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的,签个字。"沈嘉豪把笔往我口袋里一插,"两百块,够你跑一天了。"
我没接。我说:"签收要写全名。"
三年前,林晚就是在这儿把我的外卖服扔在地上,说你一个送餐的,拿什么跟我过,然后上了那辆宝马。
今天这单,我送。
她看见我,笑了。她身边那桌也笑了。有人举起未婚夫家的公司牌子冲我晃:看清了吗,沈氏集团。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三天前签的收购协议,最后一行,收购方签章——陈默。
"沈先生,"我把单子递过去,"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你公司的新老板,今天也来了。"
1 订婚宴
盛世酒店门口的保安拦了我三次。
"送餐的走侧门。"
"订单备注写的是三楼宴会厅,交新娘本人。"我把保温箱提起来给他看,"加急。"
他瞥了眼我的工作服,没接。
"侧门。"
我把订单页面翻出来,指给他看那行红字。他拿对讲机嘀咕了两句,抬下巴让我进。
电梯上到三楼,走廊铺着红毯,一直铺到宴会厅门口。里面有人在唱歌,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
主桌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林晚。
她比三年前圆润了一点,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套珍珠。她旁边坐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二十七八,正低头给她剥虾。剥好了,放在她碟子里,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笑了一下,把虾夹起来。
那一下笑,我看了三年都没看腻。今天看着,只觉得手里的保温箱有点沉。
司仪在台上喊:"下面有请双方父母上台——"
宴会厅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伴娘探出头:"送餐的?放这儿吧。"
"要交新娘本人。"
"哪有这规矩。"她伸手要接。
我把箱子往身后收了收:"备注写的。"
她撇了下嘴,转身进去了。
没多久她又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就是他。"伴娘指着我。
走在前面的男人,林晚跟我提过。沈嘉豪,沈氏集团的小儿子,本地圈子里出了名的会玩。三年前她就是坐着他家的车走的。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那顶印着平台 logo 的帽子上。
"你就是那个送餐的?"
"订单送到了,签个字。"
我没递餐,先递笔。
他没接笔,扭头冲宴厅里喊了一嗓子:"晚晚,门口来了个送餐的,指名要交给你。"
宴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晚走出来。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看了我一遍。
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袖口,移到那顶帽子上,再移到保温箱。
"陈默。"
三年没听见她叫我的名字。她叫得挺顺。
"你还真干这个啊。"
"订单备注是你写的?"
"我写的。"她抬了下下巴,"酸枣糕,买到了吗?"
"买到了。"
"你记得?"
"你从小只吃那个。"
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鼻子皱起来的那种。
"沈嘉豪,"她回头,"你看,他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沈嘉豪走过来,胳膊搭在她肩上,低头看我。
"挺好。那我替我未婚妻谢谢你。"他伸手过来抽我手里的笔,"签哪儿?"
"签收栏。"
他拿笔在箱子上划了一道,划得歪歪扭扭,然后把笔往我胸前口袋里一插。
"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没动。
"还有事?"他挑眉。
"签收要写全名。"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回头看林晚。
林晚也看着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她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陈默,你别在这儿闹。"
"我签字。"
"你签什么字,你——"
沈嘉豪笑出声:"行了行了,别跟他废话。"他冲宴厅扬声,"李哥,拿两百块来。"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不用。"
"嫌少?"他掏出手机,扫了我工作服上的码,"扫码,两百,够你跑一天了吧。"
手机滴了一声。
我没看那个到账提示,盯着他:"我不要小费。我要签收。"
他脸上的笑淡了。
林晚拽他袖子:"算了,给他吧。"
"给什么给。"沈嘉豪把手机揣回去,"一个送餐的,还挑上了?"
他伸手过来,要拿我手里的保温箱。
我握着没放。
他攥住另一边。
箱子里八盅佛跳墙,一人位的小炖盅,码了两层。酸枣糕塞在最上层的空当里——订单上没有这盒。我们两个隔着箱子较劲,谁也没松手。
"陈默,"林晚的声音软下来,"你松手。"
"这是你未婚夫公司的订婚宴。"我说,"你让所有人看着我在这儿跟你抢一个箱子?"
她不说话了。
沈嘉豪用力一拽。箱子从我手里脱出去,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箱子撞在墙上,盖子弹开,塞在最上层的那盒酸枣糕飞出去,磕在地上,盒子摔散了,糕撒了一地。
宴厅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起来了,挤在门口看。
有人笑出了声。
沈嘉豪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糕点,又看我。
"哎,你这人——"
"我赔。"我说。
"你赔得起吗?"
"多少钱。"
他乐了,回头看那帮哥们:"听见没,他问我多少钱。"
一帮人跟着笑。
林晚的脸红了。她蹲下去捡那些酸枣糕,一颗一颗往盒子里放。捡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住,抬头看我。
"你走吧。"她说,"求你了。"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珍珠耳环垂下来,晃了一下。
"最后签个字。"我说,"签完我就走。"
沈嘉豪把笔从地上捡起来——刚才掉地上了——在箱子上又划了一道。
"签了。滚。"
我把笔收回口袋。
"沈先生,"我说,"两百块小费我没收,退你账户了。你查一下。"
他愣了下,掏手机看。
"你——"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不是到账提醒,是来电。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
"喂?周总?……什么?……你再说一遍?"
门口没人笑了。
沈嘉豪握着手机,声音压低了,但那头的话还是漏出来一点。
"……合同不是今早刚签的吗……怎么会撤……谁批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把保温箱扶正,盖上盖子,扣好卡扣。
"沈先生,"我说,"你公司的新老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酸枣糕他爱吃,明天再订一份。"
我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有人小跑着追出来:"哎!你等等——你哪个平台的?我们订你单!"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沈嘉豪在后面喊:"陈默!你站住!"
门合上了。
2 一碗粥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了。
"陈默?"是个女人的声音,压着哭腔,"你什么意思?"
"林晚。"
"沈氏的单子撤了,你知道吧?嘉豪他爸刚从会上被请出来了——这是你干的吧?"
"我不清楚。"
"你别装!"她声音拔高,"你刚才说新老板,什么意思?谁是新老板?"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陈默,你说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明天,"我说,"你会收到一份请柬。"
"什么请柬?"
"沈氏的股东大会。"
我挂了电话,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在下小雨。我把帽檐拉了拉,跨上电动车,接了下一单。
手机弹出新订单:陈记粥铺,到盛世酒店三楼。备注:送给新娘,加急。
我看了眼,点了接单。
粥铺老板认得我,我说多加一勺糖,他舀粥的时候照办了。
"又送这家?"他把盖子扣上,"你今天第三单了。"
"嗯。"
"那家小姐爱甜,你倒记得。"
我没接话,拎着袋子出门。
雨大了。塑料袋不顶事,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保温箱上,自己淋着。电动车拐上酒店门前的路,我看见林晚站在台阶底下,没打伞。
她也看见了我。
她走下来,高跟鞋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腿。
"你回来。"
我把车停稳。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我说,"你往上走三步,门口有暖气。"
"陈默。"她堵在车前,"沈氏是怎么回事?"
"你未婚夫没告诉你?"
"他什么都不说。"她的声音抖,"他爸从会上回来一句话没讲,把自己关在书房,晚饭都没吃。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沈氏的控股股东换人了。陈默,是不是你?"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三年没这样看过我,眼睛红着,睫毛粘在一起。
我伸手把保温箱上的外套掀开,露出里面的粥。
"先把粥拿了。"
"我不喝!"
"那你站这儿淋。"
我跨上车,作势要走。
她一把拽住我的车把:"你告诉我!"
"林晚。"我看着她,"三年前你说我一个送餐的,拿什么跟你过。今天我还是送餐的。你觉得,我拿什么让你未婚夫的爸关进书房?"
她松开手。
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明天十点。"我说,"沈氏三十一楼,股东大会。你要来,从正门进。"
我把粥递到她手上,拧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她站在雨里,手里拎着那袋粥,没动。
——
同一时间,盛世酒店三楼,贵宾休息室。
沈嘉豪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两百块钱!他退回来了!"
他爸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搁在膝盖上,没喝。
"退到哪个账户?"
"我扫了半天才看见。"沈嘉豪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户名——陈默。一个人名。我以为是同名,可这名字……"
沈万山接过手机,眯起眼看。
他看的时间很长。茶几上的水渍慢慢洇开。
"多少钱退的?"
"两百,一分不少。"
"不是这个。"沈万山把手机翻回来,点开另一条推送,"是早上那笔。恒信置业那笔股权交割,今天上午十点整完成的。收购方账户,尾号跟你这个一模一样。"
沈嘉豪愣了。
"爸,你是说……"
沈万山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还是烫的,他没觉出味道。
"去查一个人。"他说,"陈默。查他三年都在干什么。"
"他是个送外卖的啊。"
"你以为送外卖的就只能是个送外卖的?"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还在下雨,雨里有个骑黄车的背影正往外开。
他看了很久。
"嘉豪,三年前恒信那家公司,是怎么没的,你还记得吗?"
"你说那个姓陈的老总?跳楼的那个?"
"是。"沈万山的声音很轻,"他有个儿子。"
沈嘉豪没接话。他隐约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
"今晚别睡。"沈万山说,"等周总电话。"
——
我回到站点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站长老周还没走,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摁灭在台阶上。
"今天跑了多少单?"
"二十七。"
"盛世酒店那几单?"
"送到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雨水。
"小陈,那家是你能碰的吗?"
"我送餐的,碰什么。"
"你别跟我装。"老周看着我,"你那车后备箱里藏的东西,你当站长看不见?"
我没说话。
老周在站点门口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我也坐了。雨棚底下漏雨,滴在我们中间。
"你找了两年了。"老周说,"几万骑手,你一个一个查。值得吗?"
"我爸留下的话。"
"你爸都死三年了。"
"所以他没法自己找。"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明天那场会,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跟你去。"他站起来,"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雨棚上的水滴下来,砸在台阶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东西又顶上来。三年来,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都是这句话——再等等,快找到了。
我不知道我找的到底是谁。我只知道,父亲的日记本上写着六个字:找一个送餐的。
3 股东大会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沈氏大厦三十一楼。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长桌两侧,一人一杯白水。沈万山坐在最上首,西装扣子系到第二颗。沈嘉豪在他右手边,眼下青着一片,昨晚没睡。
我穿了身借来的西装,从货梯上来,在门口站了会儿。
"你哪个部门的?"门口的秘书拦我。
"陈默。"
"陈总?"她翻了翻名单,"名单上没有——"
"你再看看最后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那页只有一行字,是今早六点打印的:陈默,受让方代表。
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行字,看了三遍。
"陈……陈总,里面请。"
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二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从我脚下那双旧皮鞋,移到借来的西装领口。
沈嘉豪先站了起来。
"你?"他指着我,"一个送外卖的,来我们股东大会?保安呢!"
没人动。
沈万山抬手,压了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坐。"他说。
我没坐。我走到长桌尽头,拉开那把空椅子——它正对着沈万山。
"这把椅子,"我说,"是恒信置业三年前的位置。"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或文件掉的声音。
沈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你父亲,"他说,"叫陈国栋。"
"是。"
"恒信的董事长。"
"是。"
"三年前从这栋楼的天台掉下去的那个。"
我看着他。
"他不是掉下去的。"我说。
沈万山没接话。他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今天请你来,是想把事情了了。"他说,"沈氏卖给谁,我说了不算,董事会说了算。你拿着一堆来路不明的股权文件就闯进来,不合适。"
"文件来路很清楚。"我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恒信置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三年前质押给沈氏。质押合同第七条,写的是——债务清偿后三十日内归还。合同在这儿,还款凭证也在这儿。三年前就还清了。"
我把凭证推过去。
"你们没归还。你们把它做成了坏账,走了一遍拍卖流程,过户到自己名下。"
长桌两侧有人开始翻自己手里的资料。
沈嘉豪坐不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笔钱——"
"那笔钱,"我看他,"是沈氏替恒信担保的一笔贷款。三年前恒信账上有一笔八千万的进账,当天转出,转到了一家叫'正邦咨询'的公司。收款人签名,沈万山。"
我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翻资料的声音停了。
沈万山看着我。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端水杯的那只手,搁在桌上没再动。
"正邦咨询。"他说,"这个名字,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儿子的手机里。"我说,"昨晚他接了一个电话,叫了对方一声'周总'。"
沈嘉豪的脸白了。
"你录音了?"
"我送餐的。"我说,"送餐的,手机都开着录音。怕客户赖账。"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把第二份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光盘。
"这里面,是那通电话。还有三年前恒信那笔八千万的完整流水。"
沈万山伸手,把光盘拿起来。他拿得很稳。
"你想怎么样?"
"两点。"我说,"第一,沈氏的控股股权,按三年前那份质押合同,归还恒信。第二——"
我停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老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就是我那台电动车上的那个。
他走到桌子边,把保温箱放下。
"第二点,"老周说,"让周正邦来。"
沈万山的手一抖,光盘掉在桌上,转了半圈。
"你谁?"
老周没理他。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打开保温箱。里面不是餐,是一台旧录音机,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的抬头写着:恒信置业—正邦咨询,资金往来明细。
"周正邦那家公司,"老周说,"当年是我送的最后一单。"
4 最后一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
沈嘉豪猛地站起来:"爸,这帮人——"
"坐下。"沈万山说。
他的声音不大,沈嘉豪坐下了。
老周把那沓纸推到桌子中间。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晚上,我在恒信楼下接的单。收货地址是正邦咨询,收货人写的是'周总'。是一个老头交给我的,说是很重要的合同,让我亲手交到周总手上。"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老头,是陈默他爸。"
我攥着椅背的手紧了紧。
"我送到的时候,"老周说,"正邦咨询那层楼灯全亮着。周总不在,秘书让我把东西留下。我不留,我说必须亲手交。他们不让进,我就在门口等。等到十一点,来了一群人,把我推到楼梯间,把包抢走了。"
"那你今天拿的这些是什么?"
问话的是坐在长桌左边的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我一直没注意他。他面前摆着个笔记本,一支笔横在上面,从头到尾没记一个字。
老周看了他一眼。
"是原件。"他说,"当天我留了个心眼。老头给我包的时候,里面有两份,一份交给周总,一份让我送到另一个地方——城西邮局,存局候领,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那份,我藏了三年。"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去。
"这里头,是老头让我送的第二份。周总拿到的那份,被改过。"
那男人拿起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把袋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冲门口喊了一声:"老周,你可以走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陈小哥,"他说,"你送了两年外卖,找的就是这份东西吧。"
我没回答。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肉。
沈万山站了起来。
"周总。"
周正邦没看他。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落到老周身上,最后停在桌上那沓纸上。
"老周。"他说,"三年了。"
"三年了,周总。"
"东西你还是送出来了。"
"我送了三年,今天送到。"
周正邦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脸上的肉没怎么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坐在沈万山旁边。
"小陈总。"他冲我抬了抬下巴,"令尊的事,节哀。但生意场上的事,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
"把一个送外卖的安插进沈氏,再拿一份三年前的旧账,逼董事会就范。"他说,"你不觉得,太急了?"
"我爸等了三年。"
"他等不了。"周正邦说,"你也等不了。所以你昨天让人在酒店门口闹了一场,今天又带着录音带闯进来。你想让全城都看着沈氏出丑。"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其实你想错的。沈氏的股权,我可以还你。恒信那笔账,我也可以认。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
我看着他。
"我不要。"我说。
周正邦挑了下眉。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份合同。"我指了指老周带来的那沓纸,"四月十七号晚上,你让人抢走的那一单。上面有你的签字。"
"那份合同早烧了。"
"没烧。"我说,"你烧的是你收到的那份。我爸交给老周的第二份,现在在桌上。"
周正邦的目光落到那沓纸上。
他伸手去拿。
老周先一步,把纸按住了。
"周总,"老周说,"这份东西,我送了三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人了。"
他松开手,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签名:周正邦。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
5 录音
"这份东西,能证明什么?"坐在长桌左边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他仍然没记笔记,"证明三年前有一份合同,上面有周总的签名。仅此而已。"
他抬头看我。
"小陈总,你要真想扳倒周总,光靠这个不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我爸死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他让我千万别接。"
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小默,爸对不住你。那份合同你别碰。爸拿它换了一条命,你别再拿它去换。你就好好活着,送你的外卖,别学爸——"
录音到这里断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正邦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这段录音,"他说,"说明不了什么。一个死人留了几句话,谁能证明是他说的?"
"我不能。"我说,"但我爸能。"
我划了下屏幕,放出第二段。
这次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速快。
"陈总,钱已经到账了,八千万。您放心,恒信那笔担保,我们明天就解押。合同我这边签好了,就等您过来——"
"这份合同,"我爸的声音插进来,"我要看原件。"
"当然,您看,您看——"
录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第七条,你改过。"
对面的人没说话。
"你把还款期限从三十天改成了三百六十五天。"我爸说,"周总,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抢。"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是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和一个男人压低了的声音:"陈国栋,你别不识抬举。"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段,是老周送给我的。三年前我爸让我别接那通电话,但他挂断前,把这段录音发到了老周手机上。老周存了三年。"
我看着周正邦。
"你签字的那份合同,改了第七条。这份录音,证明你知情。"
周正邦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很响。
"小陈总,"他说,"你查了三年,就为了这个?"
"我查了两年。"我说,"送了两年外卖。"
"为什么送外卖?"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落过来。
我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保温箱。
"因为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写在他日记本上。六个字——找一个送餐的。"
我看着老周。
"我找了两年,把所有跑过恒信那条线路的外卖员、快递员、跑腿,全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他。"
老周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陈总,"他说,"我不是外卖员。我送快递的那年,您才上初中。"
"我知道。"我说,"我爸日记上写的那句话,完整的不是'找一个送餐的'。后面还有半句,被水糊了。我猜了两年。"
我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那半句字迹洇开,只剩几个能认的笔画。
老周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后面写的是——'找一个送餐的,他会帮你'。"他说,"我认得你爸的字。"
他抬起头。
"小默,你爸把两份文件分开放,是怕一份出事,另一份还在。他让我把第二份送到城西邮局。他没说为什么,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儿子以后要是来找我,你告诉他,爸没给他留钱,留了一件事。让他自己找。找得到,就替我把这事办了。找不到,就当他爸没来过。'"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本日记,没说话。
沈嘉豪忽然站起来,指着我:"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演?你穿那身外卖服,来订婚宴上送餐,是早就设计好的?"
"订单是你未婚妻下的。"我说,"我只是接单的。"
"那你——"
"沈嘉豪。"我看他,"你昨天扫我的码,给了两百块小费。我记得很清楚。"
他愣了下。
"那两百块我退了。"我说,"退的时候,我留了截图。截图上有你的头像,你的备注——'沈嘉豪,沈氏集团'。"
我把手机翻到那张截图,放在桌上。
"我爸的录音,你爸的签字,你的转账。一家三口,齐了。"
长桌两侧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沈万山忽然伸手,把桌上那沓纸和光盘,一份一份收拢起来。他收得很慢,一张一张对齐。
"小陈总,"他说,"沈氏的股权,明天就办过户。恒信那笔账,我认。"
"不是你认。"我说,"是董事会认。"
我把手里的第三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恒信置业其余四家股东签的授权书。昨天晚上签的。他们把表决权委托给我。加上我从二级市场收的百分之九,我现在手里有百分之五十六。"
会议室里炸了。
有人翻资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直接站起来往外走。
沈万山看着那份授权书,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你爸用了三年布局,你用了两年。"他说,"你们父子俩,都急。"
"我不急。"我说,"我等了两年,就为今天这场会。"
我看向坐在长桌左边那个一直没记笔记的男人。
"张律师,"我说,"该你了。"
那男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周正邦面前。
"周正邦先生,"他说,"这是法院的传票。案由是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原告,陈国栋的继承人——陈默。"
周正邦没有去接。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
"小陈总,"他说,"你爸当年都没赢我,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爸送了三次单,都没送到。"我说,"我送了。"
6 拿什么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老周。
他蹲在消防栓旁边,又把烟盒摸出来。这回点上了。
"你爸那三单,"他吐了口烟,"我全知道。第一单送到正邦咨询,人被拦在楼梯间。第二单他自己去,回来的时候鞋少了半只。第三单,他没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老周说,"他说等你送够两年外卖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走廊尽头。
"我知道为什么。"我说。
老周看我。
"他怕我找到以后,撑不住。"我说,"他让我先跑两年单。跑到能自己付房租,跑到被人骂了也不还嘴,跑到手里有点钱,再去碰这件事。"
"那你现在撑住了?"
我没答。
——
十一点,沈氏一楼大堂。
林晚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还拎着昨天那袋粥——袋子已经皱了,她没扔。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陈默。"
我停下。
"我爸让我来的。"她说,"他说……他说让我跟你道歉。"
"你爸?"
"沈万山。"她咬了下嘴唇,"他昨晚跟我说,这三年,我跟你分手那件事,他知道了。他说他不怪我,但他替我累。"
我看着她。
"他跟你说这个?"
"他说,"林晚的声音低下去,"'晚晚,你跟陈默那三年,是陈家最难的三年。你走了,我没拦。现在想想,是我对不住人家孩子。'"
大堂里有人进进出出,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
"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我问。
林晚没答。她把手里那袋粥举起来。
"昨天那碗粥,我没喝。"她说,"今天早上热了,喝了一口。太甜了,我全吐了。"
她眼圈红了。
"陈默,我跟沈嘉豪订婚,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头,"我这三年,天天都在想,你要是有一天突然有钱了,会怎么对我。我想过很多种。我没想到你会穿着外卖服来。"
大堂的门开开合合。
"你昨天在宴会厅,"她说,"把酸枣糕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的时候,闻到那股味儿,我就想起高中那会儿。你攒了一个星期的饭钱,给我买了一盒,藏在课桌里,被老师没收了。你挨了顿骂,没告诉我。"
"你不是喜欢吃酸枣糕。"我说。
她愣住。
"你是对那个味道有感情。"我说,"你妈走的那年,你三个月没说话。我买了那盒,你才肯开口。"
林晚的手一松,那袋粥掉在地上。粥洒出来,洇了一小片。
她蹲下去,用手去捧。
"陈默。"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我们能不能——"
"不能。"我说。
她停住。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问我,拿什么让你未婚夫的爸进书房。"我说,"你问的不是'你还好吗',不是'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你问的是'你拿什么'。"
我弯腰,把地上那袋空了的粥袋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晚,你从十七岁跟我,跟了六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烦别人问我'拿什么'。"
她蹲在地上,没起来。
"我昨天在酒店门口,"她说,"是真心疼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那碗粥我让粥铺多放了一勺糖。你从小就嫌太甜,但每次都喝完。"
我转身往门外走。
"陈默!"
我回头。
"你送了两年外卖,"她站起来,声音发抖,"现在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
我看着她。
"都是真的。"我说,"我昨天送的那八盅佛跳墙,也是真的。你未婚夫给的两百块小费,也是真的。我退了,也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我说。
她的表情僵在那儿。
"找谁?"
我没有回答,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外面雨停了。地上有积水,映着楼顶的天线。
我把那件借来的西装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骑上门口的电动车。
7 别让他送
三天后,恒信置业的办公室。
我坐在原来我爸那张桌子后面。桌子太大,我一个人坐着,显得空。
老周把最后一份文件放我桌上。
"都办完了。"他说,"周正邦昨天下午被带走。沈万山办了取保候审,他心脏不好。"
"沈嘉豪呢?"
"不知道。两天没露面。"
我点头,翻开那份文件。
老周没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小默,有件事,我该早跟你说。"
我抬头。
"你爸那本日记,"他说,"最后那句,不是'找一个送餐的'。"
"我知道。"我说,"是'找一个送餐的,他会帮你'。"
"不是这句。"老周说,"后面还有。"
我愣了下。
"你爸写字的时候,我在旁边。"老周说,"他写完那句,又添了三个字。"
"哪三个?"
老周看着我,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进我手里。
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很薄,边上发黄。
上面是我爸的字。
——找一个送餐的,他会帮你。别让他送。
我盯着那四个字。
别让他送。
"你爸那天,"老周说,"送第三单之前,把你叫到跟前,让你送一次外卖。你嫌丢人,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你送一次,我就不逼你。你没送。"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摔了门,跑出家门,在网吧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爸没回来。
"他不是说让你送外卖。"老周说,"他是怕你送。他怕你像他一样,把命搭在一单上。那本日记,是他写给你的遗书,不是任务。"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有辆救护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潦草。
——小默,爸没给你留钱,留了句话:别送了。
我看了很久。
"那两年我送外卖,"我说,"是送给他看的?"
老周没答。
我把那张纸夹进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盒酸枣糕。
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拿起盒子,闻到那股酸甜味。高中那会儿,一盒三块五,我攒一个星期的饭钱。
我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太甜了。
我把它整个吃完了。
——
傍晚,我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
老周靠在车边。
"明天还送吗?"他问。
我看着那件衣服。
"送。"我说,"送最后一单。"
"送哪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昨晚上收到的短信。是系统推的,就被我留着了。
——订单号 0417,收货地址:城西公墓。备注:一盒酸枣糕,别送到,放着就行。
"这是我爸三年前下的单。"我说,"一直没接单,系统保留了三年。今天我接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不用。"我跨上车,"这一单,我一个人送。"
我拧油门,车往前走。
后视镜里,老周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外卖服的下摆吹起来。我骑得很慢,经过三年前那条街,经过那个网吧,经过恒信楼下那家粥铺。
粥铺老板探出头:"小陈,今天不送餐了?"
"送。"我说,"送最后一单。"
我拐上城西的路。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公墓门口,我停好车,从车上拿出一盒酸枣糕——早上备下的,专门送这一单。
门口的保安拦我:"下班了,明天再来。"
"我送东西。"我说,"就放门口。"
我把酸枣糕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压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爸,这单我送到了。下回别再下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平台推送的消息,我点的那单被系统自动评价了。
五星。
评价人:陈国栋。
评价内容只有四个字:
——这次挺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字。
路灯亮着,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回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