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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4:46

第1章 三十万

我妈的电话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打来的。

我在工位上改第三版活动页,页面上有个按钮偏了两像素。

“小舟,医院来电话了。”她声音发飘,“有肾源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

“但要先交三十万押金,三天之内。”她顿了一下,“交不上,就排给别人。”

我打开手机银行。四万七千三。

招商的、建行的、还有一张发工资的卡,加起来就这些。

网贷三个平台,额度全用尽了,最早那笔还欠着一万二。

“问题不大。”我听见自己说,“大不了我多跑两单代驾。”

我妈在那头咳了两声,说你别硬撑。

我说没撑。

挂了电话我去消防通道,蹲在第十三级台阶上啃指甲。

右手食指啃到甲床,渗了点血,咸味混着楼道里保洁刚拖过的消毒水味。

第三版页面还开着,甲方催了两次,我一个字没改。

五点四十,贾明远的秘书来叫我。

“范小舟,贾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说知道了。

我把指甲缝里的血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

他办公室在十八楼最东边,书架第三层摆着几本没拆封的管理学。

贾明远松了松领带结。

“你妈排到肾源了。”

我愣在那儿。

“别这么看我。”他往椅背上一靠,“公司后台能看到员工紧急联系人备案,你上个月填的。”

“贾总,我……”

“三十万,我出。”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签个东西。”

第一页顶端写着《恋爱契约》,打印的,宋体四号。

“我妹,贾明月,二十六。”他说,“你给我当她三个月男朋友。”

我翻到第二页。

“她以前被人骗过钱。”他说,“我需要一个又穷又怂、好控制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正好。”

第三页第七条,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乙方需每天亲手喂甲方妹妹一颗糖。”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又翻到第三页。

“糖?”

“大白兔。”他说,“她从小吃这个。”

我说贾总这算哪门子条款。

“你管得着?”他领带结又松了一扣,“签不签。”

我低头看手指头。食指甲床还在渗血,红了一小圈。

“签。”

钢笔是万宝龙的,挺沉,我名字写歪了。

他抽走契约,按了内线电话。

“明月,下来一趟。”

我把手插进口袋。

窗外十八楼看出去,天已经黑透了,楼下一整排路灯亮到体育场路那头。

门开了。

第2章 第一颗糖

进来的女人穿一件灰绿色卫衣,袖口沾着颜料,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她哥。

“就他?”

“范小舟。”贾明远说,“运营部的,二十八。”

“我没问你他几岁。”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哥,你说的配合三个月,就是让我跟个陌生人处对象。”

“处着处着就不陌生了。”

“你这话跟当年爸说的一模一样。”

贾明远松了松领带结,没接。

贾明月把脸转过来,上下扫我一遍。她比我矮一头,看我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鱼。

“你欠我哥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就把自己卖了。”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个铁盒,掀开,一堆糖,“行,我先给你一颗。”

她捏了颗大白兔扔过来,我没接住,糖砸在我胸口,滚到地上。

“先存着。”她说,“算你欠我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卫衣帽子耷拉在背后。

贾明远叫住她:“明天开始合租,我让人把你次卧收拾出来。”

“我同意了吗。”

“画室启动金十五万,你同意了吗。”

她站在门口,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那截创可贴翘起了边。

“三个月。”她说,“到点我搬走。”

门带上,走廊里脚步声一路往电梯去。

我蹲下去捡那颗糖。糖纸有点皱,上面那只兔子耳朵压扁了。

贾明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十万,预付款。剩下二十万,三个月期满一次付清。”

“贾总,我有个事问一下。”

“说。”

“你妹好像不知道第七条。”

他停了两秒。

“她不需要知道。”

我把卡揣进兜里。卡边有点毛,被人反复摸过。

“还有,”他说,“她前头那个,卷走她十四万,人跑深圳去了。她这半年没接过一个单。”

“这跟契约有关系吗。”

“没有。”他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扔在桌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敢跟她玩花样,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我没说话。

出了办公室,电梯里就我一个。十八楼到一楼,四十七秒,我盯着那颗糖看。

糖纸上的兔子冲我笑。

回到工位,我把糖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过期报销单和两节没电的七号电池底下。

抽屉合上又弹开,滑轨坏了半个月,我一直没报修。

晚上九点,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十万到账。

隔了三秒,微信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画到一半的素描本。

我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一条:“糖不许吃,留着。”

我回:“为什么。”

“我哥那人,东西给了你,他就要验。”

“验什么。”

“验糖还在不在。他要连这个都查,你就等着被扣钱。”

我打了个“哦”,删了,重打:“你哥管这么细?”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

“他连我冰箱里有几盒过期酸奶都数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抽屉又自己弹开了,那条缝里能看见糖纸的一角。

第3章 合租第一天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十分钟,登记、量体温、查后备箱,三遍。

我抱着两个纸箱站在单元门口,等。

六楼,没电梯。贾明远说这栋楼三年前说要装电梯,一直没装。

纸箱里装的是锅、碗、一床被子、七本书和一台二手显示器。显示器电源线缠在被子角上,我解了三次才解开。

“几零几?”

“六零二。”我说。

门开了一条缝,贾明月探出半张脸,头发用铅笔别着,铅笔头朝上。

“来得够晚的。”

“搬家公司八点四十才到。”

她把门拉开。

客厅靠墙堆了十一个没拆的快递箱,最大的那个到我胸口。

“那些是我的。”她往厨房走,“别动。”

我把我那两个纸箱搁在次卧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帘是卡其色的,拉了一半。

“冰箱里有水。”她在厨房喊。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脸。

三层搁架全塞满了酸奶,八连杯的那种,一排一排码着,我数了一下,四排,三十二盒。

生产日期全是十月初的。现在十一月九号。

有两盒已经鼓了盖。

侧面门格还有几盒,日期更早,九月的。我抽出一盒,保质期二十一天。

“这盒过期快俩月了。”我朝客厅说。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酸奶拿过去,扔进垃圾桶,桶没套袋子,盒子撞在桶底,响了一声。

“别人送的。”她说,“喝不完。”

“三十二盒。”

“关你什么事。”

垃圾桶里那盒酸奶翻了面,日期朝上。我看了一眼,没再说。

中午我下楼买酱油,回来撞见快递员在门口又摞了三个包裹。

“六零二的,签一下。”

我签了,把箱子往里搬。她蹲在茶几旁边拆一个,美工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两本画册和一包什么东西,她没拿给我看,顺手拨到沙发底下。

“你中午吃了没。”我问。

“吃了。”

我从垃圾桶边上经过,看见那盒过期酸奶上面又压了一盒新的,盖子掀开了,勺子还插着,只动了顶上那一层。

晚上我回了一趟原来租的房子拿漏掉的数据线。

骑电动车过去二十分钟,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排酸奶,八盒装,特价十一块八。

我从兜里掏硬币,一角五角的,数了四十一个,收银员用了一个塑料袋给我装。

贾明月在客厅泡面。

我把那排酸奶搁在冰箱第二层,空的,正好塞进去。

“别演过头。”她头也没抬。

“不是演的。”我说,“你冰箱里那些该扔了。”

“要扔你扔。我明天有单子要交。”

她端着泡面进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的缝。

十一点半我躺床上刷手机,隔壁房间传来塑料袋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有点碎。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冰箱门缝透着光,开了一条缝。

走近看,她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捏着一盒酸奶,就是我买的那排里的第一盒。

灯没开,只有冰箱里那盏小灯照着她半张脸。

她已经喝了小半盒,吸管咬扁了。

“你不是说不演。”

“我渴了。”

她说完又吸了一口,把盒底剩下那点全喝干净,空盒攥在手里,没扔,站那儿看着我。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上落着快递箱的影子。

我说:“我没演。”

她捏着那个空盒,捏得盒子咔咔响。

第4章 代驾撞见

凌晨一点零七分,平台派了一单,城西银泰B区车库。

电梯坏了,我推着折叠车走坡道下去,三层,坏了俩灯。

客人带俩朋友去滨江,开到一半拍我座椅,说车里有酸奶味。

我没接。那味是昨晚漏在座套上的。

送到地方,三十六块五,他给了四十,没让找。

我在路边等了八分钟,弹出一单,西溪路一家日料店,一点三公里。

店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灰绿色卫衣,帽子扣着。

走近才认出来,贾明月。

“代驾。”我说。

她抬头,睫毛膏晕在下眼睑,帆布袋的带子拖在地上。

“怎么是你。”

“平台派的。”

她站起来晃了两下,扶住门框,把包往我怀里一塞。

车停在后巷。我扶她坐进后排,她自己扣安全带,扣了三次,咔一声成了。

过文一西路隧道,她开口。

“他以前也坐这个位置。”

“谁。”

“前男友。”她额头贴着车窗,“他说盘店面,我把接单攒的四万七全打给他了,加上前面两笔,十四万二。”

“你哥说得对,我就是个傻子。”

“你哥说得不对。”

“你懂什么。你连三十万都要靠卖身。”

前面红灯,我停住。“你说得对。”

绿灯,我挂挡,挡把上全是汗。

“你妈什么病。”

“尿毒症。”

“哦。”

过了两个路口,她从包里摸出瓶水,喝了两口。

“今天那甲方让我改了十一稿,最后用第一稿,钱结一半。”她把瓶子拧上,“剩一半说画室开了再给,我连画室都没有。”

“画室多少钱。”

“转让加押金加简单装修,六万出头。我手里两万三。”

到小区门口,停车费八块,她手机扫不出来,我扫的码。

她下车扶了我一把,指甲隔着袖子摁进来。

“代驾费多少。”

“五十二。”

她翻出一张五十和两枚硬币。“就这些了。”

“不要了,算你哥头上。”

她盯了我三秒,把硬币攥回去。

“那帮我个忙,今天的事别跟我哥说。”

“说了能怎样。”

“他会把那人查个底朝天,再在我面前念半年。”她把包甩上肩,“我丢的人够多了。”

她走进单元门,回头。“你垫的八块,我记着。”

“不用记。”

“我记性好。”铁门弹回来,锁舌咔哒一声。

我擦了擦后座上她额头压出的水印,看了眼这单收入,三十九块。

回到家快三点,洗脸时看见右手食指的甲床又裂了。

早上七点四十出房门,贾明月在厨房冲咖啡,换了一身干净卫衣。

桌上搁着个便利店袋子。

“多买了一份,快到期了。”她背对着我说。

我拿出来看,一个三角饭团,金枪鱼馅,标签贴着:临期半价,三块五。

“愣着干嘛。吃了赶紧走,我九点交稿。”

我撕开包装,海苔受潮了,软塌塌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昨晚我喝了几盒。”

“三瓶。”

“我就记得两瓶。”

“第三瓶洒座套上了。”

她抿了一下嘴,弯腰换鞋。

第5章 半张照片

补充协议是下午三点送上来的。

两页,比上回多十一条。

“贾总让您上去签。”秘书搁下就走了。

我把食指从嘴里拿出来,痂又破了。

十八楼门开着条缝。

“进。”

贾明远在打电话,手指敲桌沿。“七十万,不能再低。”

我把文件夹放会客桌上,等。

书架第三层立着个相框,是张撕过的合影,从中间豁开。

剩下那半边,一只女人的手搭在男人肩上,食指比别的短一截,指甲涂过。

“签了没。”

“第三页您得看。”

他走过来,顺着我眼睛往上抬。

“看什么。”

“相框裂了。”

他一把把相框扣进书堆里。

“谁让你看的。”

“就一眼。”

“你这种人就爱到处翻。”他松了松领带结,笑了一声。

我在第三页签了名。

“等等。”他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这十万你也拿着。”

“上张卡还没动。”

“这张不同。你妈手术完剩下的,退不退随你。”

“加什么码?”

“你看着她。一天几个电话、画多久、跟谁来往,发我。”

“这算监视。”

“算关心。”他往椅背一靠,“我爸当年就这么防我妈,防三年,没防住。”

“防住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他指门,“签完字别问。”

“这钱我不拿。”

“你敢。”

“我不拿。喂糖我照做,这条不干。”

他盯我五六秒。

“我爸卷走家里三十二万,跟个卖保险的跑了。”他攥着领带,“我妈肺上查出东西,钱拿不出来治,拖两年走了。”

“你现在滚。她那边我另找人。”

我把两张卡搁回桌上,一张没带。

相框还扣着,底下露出半只手。

下楼我给贾明月发微信:“你哥让我撤,说另找人。”

她隔五分钟回:“撤什么。”

“盯着你,一天几个电话、跟谁来往,给他发报告。”

这回隔了十分钟。

“你应了?”

“没。钱退回去了。”

“他连我十八岁出门几点几分都记。”

“家里有张照片,我七岁生日,撕了。”

“谁撕的。”

“我。粘也是我粘的。”

“剩一半他也不让扔。”

“我妈在那张拍完一年后走的。”

“他老怕我也那样。”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对面有人出来倒垃圾,塑料袋蹭地,沙沙响。

我没回。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拖着。

回工位路过十八楼,他办公室门关着。

晚上七点我蹲在楼下台阶上啃指甲。

手机弹一条,贾明月:“明天喂糖,我哥来看。”

“当着他面?”

“对。剧本我写好了,你照着演。”

“演什么。”

“演你特别想喂我。”

第6章 喂糖条款

贾明远是晚上六点二十到的。

没敲门,直接拿钥匙开的。

我在次卧改甲方第四版,听见客厅灯“啪”地全亮了。

“出来。”

贾明月从她房间出来,头发扎了一半。“你疯了吧,这个点。”

“坐。”他指沙发,“两个人并排。”

我趿着拖鞋出来。茶几上摆着一铁盒大白兔,六角形的,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摆拍还是真喂。”贾明月掀开盒盖。

“真喂。我看着。”

“你是来验收饲料的?”

“少贫。”他松了松领带结。

我在她左边坐下,膝盖撞上茶几角。

贾明远抬下巴:“挑一颗。”

我伸手进去摸,糖纸沙沙响,摸到一颗边角压瘪的。

“快点。”

我剥开。糖纸捏在手心里,兔子耳朵露半截。

“喂。”

我往贾明月嘴边递。她张嘴咬住糖,牙磕了我指尖一下,然后捏住我手腕,把糖往我嘴里推。

糖反塞进我嘴里。

“演完了。”她嚼着自己那颗,“滚。”

她哥的脸往两边扯了扯,鼻翼动了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好了,糖也喂了,你回去收文件吧。”

“我坐会儿。”

他没走,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袋陈皮梅,撕开吃。

我嚼着那颗糖,甜全堆在右边腮帮子里,舌头有点麻。

我低头看右手食指,甲床上午又被我啃掉一块,边上全秃了,摸上去发涩。

贾明远去阳台接电话,推拉门拉上一半。

贾明月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别咽。”

“化了。”

“去年的糖,吃了拉肚子。”

阳台那边漏出半句:“……那笔先扣着,看他表现。”

她手里那张糖纸撕开一道口,又撕一截,撕成四片。

我嚼了一下,甜味淡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电话里说的那笔。”

“预付款。”她把碎糖纸按在茶几玻璃上,“十万在你手上,剩下二十万他一天一结算。”

“结算什么。”

“结算你表现。”

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他查我查了六年,从十八岁查到二十四。”

“二十什么?”

“二十六。”她把碎纸片推成一堆,“我生日他记得比我妈忌日还准。”

阳台门开了,贾明远走回来,手机往西裤兜里一塞。

“走了。”他点了点铁盒,“三十二颗,下礼拜我来数,少一颗扣五千。”

门一关,屋里静了两秒。

他微信进来一条,“明天开始,每天发一张喂糖的照片,晚上十点前”。

我没点开。

贾明月站起来,碎糖纸全拍在茶几上。

“你妈手术还差多少?”

我嘴里的糖刚咽下去,嗓子眼发黏。

“问你话呢。”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她没去关。

“二十万。”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

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合上。

隔了半分钟,她隔着门缝说:“我哥那人,二十万他拖得起,你妈拖不起。”

她房间灯灭了。

第7章 假朋友圈

她掏出一包湿巾,抽一张,把我手机屏幕正反面擦了两遍。

“油。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五个手指印糊着光。

“拍之前擦一下,我教你的。”

我接过来,嘬了一下腮帮子。

“你嘬腮帮子干什么。”

“习惯了,上镜显瘦。”

她盯着我,没说话。我举起手机,又把前置往袖子上蹭了两下。

“都擦过了还蹭。”

“习惯了。”

“你习惯还挺多。”

她往窗边一挪。手机架窗台上,倒计时十秒。

“站过来点,你这距离像给客户拍产品。”

我挪半步。第一张我眨眼,第二张她偏头,第三张我手抖,第四张她嚼口香糖,第五张俩人全没笑。

“你脸怎么这么僵。”

“你哥让我演,我总得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看我。”

我看她,她嘴往两边一扯。我笑出来。

第六张凑合,她侧脸靠我肩膀,我手搭上去,僵得跟木头。

她把手机拿过去翻,翻到第三张停住。

“这张你脸怎么这么僵。”

“我说了没准备好。”

“那这张。”她点第六张,“不加滤镜,太假。”

配文四个字:今天有人。定位西溪印象城,我们根本不在那儿,她随手点的。

发送。两分钟后,点赞七。

四分钟后我手机开始震。

“范哥,哪个姑娘,不够意思。”

我回:刚处上,改天带出来。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问题不大,攒一攒,请喝喜酒。”

她嗯了一声,手机举手里没放下。

“我同事问你是不是画画的,我说画得可好。”

“你就见过我两张速写。”

“我猜的。”

“猜什么猜。”她低头,手指在手机壳边上蹭了四下。

我去冰箱拿水,回来路过茶几,她手机没锁屏。

屏幕上是那条朋友圈,照片被她双击放大了。

底下多一条小白条。她截了图。

“你截图干什么。”

“存着,万一我哥问起来有个记录。”

“他不是能自己看吗。”

“他不一定看,那破手机一天八百条群消息。”

她站起来开窗,十月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碎糖纸翻了个面。

我拧开水喝一口。

十点零三分,隔壁准时开吼。

“这题我讲八百遍了。八——百——遍。”

小孩哭两声又被吼回去。

“每天准时。”她说,“比闹钟准。”

“我们家以后也这么吵怎么办。”

“什么样。”

“就这么吵。”

她眼睛没离开手机。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瓶子搁膝盖上。

“问题不大,”我说,“大不了多跑两单,隔音做厚点。”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起身去洗澡了。

我刷开手机,群里张凯起哄:范小舟这脸笑出褶子了。

底下跟了十一条,小周问:哥,喜糖订了没。

我回:大白兔。

发完我去洗脸。路过沙发,她手机还搁着。

屏幕亮在相册,最新一张是我刚发那条的截图。

下面两张,是那张便利店背影。

第8章 三十八块五

晚上十点四十,我把贾明月送到单元门口。

“上去,我跑两单。”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六楼窗户过了四分钟才亮。

第一单黄龙,三十一。第二单文三路,二十九块八。第三单在东坡路酒店地库B2,客人一身酒味,上车就躺后座,四十来岁,皮带扣是光面的。

上秋涛路高架,他开始打电话。

“贾总那笔钱走的是明月的账户,走公账流水分分钟留痕。”

“她不知情,才走她账,八十万分批。”

我打了把方向,超了一辆货车。

他挂了,头往车窗那边一歪。

明月。我想到贾明月。杭州叫明月的多,我小学同桌就叫王明月,四年级转走了。

高架下口他睡得打呼,到东站停车费六块,我垫的。

他扫码付了一百二,脸在我手机屏幕上对了一下。

“不用找。”

“车费六十八。”

他摆了摆手,走进站里去了。

我把刚才那句在纸巾上写了一遍,折两折,塞进手机壳和后盖中间,碎屏那道裂痕正压着。

后面三单加起来一百一十四。

快两点收工,路上药店卷帘门拉了一半,我弯腰进去。

“江中,最便宜的。”

“十一块八。”

到家门口,声控灯闪了两下才稳。

钥匙刚插进去,厕所那边有水声。

我换了鞋,把药盒放鞋柜上。

厕所门关着,底下那道缝透着光。

我拧了一下把手,没锁。

我推开。

贾明月跪在洗手台边上,头发全拢在后面,洗手池里全是水。

台面上搁着一盒空酸奶,盖子扔在洗漱包里。

她手背在嘴上,抬头看我,眼睛全红了,睫毛粘成一丛。

“出去。”

我把龙头关小一格。

“出去。”她又说一遍,声音劈了。

我没出去。她撑起来,扶了一把毛巾架,架子歪了。

“你代驾跑完了。”

“跑完了。”

“看够了吧。”

我把毛巾接过来,湿的,搁水池里。

“酸奶过期了。”

“我知道。”

“前面那几盒也是这么处理的?”

她没说话,把空盒往垃圾桶里一扔。

“你每天吃几盒。”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说,“问题不大。”

她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眼泪掉了一颗在台面上。

我把药掏出来。

“解酒的,先喝一支。”

她看了两秒,接了,拧开灌下去,瓶扔进垃圾桶。

“我哥不知道。他知道了能把我绑医院去。”

“我不说。”

“你上回说好不跟他说我喝酒。”

“这不一样。”

我没答上来。水关了,两个人站在一平米多的地方。

我把手机壳拆了,纸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下去走两圈。”

“几点了。”

“两点零九。”

“你有病。”

“就两圈,走到便利店再回来,来回三百二十米。”

她盯着我。

“我陪你。”

她扯了张纸擦嘴。

“鞋子。”她蹲下去系鞋带。

楼道六层的灯灭了又亮。

出了单元门,风凉的,桂花没了,剩点烂叶子的味。

第9章 合同被撕

晚上八点四十,贾明远的秘书来叫我。

“贾总让你上去。”

“现在?”

“现在。”她把手里两杯咖啡挪开一只,“他心情不好,你有个准备。”

我把抽屉往里推,滑轨卡了一下。

那颗糖还在最里头,压着报销单,糖纸有点软了。

“哪天好过。”我说。

她没笑,端着咖啡走了。

十八楼只有他办公室亮着。

门没关,他背对门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个东西。

“进。把门带上。”

茶几上摊着我的契约复印件,右上角一个茶渍,圆的,边上晕开一圈。

“四十六天。”他敲了敲纸面。

“嗯。”

“三十张照片,三十颗糖。”

“一天没差。”

“糖数得清。”他把复印件翻到第三页,“人呢。”

“什么人。”

“她这礼拜出去几趟,见谁,几点回。”

“我跑代驾,晚上不在。”

“我给你十万块,不是让你跑代驾的。”他从衬衫口袋抽出一张照片,扔过来。

照片落在茶杯旁边。电影院门口,贾明月和一个男并排站着,那男的手插在兜里。

“她前头那个,回杭州二十天了。”他盯着我,“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两天,把这层关系坐实。”

“坐实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他回头,“牵手,搂着,发出来。别光站那儿跟两根电线杆。”

“我……”

“做不来就把十万退我。”

我低头啃指甲,右手食指那块痂又破了,嘴里一点咸。

“我妈下个月排床位。”

“我知道。”

“这钱退不出来。”

“退不出来就办。”他往书架那边走,背对着我,“我二十八就结了婚。”

门开了。

贾明月站门口,睡裙外头套件棉外套,脚上一双拖鞋。

“哥。”

“你怎么上来的。”

“电梯。”她走进来,“你当楼下那保安拦得住我。”

“回去。”

“你深更半夜叫人家上来,我听听,不过分吧。”她伸手抽走茶几上那张复印件。

“放下。”

“一天一颗糖,拍照片,报行踪。”她一行一行念,“这是处对象还是看仓库。”

“明月。”

“你查我查了六年。我二十六了。”

“你听着。”

“我不听。”她两手捏住纸边。

“你敢撕。”

她撕了一下,没撕动,又补了一下。

从中间豁开,对折,再撕。

碎片扔进垃圾桶,纸片落下去,有一片挂在桶沿上。

“我跟他真的处了。”她说,“用不着你管。”

贾明远松了松领带结,笑了一声。

“行。”他点头,“你们自己掏三十万结婚,我一分不出。”

第10章 抽屉最里面

客户合同我记着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滑轨卡了半个月,我使了两下劲才拉开,报销单、两节没电的七号电池、三张过期的电影票,底下摸到个硬角,捏出来一看是颗大白兔,糖纸软了,黏手,边角化开一小片。

我蹲在工位边上把它搁在掌心里看,兔子耳朵印得还挺清楚,就是纸发潮,捏一下一个印。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贾明月”,我拿肩膀夹着接。

“你死哪去了。”

她嗓门大,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工位。找合同。”

“找四十分钟?”

“抽屉卡住了。”

“我打你三个电话。”

我看了眼通话记录,三个未接,全是十分钟以内的。

“没听见。”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号,女声,拖长了念,第七诊室请进。

“你在医院?”

“你妈住院部三楼。”她声音低下去,“护士站说押金不够,催了两回。”

“我前天刚交过五千。”

“五千顶什么。手术排期要压五万。”

我手里那颗糖捏了一下,糖纸“咔”地响。

“你怎么知道我妈住三楼。”

“你上周填单子我看见了,压在键盘底下。”

“你翻我东西?”

“你东西摊了一桌子。”她停了一下,“这糖你还留着。”

我没接。

“化了都。”她说,“你别吃,扔了。”

“留着吧。”

“留它干嘛。”

“万一你哥来数。”

“他数什么数,他都撕了。”

背景音换了,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叮一声。

“我现在下来。”我说。

“下来干什么,我就在这儿。”

“你不是在三楼。”

“我上来交钱。”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响,“五万,交了,收据在我包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交了。”

“你哪来五万。”

“接了个绘本的活,预付款。”

“你上礼拜还说手里两万三。”

“那是上礼拜。”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轮子压到网线,显示器黑了一下。

“贾明月。”

“哎。”

“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不是你哥给的。”

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护士站的广播又念了一个号。

“我哥不知道。”

“那就是他自己塞你卡上的。”

“范小舟。”她连名带姓喊我,“我接单画了四十六张分镜,通了两宿,甲方打了五万整,短信还在,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没说话。

“你那糖化了吧。”

“嗯。”

“化了你留着,我哥要真来数,你拿什么交。”

我把糖放到桌上,糖纸上的兔子歪了半边。

“我这就过去。”

“过来给我带瓶水,医院的自助机吞了我三块。”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电梯口堵了,我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你走路别打电话。”她说,“听着喘。”

“我下到十楼了。”

“谁让你走楼梯。”

“电梯慢。”

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你妈问我,你找的这个对象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说画画的,一个月挣不到你一半。”

“我妈没气着吧。”

“她说画画好,不伤眼睛。”

我走到八楼,扶着栏杆停了一步。

“这钱算借的。”她那边收据好像折了一下,“要还。”

“还。”

“利息你随便给,反正不许不还。”

“问题不大。”

“你少来。”她声音忽然紧,“你妈这边护士又催了,我先挂了。”

“你帮我看着点。”

“我又跑不了。”

电话断了,我下到一楼,跑出公司大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链条锈,蹬起来响。

骑到体育场路口等红灯,我摸兜,那颗糖还在,攥在手心里化得更软了。

绿灯亮了,我没动。

第11章 纸巾上的字

我在工位上坐到十一点,把手机壳拆了。

纸巾还在,裂痕压出的折印横着穿过去。

我展开看了一遍,字让汗洇开半边,还能认出“贾总那笔钱走的是明月的账户”十一个字。

我拍了张照,发给她。

“什么意思。”她回。

“你哥用你卡走过钱没。”

“他连我密码都没问过。”

“你查一下流水。”

“凭什么。”

“你查一下。”

她隔了四分钟没声。我盯着抽屉里那两节没电的七号电池。

消息来了:“怎么看。”

我打了十二个字,删了,重打:“手机银行,账单,这半年。”

又等了七分钟。

她发来一张截图,模糊,反光。我把手机举到灯下看。

八月十七,进八十万,出五十万,收款方四个字,我没见过。

九月三,出三十万,同一个名字。

“这人谁。”我问。

“我哥的合伙人,姓孙。”

“见过没。”

“来过我家两回,吃完饭就走,话不多。”

“你哥用你名义走过几笔。”

“我数了,三笔,加起来八十万整。”

我把纸巾折回去,这回折四折,塞进钱包夹层。

她打来电话。

“范小舟。”她声音平,“你上礼拜怎么不说。”

“我以为同名。”

“你在哪听的。”

“代驾。后座那个乘客打电话,高架上,四十来岁,皮带扣是光面的。”

“你记了几天。”

“六天。”

“六天你揣兜里不吭声。”

“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她停了一下,那头有人在按打火机,咔,咔,“我哥拿我账户走八十万,你说你以为没事。”

“我没说不查。”

“你也没说查。”

我不吭声。右手食指的痂让我又啃掉一块,咸味上来。

“我哥这人控制归控制,钱上头从来没含糊过。”她说,“我妈走那年,他把我压岁钱存了三年定期都取出来交住院费,八千四,一分没留。”

“你查清楚再说。”

“我查。”她挂了。

十一点四十,她又发来一条。

“我哥不可能动我的钱。”

底下跟着一张新截图,日期标得清清楚楚,我没点开。

第12章 画室执照

中介姓吴,衬衫腋下湿两圈,带我们看第三间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按掉,又响,再按掉。

“转让费四万八,押二付一,一万二,物业费另算,一季度六百。”

我拿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四万八加一万二加六百,六万零六百。

贾明月蹲在卷帘门边上量尺寸,卷尺拉出一米六,松手,弹回去,又拉一次。

“能少点吗。”我说。

“这价地铁口,你上哪找。”老吴翻台账,“上家做美甲的,墙没砸,灯还亮着八盏。”

我绕着屋里走一圈。十六平,朝北,玻璃门上一道裂缝从锁孔斜到门框。

墙角有插座,四个,两个松的。顶上水管露着,刷了层白漆。

隔壁是家打印店,A4复印一毛五,机器嗡嗡响。

贾明月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就这儿。”

“你再看看别的,前面那间带厕所。”

“不看了。”她把卷尺丢进帆布包,“今天定,明天搬。”

老吴要三千定金,收据本压在台历底下,台历还停在十一月。

她掏手机扫码,我按住她手机。“我来。”

“你有两万?”

“代驾攒的,两万零三百。”

“那房租呢。”

“一人一半。”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机收回兜里。

押金扫过去,三千整,老吴手机响了一声“到账”。

他开收据,字歪,金额那一栏先写了个三百,又划掉重写。

出了门,她在马路边站住,风把她卫衣帽子掀起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挑这儿。”

我抬头。招牌正对面隔着一条四车道,那栋楼我认识,十八楼,东边第三扇窗。

“你哥公司。”

“直线距离九十米,他下楼抽烟一抬头就看得见。”

“故意的。”

“他要是问,就说租金便宜。”

“租金不便宜。”

“他不问租金。”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他只看我有没有饿死。”

十二月四号签的合同,一式两份,我那份折了三折塞钱包。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去拉卷帘门,房东留的钥匙锈了,我拿机油滴了三滴才拧开。

贾明月拖来两个行李箱,一箱画材,一箱锅碗,箱轮子坏了一个,她单手提上台阶。

“锅也搬来?”

“中午煮面,省十块。外面一碗十八。”

我把折叠桌支起来,腿短一截,垫了本黄页电话簿,还是晃。

她把画架立到窗边,拧螺丝拧了六分钟,手背蹭了一块灰。

十点半她去打印店复印身份证,回来手里多了张申请表。

“缺担保人。”

“找谁。”

“我本来想找我哥。”她把笔递过来,“后来想想,算了。”

“我来。”

“你有社保吗。”

“三年,断过两个月。”

“有不良记录没有。”

“信用卡逾期过两次,加起来四千二,都还清了。”

她拿回申请表,在担保人那栏上画了个圈。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食指指甲边上的皮又翘起来,甲床那块秃了半个月。

“啃的。”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没紧张你啃什么。”

我把手插进兜里。她抽了张湿巾,拉过我的手擦了一遍,指甲缝里机油没擦掉。

“签吧。”她把笔芯按出来,咔一声,“你签完我可就真赖上你了。”

第13章 第一刀

邮件是凌晨两点十四分发的,我用画室那台二手笔记本,收件人填的孙合伙人,附件四张截图,正文一行字:查查明月账户的流水。

发完我清了三次浏览记录,关机,把笔记本塞回画架底下。

第二天八点五十,公司群弹通知,财务系统升级,付款停三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了杯水。

九点四十,孙合伙人下楼,身后跟两个穿西装的,直接进了财务室。

门关上,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十一点,贾明远出来接水,杯子是空的,他在饮水机前站了七八秒才想起按开关。

领带松了一半,他抬手又松了一扣。

我低头改第四版,按钮又偏一像素。

下午一点二十,孙的人开始搬纸箱,搬了六趟,全是凭证。

走廊里有人压低嗓子:“审计进场了。”

贾明远那天没叫我,第三天也没叫。

第四天下午三点,秘书下来了。

“上去吧,他脸色不好。”

十八楼门开着,相框翻过去扣在书堆里,地上摊着打印的流水,红笔圈了七处。

“你过来看看。”

我没坐。

“我妹名下三笔转出,八十万。”他手指点在最下面一栏,“她最近跟谁吃饭?”

“我跑代驾,不知道。”

“不知道。”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又蹲回去,人直接坐地上,“孙德海今天把审计报告拍我桌上了。”

“你怎么说。”

“我说家用。”

他翻另一张纸,纸角蹭到茶杯,茶渍晕开一圈。

“他信吗。”

“他要凭证。”他停了两秒,“我哪来的凭证。”

“那些钱呢。”

“转一道,税能省八万多,补了采购的窟窿,去年那批服务器走的明月的账。”

他抬头看我,领带扯下来了,衬衫领口一圈汗印。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三,我爸卷钱跑了,出院手续我办的,欠费单子揣兜里四个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捏着那摞纸,“我拿她账户,是想给她存一笔保障。”

他低头,后背蜷着,西装外套拖在地上。

“我怕她像爸一样,拿着钱跑了。”

他声音低下去。

“我也怕我自己。”

我没接。

四点,他往公文包里塞材料,拉链卡住了,拽了两下没动。

五点十分,公寓门被拍响。

我开的门。

贾明远站在楼道里,衬衫下摆全拉在外面,左边鞋带开了。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袋口敞着,纸边露出来。

“明月。”他朝里喊,没看我。

“她在画室。”

“让她回来。”

他跨进门,踩歪了沙发垫。

“我账户的事,谁捅出去的。”

他盯着我。

画室门开了,贾明月出来,小臂上一片油彩。

“我查的。”

她挡在我前面。

“你动我账户怎么不说。”

第14章 反扑

贾明远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拉链头崩开,纸散了一地。

“孙德海报了警,经侦那边我找人问过,下周立案。”

他松了松领带结,手停在半截没往下走。

“职务侵占,八十三万,够判三年。”

我没坐。沙发垫还歪着,没人去扶。

“你认了。”

我看着他。

“你认。”他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掸了两下,递过来,“就说是你劝我走明月账户避税,我不懂财务,签了字。”

“我不懂财务那句,也没人信。”

“信不信另说。”他往我跟前走了一步,“流程走完,判缓刑,案底留在你名下,我这边干净。”

茶几上那张纸写着《情况说明》,底下落款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宋体五号。

“我妈下礼拜排床位。”

“我知道。”他把笔搁在纸边上,笔帽朝我,“你认了,手术费三十万我一次付清,再补你二十万,算补偿。”

“贾明月知道吗。”

他停了两秒。

“她不用知道。”

“她查的账。”

“所以她更不用知道。”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摞起来,摞得不齐,“我进去,她连画室都守不住。”

我拿起那张《情况说明》。纸是新的,边角还割手,油墨味没散。

“签哪儿。”

“落款上边,日期填昨天。”

我把笔帽拔了,笔尖悬在纸上。

右手食指的甲床昨天又破了,捏笔杆的时候蹭着伤口,一下一下的。

门是被撞开的,锁舌弹在墙上,响了一声。

贾明月站在门口,跑过来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就猜你在这儿。”

她走过来,一把把我手里的笔抽走。

“你敢签。”

“明月。”贾明远直起腰。

“你别叫我。”她捏着那支笔,笔尖冲着她哥,“你敢签我就敢去你妈病床前说你坐牢了。”

“这是缓刑。”

“缓刑也是刑。”她转过来看我,“你签了你妈手术谁去签字,你让她自己摁手印?”

我把手收回来,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画室刷墙的白漆。

贾明远松了松领带结,这回真松下来了。

“明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她把笔往地上一摔,笔滚到茶几底下,“我查的账我担着,你拿他顶什么。”

“你担不了。”

“我怎么担不了。”

他弯腰把笔捡起来,帽没了,笔尖歪了半毫米。

“你担了,画室就没了。他担,出了事他回老家,谁知道。”

“我知道。”

她声音不高。屋里静了两秒,茶杯底下的水渍圈慢慢洇开。

“我喜欢他。”

她说自己先愣住,嘴没合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情况说明》。

贾明远的手停在领带上。

“你说什么。”

“我说完了。”她弯腰,把那张纸抽走,对折,撕了一下,纸太厚没断,又补了两下。

碎片落进垃圾桶,一片挂桶沿上。

“这字签不了了。”

第15章 七成真相

她没坐。手机举到她哥脸前面,屏幕上是一行行数字。

“你自己看。”

“五十万。”贾明远说,“不是五百万。”

“收款方,康宁医疗信托。”她往下划,“开户两年,受益人一栏,刘慧兰。那是我妈。”

我手里那张《情况说明》被我捏出一个折角。

“我妈走那年,账上没钱了。”贾明远靠回沙发,“催缴单三千七一天。”

“这钱哪来的。”

“工资加奖金,攒了四年。”

“为什么挂我账户。”

“挂你账户能避税,还查不到我头上。”

“查不到你头上。”贾明月把这句话咬了一遍。

“孙德海查我私账查了两年。”贾明远说,“钱放你名下,他就以为我在藏。”

“你真藏了。”

“对,我藏了。”

贾明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三十万呢。”

“走公账避的税,补去年那批服务器尾款。”他把领带甩到肩上,“一分没进我兜。”

“孙德海报警,报的是八十万。”

“因为他以为这八十万都进了我口袋。”

“你跟他解释。”

“解释了。”贾明远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纸,“他说家用两个字站不住。”

我站在茶几边上,右手食指的痂让我蹭掉一小块。

“剩下三十万真在公账上。”

“真在。”他把那张纸推给我,“账号给明月,她查。”

纸是银行流水,去年十一月,转账摘要写着“货款”,金额三十万整,收款方是个我没听过的供应链公司。

“孙德海知道这笔。”

“他签的字。”

贾明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你拿我账户走五十万,是恶心孙德海。”

“是。”

“然后你真藏了。”

“对。”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纸片,碎成七八片,拼不回去。

“五十万是怕你哪天想不开,连饭都吃不上。”贾明远对着他妹说,“爸走那年,妈账上剩四千一,他自己揣走的。”

贾明月没接话。

“我不放心你。”他说,“不放心你花钱,不放心你签合同。”

“所以你查我手机。”

“密码是妈的生日。”

贾明月低头,把手机拿起来,输了六个数字,屏幕亮了。

“出去。”她说,“我跟我哥说两句。”

门在我身后合上,楼道灯灭了一回,我跺了一脚,又亮。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纸巾照片发给她。字糊了半边,收件人那栏还认得出“孙德海”。

门里传出贾明远的一句话,隔着防盗门,只抓住“三十万”“公账”两个词。

我贴着门听,又觉得不像话,退了两步。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三轮车铃铛响了一路。

过了大概四分钟,门开了一半。

贾明远出来,眼睛红的。

“你进来。”他说,“那三十万,我有证据。”

第16章 当众摊牌

会议室在十二楼,门牌1203,长桌坐八个人,来了六个。

贾明远坐桌子那头,领带没系,衬衫第二颗扣子开着。

孙德海坐对面,面前摆一本蓝色文件夹,边角磨白了。

我把打印好的流水摊在桌上,一共十一页,按日期排的。

“这张,八月十七,进八十万。”我指着第二页。

孙德海看了一眼,没动。

“这张,九月三,出三十万,收款方你签的字。”我翻到第五页。

“复印件。”他说。

“原件在财务档案柜,第三排,锁被你们撬了。”

贾明月坐我右手边,脚边搁着画室那台二手笔记本。

贾明远没说话,手指搭在桌沿,敲了两下就停了。

“孙总,服务器尾款那三十万。”我把银行回单推过去。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

“我签过。”

“签在哪儿。”

“货款单上。”

“货款单我带来了。”我从文件夹底下抽出第三张纸,“你签的这张,金额后面多写了个零。”

他低头,看了四秒。

“笔误。”

“三十万的笔误,补到三百万的合同里。”

贾明远抬头看他。

孙德海把回单放下,蓝色文件夹往中间一推。

“行。”他身子往后靠,“三十万我认,周转了二十天,还回来了。”

“哪天还的。”

“上礼拜。”

“公司账上没这笔进项。”我把财务系统截图亮出来,“十一月十七到二十三,每天余额我都拉了。”

孙德海手指在文件夹上捻了一下。

“那我记错了。”

“你拿去补了你儿子的购房款。”贾明月开口,“十一月二十,你老婆账户转出去两百一十万,当首付。”

会议室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嗡嗡的。

孙德海笑了一声,牙齿露出来。

“小贾,你查我?”

“我查我哥的账,顺手。”

“你哥的账。”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哥拿你账户走八十万,这叫私账,我报上去,经侦不用找第二个人。”

贾明远松了松领口。

“你报。”

“我报完,你那三十万窟窿谁堵。”

“我堵。”

贾明远的声音不高,桌沿上那根手指停了。

孙德海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举报信草稿,落款空着。

“签不签,我一句话。”

没人说话。后排靠窗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了件外套。

贾明月站起来,把自己那台笔记本打开,翻过来给全桌看。

屏幕上是抵押合同扫描件,第一页,抵押物一栏写着“西溪路店面,建筑面积十六平方米”。

“那三十万。”她说,“我拿画室门面抵的,十一月二十号到账,二十一号进的公账,摘要写的是借款。”

她点了点屏幕上的日期。

孙德海凑近看。

“你哪来的门面。”

“租的,转租权抵押,中介跑了三趟,评估价三十二万。”

她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那三十万我认了。”她说,“当我投资我哥公司。”

她转过去看她哥。

“现在我是股东,你动一个试试。”

第17章 最后一颗

孙德海走的时候,蓝色文件夹忘了拿。

我追到电梯口,塞回他怀里。

他没接,文件夹掉在地上,散了。

“自己拾。”他说。

电梯门合上,缝里剩他半张脸。

贾明远没送。他坐在1203那把转椅上,转了半圈,脸朝窗。

“孙的股份,折价收。”他说,“明天开会宣布。”

贾明月抱着电脑坐回椅子上,脚在地上一蹬,滑到我旁边。

“股东有没有投票权。”

“有。”贾明远看她一眼,“一票。”

“那行。”

会散了。财务的人进来收纸,我帮着摞,七页流水,两页回单。

回工位路上,手机震了三下。

医院短信:住院押金三十万整到账,缴费成功。

下面跟着一条:手术排期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请提前一天入院。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数字,三后头六个零。

晚上八点,我去缴费窗口打单子。

收据打出来比手掌还长,三联,我折了两折,塞进钱包夹层。

护士说术前要签四份同意书,病人本人签一份,家属签三份。

“家属就我一个。”我说。

“那你慢慢签。”

二十九号早上六点五十,手术室在住院部四楼,走廊尽头。

我妈躺在推车上,指甲剪过了,头发用网兜兜着。

“别站门口。”她说,“回去上班。”

“我请假了。”

“请几天。”

“问题不大。”

她伸手拍我胳膊,没劲儿,拍到一半落回去。

推车进去了,门是灰的,中间一扇小玻璃窗,护士关上,灯亮起来。

走廊十八个座位,坐满了人。我站着。

七点二十,贾明月来,手里两杯豆浆,一杯给我。

“喝了。你手在抖。”

我喝了半杯,甜,她加了糖。

八点四十,贾明远来。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他在我旁边坐下,膝盖并拢,手搁在膝上。

“几个月。”

“四个半。”

“够呛。”

“够。”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我俩中间的椅子上。

一盒大白兔,六角形铁盒,没拆封。

“给我妹的。”他说,“你俩分。”

我没拿。

十点十七,手术室灯灭,门开。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露半张脸:“很顺利,肾源质量好,排异小,观察三天。”

我签字,字描了三遍,笔尖扎破纸。

转监护室,一天只许进两个家属,各十五分钟。

我进去,我妈眼睛没睁,手背上插着针,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

十一点四十,我出监护室,贾明月蹲在走廊地上系鞋带。

贾明远站在窗边。

他松了松领口,没系领带可松,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

“妹夫。”

我回头。

“公司运营总监,你干不干。”

“工资多少。”

“两万三,补年终。”

“我运营部那摊谁接。”

“再招。”他把铁盒拿起来,往我怀里一放,“先干活。下个月起算。”

他没冷笑,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我把铁盒盖掀开,三十二颗,一颗不少。

我剥了一颗,糖纸捏在手里。

贾明月站起来,嘴还没合上。

我把糖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腮帮子鼓了一边。

“你妈手术完了。”她说。

“嗯。”

“契约到期了。”

我把糖纸捋平,搁在铁盒盖上,兔子耳朵冲上。

“那我续约。”

她嚼了两下,没说话。

“这次没有合同。”我说。

她腮帮子动得慢下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空糖纸。

第18章 糖纸

我妈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六号。

我借了把轮椅,推到三楼十二床。

她弯腰穿鞋,穿到一半停住,手按着腰。

“我自己来。”

她花了四十秒系好鞋带,系成死结。

出院带药七盒,我在药袋背面写早中晚。

贾明月十点到的,拎个保温桶。

“排骨汤。”

“谁做的。”

“我。”

我妈喝了两口。“盐放少了。”

“头回炖。”

“比小舟强,他炖的跟刷锅水一个味。”

第二天起我五点四十起床,炒一个菜,煮一把面,装两个饭盒。

六点五十送到六楼,她从被窝里伸手接,头发蒙着头。

“土豆丝切粗了。”

“刀钝。”

骑车送她到画室,隔壁打印店七点半开门,老板娘认得我了。

她下车,包带往肩上一甩。“晚上九点,别晚。”

贾明月下午一点给医院送饭,二十六床,靠窗。

送了一礼拜,护士叫她“明月姑娘”。

有天我去送医保材料,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笑,我退回来了。

贾明远这个月去了三趟墓地。

头一趟礼拜天,我陪着,站五十米外。

他拿了把菊花,坐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

第二趟他自己去的,回来发了条消息:晚上吃面。

第三趟贾明月去的,回来说他带了把小板凳。

“查岗停了。”她说,“昨天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画室这个月交了几张稿。”

“你怎么说。”

“七张。”

“实际呢。”

“五张。”

晚上九点我去画室接她,一开门满墙都是纸。

A4打印的地图截图,我代驾的路线,一条一条,红笔描过。

从左到右十六张,最后两张贴到了窗玻璃上。

“这什么。”

“你的路线。”她手指戳在第三张,“体育场路到秋涛路,绕了三公里,你跟说顺路?”

“系统派的。”

“系统派的。”她把第五张扯下来,举到我鼻子底下,“这条绕到我家楼下,停了一分四十秒,系统让你停车看风景?”

我瞅那张图。十一月十四号,十点零七,我确实在楼下停过,抽了根烟。

“你连我停多久都记着。”

“平台轨迹导出,三十一天,三百一十单,全打出来了。”

她拉开最后一张,手绘的,横竖比着尺子。

“十一月九号,你多跑三单,晚回来一小时。”

“那天单子多。”

“多三单,一百二十四块。”她指甲在纸上敲两下,“钱呢。”

“交医院了。”

她不说话,手在裤边擦了擦,转过去理画笔。

最底下压着张便利贴,铅笔字,我抽出来看。

十一月十四,楼下停一分四十,第三根烟没点完。

我把便利贴贴回去。

她没回头,说了句:“贴歪了。”

第19章 临期饭团

五点四十,我骑车到画室,卷帘门半开,她蹲在门里把一元硬币一枚枚码在地砖上,横着排了三行。

“十二块五。”她没抬头。

“数这个干什么。”

“凑饭钱。”她把最后一枚摞上去,硬币歪了,滚到画架脚下。

隔壁打印店七点关门,老板娘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了两圈,街上就剩我们这扇窗还亮着。

“走,全家。”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跟她走了一百三十米,冷柜里剩六个饭团,她全拿了。

“三块五一个,临期。”她翻着标签念。

“六个你吃得完?”

“吃不完明天早上热。”

收银台扫出二十一块,她掏的零钱,硬币一个个码在台面上,收银员用塑料袋给她装。

回画室支开折叠桌,桌腿短一截,底下垫着本黄页电话簿,她按着桌角晃了两下,还是晃。

她撕开一个,海苔还脆,我拆第二个,金枪鱼的,米有点硬。

“硬就对了,放一天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中午来买过,中午也半价。”

“中午你也吃这个。”

“两顿。”

我没接,墙上贴着我代驾的路线图,十六张,最后两张贴到了窗玻璃上。

她吃完一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妈复查哪天。”

“下礼拜二。”

“我陪。”

“你画稿呢。”

“晚上赶。”她拿第二个,掰一半递过来,“你瘦了。”

“我没瘦。”

“你裤腰松了,上回系第三个扣,今天第四个。”她指我腰,我低头看,真到第四个了。

十点整,楼上传下来:“这题我讲八百遍了。”小孩哭,接着一句“哭什么,笔拿起来”。

她停住,耳朵往窗户那边偏,手里半个饭团悬着没送进嘴。

“楼上第三家,两口子,孩子三年级。”她说,“上回借打印机,我看见作业本封皮。”

“你还翻人家本子。”

“摊在桌上。”

楼上又吼一遍,词没变,我把“八百遍”跟着数了一遍,她笑了一下,说天天这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讲多少遍。

“别算。”

“算不过来。”她喝口水,杯壁上还贴着临期标签。

“以后咱家也这么吵,怎么办。”

我嘴里还有饭团,含含糊糊说问题不大,大不了我多跑两单代驾。

“跑单能治小孩写作业?”

“治不了,能治学费。”

她盯着我看,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手指上沾了两粒米。

“你还想挺远。”她说。

“就随口一说。”

她伸手把我饭团那张标签撕下来,标签黏,撕得不利索,她用指甲刮了两下,一把拍在我脑门上。

“干嘛。”

“贴着。”

“算谁的。”

“算咱家的。”她起身关灯,标签边角翘起来,凉凉的贴在额头上。

楼道里她锁门,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晃了晃。

“明天见。”

“八百遍。”我说。

她没回头,钥匙揣进兜里。

第20章 执照签名

开业定在礼拜六上午九点。

我八点四十到,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她蹲在门里擦地砖。

“横幅呢。”

“打印店。”

我去隔壁拿,红布一卷,一米八,白字。

气球一包五十个,我吹了十七个。

八点五十她换好干净卫衣,头发扎起来了。

“执照呢。”

“包里。”

我掏出来,A4横版,塑料封皮压出一道折痕。

“担保人空着。”她把笔递过来,“今天你签。”

笔是三块五的中性笔,笔帽上还带标签。

“签完这店一半是你的。”

“我出两万。”

“我出四万。”

“那不一样。”

“一样。”她把执照按在桌上,“签。”

九点十分来了个头一个客人,老太太,问能不能画遗像。

“黑白水彩,三张起订,八折。”贾明月说。

老太太比了尺寸,走了。

九点四十,我数了数人,连我俩五个。

楼上那对夫妻下来,男的递个红包,薄。

“楼下新邻居,凑个热闹。”

女的盯着墙上的地图看。“这画的什么。”

“路线图。”

“看不懂。”

十点,孙德海站门口,脚没进来。

“开业啊。祝生意兴隆。”

他两手插兜,站了十秒,转身走了。

贾明远十点二十到,一束康乃馨,价签没撕,一百六十八。

他绕了一圈。“租金多少。”

“不告诉你。”

“押几付几。”

“也不告诉。”

他手抬到领口,停了停,落下去了。

“行。”他掏出一张卡搁在收银台上,“密码她生日。”

“不收。”我推回去。

“不是给你的。”

“也不收。”

他看了我三秒,把卡揣回兜里,拿起执照凑近看。

“字能写正点吗。”

“不能。”

十点半他把贾明月叫到门口,俩人说了几句,他点了两下头,回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

十一点人走空了,屋里剩二十几个没吹的气球。

我把执照摊平,担保人那栏,范小舟,写了三遍才写正。

写完笔帽一扣,笔塞回兜里。

她拿过去对着窗户的光看,塑料皮上留着我手指印。

“行了。”她说。

铁盒在折叠桌底下,我摸出来掀开,还剩一颗。

糖纸边角黏了,剥到一半纸破了。

“最后一颗。”

“知道。”

我把糖塞进她嘴里,她腮帮子鼓一边。

糖纸我捏在手心,塞进嘴。

“糖纸给我吐出来,脏不脏。”

我没吐。

塑料味混着剩这点甜,我嚼了两下,起身去门口。

招牌包着牛皮纸,我撕开,红底白字。

挂钩是昨天装的,我抬手把铁环挂上去,擦着钩子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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