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三岁生日那天,我太太跪在地上,给一个男人擦皮鞋。
她穿着保姆的围裙。
围裙上有油渍。
洗过很多次,没洗掉。
满堂宾客,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
她擦得很仔细,从鞋尖到鞋跟,像在擦一件贵重的瓷器。
男人低头看她,笑了一下。
“苏姐,辛苦了。”
我太太抬起头,也笑。
“应该的,高先生。”
大厅里有人鼓掌。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酒。
三个小时前,我的律师把一个牛皮纸袋送到我车上。
袋子里是一份亲子鉴定。
我没有拆。
我把它放进西装内袋,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那几页纸的温度。
1
然后,一个三岁的小孩从楼上跑下来。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小西装,穿过人群,扑进那个男人怀里。
他喊了一声。
“爸爸。”
那是我儿子。
他刚好三岁。
他管别人叫爸爸。
我把那份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拆开,看了最后一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他叫得没错。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我母亲的声音。
“曼青,你干什么?”
苏曼青站起来,把擦鞋的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妈,高先生的鞋脏了。”
“你是沈家的媳妇。”
“我在高家做事。伺候雇主,不分场合。”
她说得很自然。
我母亲的脸白了。
高子豪低头看了看鞋,笑了。
“沈夫人太客气了。一双鞋,不值钱。”
“高先生,鞋不值钱,规矩值钱。”
苏曼青说。
我父亲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
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沈太太真在高家做保姆?”
“做了三年。”
“沈家缺她那点钱?”
“听说是她自己要去的。”
“图什么?”
“图自食其力呗。”
最后一句带着笑。
年年从高子豪怀里探出头。
“年年,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苏曼青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吓他。”
“我是他爸爸。”
“你一个月在家吃几顿饭?”
我没说话。
“孩子跟谁亲,是谁陪出来的。你陪过吗?”
高子豪把年年举起来,架在肩上。
“走,干爹带你切蛋糕。”
年年拍手。
“干爹!干爹!”
苏曼青跟在后面,替年年理了理裤脚。
那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一千次。
我母亲走过去,一把抓住苏曼青的手腕。
“你跟我过来。”
“妈,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你还要不要脸?”
“妈,我怎么不要脸了?”
苏曼青的声音不高。
“我在高家做保姆,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怎么就不要脸了?”
“你是沈家的媳妇!”
“沈家的媳妇就不能工作?”
“工作有千百种,你非要去伺候人?”
“伺候人怎么了?”
苏曼青笑了一下。
“妈,您不也伺候了我爸一辈子?”
我母亲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苏曼青没躲。
巴掌落在她脸上,很响。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苏曼青摸了摸脸,笑了。
“妈,您看,您也在伺候人。”
“妈。”
我走过去,把我母亲的手拉住。
“够了。”
“砚舟!”
“今天是年年的生日。”
我母亲哭了。
“你还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
我看着苏曼青。
“我是护着沈家的面子。”
苏曼青看了我一眼。
“沈砚舟,你不用护。”
“我不是护你。”
“那你护什么?”
“护年年。”
我说。
“他三岁。他不懂。”
苏曼青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弯腰,把年年抱起来。
“年年,跟妈妈走。”
“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年年问。
苏曼青愣了一下。
“高家。”
我父亲站起来。
“让她走。”
“爸。”
“走了就别回来。”
苏曼青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宾客陆续散了。
我母亲坐在沙发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父亲在院子里抽烟。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周牧走过来。
“沈总,要不要……”
“不用。”
“太太她……”
“她不是太太了。”
她走之前,我在休息室找到过她。
她在补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擦鞋。”
“他是我的雇主。”
“你是沈太太。”
“沈太太就不能擦鞋?”
她合上粉饼,看着我。
“沈砚舟,你知不知道,我在高家,他们叫我苏姐。”
“嗯。”
“他们不叫我沈太太。”
“嗯。”
“他们把我当一个人。”
“我不是把你当人?”
“你把我当摆设。”
她站起来。
“摆设,你懂吗?放在家里,好看,有用,但没有人在乎摆设想什么。”
再往前推半个月,年年肺炎住院。
我在医院陪床,护士来抽血。
我看见了化验单上的血型。
AB型。
我是O型。
苏曼青是A型。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让律师去做了鉴定。
2
报告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签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给年年的生日宴追加预算。
第二份,是给苏曼青的卡里打了一笔钱。
第三份,是让律师去查高创能源。
晚上十点,苏曼青回了沈家。
她来拿行李。
她进了书房,没敲门。
“子豪的公司要定增。”
“嗯。”
“五个亿。”
我放下笔。
“高创能源?”
“嗯。”
“理由。”
“我开口,就是理由。”
她站在书桌前,围裙还没解。
我看着她。
“好。”
她愣了一下。
“你不问条件?”
“你提。”
“百分之五的股份。”
“好。”
她皱起眉。
“沈砚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答应得太快了。”
“你要求得太晚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比我想的,好说话。”
“你比我想的,直接。”
门关上。
我打开保险柜。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空的。
我把亲子鉴定放进去。
纸袋上,我用笔写了一个字。
一。
保险柜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份高创能源的股权结构图。
我看了一眼,关上柜门。
五个亿,我投。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
是因为那五个亿,必须从我的账户,走到她的名下,再走到高子豪的账户。
每一步,都要留下痕迹。
痕迹,就是证据。
我关了灯。
窗外是城市的夜。
我在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她自己会送到我面前。
苏曼青搬去高家了。
她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年年抱着她的腿哭。
她蹲下来,擦掉年年的眼泪。
“妈妈去上班,周末回来。”
周末,她没回来。
她做保姆,做了三年。
第一年,她说这是自食其力。
第二年,她说这是事业。
第三年,她连过年都没回家。
年年的家长会,是我去的。
老师问:“年年妈妈呢?”
“出差。”
“出了三年?”
“嗯。”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母亲去过高家一次。
回来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曼青在给高家老太太洗脚。”
“嗯。”
“她跪在地上,给人家洗脚。”
“嗯。”
“沈砚舟,你老婆在给别人洗脚!”
“妈,她高兴就好。”
我母亲哭了。
“我们沈家,造了什么孽。”
商会晚宴。
高子豪坐在我斜对面。
他抬手敬酒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表。
百达翡丽,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我父亲送我的。
我找了半年。
“表不错。”
我说。
高子豪低头看了一眼。
“曼青送的。她说你表多,不戴。”
“嗯。”
“沈总不会心疼吧?”
“一块表。”
“沈总大气。”
苏曼青坐在他旁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
她听见了,没说话。
宴会散场,她在走廊里拦住我。
“一块表,你至于吗?”
“不至于。”
“那你看什么?”
“我看他戴得合不合适。”
她盯着我。
“沈砚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只是陈述。”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没拿我的表送人。”
那天的酒桌上,高子豪喝多了。
他站起来,举着杯子。
“感谢沈总,把太太借给我三年。”
满桌大笑。
“三年,没涨过工资。”
笑声更大了。
苏曼青拽了拽他的袖子。
“子豪,别说了。”
“怕什么?沈总大气。”
高子豪看向我。
“对吧,沈总?”
我端起杯子。
“工资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她高兴。”
我说。
“她高兴,比什么都强。”
桌上安静了一瞬。
高子豪笑了。
“沈总,你这人,真有意思。”
隔了一天,苏曼青给我打电话。
“高家老太太过生日,我想送个包。”
“多少钱?”
“二十万。”
“我转你。”
“你不问为什么?”
“你开口,就是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砚舟,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太顺了。”
“顺不好吗?”
“好。”
她挂了电话。
定增的尽职调查,我亲自去了一趟高家。
高家的客厅很大,地上铺着白色的地毯。
苏曼青跪在地毯上,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
高家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
“小苏,那边,还有那边。”
“好的,老太太。”
苏曼青转过头,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手臂上。
“沈总,您坐。”
高母笑了。
“沈总,您这位管家,用得顺手吧?”
“顺手。”
“那您可得谢谢我,替您调教了三年。”
苏曼青站在旁边,低着头。
“老太太,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不用。你下去吧。”
“是。”
苏曼青退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高母嗑了一颗瓜子。
“沈总,您别介意。女人嘛,就得管。”
“嗯。”
“您要是舍不得,我这儿还缺个洗衣的。”
“高老太太。”
“嗯?”
“她是我太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擦地?”
“她自己愿意的。”
高母笑了一下。
“沈总,您管不住的女人,我替您管。您该谢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
“那是小苏泡的。”
“嗯。”
我放下杯子。
“定增的事,我投。”
高母的眼睛亮了。
“沈总爽快。”
“不过,我有条件。”
“您说。”
“让苏曼青,继续在您这儿做。”
高母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喜欢。”
高母笑了。
“沈总,您真是个妙人。”
我走的时候,苏曼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
她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投?”
“赚钱。”
“你不缺钱。”
“没人嫌钱多。”
她咬着嘴唇。
“沈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好干。”
我说。
“高家老太太,挺喜欢你的。”
3
中秋,高家办家宴。
高子豪请了几个朋友。
我也在。
不是他请的,是我自己去的。
定增的合同,还差一个签字。
高家的餐厅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苏曼青站在桌边,给客人倒酒。
她穿着围裙,头发盘起来。
高子豪的一个朋友,姓周,做建材的,喝得满脸通红。
“高少,你这保姆不错。”
“还行。”
“借我两天?我那别墅缺人。”
高子豪笑了一下。
“你问她。”
老周看向苏曼青。
“苏姐,多少钱一天?”
苏曼青端着酒瓶,想了一下。
“周先生,我周一有空。”
“那就周一。”
“好。”
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
老周看了我一眼。
“沈总,您不会也想雇一个吧?”
“我家里有一个。”
我说。
“用了三年,不太好用。”
桌上安静了一秒。
高子豪笑了。
“沈总真会开玩笑。”
“嗯。”
我夹了一块鱼。
“开玩笑。”
苏曼青走过来,给我倒酒。
她的手很稳。
“沈总,喝酒。”
“嗯。”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不太好用。”
“字面意思。”
她看着我。
“沈砚舟,你今天是来签合同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签合同。”
“那就好好签。”
“好。”
签完合同,我站起来。
高子豪送我到门口。
“沈总,别往心里去。老周喝多了。”
“没事。”
“曼青在我这儿,挺好的。”
“嗯。”
“比在你那儿好。”
我看着他。
“那就好。”
年年的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
我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高子豪穿着运动服,年年骑在他脖子上。
苏曼青在旁边笑。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
我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
老师拿着签到表走过来。
“年年爸爸,这边签到。”
高子豪过去了。
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位家长?”
“我也是年年爸爸。”
我说。
老师的笔停在半空。
苏曼青转过头,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的运动会。”
“你不是很忙吗?”
“今天不忙。”
三人四足。
高子豪、苏曼青、年年。
他们跑在第一位。
年年摔了一跤。
高子豪一把把他捞起来。
苏曼青蹲下去,拍掉他膝盖上的土。
年年哭了。
“爸爸,疼。”
他喊的是高子豪。
高子豪把他抱起来。
“不疼,男子汉。”
周围家长鼓掌。
我站在栏杆外面。
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运动会结束,年年拿着一块奖牌。
他跑到我面前,举起来。
“妈妈让我给你看。”
我蹲下去。
“年年真棒。”
他笑了。
然后他看见高子豪,转身跑过去。
“干爹!你看!”
高子豪把他举起来。
我站起来。
苏曼青走过来。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孩子需要一个爸爸陪。”
“我不是?”
她看着我。
“你陪过几次?”
苏曼青的母亲来过沈家。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砚舟,曼青呢?”
“高家。”
“我去过了。她不回来。”
“嗯。”
“她说要离婚。”
“嗯。”
“砚舟,你劝劝她。”
“阿姨,我劝不动。”
苏母坐在沙发上,哭了。
“她以前不这样。”
“嗯。”
“她小时候,最听话。”
“嗯。”
“那个高子豪,我见过。油嘴滑舌的,不像好人。”
“阿姨。”
“嗯?”
“她自己选的。”
苏母走的时候,把水果留下了。
一袋苹果。
我让周牧送她回去。
后来我听说,苏母去高家找过苏曼青。
她在高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苏曼青出来了。
“妈,你回去吧。”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不要脸,我还要。”
“妈,你不懂爱情。”
苏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苏曼青没躲。
“你打吧。”
“打完,我还是这句话。”
4
那年秋天,周牧拿着一份银行函件进来。
“沈总,银行说我们为高创担保了三个亿。”
“我没有签过。”
“公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
我接过合同。
签名很像。
像到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调监控。”
监控是我装的。
就装在书房的书架后面。
画面里,苏曼青坐在我的椅子上。
她拿着一张我的签名,一笔一笔地练。
练了半年。
那天晚上,她练到凌晨两点。
然后她从保险柜里拿出公章,盖在担保合同上。
周牧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沈总,报警吗?”
“不报。”
“为什么?”
“三个亿的担保,合同诈骗,伪造公章。”
我合上电脑。
“够她坐十年。”
“那……”
“再等等。”
“等什么?”
“等高创的兑付日。”
沈家的家宴,一个月一次。
苏曼青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坐下的时候,我母亲给她盛了一碗汤。
“曼青,最近瘦了。”
“高家的活多。”
“辞了。”
我父亲放下筷子。
“沈家不缺你那点工资。”
“爸,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
苏曼青放下汤碗。
“我怀孕了。”
我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几个月了?”
“三个月。”
“砚舟,你听见没有?”
我母亲笑了。
“又要当爸爸了。”
“孩子是高子豪的。”
苏曼青说。
汤碗从我母亲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
我父亲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再说一遍。”
“孩子是高子豪的。”
“你……”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父亲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在地上。
“滚!”
苏曼青没动。
她看着我。
“你养。”
“什么?”
“孩子生下来,你养。”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孩子。”
她说得很平静。
“年年你养得挺好。再养一个,也一样。”
我母亲哭了。
“曼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我没变。”
苏曼青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们没看清。”
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离婚的事,我律师会联系你。”
“年年归你。房子归我。公司股份,我要百分之二十。”
“凭什么?”
“凭我陪了你四年。”
门关上。
我父亲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我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
鱼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保险柜打开着。
牛皮纸袋里,多了第二样东西。
担保合同的复印件。
我在纸袋上,写了第二个字。
二。
她以为,她赢定了。
她不知道,她签下的那个名字,会在三个月后,变成一副手铐。
离婚协议是苏曼青的律师送来的。
条款很干净。
年年归我,房子归她,股份百分之二十。
另外,我要一次性支付她三千万。
“青春损失费。”
她的律师说。
我把协议看了两遍。
“告诉她,我签。”
周牧愣了。
“沈总,这条件……”
“签。”
“股份百分之二十,董事会不可能同意。”
“那就先不告诉董事会。”
苏曼青来拿协议那天,我把担保合同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知道了。”
“嗯。”
“你想怎么样?”
“伪造公章,合同诈骗。”
“我是你老婆!”
“你也知道,你是我老婆。”
她盯着我。
“你敢报警,我就把年年的事说出去。”
“你说。”
“我说你不能生,说你虐待孩子,说你外面有人。”
“你说。”
“沈砚舟!”
她提高了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把合同收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她走了。
协议没拿。
她走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她和高子豪,在高家的花园。
配文:真正的爱,是不用算计的。
底下有人点赞。
有人评论:沈总怎么看?
她回:他祝福我们。
董事会上,有人提起了这件事。
“沈总,外面传得很厉害。”
“传什么?”
“说您太太在高家做保姆,说……”
“说什么?”
“说您不能生育。”
会议室安静了。
我翻开文件。
“下一条。”
散会后,我父亲叫住我。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快了。”
“什么叫快了?”
“爸,你还记得高创能源吗?”
“那个集资的?”
“嗯。”
“你要动他?”
“我不动他。”
我看着他。
“他自己会动。”
高子谦约我在茶馆见面。
他是高子豪的哥哥。
高家的产业,大半在他手里。
“沈总,我弟弟不懂事。”
“嗯。”
“他拿你的钱,睡你的老婆,还觉得自己赢了。”
“嗯。”
“我可以帮你。”
“条件?”
“高创倒了,高氏还在。”
“你要我保高氏。”
“高氏是我爸留下的。”
他推过来一个U盘。
“这是高创的账。”
“里面有什么?”
“十二个亿的窟窿。”
我把U盘收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
高子谦说。
“我是在救高家。”
高子豪给我发过一段视频。
视频里,年年坐在他腿上,一口一个爸爸。
背景是高家的客厅。
苏曼青在旁边削苹果。
高子豪配了一行字:谢谢沈总,帮我养儿子。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我回了他两个字。
不谢。
5
苏曼青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
她坐在我对面,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年年的抚养权变更协议。”
“什么意思?”
“子豪想收养年年。”
“年年姓沈。”
“改姓高。”
她说得很平静。
“反正你也不怎么陪他。”
“苏曼青。”
“嗯?”
“年年是谁的儿子?”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清楚。”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
“你做了鉴定?”
“嗯。”
“什么时候?”
“年年生日那天。”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正好。”
“正好什么?”
“反正不是你的,你也不用争了。”
“所以你要把他给高子豪?”
“他本来就是子豪的。”
她说。
“你养了三年,辛苦了。抚养费,我不问你要了。”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苏曼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年年长大了,会怎么看你?”
“他会理解我的。”
“理解你什么?”
“理解我爱他爸爸。”
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
“协议你签一下。签完了,我们两清。”
“股份呢?”
“百分之二十,一分不能少。”
“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公司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自己想。”
她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抚养权变更协议。
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
锁上。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
年年一岁时的照片。
他坐在我腿上,抓着我的领带。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里。
入冬的时候,苏曼青来找我。
“高家老太太七十大寿。”
“嗯。”
“高家老宅在装修。”
“嗯。”
“借沈家老宅用一天。”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借老宅。办寿宴。”
“沈家老宅,是你婆婆住的地方。”
“我知道。”
“你要高家的人,去沈家的老宅,办寿宴?”
“就一天。”
“苏曼青。”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她看着我。
“你会吗?”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
她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你开口,就是理由。”
寿宴那天,沈家老宅张灯结彩。
高母坐在主位上。
那是沈母平时坐的位置。
沈母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苏曼青给高母敬茶。
“老太太,祝您福如东海。”
高母接过茶,喝了一口。
“小苏,这茶凉了。”
“我再去换一杯。”
“不用了。你跪下,给我磕个头。”
大厅里安静了。
苏曼青看了高母一眼。
然后她跪下了。
“祝老太太,寿比南山。”
她磕了三个头。
高母笑了。
“起来吧。”
沈母转身就走。
我父亲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苏曼青。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看见我。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
高子豪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是一张产检单。
名字:苏曼青。
孕周:十六周。
他配了一行字:谢谢沈总成全,孩子很健康。
我看了两秒。
回了他两个字。
恭喜。
定增交割那天,高子豪包下了市中心酒店的顶楼。
他请了半个商圈的人。
我去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
苏曼青站在他旁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
她看见我,举了举杯。
我也举了举杯。
有人问高子豪。
“高总,这位是?”
“我太太。”
高子豪搂住苏曼青的腰。
苏曼青笑了一下,没有纠正。
那人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隔壁桌,正在剥一只虾。
高子豪端着酒过来。
他喝了不少,脸是红的。
“沈哥。”
“嗯。”
“谢谢你的五个亿。”
“不客气。”
“也谢谢你的老婆。”
“不客气。”
他笑了。
“你知道吗,年年第一次叫爸爸,叫的是我。”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他凑近了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曼青肚子里这个,也是我的?”
“知道。”
“你他妈……”
他退了一步,盯着我。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我放下虾。
“图个清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砚舟,你这人,真没劲。”
“嗯。”
“三天后,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巧了。”
我说。
“我也有。”
“你什么好消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曼青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你为什么要来?”
“高总请我。”
“你不该来。”
“为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能走多远。”
她笑了一下。
“比你想象的远。”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打开保险柜。
牛皮纸袋里,多了第三样东西。
高子谦给我的U盘。
我在纸袋上,写了第三个字。
三。
三样东西。
一份亲子鉴定。
一份担保合同。
一本账。
够了。
三天后,是高创能源第一笔理财的兑付日。
也是苏曼青签的那份担保,到期日。
我把牛皮纸袋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经侦。
第二个,税务。
第三个,证监会。
打完,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6
兑付日那天,高创能源的楼下挤满了人。
有人拉着横幅。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砸了玻璃门。
十二个亿。
周牧推门进来。
“沈总,高创那边,炸了。”
“嗯。”
“高子豪失联了。”
“机场。”
“什么?”
“他现在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看了看表。
“给经侦打电话。”
苏曼青的电话是十点半打来的。
“子豪不见了!”
“嗯。”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三个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我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砚舟,我错了。”
“错在哪?”
“我不该出轨。”
“你错在,签了我的名字。”
高子豪在机场被抓。
他带了三本护照,两个行李箱,一箱现金。
苏曼青在医院被抓。
她去做产检。
警察在门口等她。
新闻出来的时候,沈氏的股价跌了三个点。
我让公关部发了一份公告。
“苏曼青女士的行为,系个人行为,与本公司无关。”
“本公司已提起离婚诉讼,并追究其伪造公章的法律责任。”
我母亲打电话来。
“砚舟,年年怎么办?”
“他有爸爸。”
“高子豪坐牢了!”
“那也是他爸爸。”
“你就一点都不……”
“妈。”
我打断她。
“我养了他三年。”
“我知道。”
“他叫我爸爸,叫了三年。”
“我知道。”
“然后他管高子豪叫爸爸。”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妈,我不是圣人。”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高子豪瘦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苏曼青站在他旁边,肚子已经显怀了。
检察官念起诉书。
集资诈骗,十二亿。
伪造公司印章。
合同诈骗。
法官问苏曼青。
“你为什么要伪造公章?”
“我爱他。”
“你爱他,所以伪造公章?”
“他说,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们就结婚。”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知道。”
“知道你还做?”
苏曼青哭了。
“我以为,他会帮我。”
高子豪的辩护律师说,他是初犯,有自首情节。
检察官说,他转移资产,企图外逃。
法官问高子豪。
“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子豪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好说的。”
苏曼青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他会娶我。”
法官没有回应。
高子豪,无期徒刑。
苏曼青,有期徒刑十二年。
高子谦,有期徒刑五年。
高家的老宅,拍卖。
高创能源,破产清算。
宣判之后,苏曼青被带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砚舟。”
我站起来。
“年年是无辜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爸爸。”
我说。
“他爸爸,在被告席上。”
高子豪的母亲,中风了。
老宅拍卖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从侧门出去。
没有人接她。
苏曼青在看守所里生了孩子。
是个男孩。
高家没有人来。
苏母来了一趟,把孩子抱走了。
哺乳期一满,苏曼青被收监。
收监之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看守所的号码。
我接了。
“砚舟。”
“嗯。”
“年年……”
“在你妈那儿。”
“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不能。”
“为什么?”
“我很忙。”
高氏被重组。
高子谦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高创能源的办公楼,被贴了封条。
门口每天有人来讨钱。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烧纸。
十二个亿,追回来不到两成。
我的五个亿,通过抵押,追回来大半。
高子豪买的那辆跑车,拍卖了。
他送苏曼青的那条项链,也拍卖了。
苏曼青托人带话,问我能不能把项链买回来。
我让周牧回她:不能。
一年之后。
年年被苏曼青的母亲接走了。
高家不要他。
沈家没有留他。
苏母带他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年年长高了,穿着一件旧外套。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
“爸爸。”
我蹲下去。
“你爸爸叫高子豪。”
他愣住了。
苏母在旁边哭。
“砚舟,孩子不懂事……”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抚养费,我出到十八岁。”
“以后别带他来了。”
苏母拉着年年走了。
年年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哭。
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信。
监狱寄来的。
寄件人:苏曼青。
我没有拆。
我把它放进碎纸机。
窗外的天很蓝。
周牧进来,放下一份文件。
“沈总,新项目批下来了。”
“嗯。”
“还有,苏女士的律师问,离婚判决书要不要寄一份给她?”
“寄。”
“好的。”
我签完字,站起来。
玻璃幕墙上,映出我的脸。
三十六岁。
头发白了几根。
没有波澜。
她做保姆三年。
年年刚好三岁。
我用三年,看清了一个人。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