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碗
冰箱第二层永远多出一个空碗——我从来没买过那种碗,白瓷的,碗口一道细纹,倒扣在沥水架上,挨着他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只有这个带纹。
2023年7月16号,搬进拱墅区这老小区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厨房里,拖鞋是湿的,八点二十的公交还等着我,可我手里攥着个空位——头天剩的半份黄焖鸡连盒带饭全没了。
碗底下压着张小票,昨天的,鸡蛋四块八,青菜两块二,黄焖鸡十八块,备注栏印着“多饭少肉”,我捏着小票去敲他房门。
“吕明辉,你动我外卖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的,手里一把梳子,说:“什么外卖。”
“冰箱里那半盒。”
他走过来拉开冰箱门,指了指那个碗:“这个?”
“我昨天剩的。”
“哦,那个我处理了。”
“你处理什么。”
“你等等。”他进屋,两分钟后出来,手里三张纸,左上角用订书机订着,翻到第二页点住第七条给我看。
“乙方不得将外卖剩饭留在公共区域超过两小时,甲方有权代为处理。”他念了一遍,我低头去看,“代为处理”四个字底下划了黑线,很粗,跟旁边条款的笔迹不太一样。
“你昨晚十点四十放进去的,今天早上七点我开的冰箱门,早超了两个小时。”
“那是我今天下班要吃的。”
“第七条写了,两小时。”
“我签的时候没看清。”
“你签了。”他把纸翻到第三页,指着我名字和身份证号,一个字一个字对给我看。
我摸了下后颈,说:“那是我十八块钱的饭。”
“你要饭,还是要房?”
我没接话。
“一月一千四,押一付一,钱退你,今天搬。”他把契约往我面前推了推,纸边很硬,硌着我手指。
“碗呢。”
“我的碗。”
“你吃我剩的?”
他不答,把三张纸收回去,第三页压最上面,顺手关了冰箱门,门封条翘着,他按了一下又弹开,封条上粘着两道透明胶,歪的,边角已经发黄。
“我跟你说,这饭我本来就不打算吃完的。”
“那你少点?”
“十八块,量就这么大。”
他站着没动,清了下嗓子,问:“搬不搬。”
“……不搬。”
“第七条照做。”
“知道。”
他拿梳子回卫生间,吹风机响起来,插头那儿冒了两下火星,我凑近冰箱闻了闻,有味儿,昨天那半盒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我拿起那个空碗对着窗看,碗底是干的,一粒米都没有,油都烫掉了,比我洗得干净,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细纹朝外。
晚上八点半到家,我点黄焖鸡,十八块,备注写“多饭少肉,饭加一份”,吃到七分饱就停了手,剩下半盒连盒放进冰箱第二层。
我看手机,八点五十二,封条那两道胶松了一道,我翻抽屉又粘一道,回房,门留条缝。
十点零七分,客厅有拖鞋声,停了一下,冰箱门开了,我屏住呼吸,冰箱关了,他清了下嗓子。
第2章 第7条
第二天晚上九点二十,他敲我门,三下,跟收租一个节奏,我正趴在床上算这个月还剩多少,手机计算器上是三百四十二。
我开门,他手里捏着那三张纸,背在身后,人站得笔直。
“冰箱有味。”
“我明天扔。”
“现在扔。”他侧身让开,厨房灯亮着,冰箱门给拉开了一条缝。
我过去闻了一下,油味混着醋味,不算冲,但确实有,昨天那盒黄焖鸡的底味儿还挂在第二层搁板上。
“楼上302来看过房,”他说,“明天还有两组,一组十点一组下午三点。”
“知道了。”
“房子照片还挂在网上,一千六,押一付一,随时能租出去。”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房源页面第一张就是我那间屋的窗户,朝南,采光好,下面标着“随时看房”。
他把契约摊在餐桌上,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第七条上,指甲盖压着“代为处理”那四个字。
“你这味儿一散,人家一进门一闻就压价,我这一年少收多少你算算。”
“我早上出门带走。”
“两小时。”
“昨晚十点放的,现在——”
“现在超了二十三个半小时。”他抬下巴指了指墙上那个钟,九点二十四,秒针走得挺响。
我摸了下后颈,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照得他脸上的油光都跟着跳。
“要么吃完,要么扔。”
“扔了多可惜,十八块。”
“那你吃。”
我拉开椅子坐下,饭盒从冰箱里端出来,盒子冰凉,盖子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揭开盖,米粒结成一坨,肉片发白发硬,边上还挂着一点凝固的酱。
他去客厅关了电视,回来靠在门框上,两手插进裤兜。
“微波炉转两分钟。”
“不用。”
我拿筷子戳下去,第一口没怎么嚼就咽了,凉的,油的腻挂在喉咙口,下不去。
“这饭我本来就不打算吃完的。”
“那你现在吃完。”
第二口我多嚼了几下,咸,昨天的酱汁浸了一夜,齁得慌,我伸手去够杯子,他先一步把杯子推过来。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那你别看。”
“我在自己家。”
我低头扒,第三口,第四口,米饭坨着,嚼起来像棉花,胃往上顶了一下,我放下筷子,停了几秒。
“歇会儿。”
“吃完。”
“吕明辉。”
“第七条。”
我又拿起筷子,剩下半块鸡肉我塞进嘴里,鸡皮凉的,滑,咽到一半我停住,端起杯子灌了两口水,喉咙里那口才下去。
盒子空了,我举起来给他看,盒底那点油我用最后一口米饭擦干净了。
“行了吧。”
他把空盒接过去,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按了一下冰箱封条,封条翘着,按下去又弹回来,他按了三下,最后拿手背压着停了两秒。
“明天两组看房的,你把窗开着。”
“开多久。”
“我回来之前别关。”
他转身走了,拖鞋声进了他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我坐着没动,胃里翻,手撑着桌沿缓了一会儿。
桌上还压着一张A4纸,打印的房源信息,一千六,押一付一,照片拍的是我这间,窗户那栏写着“朝南,采光好”。
我把纸翻过来,压在契约底下,三张纸收起来的时候,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得凑近了才看清。
“其实可以少点一份。”
第3章 多饭少肉
七月十九号,周三,九点零四分,我把订单备注全改了。
“多饭少肉,饭加一份,肉不用多。”
我跟你说,十八块的黄焖鸡,肉本来就七片,我数过三回。
骑手十一点半送到,盒子上贴的单子红字打印,我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没扔。
他晚上九点多回来,钥匙插了两下才开,进门先奔冰箱,拉开门那声“吱”比平时长。
“你那个黄焖鸡。”他站在厨房门口,清了下嗓子,“肉太少了。”
“多饭少肉,我自己点的。”
“就三块。”
“三块也是肉。”
他没再说,回房,门缝留得比昨晚宽,两指。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起来倒水,餐桌上摆了个盘子。
炒鸡蛋,一个青椒切碎了掺进去,油放得不多,边上有点焦,铲子印一道一道的。
盘底压了张便条,从快递盒上撕的纸板,圆珠笔写的:“顺手炒多了。”
他在卫生间刮胡子,电动的那种,嗡嗡的。
“你炒的?”
“锅里剩的。”
“剩的能剩一盘?”
“爱吃不吃。”
我盛了半碗冷饭,鸡蛋夹了两筷子,第一口下去没什么味,第二口我停住。
没放盐。
我又夹了一筷子,翻过来看,青椒有,油有,盐真没有。
“吕明辉。”
“干嘛。”
“忘了什么吧。”
“什么。”
“盐。”
他刮胡子的声音停了,过了三四秒又响起来,刮得比刚才快。
“我口淡。”
“这跟口淡不是一回事。”
“你哪来那么多话。”
他出来倒水,从我背后过,脚底下带风,我抬头,他没看电视,眼睛盯着水杯。
“我跟你说,这房子我以后要卖掉的。”他喝了一半,把杯子放在水池边,“卖之前得收拾体面。”
我嗯了一声。
他站了会儿,拧了下冰箱门把手,锈的,声音涩,拧到头又松开,来回两遍。
我把剩下大半盘全吃了,冷饭泡了点开水,喝下去也顺。
盘子我端进厨房,他正翻那个碗柜最底层,抽屉卡住,使了劲才拉开。
里面压着本旧书,书脊裂了,封面上是个戴厨师帽的人,角上卷得厉害。
他听见我进来,拿身子挡着,腿一收,抽屉推回去。
“碗放那。”
“你翻什么呢。”
“找东西。”
“什么书。”
“不是书。”
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回了屋。
七点五十出门,鞋带系到一半,听见厨房那边抽屉又响了一声。
晚上我没点黄焖鸡,改了一家十三块的盖饭,备注只写了一句“饭少一点”。
点了两分钟我就退了,又改成十八块的,备注“多饭少肉”。
锅里的油味好像还在客厅飘,是昨晚那盘鸡蛋的味。
第4章 拧把手
七月二十二号,周六,下午两点半。
我蹲在客厅拆快递,门铃响了三下,短,急。
吕明辉从房里出来,白衬衫,领口皱的,先去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外头站个女的,头发扎得高,手里一个红皮文件夹。
“吕明辉。”
“周春燕。”
她进来没换鞋,眼睛从灯扫到窗,又扫到冰箱。
“这房子比你照片上旧。”
“房租也便宜。”
她笑之前先抿了一下嘴,说:“一千四,你租给谁了?”
吕明辉指我,她看我一眼,把文件夹撂餐桌上。
“我给你算过了,这套挂一千八,我收半个月佣金,独家给我三个月。”
他清了下嗓子,手搭在冰箱门把上,拧了一圈,问:“一千八能租出去?”
“我这店长是白当的?”
他拧第二圈,到底了,咔一声。
“独家,三个月,别的中介不许碰。”
“我凭什么给你。”
她抿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小区最近三个月的成交价,红笔圈了几个数。
“边上那栋,五楼,六十八方,两千一,挂了十一天。”
“那是装过的。”
“你这套也装,五千块刷墙换灯,我包工。”
吕明辉松开门把手,清嗓子,清了两次,说:“五千我出?”
“你出,我找工人,你省事。”
我在沙发上,快递刀还捏手里,纸箱拆了一半。
“周店长。”我说。
她转过来,像是才看见我。
“你哪位。”
“租客。”
“租客听着就行。”
“我听着呢,你那个佣金按一千八算还是按两千一算?”
她合上文件夹,抿了下嘴,说:“按成交价。”
“那吕哥到手多少。”我说。
“一千八减九百,装修再减五千,头三个月白干。”我说,“三个月后你手里还压着他独家。”
周春燕笑了一下,这回没抿嘴,说:“你算得挺细,租房子的现在都这么操心房东?”
“我操心我下个月住哪。”
吕明辉清嗓子,声音比前几回大,说:“行了。”
“吕明辉,你听我的,这套你自己挂,半年也租不到一千八。”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手搭在把手上,拧一下,松开,又拧一下。
“合同我看看。”
她抽出一式两份推过去,他站那儿翻了四页,翻得很慢,最后一页指头按住没动。
“独家三个月,我自己租出去也不退佣金?”
“行规。”
“什么行规。”
他拧把手,这声比刚才响,手背上的青筋起来了。
“我跟你说,这房子我以后要卖掉的。”
“卖之前我先替你租,卖的时候佣金还给我。”
“你一样都没让。”
“我让什么,我替你跑腿。”
他从裤兜里摸出笔,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在佣金那栏划了一道,写上“八百”。
“八百?”
“八百,独家两个月。”
周春燕把纸拿过去看,抿嘴,指甲掐着那道划痕,说:“你跟你前两年一个样。”
“签不签。”
她签了,签完把笔帽按得咔一声,说:“下周我带人来看,你把那冰箱处理了,一进门一股味。”
她走的时候瞥我一眼,没跟吕明辉说再见。
门关上,他站着没动,手还搭着把手。
拧一下。
拧两下。
拧到第十下,我数着。
“她是你前女友?”
他回过头,清嗓子。
“你管得宽。”
第5章 空碗叠高
七月二十五号,周二,十点零六。
我把黄焖鸡摆进冰箱。
米饭压平,肉剩三片。
盖子没盖严,留了条缝。
第二天七点二十,盒子空了。
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细纹朝外。
我拿起碗闻了闻。
洗洁精的味儿。
一点油星没有。
我自己的碗拿水涮一下就完。
七月二十六号,我多留两块肉。
二十七号早上,碗还是空的。
洗得比前一天亮。
碗沿那道细纹里都没渣。
我蹲在冰箱前看。
看了一分钟。
我自己洗不成这样。
我跟你说,真洗不成。
七月二十八号,我买了瓶辣椒油。
七块九,红油的。
晚上我照常留饭。
端着盒子回房间。
筷子蘸油,在碗底转了两圈。
转完闻了闻手指。
呛。
我把碗放回冰箱。
他房间门缝底下透光。
七月二十九号,周六,八点十五。
我装睡,门留一指宽。
九点,客厅有拖鞋声。
冰箱开了,关的时候响了一下。
他咳了两声。
没清嗓子,是真咳。
九点半他敲我门,三下。
我开门。
“你买辣椒油了。”他说。
“什么辣椒油。”
“冰箱里那个碗。”
“我没动过。”
“你不要脸。”
“你脸才红呢。”
他转身进卫生间。
凉水冲脸,冲了三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拧了把抹布,不看我。
“这房子我以后要卖掉的。”他说,“冰箱里别搁乱七八糟的。”
“钱呢。”
“什么钱。”
“辣椒油,七块九。”
他掏兜,数了八块放桌上。
一张五块,三张一块。
一块钱那张缺了个口。
他按着钞票边推过来。
七月三十号,周日,我换了个法子。
我剪了张纸条,指甲盖大。
圆珠笔写:“好吃吗?”
三个字,最后一个戳破了。
我把纸条贴在碗底。
剩了四块肉,摆进去。
七月三十一号早上七点,碗还在。
纸条没了。
盒里米饭少了一小角。
像是挖了一勺又放回去。
我把饭盒端起来。
碗底贴着一张新的。
比我的大一圈,边剪得不齐。
“咸了。”
两个字,蓝笔。
我把纸条揭下来。
那盒剩饭我拿回房间。
倒进垃圾桶。
米有点发酸。
酸的是那四块肉。
我洗了碗。
纸条塞进抽屉,跟外卖单摞一块。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冰箱。
三道胶又松了一道。
我把冰箱门卡在门框和把手之间。
拧一下。
没关严。
拧两下。
关上了。
第6章 失业
八月十四号,周一,上午十点二十。
主管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表,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公司优化,你们组三个。”他把表转过来,指头点在我名字上。
“三个?”
“你、小陈、老朱,赔偿按N加一,你工龄一年七个月,算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七千乘二,一万四。
“社保交到月底,门禁卡给行政。”
我回工位收东西,抽屉里两包纸巾,一支笔,一个吃了一半的话梅。
小陈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老朱帮她装纸箱。
我把电脑桌面清了,钉钉群一个个退,退到第十一个群手停了一下。
出公司十一点五十,太阳正毒,我在地铁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
回家那趟车两块,来回四块。
我走回去的,四十分钟,鞋底烫。
八月十五号,我没出门。
八月十六号,没出门。
八月十七号,冰箱里那半盒黄焖鸡是我十四号剩的,我不敢开冰箱门。
他晚上九点回来,钥匙插了两下,进门先奔冰箱,拉开门。
“这几天没点外卖?”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公司管饭。”
“管三天?”
“加班。”
他站了一会儿,清了下嗓子,没接话,回屋了。
八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我听见他在厨房弄东西,锅铲碰锅沿,响了五六下,停了。
十点我饿得受不了,泡了包方便面,两块五的那种,调料只放了半包。
下午四点三十,隔壁单元钢琴又响了,卡在第三小节,弹了四遍。
五点,他敲门,两下。
“冰箱里那个碗你帮我洗一下。”他说。
“你自己不会洗。”
“我手上有油。”
我去厨房,冰箱拉开,第二层搁着一个碗。
不是空的。
红烧肉,六块,皮朝上,汁凝了一层冻,边上搭着两棵青菜。
“这不是我的碗。”我说。
“让你洗你就洗。”
“你放我位置上了。”
“两小时。”他清了下嗓子,“第七条。”
我端起碗,底下压了张便条。
“热一下再吃。”
我把碗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端出来油化了,皮抖了一下。
第一块我站着吃的。
第二块我坐下吃的。
米饭是我自己锅里剩的,凉的,泡了汁。
“吕明辉。”我含着半块肉说。
“嗯。”
“这哪买的。”
“我做的。”
“你会做?”
他没答,站起来进厨房,拉开那个卡住的抽屉。
里面三本菜谱,一本摊开着,页角折着。
红烧肉那页,油点子溅了七八个,边上铅笔写了几行小字。
“冰糖六粒,多了发苦。”我念出来。
“小火四十分钟,别开盖。”他接了一句。
我凑近看,字迹挤在一起,有一行划掉了重写。
他手上贴了三块创可贴,右手食指一块,中指一块,虎口一块。
“手怎么了。”我问。
“油。”
“几号烫的。”
“十二号。”
十二号我还没失业。
他把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使劲才关上。
“下周有客户来看房,你那间窗户别关。”他说。
“知道了。”
“碗洗完放回去。”
“哪层。”
“第二层。”
他翻菜谱,翻到第三十八页,从头看起。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清了两下嗓子。
没说话。
第7章 半份工钱
八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四十,我堵在他门口,他正系皮带。
“我帮你看房,带租客抵房租。”
他清了下嗓子,把我从头看到脚:“你懂房?”
“我不懂房,我懂穷。”
他拧了两下门把手:“一千四的房租,你带四组,抵一半。”
“行。”
八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第一组是小两口,女的手里一把卷尺。
她量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鼻子皱了一下:“这冰箱几年了。”
“2014年的。”吕明辉说。
女的看她男人,男人看天花板。
“味儿大,得换。”
我插进去:“姐,胶条我换新的,十五块钱的事。”
她男人问:“三楼没电梯,没物业谁修。”
“灯我自己换,水管叫师傅一次一百二,一年碰不上两回。”
小两口对看一眼,说再看看,门关了。
下午四点,第二组是周春燕带来的。
她穿平底鞋,把客户往阳台上引:“这套房主急租,一千七能谈。”
吕明辉在厨房拧把手,我听见了。
我走过去说:“先生,阳台朝西,四点太阳正毒,你站这会儿感觉一下。”
客户抹了把额头。
“夏天西晒,空调一个月多八十到一百。”
周春燕抿嘴:“哪家空调不费电。”
“朝南那间不费,姐,你刚带他看朝南的了吧。”
客户点头。
“朝南一千七,朝西一千六,差价一百正好补电费。”
周春燕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行,我们再看别家。”
人走了,吕明辉看我一眼:“你倒是会说。”
“我跟你说,这叫算账。”
八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第三组一个人来,衬衫塞裤子里。
他进门先看水表:“水管改过?”
吕明辉愣住:“没改过。”
“2021年换过一次总阀,楼道那个,房东掏的钱,票据还在。”我说。
男人摸窗框:“楼下有噪音吗。”
“下午四点半,隔壁单元钢琴,弹到第三小节就断,弹了半年。”
他笑了:“那还行,比汽车喇叭强。”
他蹲下看插座:“跳闸多吗。”
“老楼夏天开空调偶尔跳。”我把手机递过去,“八月五号一百二,八月十九号一百零八,两个空调一个冰箱。”
男人把数抄进本子:“押一付一,一千四?”
“一千四。”吕明辉说。
“下周一签。”
人走之后,吕明辉站在客厅当间半天没动。
“一个。”
“还差三个。”
“差三个,这单成了我退你三百五。”
“三个是我说的大话。”
他没吭声。
九月一号周五,衬衫男人拎着行李箱来签了合同,一年一万六千八,押一付一,当场转账。
人走了以后,吕明辉从兜里点出八张一百的塞我手里:“一半。”
“说好抵房租。”
“房租照收,这是工钱,四百。”
我数了一遍,多一张:“五百。”
“那一百是冰箱胶条。”
我没推,揣兜里。
他把合同收进那个卡住的抽屉,拉到底,我看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露着半张带红章的纸。
抽屉推上,卡了一下。
晚上七点二十,我下楼倒垃圾。
周春燕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摁灭在墙砖上。
“冯得志,你今天拿的四百。”
“五百。”
“你知不知道他那套房早就要卖了,早挂了牌,我帮他算的价,一百三十八万,他自己迟迟不签。”
她把烟头踢进阴沟里:“他连这个都没跟你提吧。”
第8章 冰箱坏了
九月三号,冰箱开始叫。
嗡嗡的,隔十几秒一声,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我把耳朵贴上去,门封条上的胶只剩一道了,另外两道翘着,一摸就掉。
九月四号早上,牛奶结了块,我用勺子舀起来,白色的,一坨一坨。
“吕明辉,冰箱不冷了。”
他趿着拖鞋过来,伸手贴了一下门,又拉开看,灯还亮。
“能修。”
“修多少钱。”
“两三百。”
“新的呢。”
“新的多少,你算算。”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名片,是楼下巷子里修家电的,姓吴,电话尾号四七。
师傅下午四点来的,拆开后盖,蹲了二十分钟,起来拍拍手上灰。
“压缩机不行了,修四百八,保三个月。”
吕明辉拧了下门把手:“修不好呢?”
“修不好这四百八也不退。”
他清了清嗓子,问:“能用多久算多久。”
“你这机器二〇一四年的,修完也不划算。”
师傅走了,他把名片夹进那个卡住的抽屉。
九月五号,我在超市买了四袋冰袋,九块九一袋,回来塞冷冻层。
第二天全化了,水淌了一地,我拿拖把拖了三遍。
九月六号晚上,我下班回来,餐桌上是昨天的剩菜,油浮在上面。
“别吃了。”
“热过了。”
“热过也坏。”
他夹起来闻了闻,放下。
九月七号早上,我从手机上找了台二手的,二百四十升,三百八,加运费八十,在丁桥,卖家说九成新,用了两年。
我打电话问了半天价,压到三百五,运费我自己扛。
下午我借了楼下送快递的三轮车,骑过去四十分钟,回来一趟,进门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吕明辉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站起来。
“这是什么。”
“冰箱。”
“你买冰箱怎么不跟我商量。”
“你那台修不好。”
“我说不换了?”
“你说修。”
他拧了两下门把手,拧到一半停住。
“放哪。”
“就放原来那儿。”
把旧的搬下来费了劲,门窄,得斜着抬,他抬前面我抬后面,他腰不好,中间歇了两回。
旧的挪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立着。
搬的时候冷冻那层抽屉滑了出来,里面一小堆霜,裹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只饭盒,盖子上缠了三圈透明胶,缠得很丑,胶带歪歪扭扭,有一段翻着边。
“这什么。”
他伸手把饭盒拿过去,用袖子擦上面的霜。
“我妈包的饺子。”
“还冻着呢?”
“嗯。”
“冻了多少日子。”
“去年冬天,三月底带过来的。”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被霜泡软了,字迹化了。
“怎么包成这样?”
“她手不行了,站不了那么久。”他把饭盒捧在手里,“一盒三十个,包了一下午。”
我没接话。
新冰箱插上电,灯亮了,声音比旧的轻,站在旁边听不见。
他把旧冰箱里剩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冰箱里挪,冻肉,几根葱,半袋没用完的冰袋。
最后那盒饺子还搁在餐桌上,塑料袋子底下一汪水。
“这个别扔。”
我说:“没让你扔。”
他把饺子放进冷冻层,摆在最里头。
关上门,站了一会儿。
我拿抹布擦餐桌上的水,擦到一半他清了清嗓子。
“多少钱。”
“三百五。”
他回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五张一百。
“干嘛。”
“冰箱钱。”
“我买的。”
“放我那层,就是我的。”
我把钱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来回两下,钱落在地上。
谁也没捡。
第9章 饺子没了
九月十号,晚上十一点二十,我饿醒了。
冰箱灯亮着,冷冻层最里头搁着那个饭盒。
盖子上三圈透明胶,我拿指甲抠开,冻得硬,胶带边上翘起来一小块。
饺子,一个粘一个,我掰开数了十二个,放碗里,微波炉转了四分钟。
第一个没尝出味。
第二个蘸了醋,皮是软的,芯还有点凉。
第三个我一口吃了,嚼到一半停住,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碎。
剩下九个我一个一个吃,吃到碗底只剩一层油和两根没捞着的姜丝。
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沥水架。
胶带重新缠回去,缠得比原来齐,我还拿手压了两圈。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我站着听了三秒,他房间没动静。
九月十一号,早上七点,他敲我门,三下。
我开门,他手里捏着那个饭盒,盒底朝上。
“你动了。”
“什么。”
“饺子,少了一半。”
“我没数过。”
“我数过。”他把盖掀开递到我面前,“三十个,现在十八个。”
“夜里我饿。”
“你饿你点外卖。”
“我没钱。”
“没钱你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有。”
他没接话,把饭盒往我桌上一放,盒底磕出响。
“我妈去年冬天包的。”他清了下嗓子,声音没清干净,“三月底带过来的,包了一下午。”
“她来杭州了?”
“没来,托人捎的。”他手指头卡着盒沿,“她站着包不了,坐着包,包完膝盖肿了三天,下不了楼。”
“膝盖怎么了。”
“骨刺,软骨磨没了,走两百米就得坐下歇。”
“治呢。”
“换个膝盖。”他拧了两下门把手,没拧到底,“七八万,医保报一部分,自己掏五万上下。”
“你攒钱就为这个?”
“我为这个。”他把饭盒拿起来,晃了一下,里头剩的十八个撞着盒壁,“她以后再包不了了,站不了那么久。”
“我赔你。”
“你赔什么,你拿什么赔。”
我说不出话,去摸后颈。
他转头走了,拖鞋踩得比平时快,门在那边砰了一声。
我坐在床沿,手机里还剩五百三十四块,交完下月房租剩不到一百。
中午我泡了包面,调料放全了,吃了一半放下。
下午四点三十,钢琴卡在第三小节,弹了五遍,第五遍还是断在同一个音上。
我把碗洗了,出门,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分钟,烟没抽,我不抽烟。
周春燕的店在小区东门,玻璃门上贴了三张房源,一张红的,两张白的。
她正坐在里头喝奶茶,看见我,抿了下嘴,把吸管拔出来搁在杯盖上。
“冯得志,稀客。”
“你那套独家房源,还差几组看房。”
“差五组。”她拿手指头敲桌面,“怎么。”
“我带,佣金先支我。”
“先支?”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预支多少。”
“五百。”
“五百,你带几组。”
“三组。”
“三组五百,你当我做慈善。”
“两组,五百,我带两组。”
她笑之前又抿了下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签个条,带不成从你房租里扣,我直接找吕明辉要。”
“别找他。”
“那你就带成。”
“我求你了。”
她抬眼看我,看了三秒,把表格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求我啊。”
第10章 代为处理
中午我把那三张纸翻出来,摊在餐桌上,太阳照得第二页有点透光,第七条底下那道黑线压在“代为处理”四个字上,比旁边条款的油墨深。
我翻到第一页比对,条款的油墨发灰,签名那页是蓝黑笔,那道线是黑的,新,纸背都硌出了印子。
我找了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一道,颜色对不上。
厨房里他拿钢丝球刷锅,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吕明辉,你来一下。”
他甩着手出来,看见桌上的契约,脚步慢了半拍。
“这线你什么时候划的。”我把纸推过去。
他没坐,站着看。
“签之前。”
“第七条原来写的什么。”
“没这条。”他把水杯端起来,杯里就剩个底,喝了一口又放下,“我加的。”
“加在我签字前头还是后头。”
“你签的是第二版,第一版扔了。”
“你手里几套房在租。”
“三套。”
“另外两套也有一条这个?”
“都有。”
“专门写给我看的?”
“划给你看的。”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念了你还能签?”
“你倒实在。”
“我跟你说,这条一开始没想给谁看。”他往后挪了半尺,抬手去够桌边那个门把手,够不着,手收回来,“给我自己看的。”
“什么意思。”
“两小时到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处理了。”
“处理进你嘴里。”
他没吭声。
“前面几个租客呢。”
“五个。”他停了停,“五个都因为我吃他们剩饭搬走的,第一个住了二十天,第二个是学生,住了一个多月,最后一个闹到要报警,我把他一盒麻辣烫倒了,他说那是他明天的午饭,吵到楼道,隔壁出来劝。”
“你没改。”
“改不了。”他指了指冰箱,“我不会做。”
“炒鸡蛋你炒得出来。”
“菜谱今年三月才买的。”他清了下嗓子,“租房七年,有人剩我就有得吃,没人剩我煮挂面,挂面我煮不糊,别的都不行。”
“你妈不是教过你不许浪费。”
“教过。”他把手放下,“我做出来那个东西,比浪费还浪费。”
我笑不出来,他坐着,肩膀塌下去一块。
“那五个里,有没有人问过这条。”
“问过两个,我照念,他们就搬了。”
“我那天也问了。”
“你没搬。”
我把契约翻回第二页,那道黑线压得很重,指头按下去能摸到纸背的槽。
“那你为什么租给我。”
他清了下嗓子。
“你点的黄焖鸡闻着香。”
第11章 烘焙课
九月十二号我去萍水街写字楼六楼报了个烘焙体验课,九十八块,两小时,钱是带看攒下的那五百里抠出来的。
教室六个人,四个女的,一个学生,一个我。
老师姓何,自己系围裙,我系了两次才系上。
“黄油一百二十克,糖粉五十克,面粉一百八十克。”
秤上多了三克,我拿勺子刮回去,刮得手背都是粉。
旁边那女的接了个电话,讲了四分钟,回来面糊都拌好了。
我压模子,星星的,圆的,一共十六个,摆了三盘。
头炉烤糊三个,我盯着表,第二炉提前一分半拿出来,颜色还行。
装盒挑了八个,盒盖不上,拿皮筋箍了一圈,骑车带回家。
到家八点四十,吕明辉坐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玩意儿。”
“饼干。我做的。”
他掀开盖子捏了个星星的,先闻,掰开,才咬。
“甜。”
“放糖了。”
“硬。”
他又拿一个,嚼了两下说“咸的”。
“有一个盐放多了。”我说。
第三个他一口吃了,第四个拿手里没放下。
“这盒多少钱。”
“九十八。”
“八块饼干九十八。”他把第五个塞嘴里,“你钱多得慌。”
“我想学。我跟你说,我总得会点别的。”
第六个吃完,他把盒底纸掀开,碎渣倒手心仰头吃了。
“剩两个,明天吃。”
第二天早上盒子空了,皮筋搁桌上,盒盖扣得严严实实。
门口地垫上摆着那本菜谱,翻到一百零二页,饼干那页铅笔写着“糖减,盐减半”。
九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周春燕带人来看房。
男的五十来岁,手里一串钥匙,进门不换鞋,先拿指节敲承重墙。
“这楼八几年的。”
“八七年。”吕明辉说。
“房本几个人。”
“我一个。”
男的拍窗,拍水表,又蹲下来拍楼道转角,拍完回客厅坐沙发上。
周春燕站厨房门口,抿了下嘴说:“张哥做旧改的,全款,快。”
张哥喝了口水,报了个数,一百四十二万。
我端着水杯站在阳台门口,一百四十二万,够换两次膝盖还有富余。
吕明辉抬手去拧门把手,拧一圈,松开。
“我再想想。”
人走了,周春燕没走,靠门框上剥橘子。
“五万八,够你妈换两次膝盖。”她掰一瓣塞嘴里。
“你那个租客,还住着?”
“住着。”
“一过户他就得搬。”她抬眼看我,笑之前抿了下嘴,“冯得志,房租交到几月。”
“我先回屋。”
门关上,客厅里门把手响。
拧一下,停。
拧一下,停。
橘子味从门缝进来。
我数着,第二十三下,还在拧。
第12章 纸条合同
九月十六号晚上,我趴在床上写协议,写了四遍。
第一遍写在快递盒背面,太软,笔戳破了。
第二遍用打印纸,三行,看着像遗嘱。
第三遍我加了条款编号,一、二、三,写到四的时候卡住了。
第四遍定了稿,两百来字,我抄在A4纸上,字挤得紧。
“剩饭使用权转让协议。”
甲方吕明辉,乙方冯得志,我给这俩名字后头各画一道横线。
第一条:乙方每日剩饭,甲方有权食用。
第二条:甲方食用后须洗碗,碗放回第二层。
第三条我改了最多次:“甲方不得白吃,须以做饭交换,每吃三顿做一顿。”
第四条:做饭不许只炒鸡蛋。
第五条:不许告诉周春燕。
第六条我留了空白,拿笔帽点点纸面,空着。
早上七点二十,他洗漱完出来,我把纸拍在餐桌上。
“签个字。”
他擦着下巴看了一遍,看到第五条停住,清了下嗓子。
“这什么玩意儿。”
“协议。”
“第五条删了。”
“那你别签。”
他盯了我三秒,拧冰箱门把手,拧了一圈,新冰箱的把手发涩,响得像掰塑料。
“谁写的。”
“我写的。”
“字真丑。”
“你管我字丑。”
他去抽屉翻笔,那抽屉还是卡,拽了两下,拿了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在甲方后面签了“吕明辉”,三个字往右上歪。
第五条他没划。
“你写了不告诉,我就不说。”
“说了呢。”
“说了一顿做三顿。”
他捏着纸抖了抖:“便宜你了。”
中午他真做了,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炒青菜,盘子搁桌上,饭盛了两碗。
“三顿里第一顿。”他说。
我扒了两口,番茄没去皮,不过咸淡正好。
“吃完这顿,你还欠两顿。”
“我记着。”
他坐下,筷子夹起番茄皮挑到桌角,堆了一小堆。
九月十八号下午四点,我拎着垃圾下楼,纸袋湿了底,我换了个手。
单元门口周春燕靠着电动车打电话,看见我把手机夹肩膀上。
“冯得志,倒垃圾啊。”
“嗯。”
“吕明辉这两天做饭了?”她笑之前抿了下嘴,“我昨晚上楼,闻着炒菜味。”
“我做的。”
“你做的他吃?”
“他嫌我做得难吃,自己又做了一盘。”
她挂了电话,拿脚尖踢了踢我手里的袋子:“丢远点,这桶满了。”
桶确实满,我绕到东边那排,袋子底漏了,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掉出来。
我没看见。
我丢完往回走,她蹲在那排桶边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冯得志。”她喊我全名。
我回头。
她展开纸,念了半句:“剩饭使用权转让……”
我走过去。
她把纸举高了一点,念第二条:“甲方食用后须洗碗。”
“还我。”
“第三条,每吃三顿做一顿。”她抿了下嘴,把纸叠回去,叠得方方正正,塞进红皮文件夹,“你们俩挺会过日子。”
“你少管。”
“我不管。”她拉开车锁,脚撑子踢开,“我明天上午来验房,你让吕明辉在家。”
电动车骑出去两米,她刹车,回头。
“这协议挺有意思,我拿给张哥看看。”
她拧了把油门,走了。
第13章 抢单
九月二十号上午十点,周春燕带了个客户上楼。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她在楼道里说话。
“这套房有纠纷,房主跟租客闹过。”
客户问什么问题我没听清。
她走的时候看见我,说:“冯得志,衣服晒得挺高。”
“你刚才说什么纠纷。”
“实话。”
十点半张哥从群里发来消息,说不买了。
吕明辉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半天没动。
“这单没了。”
“她抢的?”
“张哥信她。”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回屋开了电脑,把房源照片全翻出来,一共十一张。
我在租房论坛上注册了个号,标题写“拱墅区两居室,房东实诚,冰箱刚换”。
正文里我写了八行:三楼无电梯,朝南,月租一千四。
楼下二楼今年没漏过水,我住四个月,跳闸两回,都是开空调开的。
隔壁单元下午有钢琴声,弹到第三小节就断。
写完配了张客厅的图,窗台擦得干净。
发出去四十分钟,底下四条回复,问真假的,问能不能短租的。
九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一个头像拿相机的加我,说想看看。
姓沈,叫沈成,三十四,在湖墅南路开照相馆。
他发来一句:“明天下午三点行吗。”
我回:“行。”
九月二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沈成到了。
他先看楼道,拿手指摸了一遍墙皮,又抬头看天花板。
“八七年的楼?”
“八七年。”
“看着比我家那栋干净。”
他摸窗台,掀水箱盖,蹲下来看地漏,问了三句话:“水管换过?”
“二〇二一年换的楼外总管,票据在抽屉里。”
“隔壁吵不吵。”
“四点半一段钢琴,就一个曲子。”
“楼下呢。”
“老太太养了只猫。”
他在阳台上站了两分钟,拿相机拍了三张。
吕明辉从屋里出来,站厨房门口,手放在把手上。
沈成转头问:“房租能少吗。”
“一千四,押一付一,一年不涨。”
沈成围着餐桌走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
“楼层我能接受,价钱也……”
他抬眼看吕明辉。
“我要了,下周签。”
吕明辉没接话。
他把手从把手上拿下来,清了一下嗓子。
“我再想想。”
沈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想多久。”
“三天。”
“那我先交个定金。”
“定金不收。”吕明辉摆了摆手,“你先回。”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中间。
“你还想什么。”我问他。
他把那份契约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
“这房子,我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他没说,拿笔帽一下一下戳着纸面。
“三天我再回你。”
第14章 涨价
九月二十三号傍晚五点我蹲在厨房刷碗,客厅里他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漏进来,说到“一百四十二万是上礼拜的价”就停了,紧接着是门把手被拧了半圈又松开的动静。
“一百四十七?”
水龙头我关了。
“我跟你说,这数我得想一天。”
电话挂断,他在沙发上坐着没动,我擦干手走出去问他涨了多少,他说有人出一百四十七万。
“哪个有人。”
“周春燕手里的客户。”
“张哥都不买了。”
“这个是全款。”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住一张超市小票。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春燕上门,红皮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进门先拿指甲刮了刮窗框上的灰,说客户人在上海看的是视频。
“视频算看房?”
“人家不挑。”
吕明辉清了一下嗓子。
她抽出一张打印纸摊在桌上,佣金栏写着“成交价两个点”,我站在房门口算了一遍,一百四十七万两个点是两万九千四。
“多五万,你多吃一千。”
“我多带一个客户。”
“视频带看。”
她不笑了,把纸往吕明辉那边推了推说:“你一个租客管到佣金了?”
吕明辉说了句“行了”,把纸接过去,逐条往下看,看到第三页抬头问过户时间,她说全款十五天。
“客户电话给我一个。”
“不方便给,我代理我负责。”她把纸抽回去,夹进文件夹,扣上扣子,扣子响了两声。
九月二十五号我路过东门那家中介,玻璃门里坐着一男一女,我进去买水,两块,听见她说“一百四十七是底价”。
男的说:“我们预算一百四十。”
她抬眼看见我,话停住,问:“你买水?”我说买完了,出门站在台阶上拧瓶盖,一百四十的预算报一百四十七,我把瓶盖拧开又拧回去,水一口没喝。
回去我翻了那份协议,六条,没有一条写不许吃差价。
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四十他在房里打电话,门没关严,我端杯子路过,听见“签字那天你带合同过来”“什么别人”“租客”“他不管这个”。
他出来倒水,脚步慢半拍,我说:“签哪天。”
“下礼拜一。”
“合同呢,我看看。”
“她的模板,我签过两回。”他倒完水回房,门关到一半又拉开一条缝,说礼拜一上午十点,让我把窗户开着。
二十七号下午他把手机搁餐桌上充电,人在卫生间,水声响着,屏幕亮起来,周春燕发来两条。
“签约那天别让那个小冯在场。”
“他嘴碎,客户一犹豫就黄。”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扣得比原来轻。
水声停了,他出来擦头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问我晚上吃什么。
“明天把合同拿回来,我看一下。”
“你看得懂?”
“我认得字。”
他没接,走过去拧门把手,拧了两圈,门关上了。
第15章 差价
九月二十八号九点,我翻出带看记录,沈成那页十一位数,拨之前我对着看了三遍。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背景里有快门声。
“沈哥,我冯得志,看房那个。”
“房子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你们那女中介,周什么燕,跟我要五万。”
我摸了下后颈,手心是潮的。
“什么五万。”
“渠道费。她说这房抢的人多,给五万优先签,不给就换人买。”
“你答应她了?”
“我傻?我拖着说回去商量。”
“哪天说的。”
“二十三号晚上,微信还在。”
“你转钱没有。”
“没有,一分没有。”
“沈哥,那几条别删,我下午过来一趟。”
“你要干嘛。”
“录下来。”
四点,湖墅南路,他照相馆门口一棵香樟,叶子掉了一半。
他搬了张塑料凳让我坐,自己站着,把手机递过来。
我对着屏幕录,微信头像、日期、那五万,一条一条往下滑。
录到第二遍他说“手别抖”。
“我紧张。”
“那我自己举着,你只管问。”
七点五分我到家,楼道灯坏一盏,摸黑上三楼,鞋底蹭了两级台阶。
吕明辉坐餐桌前,合同摊着,红皮封面,页脚盖了个章。
“礼拜一上午十点,她带正式本来。”
“别签。”
“合同都拟好了。”
他手已经搭上把手。
我把手机放桌上,按下播放。
周春燕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有点尖:“五万渠道费,付了这房就是你的。”
他脸白下去,从颧骨白到下巴。
放完我又按了一遍。
“一百四十七万她报的,五万她抽走。”
“听见了。”
“沈成预算一百四十,她瞒着你。”
他坐着没动,草稿翻在佣金那页,两个点,两万九千四。
“她昨天还说客户催。”
“催的就是那五万。”
“合同已经签了。”他说。
“你签的字?”
“我今天把草稿给她了,明天送正式本。”
“草稿算签?”
他没答,清了两下嗓子。
“你拖她一天。”我说。
“怎么拖。”
“跟她说家里老人要看一眼,晚一天多五千,她等钱。”
他掏出手机,拨到一半,停住,问我:“她问起来,谁出的主意。”
“你就说你自己。”
“她不信。”
“那你就说你要问问你妈。”
“我妈躺床上呢。”
“她又不认识你妈。”
他拨出去,走到阳台,话说得短,我听见“晚一天”“我妈”“再看一眼”。
回来他说:“挪到礼拜二上午九点。”
“她答应得这么快?”
“她说晚一天她少收一千。”
“这钱谁出。”
“我说我出。”
“你出?”
“先答应,礼拜二不签,一分不给。”
他拉开抽屉,草稿塞进去,这回推到底没卡。
我去厨房倒水,新冰箱嗡嗡声很轻,站旁边才听得见。
他跟过来,拉开第二层,半盒米饭压着两只虾。
“吃不吃。”
“你做的?”
“热的。”
我端起来吃了一口,他站着没走。
“礼拜二之前,她发朋友圈你盯着。”
“我盯。”
“沈成那边别松口。”
“我让他天天发消息催我,装急。”
他清了下嗓子,伸手拧了下冰箱把手,转一圈松开。
“没签,我让客户拖到明天。”
第16章 当面对质
十月一号上午九点,周春燕到了。
红皮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皮鞋跟敲着楼道砖。
沈成跟在后头,攥着相机包。
吕明辉开门,手先搭在把手上,拧半圈再松开。
“人齐了。”周春燕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你那五千我不要了,今天签。”
“合同呢。”
“这儿。”她抽出三份,笔搁纸边上。
我端着水杯站房门口。
“沈老板先看一眼。”她把纸推过去。
“我看过了。”沈成没接。
周春燕手停住,“你不是急着要房。”
“我急的是钱别花错地方。”
我把手机放桌上,按播放。
“五万渠道费,付了这房就是你的。”
她的声音比谁说话都响。
她伸手来拿,我先收进兜里。
“冯得志。”
“录音两分十一秒。”
“你偷录。”
“我当着沈哥问的。”
“一个租客管到房东签约了。”她转头看吕明辉。
吕明辉一份一份翻合同。
“一百四十七万,你报的。”
“一百四十万,你跟沈老板要的。”
“中间五万不写进合同。”
她笑了,这回没抿嘴。“我跑腿不要钱?”
“两个点我照给,两万九千四。”他把纸举起来,“再加五万,什么渠道。”
“我家的门你开的。”沈成站起来,“二十三号晚上你还让我别跟房东提。”
“你闭嘴。”
“我要收据你不给。”
周春燕把三份合同往怀里收。“吕明辉,我手里三个客户全撤。”
“撤。”
“你说什么。”
“撤。”他清了第一下嗓子,“这房子我以后要卖掉的,卖给谁我自己说了算。”
他清了第二下,把三份合同对折,再对折。
撕了。
纸裂得挺脆,碎纸搁桌上,一片没往地上掉。
周春燕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吕明辉,你当年穷得吃我剩饭,蹲在楼道啃我抽屉里那盒排骨。”
“现在你替一个租客撕我合同。”
沈成拎包往门口挪。“房子我明天再来。”
门开,关上。
吕明辉把碎纸往垃圾桶里扫,扫到一半停手。
“那排骨是坏的。”
“什么。”
“放了两天,我没舍得扔。”
“你吃了还记我账。”
“吃完拉了一夜,我没跟你说。”
她把文件夹扣上,扣子按了两回才合。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碎纸。
“冯得志,这房租不到一千八,全是你的功劳。”
她下楼,鞋跟一声一声敲下去。
第17章 黄焖鸡
十月三号下午我把银行卡余额抄在纸上:八千六百四十,加上他退的七百。
纸推过去,他扫了一眼就推回来。
“你留着。”
“先凑首期,剩下的我带你多跑两组客户。”
“我不收。”
“那你每天给我做饭抵债,一顿算二十。”
他清了下嗓子:“我不会做。”
“我想吃黄焖鸡。”
他起身进了厨房,把那个卡住的抽屉拽开,翻出最底下那本没封面的菜谱。
十月四号他拎回两斤鸡腿,七块五一斤,加香菇和姜。
第一盘端出来发黑,汤浑,姜片切得比肉厚,我夹一块,咸得发麻。
“咸。”我说。
“我就说。”他端回去,没倒,自己站着吃了半盘。
第二盘柴,第三盘颜色对了味不对,他拿铲子点着灶台问我哪步错了。
“你问我,我只会吃。”
十月八号门口堆了三个外卖袋,他挨个拆开尝,尝完在纸上记。
“这家放八角,这家放糖,这家汤多。”
“你研究什么呢。”
“研究你天天吃的是什么味儿。”
十月十二号我起夜,厨房灯亮着,他蹲在冰箱前,地上铺张报纸,摆了七八个空盒。
盒子底下标签都撕下来,一张一张摊平,备注栏全是“多饭少肉”。
“你偷我单子。”
“我收垃圾,没扔。”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正字,七组多两划。
“第一次咸,第二次柴,第三次汤寡,第四次没上色。”
“从哪天开始练的。”
“七月底,你碗里搁辣椒油那天。”
“花多少钱。”
“八百多,我吃你剩饭,账不好算,这回算我还你。”
十月十四号晚上七点,他端出一个塑料盒,跟外卖一个规格,盖子蒙着水汽。
我掀开,汤汁裹着鸡块,香菇切得薄,米饭另装一盒,压得平。
夹一块嚼,皮滑肉嫩,我停住筷子。
“跟那家一模一样。”
“我调了三回,老抽少放,冰糖,姜后下。”
“你拆了多少盒。”
“四十来盒,一样一样对出来的。”
我低头数肉,九块。
“我备注写着少肉。”
“你那备注是骗自己的。”他指了指碗,“真不爱吃肉早换别家了。”
我把饭拌了汁吃干净,他看我吃完才动自己那碗。
“首期还差多少。”
“差两万三。”
“我这儿八千六,加上你退的七百,差一万三。”
他接过那张纸对折,揣进裤兜。
“明天我把沈成的定金收了。”
第18章 手术
十月十九号晚上十点,他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说了三句就回来。
“明天第一台。”
“几点。”
“七点二十进手术室。”
他把手机搁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四十六秒。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给我一盒,“坐着。”
我陪他坐到医院,夜里十二点四十,住院部八楼走廊。
塑料椅子一排十二个,坐满了八个,有个人打呼。
我数天花板上的灯管,二十六根,坏了一根,在护士站斜对面。
吕明辉把膝盖上的包翻来翻去,翻出个透明文件袋,装的是缴费单,我瞥见上面一串数:四万七千三。
“够吗。”
“够。”
凌晨两点他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水,三块五一瓶,塞了五回纸币才进去。
回来递我一瓶,自己那瓶没拧开,捏在手里一直捏到天亮。
四点五十保洁推车过来拖地,拖把碰到椅子腿,他跳起来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又坐下。
六点半窗帘缝里透白光,他清了两下嗓子,声音哑的。
“那协议我打算继续履行。”
“哪条。”
“全部的。”
“碗我洗了四个月,没见你吭过一声。”
“洗个碗吭什么声。”
“那得加一条,不准只洗碗不吭声。”
他低头把那瓶没开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行。”
七点十分护士推车出来,他站起来,文件袋掉地上,缴费单散了三张,我蹲下去捡,页码连着。
八点零五手术室门开,医生摘了口罩说顺利,换的是右侧,进口件,五年内不用再动。
吕明辉站着没动,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妈呢。”
“观察室,下午两点能看一眼。”
他坐回椅子上,腿一软,整个人塌下来半寸,过了几秒才想起清嗓子。
“成。”
下午两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妈睡着,心电图一格一格走,床头卡写着名字和床号,八楼十七床。
他站在玻璃前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
回程地铁上他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头顶着车厢扶手,坐过了两站。
十月二十号早上,我买了两个肉包,四块钱,他吃了一个半。
“你那个协议第五条还作数吗。”
“作数。”
“周春燕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
“验房那天看见纸了,我丢垃圾掉出来的。”
他停下嘴,包子剩半个,攥在手里。
“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挺有意思。”
他清了下嗓子,没接话,过了半分钟问:“你搬不搬。”
“搬哪去。”
“房子卖了,你得找地方。”
“卖了吗。”
“没卖。”
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去洗碗。
洗到一半水停了,他拧了两下龙头,回头跟我说:“你搬走的话,我冰箱里空碗谁洗。”
第19章 空碗满了
结业课在十一月四号,周六下午一点。
何老师把六张桌子拼成一排,每人面前一个转盘。
我称了一百八十克淡奶油,糖十五克,打蛋器开到三档,溅出来两滴在围裙上。
裱花嘴是八齿的,我挤第一圈手就抖,奶油断了两回。
旁边那女的做了个八寸的,抹面平得能照人。
我的蛋糕坯烤裂了一道口子,我拿奶油糊上去,糊成个疙瘩。
装盒的时候往边上塞了张卡片,何老师让写的,我写“结业”两个字,写歪了。
到家四点半,吕明辉正坐沙发上看手机。
“你端个什么。”
“蛋糕。”
“买的?”
“做的。”
他凑近看了一眼,鼻子里出了口气。
“这什么造型。”
“塌了一边。”
“塌的你也拿回来。”
我把盒子搁桌上,掀开盖。
他拿手指戳了一下奶油,放嘴里抿。
“甜了。”
“你切一块。”
“不切。”
他转身进了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出来,从塌那边下刀,挖了一大块放盘子里。
叉子叉起来,奶油糊到他上嘴唇,白的一道。
“太甜。”他说,又叉了一块。
“你少吃点。”
“我尝味道。”第二块下去了,他舔了下嘴,奶油还在上唇,“这奶油打得过了,你打了几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就够。”
“你什么时候懂的。”
“我看了菜谱。”
他蹲在冰箱前翻抽屉,把菜谱抽出来,翻到奶油那页,指着上面一行铅笔字:“打蛋器三档,两分半。”
我一看,字是他的。
“你啥时候写的。”
“上礼拜。”
“我上课你写笔记?”
“我闲着。”
他把最后一块切下来,盘子刮得干干净净,奶油抹了一嘴,下巴上还有一点。
“你擦擦嘴。”
“擦什么。”
“下巴上。”
他抬手背一抹,抹得更开了。
“我跟你说,这蛋糕不算数。”我坐他对面,“塌的。”
“塌的也是你做的。”他把盘子放水池里,“下回做个圆的。”
窗外传来钢琴声,又卡在第三小节。
弹了四遍,第五遍还是断。
以前这声一响我就关窗。
今天我坐着没动。
哼了两句,《小奏鸣曲》开头那两小节,我上学时吹过口琴,调不太准。
吕明辉从水池边转过头。
“你还哼这个。”
“听多了。”
“你以前关窗。”
“现在不关了。”
他在围裙上擦手,没接话,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出来。
“你喝不喝。”
“喝。”
他顺手拉开底层抽屉看奶够不够。
关了门,又拉开。
“冯得志。”
“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碗。
白瓷的,碗口一道细纹。
碗里放着一把钥匙,铜的,贴着张标签纸,我写的,“厨房专用”。
“你配的?”
“配了两把,一把给你。”
他捏着钥匙看了半天,标签纸边角翘着,我用指甲按了按。
“你配我厨房钥匙干什么?”
“省得你老拧冰箱把手。”
第20章 作废
十一月十八号,周六,上午十点。
吕明辉从那个卡住的抽屉里把契约抽出来,三张纸,订书钉生了锈。
“你干嘛。”
“你过来。”
他把餐桌上的碗挪开,纸摊平,翻到第二页。
第七条还在,“代为处理”四个字底下的黑线被谁用橡皮擦过,擦掉一半。
“你擦的?”
“嗯。”
“什么时候擦的。”
“上礼拜。”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黑的,笔帽咬得有点瘪。
蹲下去,冰箱前的地砖凉,他没垫东西。
笔帽用牙咬开,含在嘴里。
“即日起作废。”
六个字写在第七条下面,写得慢,一笔一笔。
最后一个“废”字最后一捺拖出去,压到下一页的边。
他把笔帽吐到手心,扣回去。
“签个字。”
笔递过来,指尖是凉的。
“这次算我违约。”
“违约得赔。”
“赔什么。”
“赔饭。”
他清了下嗓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你先签。”
我蹲下去,纸铺在冰箱前的地砖上,膝盖抵着那个空碗。
签我的名字,“冯得志”,三个字比平时写得大。
签完他拿回去看了一遍,折起来,没塞抽屉,塞进上衣内袋。
“第一条到第六条也作废?”
“都作废。”
“那我还洗不洗碗。”
“洗。”
“凭什么。”
“吃完了不洗碗,你想让谁洗。”
他拉开冰箱门,新冰箱的灯白得晃眼。
第二层搁着两个塑料盒,盖子蒙着水汽,一模一样的规格。
“黄焖鸡。”
“两盒?”
“今天多饭多肉,吃不完不准剩。”
他把两盒端出来,放桌上,掀开一盒,九块肉,米饭压平的。
我掀开另一盒,肉也是九块。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六点。”
“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鸡腿得焯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零六。
“做了四个钟头?”
“你数数肉。”
两盒一共十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