备用的。”
我没接。
他下楼,脚步声到三楼停了一下,又走。
我拿起契约草案,第七条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谁抢对方泡面,罚一百。
我摸出口袋里的小票,又抠了一下边。
手机响了。邓嘉树发来一条短信,七个字。
签了那张纸,押金我垫。
第3章 多余螺丝
我签了字,三处签名,签在邓嘉树用圆珠笔画的横线上,第七条那行底下他还多画了一道,我问他多画一道干什么,他说怕我漏看。
“押金我明天转到你姐账上。”我把笔帽扣回去,“转账截图你留着。”
“我留截图没用,得我姐认。”他伸手把契约收了,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装裤后袋,“她认账不认人。”
“我连人都不算。”
“你算租客。”他说,“租客比人好认。”
阳台门是坏的,关不严,底下漏一条能塞进手指的缝,晚上风从缝里进来,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吹到地上两回。
“下午我修。”他说,“修不好这月水电我不收你的。”
他两点拎工具箱进来,工具包拉链坏的那边用扎带绑着,蹲在门边拆合页,后颈一道机油灰印,没洗掉,汗味混着三块五一块的便宜肥皂味。
“把窗台上那管玻璃胶递我。”
我递过去。
“剪子。”
“没有。”
“美工刀。”
“也没有。”
我翻了两个抽屉,只翻出一把指甲刀,还是药店积分换的。他用指甲刀剪胶管,剪了三下才断,断口是斜的。
“你家连一件正经工具都没有。”
“我租的房子。”
“租的房子也得有把剪子。”
他把门板卸下来,横在走廊地上,四楼过道窄,门板占了一大半,楼下小孩上来,从门板上跳过去,骂了一声又跑了。
三点一刻门装回去,他拧合页上那四颗螺丝,拧完又挨个复了一遍,掌心里多出一颗。
“多了。”我把手伸过去看。
“门原来就四颗,我备了五颗。”他把那颗搁在窗台上,螺丝滚了半圈停住,“这颗多余,先搁窗台上。”
不长,十字头,跟门框上那几颗一个颜色。
“你每次修东西都多备。”
“备着踏实。”
“上回修水龙头也多一颗。”
“水龙头那颗我扔了。”他说,“这颗留着,门我改过,万一哪颗滑丝能换上。”
“三块钱一颗的东西你留一年。”
“三块钱也是钱。”他说,“你们检验科掉一根采血针不算钱?”
我没接。他收拾工具包,蹲着把散在地上的螺丝刀一根一根插回袋里。
“阳台你那半边,晾衣杆我往下挪了十公分。”他说,“你晾被子够得着。”
“我租的是一半阳台。”
“契约第八条。”他站起来拍裤腿,“阳台中线,左边归你,右边的晾衣杆别越线。”
“第八条也是你姐念的。”
“我写的。”
“你写的比念的好记。”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颗螺丝还搁在那儿。
“别扔。”
“我扔它干嘛。”
“你上回把我一张进货单当废纸垫桌脚。”
门关严了,推一下纹丝不动。晚上风不往屋里灌,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再掉下来。
九点半邓嘉慧来敲门,手里拿个硬皮本子,进门先掀电表箱侧面的盖板看。
“你没动过吧。”
“没有。”
她翻了两页本子,走到阳台,伸手推了推门。
“门修了。”
“你弟修的。”
“手艺还行。”她清了两下嗓子,“就是费料。上月店里盘货少五颗螺丝,账上对不上,我赔了十五块。”
她转身,一眼看见窗台上那颗。
捏起来,对着阳台灯看。
“这型号不对。”
第4章 第一桶面
十一点四十,我饿了。
厨房灯没开,我摸黑烧水,拆一桶红烧牛肉面。一箱十二桶,超市特价二十九块九,小票塞在睡裤兜里,边角已经抠毛了。
叉子掰直,面饼放进去。
水刚滚。
“谁。”
我手一抖,调料包撒了半包,案板上落了一层红油粉。
邓嘉树站在厨房门口,头发压扁了一边,穿件洗白的圆领衫。
“你不是睡了。”
“闻见味了。”他鼻子动了动,“红烧牛肉。”
“就一桶。”
“我也饿了。”
“你自己买。”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把面桶抱起来,护在胸前。
“第七条。”他说。
“什么第七条。”
“抢泡面,罚一百。”他伸手指了指我怀里的桶,“试试。”
“这是我泡的。”
“你抢我的还是我抢你的。”他敲了三下灶台边,当当当,“现在你抱着不撒手,算不算抢。”
“讲不讲道理。”
“讲的就是道理。”他从工装裤后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对着我,“转账还是现金。”
水还在锅里滚,面桶贴着我心口,烫出一点热气。
“我没抢你的。”
“你刚说‘自己买’。”他说,“我出来了,没买,我吃这桶。你抱着不给,就是抢。”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七条第几款是我写的,我认得清。”
我把面桶放回台面。
“我不吃了。”
“不吃也是你的了。”他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面泡过了,退不了。”
我掏出手机,扫了他的收款码,输了一百,输了两遍才对。
他看了一眼到账提示,把面桶端起来,往自己碗里倒。面汤倒得很干净,叉子在桶里刮了一圈。
倒完,他把桶盖扣回去,用叉子把桶口别上,塞进橱柜最上层。
“你干嘛。”
“立规矩。”
“你吃了就吃了,扣个空桶算什么。”
“我没吃。”
“你倒碗里了。”
“我封起来。”他关上柜门,“明天我姐来,这桶摆着,谁也别碰。这叫证据。”
“一桶泡面当证据。”
“我这人认条款。”他关柜门,手指在门板上又敲了三下,“一百块你花得值。”
他走了。碗留在台面上,干面条一根一根坨在碗底,没有汤。
水壶还开着。我把火关了。
十二点零七分。我把面桶从橱柜上层拿下来,撕开桶盖,倒进碗里,端到阳台吃。风吹过来,面是温的。
吃完我把空桶扔进垃圾桶,顺手把小票从睡裤兜里抽出来。小票上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背面印着积分二维码。
我走到走廊,掀开电表箱侧面的板。欠条和那张折好的契约还在。我按下电表箱侧面的开关,灯亮了。
我把小票对折,塞进契约和电表箱壁的夹缝里。
“你等着算总账。”
楼上有人冲马桶,水管在墙里响了三声。
我回屋,把阳台门推上,推得严。
那颗螺丝还在窗台上,十字头,跟门框上四颗一个色。
我没碰它。
第5章 小票夹层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把房租两千块塞进电表箱,摸到一张手写欠条,落款邓嘉树,三百二十七块五。
欠条底下压着契约草案,第七条:谁抢对方泡面,罚一百。
我把两千块揣回兜里,纸折好放回去,按平。
“你天天开那箱盖干什么。”邓嘉树拎着工具包上楼。
“看度数。”
“度数十号就抄完了。”他盯着我手,“里面的纸别乱动。”
“没动。”
“我姐让我盯着电表箱。”
他下楼了。我回屋翻抽屉,找出一沓小票,超市的、药店的、菜市场的,十一张,边角拿指甲抠齐。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票对折,塞进电表箱侧板夹缝,压在契约底下。
“以后算账用。”我对着墙说了一句。
晚上八点回来,我先掀板。小票还在,那张二十九块九的跑到了最上面。
我站着看了两秒,进屋煮粥。
第三天买豆腐、垃圾袋,八块六,收银员撕不下小票,手写了一张。晚上照样夹进去。
第四天回来,手写那张被翻了个面,背面蓝圆珠笔写着:几号买的。
我拿笔补了“周二”,字比他小一半。
第五天他蹲在走廊,侧板开着,一张一张往里对。
“检查?”
“我姐让我看电表有没有被人动过。”
“电表在下面那格。”
“一块看。”他把票塞回去,拍三下。
第六天食堂三块五,我把小票带回来。夹层厚了,侧板盖不严,留一条两毫米的缝。
我翻窗台上那颗螺丝,十字头,跟电表箱底下四颗一个型号。我没敢拧,放回去摆正。
第七天板严了。掀开看,小票一张没少,底下多张超市小票,十一月二号,螺丝三块,一颗。
背面空白。我照原样塞回去,对着折痕。
晚上我开条门缝:“螺丝钱我出。”
“什么螺丝。”
“电表箱上那颗。”
“不用。”他往楼梯走,“一颗不够,五颗才三块。”
门关上。我扒着猫眼看,他掀开侧板往里塞了东西,又摆正螺丝,下楼。
脚步声没了,我开门。侧板底下多张超市价签,背面一个字没有。
我翻了翻,纸面发亮,什么也没有。
第八天我照样存,一张食堂的。存完按严侧板,螺丝转半圈确认。
“行吧行吧,又不是不能过。”
晚上回去,价签底下我的票被对过一遍。价签背面有字:工资几号发。
我写:十五号。
第二天那边回:差两千三哪天还。
我写:每月十五从房租扣,先扣一半。
周三轮休,上午十点过去,价签换成一张收银条,十一月九号,圆珠笔,一块五。背面:笔你快没水了。
我回屋翻三支笔,两支干了,剩那支没笔帽。我把笔搁在侧板最底下,没包纸。
下午买笔芯,一盒十支,四块九,小票我要了。
第九天中午他修线盒,工具摊一地。
“你的笔芯。”他头没抬,“旧笔别扔。”
“没扔。”
“我看见搁下面了。”
“没用你留着干嘛。”他用螺丝刀点侧板,“你也开始往里塞纸了。”
“塞的是账。”
“账也算纸。”
他拧完钉子,掀开侧板,从最里面抽出张对折的送货单,最上面写着“十一月,泡面”。
“泡面钱也记。”
“记完才好罚。”他把单子塞回去,比我的小票深。
“你这不叫检查。”
“电表箱是我姐的。”
“里面的纸是我的。”
我把小票一张张抽出来拍,拍完按原顺序放回。他蹲在旁边看,没动。
晚上我收拾完碗,把挂面的小票塞进去。侧板一掀,缝里多张折成四折的收据,边角掰翘了。
我捏出来展开:十一月十号,汽修店,机油两桶,一百四十六块。
背面铅笔字很轻:嘉慧那边先别讲。
我按原折痕折回去,塞到最里层,比他的深。
第6章 姐姐的软肋
十一月十二号,我下夜班回来,上午十点二十。
邓嘉慧蹲在四楼楼梯口,两个纸箱,封条撕了一半。
“小蔡,搭把手。”她清了两下嗓子,“店里盘货多出来的。”
我抬了一箱,醋味从缝里渗出来。
“十瓶醋,三袋盐,二十包纸巾。”她点着箱面,“账上全对不上。”
“差多少。”
“六百四。”她捶腰,“盘三遍了,头两遍差四百九,我按第三遍报的。”
“你家在二楼。”
“堆不下。”她往下走一级,“押金还差一千五,十五号扣,先跟你说一声。”
下午两点她拎着账簿上来,腋下夹着扫码枪。
“嘉树呢。”
“没回来。”
她坐在我门口的折叠椅上,冲楼下喊:“邓嘉树,上来一趟。”
他三点整上来,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一道新划痕。
“差六百四。”她把账簿翻到夹纸条那页,“你那八万先借我两个月。”
“我没有八万。”
“你有。”她敲两下账簿,“上个月我还看见你往存折里打钱。”
“那钱定死了。”
“定给谁。”
“铺面。隔壁那间,人家等着定金。”
她把账簿合上。
“十一月二十号房贷,断一个月房子就没了。”
“断两个月呢。”
“你想试。”
他没说话,蹲下去翻纸箱里的醋瓶。
“先凑六百四。”她说,“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六百四也没有。”
“一分没有?”
“一分不动。”他把醋瓶放回去,瓶底磕在箱上响了一声。
她下楼,到三楼半停住:“你那铺面,比这栋楼还急?”
他没应。
八点一刻,我听见厨房有塑料袋响。门没关严,灯只开了抽油烟机那盏。
他蹲在灶台前,把橱柜底下的泡面箱拖出来,拆开胶带。
“给我留点。”
“留。”他头没抬。
箱里十二桶,少一桶。他从桶缝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膝盖上。
铅笔写的租金表,蓝圆珠笔改了三四遍。月租两千八,转让费四万,押二付一,底下一条:首付缺口六万三。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箱底,压上两桶满的。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
“那八万。”
“攒了两年。”他盖上箱盖,“房贷六千二,我从她冰柜底下那张进货单背面看见的。”
我没接。
“我出三百。”我说,“你跟她讲押金缓到月底。”
他看了我一眼,从后袋摸出圆珠笔,在箱面写“泡面”,写到一半笔不出水。
他把笔帽咬了两下,咬扁了,反过来套上,接着写。
我盯着那个笔帽,扁成一条缝。
“行吧行吧。”
“你行吧什么。”
“没什么。”
他把箱推回橱柜底下,推得比原来深两寸。
第7章 一百块赢回来
我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四分钟。
红烧牛肉面,十二桶装,还是二十九块九。
货架旁边贴着手写黄签:限购两箱。
我拿了两箱,收银台扫出来五十九块八,小票打了半米长。
“买两箱?”收银员问,“吃得完?”
“家里人多。”
“你家不就你和你弟?”
“邓嘉慧。”我说,“我租她房子。”
“哦,四楼那个。”她把小票递给我,“她弟昨天也买了,就剩这两箱。”
我把小票叠好,塞进口袋。
回楼上我先拆一箱,把六桶摆进厨房柜子,五桶塞进自己房间床底,剩一桶搁在灶台正中间。
叉子摆旁边,掰直了。
五点四十,邓嘉树回来,工具包往门口一扔,拉开厨房灯。
“你买的。”
“特价。”
“几桶。”
“十二。”
他拉开柜门,六桶码得整齐。蹲下去看床底,看见了。
“分开放。”
“我们那条款,抢一桶罚一百。”
“我没抢。”
“你拿六桶藏屋里,还不叫抢。”
“那是我买的。”
“在谁家灶台上买的。”
他把那桶摆着的端起来,朝碗里倒。
我自己拆了一桶,水刚开,先倒我的。
他碗里泡上了,我的也泡上了,两个碗并排搁在灶台上。
“你今晚吃两桶。”
“一桶是我的,一桶是我赢回来的。”
“你赢谁。”
“你抢我那桶,罚一百,刚好抵上次我交你的钱。”
他筷子停在半空。
“我抢的是我买的?”
“柜子里的六桶写了我名。”我把小票拍在灶台上,边角撕得齐齐的,“反面的单号我抄在纸上,塞电表箱了。”
“你什么时候塞的。”
“你修线盒那天,你翻侧板的时候。”
他低头吃面,吃两口放下筷子。
“一百块我退你。”
“你退我什么,你又没掏钱。”
“我掏一百,你那桶归你。”
“归我不用你掏。”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那这碗算谁的。”
“算我的。”我端起碗就走。
他跟出来,我走到阳台上,他堵在阳台门口。
“让开。”
“你出去,面就凉了。”
“凉了也是我的。”
“行吧行吧,又不是不能过。”
门从底下响了,锁眼里有人拧钥匙。
“小蔡,我进来了啊。”邓嘉慧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她把门推开,看见邓嘉树站在阳台门口,我端着碗堵在里面。
“你们俩。”
“我在吃面。”
“我在看她吃面。”
她扫了一眼灶台,两个空碗,柜门没关,六个泡面桶码成一排。
“你买的。”她指邓嘉树。
“我买的。”
“你抢她的。”
“没抢,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罚一百,你俩还写纸上。”她清了两下嗓子,“卖泡面的挣你俩钱就挣饱了。”
邓嘉树蹲下去把柜门关上,敲了三下。
“姐,你听我解释。”
“不解释。”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我坐这儿看你们把面吃完。”
她看见我碗里还剩半碗。
“吃。”
我坐下吃。邓嘉树站了两秒,从柜子里又拿一桶,泡上。
“你也吃。”她拿手指敲椅子扶手,“演得还挺像。”
邓嘉树那桶面泡开了,他叉子插进去,没抬头。
“我也吃。”她说,“给我泡一桶。”
邓嘉树把碗推过去。
“你自己泡。”
第8章 反噬
涨押金的事是第二天中午说的。
邓嘉慧站在四楼走廊,手里捏着一张新打印的纸。
“从十二月起,押金加两千。”她清了两下嗓子,“你抢面赢那一百,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弟的钱不是让你赢着玩的。”
“行吧行吧。”
“别行吧。”她把纸拍我手里,“十五号之前。两千。”
我看了纸上那行数,数字后面跟了个整。
我回屋翻手机银行,余额一千零六十四。
差九百三十六。
“夜班。”我下午跟护士长说。
“连着几天。”
“三天,先排三天。”
“一晚一百二。”护士长翻排班本,“三晚三百六,加你原来工资,够不够。”
“够不够先排。”
第一天夜班,六点半进去,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五出来。
值班室冷,暖风机坏了,我用采血管的空箱子垫脚,箱子上印着“易碎,向上”。
第二天接着上。
凌晨两点二十,我加样加错了一板,重做,四点半才吃上冷掉的盒饭,米饭里夹着一根头发。
第三天早上我回来,在楼梯口看见邓嘉树的工具箱敞着。
他在汽修店划了手。
我进门时他正蹲在水池边冲,左手食指到虎口一道口子,水是红的,冲下去转淡。
“怎么弄的。”
“废件刮的。”
“缝了没有。”
“缝三针。”他把手翻过来给我看,创可贴贴歪了,棉纱边上渗黄药水,“老周说我心不在。”
“你心在哪。”
他没答,把水关了,右手去够毛巾,够了两下没够到。
我把毛巾递过去。
“你脸白。”他说。
“夜班。”
“几天。”
“两天了。”
他站起来,手垂着,不碰东西。
“你缺多少。”
“九百多。”
“我借你。”
“你自己铺面差六万三。”
他嘴闭了。
“你手这样还修什么车。”我说,“先歇两天。”
“歇一天亏两百。”
“你的手。”
“手会好,铺面不等人。”
我扭头进了房间。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阳台上有人蹲着。
邓嘉树蹲在泡面箱旁边,左手缠的棉纱拆了一半。他那张租金计算纸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笔,笔在算,算一遍,划掉,再算。
我没出声,回屋躺下。
上午十点他出去了,我拖地拖到阳台。
泡面箱盖着,胶带没粘严。我揭开看,十二桶剩五桶,箱子旧,底下一个硬纸板隔层,翘着一角。
我抽出来。
是那张计算纸,正面铅笔画满了,月租、转让费、押二付一,每行改过,改的数字比原数大。
底下新添一行:房贷已垫一万四。
我翻到背面。
六个字,铅笔写的,很轻:别让嘉慧知道。
我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塞进隔层,箱子摆回原处。
窗台上那颗螺丝被谁拧回去了,只留一圈灰印。
我捏着那圈灰印站了一会儿。
去厨房把那五桶面全倒进锅里。
第9章 失去阳台
扣绩效的通知早上八点四十贴在科室公告栏,我的工号在第三行,扣四百。
护士长端着搪瓷缸从我背后过,说三天夜班白上,再错排班本上自己看着办。
我脱白大褂时袖口沾了碘伏,黄的一片。
培训班的电话打进来,说冲刺班下午五点截止,我还差最后一笔六百八。
“能缓两天吗。”
“系统缓不了,五点一过名额放出去。”
扣完四百,账上剩六百六十四,差十六块。
“我不报了。”
“那下期再看,下期涨两百。”
我坐在更衣室铁皮凳上,凳子短一条腿,垫着半张旧报纸。
十点四十回楼上,邓嘉慧站在四楼走廊,胳膊夹着卷尺。
“小蔡,跟你说个事。”她清了两下嗓子。
“押金十五号……”
“押金先放放。”她展开手里那张纸,“下月起阳台收回,改储物间。”
“我东西晾哪。”
“楼道拉根绳。”她拿卷尺卡了下门框,“三米二乘一米五,够放十二箱货。”
“契约上写明阳台一半归我。”
“契约到月底,下月重写。”她收起卷尺,“房子是我的名。”
她走后我推开阳台门,晾衣杆上两件工装,我这件和他那件中间隔一个衣架。
阳台墙根下是我用两个泡面箱摞起来垫的板,铺旧报纸,摊着六本复习书,压了个水杯。
我蹲下,把书一本一本合上。
七点邓嘉树回来,在阳台门口停住。
“我姐说了。”
“说了。”
“我跟她吵了。”他把工具包放地上,“她说再提铺面,连我这间一起收。”
“行吧行吧。”
“你别老行吧行吧。”他掀开泡面箱看了一眼,“箱子下月搁哪。”
“床底。”
“塞得下几箱。”
“塞不下也得塞。”
他敲了三下门框,说帮我搬,我抱起箱子往屋里走,他伸手要接,我侧了个身。
箱子搁进床底,跟行李箱挤着,露出半个角。
还剩三桶,我竖着塞进拉链缝,拉到一半卡住。
“你复习的书呢。”他问。
“床上看。”
“床上看不进。”
我不接话,把六本书摞齐,拿捆菜的橡皮筋一扎,带泥。
楼下电钻八点还响,不知道哪家。
“我店里那张折叠桌,收工拿回来。”他说,“缺的腿我修。”
“修好搁哪,我屋里没转身的地方。”
他抿了下嘴,拎起工具包下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我把最后一箱泡面从隔层底下拖出来,胶带上一层灰,抹一下是黑的。
行李箱拉开,衣服拨到两边,箱子塞到一半卡住,拿脚踹了进去。
阳台空了。
第10章 螺丝型号
邓嘉慧是下午四点二十上来的。
围裙没解,兜里插着扫码枪,手里捏着那颗螺丝。
“你俩谁买的。”她清了两下嗓子。
“什么。”邓嘉树从阳台门后出来。
“这颗。”她把螺丝托在掌心,“门框上四颗带漆,这颗不带。”
“备用的。”他说。
“哪来的备用。”她走到电视柜前,翻抽屉,翻出一沓超市小票,拍在茶几上,“我店里出的货。”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抬头看我一眼。
“票价签三块,结账时间十一月二号,他买的。”
“我买的。”邓嘉树把螺丝拿过去,放窗台,“一颗螺丝。”
“你上个月底账上短六百四。”她把小票摊开,“我盘货赔的。”
“那跟我这颗螺丝什么关系。”
“你对账。”她敲两下茶几,“十一月的进账,你拿来。”
邓嘉树没动。
“姐。”
“别叫姐,说数。”
他从后袋摸出手机,划了半天,递过去。
她接了,放大,大拇指往上翻,翻到一半停住。她看完把手机搁茶几上,屏朝下。
“汽修店上礼拜进了两桶机油。”她说,“你账上没这笔。”
“还压着。”他说,“月底才结。”
“哪家月底结,收据呢。”
他嘴闭了。
“收据。”
“没开。”
“一百四十六块。”她看了他一眼,“你手缝针那天,老周跟我说了。你拿三百,让老周别告诉我。”
“那三百是我还他。”
“他说的比这多。”
我去走廊倒水,顺手掀电表箱的侧板。
欠条还在,折痕对得上。
翻过来。
原来那面空白处多了六个字。
铺面定金已交。
铅笔写的,很轻,跟泡面箱底那张一个笔头。
我捏着欠条站了三秒,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塞到最里层,比原来深了半寸。
“蔡明悦。”邓嘉慧从屋里喊,“你出来。”
我端着杯子进去。
“你欠条上签过名没有。”
“没有。我签的是契约,第七、第八条。”
“欠条上有你。”
“我添过一行。”我说,“工资几号发。”
“写哪儿。”
“电表箱。”
邓嘉慧走到门口,掀开侧板,抽出欠条。
“三百二十七块五。”她对着窗台那颗螺丝看,“你俩倒会用纸。”
她把欠条翻面,空了半秒。
“铺面定金已交。”
邓嘉树从阳台跟出来,手垂着,左手那圈棉纱换过了,新的,白。
“姐。”
“我店里的周转钱。”她声音不大,“我进货差六百四,你账上三万四,你拿两万五去交定金。”
“发工资前补上。”
“发工资前房贷扣六千二。”她把欠条拍在电表箱盖上,“你拿什么补。”
他蹲下去,把窗台上那颗螺丝捡起来。
“我认。”
第11章 换一种过法
我把六本复习书撂在茶几上,书脊朝外,一本压一本。
“从今天起,换个过法。”我说。
邓嘉树蹲在窗台边,左手棉纱拆了,口子结了黑痂,手指头动一下皱一下。
“怎么换。”
“我会看账。”我抽出一本,翻开夹纸条那页,“半个月,两本真题。你理你的进出,我帮你把数对上。”
“你看得懂汽修店的账?”
“看不懂我死记。”我把书推过去,“科目一,成本、损耗、折旧、毛利,我背给你听。”
“背。”
“成本三千四,损耗你估高了两百,折旧没按月份摊。”
他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声音闷。
“还有呢。”
“你上个月两桶机油没入账,你姐就卡在这儿。”我把欠条复印件抽出来,“她不是要你认那三百,她要看整本。”
“整本给她,铺面更没戏。”
“不给才有戏?”我拿起他的圆珠笔,笔帽咬扁的,反过来套着,“你换个法子,别瞒,全摊开,让她当股东。”
“她没钱。”
“她有房子。”我把笔点在他手背上,没沾油的那边,“房子不倒,你的铺面就在隔壁。”
他把笔拿回去,在纸上戳了两个点。
“你要什么。”
“你教我修东西。”我说,“热水壶、电饭锅、换灯泡、通下水,能自己动手的。”
“热水壶你烧不滚?”
“烧不滚我不会看。”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真教。”
他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柄上缠着黑胶布,递到我面前。
“拿着。”
“现在?”
“先拆插座盖。”他侧身让开墙边那个,“断了闸,你上手。”
我蹲下去,螺丝刀对准第一颗。
“往左,别拧死。”他站在我背后,“拧半圈看松没松。”
我拧了半圈。盖板松开一条缝。
“成了。”他说,“以后换灯泡先拿这个试。”
“一盏灯修几顿饭。”
“看活儿。”他把螺丝刀塞回我手里,“小活儿一顿,大活儿两顿。”
“一桶面算一顿?”
“一桶半。”
我把书推到茶几角上,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折角页,拿铅笔在空白处写:插座盖一颗螺丝,记一顿。
“记账。”
“你记我账。”
“记你的手艺,不是你的钱。”我合上书,“你理账理顺了,我免你两周面钱。”
“面钱算到契约外。”
“契约从今天起重写。”我站起来,走到电表箱前,掀开侧板,把欠条和契约一起抽出来,“第七条留着,后面补一条:蔡明悦帮邓嘉树理清铺面进出账,邓嘉树教蔡明悦小家电修理,课时抵饭钱。”
“谁拟。”
“我念,你写。”
他接过圆珠笔,笔尖在纸角顿了一下。
“押金呢。”
“先不提押金。”我说,“下月十五我交一半,剩一半从互抵里扣。”
他写了,写到“课时抵饭钱”停住,笔帽又咬了一下。
“一桶面能抵几回课。”
“一回。”
“我亏。”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对折,“行吧。”
“你别跟我学行吧。”
“你的词,用一回收钱。”
我把欠条按原折痕塞回侧板最里层,没再往里推。
晚上十点我烧上水,拆一桶面,叉子摆在碗边没掰。
他从阳台进来,站在灶台前,拿了我另一只碗。
“一人一半。”
“分得匀?”
他把面桶端起来,倒的时候拿筷子挡了一下,干的在我这边,汤多的在你那边。
“你汤少。”我说。
“你夜班。”
水汽贴在橱柜门上,凝出水珠往下滑。
我把叉子掰开,一人一支。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我把电表箱里的纸全抽出来,铺了一床,四十七张小票,十二张收据。
按日期用回形针别成三本,吃的一本,修的一本,他店里的一本。
“你把我电表箱掏空了。”他站在门口。
“抄账。”
“抄出什么了。”
“你九月漏记三笔,一百九、八十、二百四。”我把第二页翻给他看,“加起来五百一。”
他没坐,站着翻完三本。
“铺面合同呢,我要看。”我说。
他从工装裤后袋摸出一张折四折的纸,摊开,十二页,骑缝章盖歪了。
我一行行看,看到第七页乙方签字那栏,手停住。
“李广。”
“你认得。”
“上个月邓嘉慧在店里打电话骂一个姓李的。”我抬头,“说合伙坑我弟一次不够,还来。”
“那是两年前的事。”
“这回他也签了。”我把合同往回翻一页,“介绍人,中介费一万二,从转让费里扣。”
“租铺面哪来中介费。”我把箱底的计算纸摊开,四万写着,转让费三万八,中介两千。
“他说房东急,先付定金,剩下过户再算。”
“你租还是买。”
“他说先租后买,房东姓陈,六十多,穿拖鞋。”
“姓陈的是不是也在他汽修店露过面。”
“你怎么知道。”
“邓嘉慧骂电话那天我在收银台后面理货。”我把纸角对齐,“她说老陈你让我弟签字,李广在中间装好人。”
他不吭声了。
“账先别给你姐看。”我把三本叠齐,橡皮筋一扎。
“为什么。”
“漏的五百一你补得上,姓李的补不上。她先看见合同,只看见你瞒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进出做平,五百一用损耗项冲,不添新科目。”我把合同夹进第二本账,“做平了就不是瞒,是慢。”
“姓李的呢。”
“等账平了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姐能听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去够窗台上那颗螺丝,捏在手里转。
“合同放哪。”
“电表箱,最底下,从侧面一摸先摸到小票,查不到底。”
九点半我蹲在门口开侧板,小票按原顺序摆回去,三本账压上,合同夹第二本中间。
“锁不锁。”他在身后问。
“螺丝刀给我。”
他递过来,我拧了两圈半,留一条刚够指甲插进去的缝。
“你这是给谁留的。”他问。
我没答。
第13章 第一刀
十点四十,李广的店。门口四条旧轮胎,他脚搁在收银台上。
“邓嘉树那间铺面的合同,你签的第二页。”
他把脚放下来。“你哪位。”
“他租客,账我在理。”我把第二本账摊在台面上,翻到夹合同那页,“转让费四万。中介费一万二,合同写两千。”
“房东急,行情不一样。”
“隔壁三间最高的八千。多的收据呢。”
他没翻账,掏出烟点上,搁在烟灰缸沿上。
“你想怎么着。”
“你退。定金退回来,中介费按八千算。”
“我凭什么退。”
“账我做了备份,三本,两份复印件。”我拍了拍帆布袋,“一份在。”
“在谁那儿。”
“你先听我说完。”
“说。”
“你退出去,他不告你。差的四千当他买教训。”
他把烟按灭,按了两次。“退可以。条件。”
“讲。”
“他赔违约金。”抽屉里抽出另一份合同,“两年前那次,他中途撤资,按合同赔一万五。”
“两年前你亏的钱他补过一万一,你记他名下,他也认了。”
“那四千是他答应的。”
“这一万五也是他答应的?”
他把合同往前推。“签了它,明天退定金。不签,你俩等着打官司。”
我看了三遍那行字,摸出圆珠笔。
“我替他签。”
“你替得了?”
“账我管,错了我担。”我落笔,一笔写完,跟欠条上一样歪。
出门风把袋口别针吹开,我按住,走回汽修街口。
十一点二十,邓嘉树在阳台上等我,台灯拆在膝盖上,罩子搁一边。
“你去哪了。”
“找李广。定金退了,明早到账。”
他手里螺丝刀停在半空。“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违约金呢。”
“一万五。”我把帆布袋放窗台上,“我签的。”
台灯罩滚到地上,转了一圈。
“你签的。”
“嗯。”
“你拿什么签。”他把螺丝刀往窗台上一放,声音拔高,“那是我两年前的事,那一万五我认了,我认了这一刀就落我脸上,轮得到你替我挨?”
“你拖两年,他拿合同卡你两年。”
“卡我我愿意。”
“铺面定不下来,你姐再问一次账,你拿什么答。”
他不接,蹲下去捡台灯罩,捡起来又放回去。
“我姐说的对。”他说,“外人就是外人。”
过了半分钟,他站起来,把第二本账抽出来翻到合同那页。
“这一万五我来赔。”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右手还捏着账本。
“嗯。灯罩在我这儿,底座也在这儿。”他看了我一眼,“明天来拿,我给你装上。”
第14章 反扑
李广九点零五到的。
没敲门,推的阳台门。身后跟一个夹皮包的。
“邓嘉树。”他把复印件拍在折叠桌上,“你姐超市公户,十一月三号,转出两万五。”
“我自己的钱。”
“你工资卡十月只剩八千。”李广翻第二页,“两万五从公户走的,用途写周转。”
“月底补回来。”
“补不回来呢。”
邓嘉慧十点上来的。围裙没换,扫码枪还在兜里。
“小蔡,出去。”
“账是我理的。”
她没再赶。
“嘉树,你动我店里的钱。”
“我垫了房贷。”
“房贷我断的,我自己认。”她把扫码枪搁桌上,“那两万五去哪了。”
“定金。”
“多少。”
“两万五。”
“转让费四万,剩下呢。”
他不吭声。
我蹲下去拖泡面箱。三桶面晃倒了。
“别动。”邓嘉树说。
我掀开隔层,抽出那张纸。
邓嘉慧接过去,翻到背面。
“别让嘉慧知道。”她念出声,“谁写的。”
“我写的。”邓嘉树说,“怕你急。”
“我急什么。我店里的钱往外流,你怕我急。”
她掏手机,按了三个键。
“姐。”
“别叫。”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挪用,三万九。”
“那一万四我转的是你房贷。”
“工资卡冻着。”
“冻的是一张。”
“哪张。”
他嘴又闭上。
我掀开电表箱侧板。缝留着,一拧就开。
小票三本,橡皮筋一扎。
“邓姐,先看这张。”
十一月十号,机油两桶,一百四十六。背面铅笔字,嘉慧那边先别讲。
“这张能证明机油他自掏的。”我说,“两万五证明不了。”
“我不看。”她手机没放下,“一万四加两万五,三万九。”
“还有三笔漏记的,一百九、八十、二百四。”我翻到第二页,“他让我记成损耗。”
“损耗。”她看着邓嘉树,“你教的。”
“我让他记的。”我说。
“你替他认。”
“我管账。”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行。”她点开通讯录,“我打派出所,你们俩一块去说。”
邓嘉树把工具包拉链拉上一半,又拉开。
“姐,那个月你进货差六百四,我手缝三针那天老周给你打过电话。”
“老周说的是三百。”
“三百我还他了。”
邓嘉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三本小票摊在窗台上,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我有小票。”
第15章 真相七成
邓嘉慧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说:“都放桌上,一张别落。”
我把三本小票从电表箱侧板里抱出来,回形针锈了两颗,一碰就散,按日期分好的三叠纸在茶几上摊开,吃的一本,修的一本,他店里的一本。
“第一本我翻过了。”她翻开第三本,“螺丝三块,我认。”
“钱在第二本。”
我把第三本推过去:“机油一百四十六,你弟垫的,十月十号。”
“垫给我看。”
背面朝上,铅笔字朝上。
“你买了机油,不跟我说。”
“说了你问铺面。”
邓嘉树蹲在门边,台灯罩拿在手里,没抬头。
我把计算纸从茶几角摊平,四个数字拿笔圈出来:“两万五定金,李广收的,四万转让费,他压到一万五,中介费报两千,收一万二。”
邓嘉慧拿过去对着阳台灯看,看了三遍,把纸压在手机底下。
“两万五他怎么扛出来的。”
“一万四转了你房贷。”
“工资卡呢。”
邓嘉树把手机递过去,她划了三下,停在转账记录那页,看了十秒才把手机搁下。
“从头翻。”她说。
我把三本摊平,从十月二十八第一张开始翻:“这张超市小票,二十九块九,我买面的。”
“买面记什么账。”
“单号在背面,跟定金单号能对上。”
她翻到十月底,停住:“这单号是超市的,定金单怎么夹在中间。”
“李广说定金三十号收,我二十九号还在买面。”
我指计算纸角上那个铅笔印:“三十号他还在要钱,你弟推了三天。”
“推三天算什么。”
“李广今天跟我讲,钱是十一月凑齐的。”
“三号转的两万五。”邓嘉慧用手指点着转账日期,“二号他还在买螺丝,这日子对不上。”
她清了两下嗓子,没接话,把计算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李广吃两头。”我说,“跟你谈退定金,说你弟违约。”
“违约。”
“两年前撤资那笔,一万五咬了一年多,他专挑你查账的日子递话,让你以为这钱是你弟挪去填自己的坑。”
邓嘉树把台灯罩扣回底座上,扣了两下没扣严。
“姐,账我认。”
“两万五我补。”
“怎么补。”
“先补一万,老周那边月底匀一笔。”
“不够。”
“剩下的从铺面转让费里扣。”
“铺面还没影。”
我翻开第三本最后一页,指着末栏:“这行是泡面罚款,一百块,十一月十一号晚上十点四十。”
“罚款也记账。”
“他抢我一桶面,按第七条罚的,转账截图在这页背面。”
邓嘉慧把小票翻过来,看了截图上的钟点。
“这日子摆着,李广说钱是十一月三号之后凑的,站不住。”
她把小票翻回去,重新按日期码齐。
“李广我明早去堵,他店里八点开门。”
“姐。”
“别叫。”
她把三本夹起来,一本没落,走路时小票边角从胳膊底下露出来,她用下巴压住。
“我店的账并一起,今晚对完。”
“对完呢。”
“对完再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手里那叠纸敲了两下门框。
“你俩到底谁在管账。”
第16章 当众摊牌
调解室在社区二楼,九点开门,我们八点四十到的。
长桌六把椅子,墙上贴的“调解员职责”晒褪了色。
“谁先说。”
“我。”我把帆布袋放桌上。
三本小票,橡皮筋一松,纸散开。
“第一本,十月二十八到十一月十二。”我一张张摆,“二十九块九的泡面,三块的螺丝,四块九的笔芯。”
“这跟纠纷什么关系。”
“关系在背面。”我把小票翻过来,“每张有单号,跟定金收据的单号连得上。”
李广靠在椅背上。
“租客的账,不看。”
“不看不行。”我抽出欠条,按在桌上,“这张签名是你的。”
“我签的。”
我翻过去。
“铺面定金已交,十一月三号。”
邓嘉慧坐我旁边,手按在膝头。
“两万五我收的。”李广点了下头,“定金不退,他违约在先。”
“合同第七页。”我把合同抽出来,“中介费一万二,实收两千,多的四千进你私账。”
“行情。”
“同一条街三间铺面,最高的八千。”我把另一张小票推过去。
李广没接。
调解员拿过去看,翻到第二页。
“两年前那一万五。”
“他撤资,按合同赔。”
“他补过一万一,记你名下。”我把第三本翻到十月底,“转账记录,你签的字。”
调解员敲了两下桌子。
“李广,这账你认不认。”
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退就退。四千不要了,定金还他。”
“明天十二点前到账。”
“到。”
我把纸收拢,按日期归好。
邓嘉树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抚平,推到我面前。
“抢泡面那一百。”
“不用。”
他的手没收回去。
“契约第七条。”他说,“谁抢谁退。”
邓嘉慧推了下那张钱。
“拿着。”
我折了两折,塞进帆布袋侧兜。
调解员把笔录推过来,三份。李广先签,横拉得长。
我和邓嘉树各签一份,我签在第三行,跟欠条上一个笔法。
十点往下,邓嘉慧走前面。
到一楼拐角,她停下,清了两下嗓子。
“契约我看了。”
“哪份。”
“他那份。”她手插在围裙兜里,“第七条罚一百,不是他想出来的。”
我没接话。
“我念的。”她说,“他照着写。”
“测什么。”
“看他能不能跟人把日子过下去。”她看邓嘉树,又看我。
“四个多月,他头一回不拿我的钱填坑。”
邓嘉树在台阶上敲了三下扶手。
“第七条还算不算数。”
第17章 最后一击
重签合同约在周四上午十点,李广没来,来的是他表弟,夹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用订书机钉了两下。
“独资。”他把新合同摊在汽修店那张旧茶几上,“你签这页,那页,还有骑缝。”
邓嘉树翻到第三页,手指压在首付那行没动。
“四万八。”他说,“原来是四万。”
“独资就是这个价。”表弟把笔帽拔了递过去,“合伙,你占六成,风险对半。”
“对半的时候他卷走一万五。”
表弟没接,把笔往他手边推了推。
我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纸,昨晚算的,首付四万八,他手上两万四,退回来的定金两万五,扣掉补超市那一万,剩四万四。
“差四千。”我说。
“还房贷呢。”
“房贷还完剩四千一。”
表弟敲了敲茶几角:“今天不签,价明天涨两千。”
邓嘉树把笔捏起来,捏了半天没落。
“我签。”他说,“差的钱我三天内补。”
“合同上写死。”表弟拿指头点一行,“逾期不补,定金不退。”
“三天。”我把话接过来,“我们算好了。”
表弟看了我一眼,又看邓嘉树:“她说话算数?”
“算。”邓嘉树把名字签上去,签得慢,一笔一笔压着线走,“账她管。”
签完他送表弟下楼,我站在店里收拾纸张,茶几底下滚出个笔帽,咬扁那个,我捡起来搁在桌上。
他回来,我把三天期限那行指给他看。
“还差四千。”
“老周那边月底能匀两千。”他敲三下茶几,“剩两千我跑两趟夜车。”
“跑夜车你手不行。”
“手会好。”
我把帆布袋里那张课表抽出来,摊在合同旁边。
“培训班,十二月开课,六周,学费一千八,我攒了六百六。”
他看了一眼课表上的日期。
“报。”
“推迟。”我把课表折起来,“推到六月。”
“为什么。”
“你差四千,我借你四千。”我摸出工资卡,搁在合同上,“六月底之前还,不收利息。”
他把卡推回来。
“你那课。”
“课六月还在,铺面六月不一定还在。”
“蔡明悦。”
“你说。”
他看着卡,半天,手在桌面上敲,敲了两下停住。
“我借。”他说,“借条我写。”
“写。”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张信纸,笔不出水,甩了两下,写:今借蔡明悦四千整,六月三十前归还,邓嘉树。
写完推给我。
“签名。”
“签了。”
我拿笔又添一行:铺面开业后,第一笔毛利先还此款。
“你加这个干嘛。”
“账要落纸。”
他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低头去掰面桶里的叉子,掰直了,对着光看了看,又掰回去,弯成个钩。
第18章 余震
邓嘉慧上午十点二十上来的,手里一张新打印的纸。
“阳台还你。”她把纸放茶几上,“契约重写,押金按老价。”
“老价多少。”
“一千五。你原来那两千往后挪。”
我拿过来看,纸是超市打印纸,背面还印着进货明细。
“我弟下礼拜搬铺面去。”她指了指阳台门,“他那半边清干净。”
“住得惯?”
“住不惯也得住。”她从围裙兜里掏钥匙,搁一把在茶几上,“铺面钥匙,他让给你的。”
“给我干什么。”
“他忙的时候,你帮着看水表。”她把收银台那种按动笔推过来,“签这儿。”
我签快了,悦字最后一勾拖出格。
“押金我不催了。”她走到阳台门口推了下门,没推动,“门他修得结实。”
“多拧了一颗螺丝。”
“那颗我骂过他,私拿店里的货。”她清了两下嗓子,“他认罚了,三块。”
“三块钱也罚。”
“一块也是货。”她下楼,到三楼半回头,“他那间空着,别堆杂物。”
下午三点,邓嘉树开始搬。
先拎那只拉链用扎带绑着的工具包,鼓得比平时大两倍,一起身肩膀往下沉。
“梯子要不要。”
“铺面有。”
“电饭锅呢。”
“也有。”
他拖出床底三个纸箱,两个空的,一个装旧工装,来回跑了四趟,最后一趟拎台灯,灯罩拿胶带缠了两圈。
“台灯也拿走。”
“铺面晚上黑。”
“夜班回来你照什么。”
他把台灯放地上又拎起来,搁在鞋柜上。
“放这儿,你夜里用,我买新的。”
“行吧行吧。”
他听见,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别学我。”
“学你怎么了。”
“不吉利。”
第五趟下楼,钥匙串在手里响,走到楼梯口回头。
“晾衣杆左边归你,我没动。”
“右边收干净了没有。”
“收了,衣架剩五个,全挂左边。”
我把阳台门推开,右边杆空了,五个衣架,蓝的俩白的仨。
晚上七点四十我煮一桶面,吃到一半,楼梯有脚步上来,停在三楼。
“谁。”
“我,拿个扳手,工具箱里搁错了。”
他从猫眼外弯着腰翻包,翻了两分钟直起来,手上多了把灰柄扳手。
“面什么味。”
“红烧牛肉。”
“别半夜煮,铺面窗户对着巷子,风往回灌。”
“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也闻得见。”他下楼,脚步到二楼停一下,又走。
夜里十一点我去掀电表箱,侧板一拧就开,三本账没动过。
欠条抽出来,纸边是新剪的。
我展开,铅笔字六个,歪的:欠你一桶面。
底下添了日期,十一月二十六。
原来那行三百二十七块五,被橡皮擦了,纸起了毛。
我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塞到最里层。
窗台上那颗螺丝没了,灰印还在,圆的一圈。
我回屋把空纸箱拖出来,抹布擦两遍,搁在阳台右边晾衣杆底下。
第19章 安静的事
晚上九点四十,隔壁的电钻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往上走。
我蹲在厨房烧水,一桶面搁在台面上,叉子没拆。
楼道里有脚步,上到四楼,停住。
“我。”
邓嘉树站在门口,工装外套沾了灰,袖口一道新的油印,没擦。
“拿工具。”他说,“水表钳子落柜子里了。”
“你自己翻。”
他弯腰开电视柜,翻出个塑料袋,钳子在里头,柄上还缠着黑胶布。
“你吃过了没有。”
“收工前啃了个包子。”
“几点的包子。”
“五点半。”他把塑料袋往工具包侧兜一塞,“铺面卷帘门装了半天。”
我把面桶拆了,面饼掰成两半,一半搁进另一个碗。
“你干嘛。”
“我吃不完。”
水开了,我拿勺子舀,两碗各一半,汤不够,我又添了半碗开水。
“你分得匀。”他站着没坐。
“坐。”
他在折叠椅那边坐下,椅子响了一声。我把碗推过去。
他没动叉子,先拿起来掰,掰直了对着灯看。
“铺面开张了。”他说。
“几号。”
“今天。”他搅了下碗里的面,“早上六点零八放的炮,隔壁音像店老板还嫌早。”
“定的货摆上了?”
“三排货架,机油、滤芯、雨刮,剩下半面墙空着。”
“慢慢摆。”
他吃了一口,嚼完才说话:“执照下来那天我去问过,隔壁空铺的字号没重,招牌明天挂。”
“招牌几个字。”
“五个。”他抹了下嘴,“嘉树汽修,老周说名字太土。”
“你写了三年的欠条落款就这俩字。”
他停了一下,叉子悬在碗上。
“你考试报上了?”
“报上了。”
“几号。”
“十二月二十,下午两点半,考场在职工中专,三楼。”
“准考证明天打出来。”他低头吃面,“我给你装个灯泡,铺面搬剩的那个。”
“你那个费电。”
“瓦数一样,就是旧了。”
“行吧行吧。”
碗里的面见了底,他端起来喝汤,喝得很慢。
“不早说。”
“说什么。”
“报名的事。”他把碗放下,“我当你真推到六月了。”
“往后推是你的事。”
他擦干了手,把叉子掰回原样,搁进碗里。
“以前半夜我闻见味就出来,现在坐对面。”
“你现在坐着,也没抢。”
“今天不抢。”
我把两个碗摞起来,他也伸手,两只手碰了一下,他先缩回去。
“你放着。”他说,“我洗。”
他蹲着洗了两下,水声停了,池子里泡沫还在往上冒,一个接一个破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五。
“钳子拿上。”我把塑料袋递过去,“明天挂招牌别迟。”
他接了,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面钱,我今天没带。”
“记账上了。”
“哪本。”
“吃的那本。”
第20章 多余螺丝
晚上七点二十。我下班回四楼。
走廊灯坏了一盏,亮一盏。
邓嘉树蹲在阳台上。
工具箱摊开,膝盖底下垫张旧报纸。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他左手捏着螺丝刀。
虎口的痂掉了,剩一道粉的。
他脚边搁着那颗多余螺丝。
旁边一只空面桶,桶底穿了洞,当了零件盒。
“门锁旷。”他拿刀点了下门板,“弹簧松了。”
“换一个。”
“不换。”他捏出一颗小螺丝。
跟窗台上那颗比了比,短半截。
“拿这颗垫。”
“垫得进?”
“试试。”
他蹲回去,刀斜着伸进锁芯。
拧半圈,退四分之一。
嘴里数着,数到七停手。
“七圈半。”他把门关上,又拉开。
“不旷了。”
“行吧行吧。”
“这词你用四年了。”他没抬头,“以后得换。”
“换什么。”
他没答。站起来去够窗台那颗螺丝。
拧进合页最上面那个孔。
拧到剩两扣,停住。
“孔位偏半毫米。”他在指间转了下刀,“拧死就卡,留两扣。”
“你怎么知道偏半毫米。”
“当初拧进去就知道。”他把刀塞进袋里,“多余这颗,待了四个月。”
我去抽面。红烧牛肉,二十八块九。
比上回便宜一块。
两桶并排搁窗台,桶口朝外。
叉子压在盖上,都没拆。
“吃了没。”
“老周请的。”他拉上工具包,“两个菜,米饭两碗。”
“那你回去。”
“坐会儿。”他坐进折叠椅,“看门还旷不旷。”
他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三遍才关火。
“你烧水我泡面。”
“我不吃。”我说,“外面吃过了。”
“我也没煮。”他灌暖瓶,“明早冲。”
八点差十分,楼道有人上来。
脚步不紧不慢,塑料袋磨栏杆。
门锁响一下,又响一下。
“小蔡,开门。”
“电梯坏两天了,我拎上来的。”
我拉开门。她手里一只塑料袋。
里头晃着三桶面,黄标签还贴着。
“店里剩的,快过期。”她清了两下嗓子,“给你俩省点。”
“我一个人住。”
“他不在吗。”她把袋子搁窗台边。
跟那两桶并排。
“三桶,三块九一桶,记过损耗了。”
邓嘉树站起来,背包上肩。
“姐,门我修了。”
“修了就行。”她转身下楼。
到三楼半回头:“面别放着不吃。”
我关上门。三桶面摆在窗台,冒黄标签。
邓嘉树从厨房出来拿袋子。
顺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桶。
“这三桶她按损耗走的。”
“记我吃那本账上。”我说。
他把袋子紧了紧,拉开门。
“螺丝在合页上,留了两扣。”
门关上。脚步往下,到二楼停一下,又走。
我蹲下看合页那颗螺丝。
十字槽里卡一小片纸屑。
我拿指甲挑出来。
是超市小票的边,跟我抠齐那张一个色。
我回屋,把第三桶面往旁边挪了半寸。
三桶并排。桶盖上的叉子,都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