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宿命枷锁,看清真相
八十年代中后期,小城的早晨是从纺织厂汽笛声里醒来的。天没亮透,自行车铃铛就在巷子里响成一片,女工们裹着蓝布工装往厂门口涌,饭盒在车筐里叮当撞。
江家院子里,江母蹲在灶台前煎鸡蛋。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煤渣地上滋啦一声。鸡蛋只煎一个,盛进搪瓷碗里,端到江金宝面前。四个女儿围着矮桌喝棒子面粥,筷子伸向同一碟咸菜。江盼弟那年十二,伸手去够弟弟碗边掉的一小块蛋白,江母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让着你弟。”
江兴旺在屋里咳嗽两声,吐一口痰在地上,拿鞋底蹭了蹭,冲外头喊:“老四,吃完把金宝的衣裳洗了,领子搓干净。”
江盼弟低头喝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没搅开的疙瘩,她拿筷子一个个碾破。
大姐那时候已经进厂了,每月开工资,工资袋原封不动交到江母手里。江母点完数,抽两张塞给江金宝:“拿着买零嘴。”大姐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机油的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后来大姐嫁人,嫁的是隔壁机械厂一个钳工,老实巴交。婚后第三年,大姐抱着孩子回娘家哭,脸上五个指头印还没消。婆家说她偷着往娘家捎钱,钳工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离婚那天,大姐把孩子的奶瓶、小被子叠好放进婆家包袱里,蹲在路边干呕,呕完抹把脸,回了纺织厂宿舍。孩子归了婆家,她每月去看一回,回回站在人家院门外,把买的糖块从铁门缝里塞进去,孩子伸手够,够不着,她就蹲下来,把糖块从底下门缝推过去。
二姐比大姐多念了两年书,脑子活些,工资不全交,留三块五块私房。江母翻她枕头底,翻出个手绢包,抖开一数,八块七。江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自己命苦,养了个白眼狼。二姐站旁边,手指绞着衣角,最后把手绢包递过去:“妈你别哭了,拿去。”后来二姐嫁了个跑供销的,常年不在家。江金宝要买录音机,江母去找二姐,二姐说手头紧,江母就坐在她家门口择韭菜,择完一筐又来一筐,逢人就说来看闺女。二姐男人过年回来,邻居拉着他嘀咕半天。年夜饭摔了三个碗,二姐蹲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头割了口子,血滴在饺子汤里。
三姐走的那年江盼弟十四。三姐的行李是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半夜走的,没跟任何人说。江盼弟起夜,看见三姐站在院门口,月光底下,蛇皮袋扛在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推开门闩走了。门轴吱呀一声,院里的狗叫了两声,三姐没回头。之后逢年过节,家里能收到汇款单,五块、十块,附言栏永远两个字:勿念。江母拿着汇款单跟邻居显摆:“俺家老三,在外头挣大钱呢。”江盼弟看着汇款单上三姐歪歪扭扭的字,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江盼弟读书读到高中,是家里一个意外。她出生那年江母怀上了江金宝,找人算了一卦,说这丫头带弟。江兴旺一拍大腿:“那就留着念书吧,念出来能多挣几个。”江盼弟就在姐姐们辍学的年纪继续背着书包往学校跑。书包是大姐用旧布头拼的,书包带断过三回,她自己拿针线缝上,针脚歪歪扭扭。高中毕业,她考进纺织厂,报到那天穿上新发的蓝工装,袖口硬邦邦的,她低头闻了闻,有股新布浆洗的酸味。江母翻她工资袋,抽出两张:“给你弟买双回力鞋。”江盼弟把工资袋拿回来,抽出五块放桌上:“这是饭钱,剩下的我自己存。”江母愣住,江兴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了你了!”江盼弟端起自己的碗,把粥喝完,碗往灶台上一搁,推自行车出门。车链子嘎啦嘎啦响,骑出去半条街,她才觉得攥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
董文是厂办会计,戴一副黑框眼镜,袖套洗得发白。江盼弟去交报表,他接过去,手指头点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往下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完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你这个数,对得真齐。”江盼弟看见他桌角放着一摞账本,旁边搪瓷缸里泡着茶叶梗,缸子外壁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漆。两人处对象,董文约她去人民公园,花两毛钱买两根冰棍,坐长椅上吃。董文吃冰棍不咬,拿舌头一下一下舔,江盼弟看他那样,笑了一声。董文问她笑啥,她说:“你吃冰棍跟我弟一个样,舍不得咬。”董文愣住,脸红了。结婚那天,江家摆了三桌,董文家摆了两桌。江母在席上拉着董文的手:“文啊,以后金宝就是你亲弟弟,多照应着。”董文点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上去,又滑下来。
婚后头两年,江盼弟每天六点半起床,把昨晚的剩饭加点水煮成泡饭,两口扒完,骑车上班。董文起得晚些,她出门前把泡饭给他焐在锅里。两人工资加起来八十多块,每月存三十,存折压在董文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算盘和账本。周末董文去菜场,跟卖鱼的老头讨价还价,拎回来一条鲫鱼,养在脸盆里,滴两滴香油吐沙。江盼弟蹲在盆边看鱼,董文在旁边择葱,葱皮粘了一手。那两年,娘家那边消停,江盼弟偶尔觉得自己好像真把日子过出来了。
只有一回,她下夜班回来,在巷口看见江金宝从她家方向出来,手插兜里,吹着口哨。她问董文:“金宝来干啥?”董文正在翻账本,头没抬:“路过,坐坐。”江盼弟看他一眼,董文把账本翻过一页,翻得有点快。
2 暗地啃吸,隐患滋生
江金宝摸准了规律。江盼弟上白班,中午在厂里食堂吃,下午五点半才到家。这个空档,足够他骑车从城东晃到城西。
他头几回来,拎半兜子炒花生,往董文桌上一搁:“姐夫,我妈让带来的。”董文给他倒水,他端着缸子不喝,眼睛在屋里扫,扫到董文抽屉,扫到床头柜。聊了半个钟头,起身要走,到门口回头:“姐夫,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先借我五块应急,发了就还。”董文拉开抽屉,翻出五块。江金宝接了钱,手指头弹一下票子:“谢了姐夫。”下楼时脚步很轻,花生壳留在桌上。
第二次隔了十天,这回没带花生。进门先叹气,说处了个对象,姑娘要一条纱巾,他差八块钱。董文正算账,算盘珠子停住:“上回那五块……”江金宝一摆手:“下月一块还。”董文又拉开抽屉。八块钱递过去,江金宝揣兜里,顺手把董文桌上的半包大前门揣兜里:“姐夫你不抽烟,别搁坏了。”
后来连借口都省了。三块、五块、十块,江金宝进门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头搓着裤缝,眼睛往抽屉方向瞟。董文自己去拉抽屉。有一回董文说手头紧,江金宝叹口气:“行吧姐夫,我去找二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二姐家那口子最近老跟她干仗,我去了不合适。”董文叫他回来,又数了五块。
董文的算盘账上,这些钱记成“杂支”,跟买煤球、修车链子的开销混在一起。他每晚翻账本,翻到那几笔就停一下,拿笔在数字旁边点个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江盼弟问过他两回,怎么这个月存得少了。董文说厂里扣了互助金,说煤球涨价了,说自行车补了胎。江盼弟没再问,她太累了,下了班只想把脚泡进热水盆里,水凉了再添一瓢。
江金宝拿了钱,起初真是应急。后来手头松了,开始往牌桌边凑。先看,后押,押一块赢两块,心跳得擂鼓似的。赢了买烧鸡,蹲在街边撕着吃,油顺指缝淌。输了就再去姐夫那儿,这回开口要二十。董文说没有,江金宝就坐在门口不走,拿指甲刮墙皮,刮得白灰簌簌往下掉。董文给他十五,他嫌少,董文又加五块。
六百多块,攒了四年。存折上的数字,从八百降到一百七。董文每晚翻存折,翻完压回抽屉最底下,算盘压上去,账本再压上去。他跟自己说,等金宝挣了钱就还了。江金宝在街上碰见他,老远喊姐夫,喊得亲热,走过去就忘。
有一回江盼弟洗衣服,从董文裤兜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董文的字:金宝 拾元。日期是上周三。江盼弟拿着纸条问他,董文正在擦眼镜,手一抖,镜布掉地上:“金宝借的,说下月还。”江盼弟看他半天:“他拿啥还?”董文弯腰捡镜布,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说找了个活,在货站扛包。”江盼弟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簸箕:“他扛包?他连自己洗脸水都懒得倒。”董文没接话,拿镜布来回擦镜片,擦得镜片都花了。
3 赌债爆发,公开逼捐
讨债的是两个穿皮夹克的,一个蹲在江家门口抽烟,一个拿脚踢门。江金宝从后窗翻出去,在巷子里被逮住,揪着领子拎回来。江母把存折翻出来,上面剩四十块。江兴旺把圈里的猪赶出来,猪价贱,卖了三百。还差七百多。
老两口天没亮就出门了。江母挎一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两张烧饼、一壶水。江兴旺走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着手指头。
纺织厂大门七点半开,工人潮水似的往里涌。江母往铁门中间一坐,包袱往地上一摊,拍着大腿开始嚎。江兴旺站在旁边,冲着人群喊:“叫江盼弟出来!叫她出来!”
江盼弟正在换工装,听到外头吵,系着扣子走出来。人群自动给她让了一条道。江母看见她,嚎得更高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拿袖子一抹,又淌下来:“你弟要被人打死了!你管不管!你心叫狗吃了!”
围观的工人端着搪瓷缸,缸里泡着茶,一边吹茶叶沫子一边看。有人小声说:“这不是三车间那个谁吗。”旁边人接:“她弟赌钱,欠了一千多。”另一个声音:“啧啧,一千多,我干两年。”
江盼弟站在铁门里头,没往外迈。她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有汗。人群静下来等她开口。
“大姐离了婚,孩子管别人叫妈。二姐家摔了三个碗,手指头缝了四针。三姐在外头五年,回来过一趟没有?”她声音不高,但早上空气清,字字都听得真。“你们管过她们吗?你们给过她们一分钱吗?”
江母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头戳向江盼弟方向:“你个没良心的!你念书钱哪来的!”
“我念书是我自己考进去的。厂里发助学金,每月三块,我攒着买本子买笔。”江盼弟从工装兜里掏出工资袋,抽出里面一沓票子,数出五块,拍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这是我这个月该交的饭钱。多一分没有。赌债谁欠的谁还,你们再闹,我报警。”
江母还要扑,江兴旺拽住她,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两人从人群里挤出去,江母的蓝布包袱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江盼弟转身往车间走,后背工装洇湿了一片。她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下班回家,董文在厨房热饭,锅铲碰铁锅,声音比平时响。江盼弟坐在桌边,等他端菜上桌,开口:“金宝那钱,到底多少。”董文筷子停了一下:“没多少。”江盼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董文手抖了一下:“董文,我今天在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你要是还跟我藏着掖着,这日子咱俩得重新掂量。”
董文端着盘子,盘子边沿烫手,他换了个手,放下来,坐椅子上,头低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把存折翻出来,推到江盼弟面前。存折上的数字一路往下,最后几笔取款,隔几天一笔,隔几天一笔。
“六百二。”董文说,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金宝说找工作,说处对象,说……我……”
江盼弟把存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那几行数字。她手指头点在“620”上,按了按。然后她把存折合上,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手撑着水池边,肩膀绷着,后背一抽一抽的。董文跟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江盼弟关了水龙头,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她眼睛红着,但声音是平的:“你把金宝叫来。就现在。”
4 持刀对峙,彻底决裂
董文没敢去叫。江盼弟自己去的。
她进厨房拿菜刀的时候,董文站起来:“盼弟你干啥!”江盼弟没理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柄上缠着黑胶布,握着打滑。她换了把刀把没缠胶布的,刀刃薄,新磨的,在灯底下泛青。她转身往外走,董文伸手拦,她看他一眼,董文手缩回去。
巷子里路灯昏黄,江盼弟走得快,刀在腿边一晃一晃。迎面过来个邻居推着自行车,车铃铛刚捏一半,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铃铛没响出来,车把一歪,人差点栽进墙根。江盼弟过去之后,那人才推着车小跑起来,拐进旁边巷子。
江家院门虚掩着。江盼弟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哐一声。院里葡萄架底下,江金宝正端着碗吃面条,筷子挑得老高。看见江盼弟手里的刀,面条滑回碗里,汤溅了一桌子。他站起来,碗往桌上一搁,人往后退,后腰撞上葡萄架柱子。
“姐,姐你干啥……”他声音劈了。
江盼弟把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扎进桌面,立在那儿。江金宝盯着刀,喉结上下滚。
“六百二,还钱。”
“我……我没钱……”
“没钱你拿啥赌?”
江母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桌上的刀,嗷一声扑向江金宝,拿身子挡住:“盼弟!你疯了!那是你弟!”
江兴旺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黄瓜掉地上,滚到江盼弟脚边。江盼弟没低头,眼睛看着江母身后的江金宝。
“大姐离了,孩子归人家,她每个月去看孩子,糖块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孩子够不着。”她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二姐手指头上缝了四针,针眼长好了,疤还在。三姐五年没进这个家门,汇款单上永远俩字,勿念。”
她往前迈一步,江母往后退一步,江金宝被江母挤着往后,后脚跟踩进葡萄架底下的泥里。
“我在这个家,没吃过一口偏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我念书,拿助学金买本子,本子正面用完用背面。我进厂,工装自己洗,破了自己补。”她又迈一步,手指头点着江金宝,指甲盖发白。“你穿的啥?回力鞋,一双十块。你吃的啥?鸡蛋,一天一个。你拿啥赌?六百二,我攒了四年的钱。”
江金宝往地上出溜,蹲下去,双手抱头:“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错哪儿了?”江盼弟问他。
江金宝抱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江母回过身搂住儿子,冲江盼弟喊:“你把他逼死算了!你干脆拿刀把我们一家都捅了!”
江盼弟把刀从桌上拔出来。院子里静了一瞬,葡萄架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走。江盼弟握着刀,刀尖朝下,立在腿边。
“这刀我今天不会碰你们任何一个人。”她说,“脏手。但这钱,六百二,你,江金宝,你记着——从今往后你欠我的每一分,我拿账本记着。你一天不还,你就别管我叫姐。你结婚我不来,你生孩子我不来,你爸妈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守灵堂。”
她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砖地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江金宝蹲着没动,江母搂着他哭嚎,江兴旺站在门口,嘴唇哆嗦,黄瓜还在地上躺着,被江母踩了一脚,踩成绿泥。
江盼弟转身往外走。董文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院门外,脸色煞白。江盼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你走不走?”
董文看了看院子里,又看了看她,小跑两步跟上。
两人走了一段,巷子里黑,路不平。江盼弟一脚踩进水坑,鞋窠里灌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响。她没停,董文在后面说:“盼弟,那钱……咱慢慢攒,能攒回来。”
江盼弟没回头:“攒不回来。六百二,没了就是没了。”她停了一下,把湿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走。青石板路面凉,硌脚,她一步一步走稳了:“但日子还在。”
5 三观相悖,彻底断亲
那之后,江盼弟两年没回娘家。江母托人捎过话,说自己病了。江盼弟让捎话的人带回去一包红糖、一包点心,没回去。又过一年,江金宝娶媳妇,江母让董文去说,江盼弟正在院子里晾尿布,头也没抬:“你跟她说,我出差。”
她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江一诺,小女儿叫江二诺。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没让董文插手,也没让江家掺和。董文把名字写进户口本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屋跟江盼弟说:“名字挺好。”江盼弟正给二诺喂奶,低头嗯了一声。
江父母是开春时候来的。没打招呼,拎着一兜子苹果,在楼下碰见邻居就问:“四楼董会计家在哪?”邻居指了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盼弟开门,看见他们,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江母侧着身子往里挤:“来看看孩子。”江盼弟没拦,闪开半个身位。
江母进屋,看见两个孙女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大孙女一诺三岁,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塔,二孙女二诺一岁多,正把积木往嘴里塞。江母蹲下来,从一诺手里抽走一块积木:“闺女家玩啥积木,搭得再高也是给人当媳妇。”
一诺嘴瘪了,没哭,抬头看妈妈。江盼弟走过去,把积木从江母手里拿回来,放回一诺手里:“搭,妈妈看你搭。”
江母讪讪地站起来,坐到沙发上,跟江兴旺使了个眼色。江兴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江盼弟扫了一眼,是江金宝写的借条,借两千,用途:做买卖。
“盼弟啊,”江母往前探身,“金宝这回是真想干点事,跟人合伙倒腾服装,本钱不够,你看……”
江盼弟拿抹布把茶几上的苹果核擦了,抹布往簸箕里一抖:“没钱。”
“你日子过得这么好,两千块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不拿。”
江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你弟好不容易走正道,你当姐的不拉一把,还叫一家人?”
江盼弟把二诺抱起来,拍拍她后背:“他走正道?他上回说扛包,扛了两天,人家不要他了。上上回说摆摊,进了半箱子袜子,自己穿了三双,剩下的搁床底下发霉。这回倒腾服装——本钱谁出?我出。赔了谁还?不还。赚了谁花?他花。妈,我不傻。”
江母站起来,手指头戳向一诺:“那你也不能光顾自己!你俩闺女,养大了也是人家的人,你攒那么多钱干啥?不如帮衬金宝,将来金宝还能不记你的好?”
江盼弟把二诺往董文怀里一递,转过身,盯着江母的手指头:“你把手指头放下,指着我闺女干啥。”她声音不高,但江母手指头缩回去了。
“她俩是不是人家的人,我说了算。”江盼弟把一诺拉起来,让她站到自己腿边。“她俩要念书,念到哪我供到哪。她俩要嫁人,嫁不嫁人自己拿主意。你那些话,从今天起,别进这个门。”
江兴旺拍了一下茶几:“你反了天了!你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
“我身上的血,我自己养着呢。十六岁进厂,每月五块钱饭钱,剩下是我自己挣的。”江盼弟把一诺抱起来,一诺搂着她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你们今天走,咱还留点脸面。你们不走,我喊隔壁王婶来,她嘴快,整栋楼都能知道江家又来要钱。”
江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泪。江兴旺拽她胳膊:“走!没良心的东西!”两人往门口挪,江母走到门口回头:“盼弟,你就真不要你弟了?”
江盼弟把门拉开:“妈,我有两个闺女,我要是再跟你们搅和,她俩将来就是第二个大姐、第二个二姐。我当妈的,不能眼睁睁看着。”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江母的哭声渐渐远了。董文抱着二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盼弟,那毕竟……”
江盼弟没让他说完,把一诺放下来,接过二诺:“你去把苹果拎楼下去,扔垃圾箱里。我娘家拿来的东西,我不吃。”
董文拎着那兜苹果下楼,江盼弟蹲下来,把一诺散了的积木重新码好。一诺拿一块红的往塔尖上放,歪了,倒了。一诺看妈妈,江盼弟说:“倒了再搭。”
一诺又搭,搭歪了,又倒。搭第三回,江盼弟伸手扶了一下底座,一诺把最后一块放上去,塔没倒。一诺拍手笑,二诺在董文怀里也咯咯笑。江盼弟坐在地上,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伸手摸了摸一诺的后脑勺。头发软乎乎的,带着汗味儿。
窗外纺织厂的汽笛又响了,下午班换班。江盼弟站起来,把一诺抱到饭桌前:“吃饭,吃完妈带你们去厂里澡堂洗澡。”董文从外头回来,手里空着,搓了搓手:“苹果扔了。”江盼弟给他盛饭:“嗯。下月发工资,给一诺买套积木,木头的,摔不坏。”
董文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江盼弟,又看了看两个闺女,低头扒饭。江盼弟给一诺夹了一筷子鸡蛋,一诺伸手去够二诺的碗,二诺把碗往怀里搂。江盼弟把二诺的碗挪开点:“一人一个,都有。”
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江盼弟把汤碗端上桌,汤面飘着几片西红柿,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用袖子蹭了蹭眼镜,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