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冻饺子
冰箱冷冻层里冻着三盒贴了日期标签的剩饺子。
10月17号晚上九点四十,我蹲在六楼租屋的厨房地上,手伸进冷冻层最里面掏我那袋速冻小笼包,摸出来三个透明保鲜盒,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10.12”“10.14”“10.15”。
楼下奇牌室的洗牌声响起来了,哗啦哗啦,一层一层往上漫。我把保鲜盒摞在灶台上,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赶紧扶了一下墙。墙上那块瓷砖有道裂缝,我搬进来第一年就有了。
我的小笼包被挤到最里层,冻裂了三个。
我把三盒饺子端上五楼,敲石岩的门。她开门时手里还捏着支铅笔,眼镜推到额头上,图纸铺了一桌子。
“冷冻层你占的。”
“我那一格。”
“你那格没写名字。我那袋包子被挤裂了。”
她推了一下眼镜中梁:“冰箱一人一半。你那边空着,我冻几个饺子怎么了。”
“贴日期是什么意思。我偷你饺子?”
“我记账你管得着吗。”她把铅笔夹到耳朵上,“三盒,日期不同,我先吃早的,我又不会记错。”
“11月之前全吃完,不然我那格不答应。”
“你算过一共多少个吗。”她说,“四十二个。一天四个,十天吃完。”
我张了张嘴。四十二个,她连这都数过。
“能修的都不叫坏。”我说,“冰箱不是你的仓库。”
“侯家兴,”她指着灶台方向,“你先把你那三个裂开的包子修修。”
四楼拐角传来脚步声。周彩凤提着两袋橘子气喘吁吁爬上来,看见我俩杵在楼道里,笑了。
“吵什么呢,一个楼上的,一个楼下的。”
她放下橘子袋,拍了拍我的大腿:“家兴,正好,姑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房子那份额。”她把手收回去,换了个语气,“你妈留给你的你留着,我那份你买走。八万。”
“八万。”
“一分不让。”她竖起一根手指,“我算了三遍了。你表弟明年正月结婚,房子的事得定。”
“我三个月内给你。”
“你哪来的钱。”
“找好了。”我说,“买主都谈过了。”
我说完这句,低头看见自己手指正在抠虎口那道旧疤,停手,把手插进裤兜。姑妈看了我三秒,拍了拍我胳膊。
“那就三个月。”
她提着另一袋橘子下楼,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掉。
石岩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走。我转身要下楼,她开口了。
“你差八万?”
“听见了。”
“我正好在找房子。”她把眼镜扶正,从门口鞋柜上抽出一个文件夹,“你这房子租出去一间,八千一年,我押一付三。”
“你算计得挺快。”
“你差钱。”她把文件夹往鞋柜上一搁,“我差便宜的住处。五楼六楼都行。”
我没接话,往楼下走。
到了六楼门口,身后又有脚步声。石岩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两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边角还画着格子。
“合租协议草稿。”她说,“你看看。”
第2章 八万块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把那两页纸摊在维修铺的柜台上。
柜台上还有半杯昨晚的茶,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油皮。
协议写得很细,房租八千一年,水电按人头,甲方负责修屋内一切电器。
最后一行她手写的:乙方不得在公共区域堆放图纸超过三天。
“这算哪门子条款。”
我拿笔在下面加了一句:甲方不得占用乙方冷冻层。
九点差五分,我锁了铺子去银行。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我踢了一脚才到底。
银行在解放路,走过去十二分钟。路过早点摊,油条一块五一根,我买了俩,没买豆浆。
取号,B038。前面还有七位。
柜台里的小姑娘看着我递进去的流水单,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侯先生,您这铺子近半年的进账……”她停了一下,“月均不到四千。”
“旺季还没到。”
“流水这边确实够呛。”她把单子推出来,“要么有担保,要么有固定资产抵押。”
“我有一间房的份额。”
“份额不算独立产权,做不了抵押。”
我拿起流水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虎口那道疤让我抠得发白。
出银行门,太阳挺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一个修空调的老客户打电话。
“王哥,上次说的那批旧机回收……”
“今年不行了,家兴,我这边也压着货。”
我挂了电话,沿原路往回走。油条钱省下来了,八万还是八万。
回到铺子门口,姑妈的电话打进来。
“家兴,三个月我可说死了。正月十六之前,钱到账。”
“知道了。”
“你那个买主靠不靠谱。”
“靠谱。”
我挂了。卷帘门我没开,蹲在门口抽烟。烟是七块五一包的红梅,一天四根。
蹲到第二根,楼上有人开窗。五楼,石岩探出半个身子。
“你在下面蹲了四十分钟了。”她说,“铺子不开门?”
“休息。”
“你手在抖。”
我把手插进裤兜。
她看了我一会儿,缩回去了。过了三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提着个行李箱站在我面前。
“我房东卖房,月底前让我搬走。”
“你昨天就知道?”
“昨天下午知道的。”她把箱子立在墙边,“所以我才问你房子。”
“我还没答应租你。”
“你没得选。”她从包里掏出那两页协议,“押一付三,两千。你今天点头,我今天搬。”
我抬头。六楼那间屋堆着我妈留下的旧柜子、一箱电饭锅、两把拆了一半的风扇。
“那一间没收拾。灰厚。”
“我自己扫。”
“没有热水器。”
“我用电水壶烧。”
我把烟摁灭在台阶缝里,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卷帘门。铁皮上有一道凹,是我爸当年拿扳手砸的。
“房租先付半年。”我说,“四千。”
她推了推眼镜中梁,指甲在镜腿内侧刮了两下。
“可以。”她把箱子往楼道里拖,“我下午搬。”
我弯腰去提箱子,她把手按在箱子上没松。
第3章 协议背面
我在铺子抽屉里翻了五分钟,找出一支能写的笔。
试了三张废收据,才划出墨来。
石岩把协议摊在柜台上,两页,用回形针别着。
“你改的两处我看了。”她说,“冷冻层那条可以留。”
“那就签。”
“我背面还有一条。”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下半截,手写了五行字。
“乙方每周须为甲方做一顿不重样的晚饭。甲方负责洗碗。”
我念了一遍,抬头看她。
“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不会做饭。”她推了推眼镜中梁,“你楼下的铺子晚上七点就关,你有时间。”
“我这是租房子,不是饭馆。”
“八千一年租你一间没热水器的房。”她说,“加一顿饭,不过分。”
我盯着那五行字。字不大,写得挺整齐,她连这个都拿尺子比着写?
“你怕火。”我说。
她的手停在镜腿上。
“楼上传来的油烟味你都要开窗,上礼拜我炒辣椒,你敲我门说呛。”
“那是我鼻子敏感。”
“行,鼻子敏感。”我把笔帽拔了,“一周一顿,不重样。这字儿我认了,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一次,补一次。”
“你倒挺公道。”
“我算得清。”她把笔递过来。
我低头看那两页纸。甲乙方名字那栏空着,我写了侯家兴,她写了石岩。房租四千,押一付三,水电按人头。
签完她抽走一份,折成三折塞进包里。
“钥匙。”她伸出手。
我从钥匙串上撸下六楼那把,不锈钢的,齿口磨得发亮。
“锁有点涩,往左拧到底再往回带半圈。”
“知道了。”
她拎着箱子上楼。我听见五楼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六楼的门。
六楼那间屋空了两年,灰厚,我昨晚扫到十一点,扫出三簸箕,还有一簸箕没倒。
下午我上楼给她装电表。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灶台。”她指了指厨房,“那是你的。”
“我房东还是你房东。”
“你先用。我用外面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我昨天擦过,边上还摞着两只我自己的碗。
她站的位置离厨房门两步,门框边有个挂钩,空着。
我蹲在电表箱前接线,她在门口报了三个用电量:热水壶一千五百瓦,台灯四十瓦,笔记本充电器六十五瓦。
“加起来一天不超过两度。”她说。
“电费我月底算,别拿计算器对着念。”
她没说话。我接完线回头,她已经把厨房门拉上了一半。
晚上我锁铺子,卷帘门拉到底,这回没卡。
七点四十,我蹲在六楼自己屋里拆一箱旧电饭锅,楼下洗牌声起来了,哗啦哗啦。
明天早上要去旧货市场问价,八万的本钱得从这些拆下来的铜线圈、旧外壳里一毛一毛凑。
睡前我把合租协议从裤兜里掏出来,折痕上沾了油。
翻到背面。
那五行字底下,她又添了一行,字更小,挤在纸角:
“甲方负责洗碗并擦灶台。”
我把协议对着灯看了看。擦灶台三个字写得比前面都小。
我把纸塞回信封,信封压在工具箱上。
工具箱最底下,那个烧黑的旧插线板还在。
第4章 第一顿饭
第一顿饭我定在周日。
下午四点我去菜场。排骨二十三一斤,我买了十八块钱的。
土豆两块五,西红柿三块,青椒四块八。
结账四十一块三,我扫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七天的菜钱。
回铺子翻出那个用了五年的高压锅。锅圈有点硬。
我把排骨焯了水,土豆切滚刀块,西红柿切了四个。乱炖,我妈以前就这么做。
六点二十,石岩下班。她站在五楼半的台阶上,闻了闻。
“什么味儿。”
“乱炖。上楼洗手。”
她没动。在台阶上站了能有十几秒。
“石岩。”
“来了。”她推了推眼镜中梁,上来了。
我把锅端到桌上。她坐在椅子边沿,背挺得直。
厨房里的煤气灶我忘了关小火,噗噗地响。
她看了一眼灶台方向,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锅还没关。”
“汤在收汁。你先吃。”
她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很久。第二块是排骨。
“咸了。”
“你还没咽下去就咸了。”
“我尝出来咸了。”她放下筷子去倒水,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步子加快了。
回来坐下,又夹了一块西红柿。吃着吃着鼻尖上出了一层汗。
“你热?”
“不热。”
“你脸白的。”
“灯光的事。”她低头扒饭。
我不信。她筷子一直躲着那锅乱炖往边上夹。
“你要是不吃,别勉强。”
“我吃了。”她又夹了一块土豆塞嘴里,嚼得腮帮子动,“你做的,我吃。”
“你刚才在台阶上站了半天。”
“我在数台阶。”她说,“五楼到六楼,一共十八级。”
“数台阶干什么。”
“我习惯。”
她吃完半碗饭,把碗放下。锅里的汤还剩大半。
“你吃这么点。”
“饱了。”
“我做了一锅。”
“那你自己吃。”她站起来收碗。手碰到锅边,缩了一下。
“烫?”
“没。”
她把碗摞在一起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站在那看了灶台两秒。
我跟着探头。火我早关了。
“石岩。”
“嗯。”
“你怕什么。”
“我没怕。”她进了厨房,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我把剩下的排骨倒进保鲜盒,想着明天热一热还能吃。楼上奇牌室的洗牌声响起来了,正好九点。
厨房里突然“啪”一声。
盘子碎的声音。
我走过去。石岩蹲在地上,碎片散在脚边。她一只手扶着橱柜门,一只手在捡。
手在抖。不是很厉害的那种抖,是停不住的那种。
“别捡了,我来。”
“我打碎的。”
“我知道是你打碎的。”我蹲下去把大块碎片捻出来,“你手抖什么。”
“没抖。”
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我把碎渣扫进垃圾桶。她蹲在那没起来。
“地上还有。”
“我扫过了。”
“还有碎渣,光脚会扎。”
我拿块抹布把地擦了一遍。她扶着橱柜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听见了。
“你出去坐着。”
“盘子钱我赔。”
“两块八。你赔吧。”
她从围裙兜里摸手机,真扫了两块八给我。
我看着到账通知,又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围裙兜里,指甲在刮什么。
“下周我做点复杂的。”我说,“乱炖你看不上。”
“我没看不上。”
“你吃得跟喝药似的。”
“你少放点油。”
“跟油没关系。”我把锅盖盖上,“下周做四菜一汤。”
“你时间够吗。”
“我答应了就够。”我把她往客厅推了一把,“去歇着,今天碗我洗。”
“协议写的甲方洗碗。”
“今天碎了一个,算我的。”
她没跟我争,退到客厅。我洗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围裙没解,盯着厨房的方向。
第5章 旧插线板
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咯噔一声,我搬折叠梯踩上去看,轨道里卷了一圈旧铁丝,锈得跟铁皮一个色。
拽了五分钟才把铁丝扯出来,滑轮也散了,三颗滚珠掉在地上滚到下水道篦子边上。
工具在铺子第二层抽屉,我下楼拿螺丝刀,回来拆门轴,积了二两黑油泥,指甲缝里嵌进去洗不掉。
楼下早点摊刚收,九点二十,油条味还没散,混着隔壁理发店烫头发的药水味。
卷帘门装回去我按了两回开关,第二次到底了,没卡。
墙角那个插座还松着,插线板拖在地上,线皮裂了一道口,去年夏天从柜台底下换的,烧黑了半边,插孔里粘着塑料渣。
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扔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几把旧钳子和一盒生锈螺丝下面,没顾上细看。
换了个新的上去,十七块,五金店老李收的,还塞给我一截绝缘胶布。
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一下墙,墙上那块瓷砖有道裂缝,跟六楼厨房那块一模一样。
十点半石岩从楼上下来,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张图纸。
“螺丝刀借用一下。”
“哪把。”
“十字的,中号。”
工具箱开着,她弯腰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那个烧黑的插线板,停住了。
她把插线板抽出来,翻了个面,对着门口的光看,指甲在镜腿内侧刮了两下。
“这个牌子。”她推了推眼镜中梁,“九几年是不是召回过?”
“什么。”
“召回过。”她把插线板举到窗边,“线芯细,铜包铝,烧起来先冒黑烟。”
“你懂这个。”
“我爸以前买过。”
“哪年的事。”
“九九年。”她说,“我家那会儿刚换的,一抽屉都是这个牌子。”
“你爸做什么的。”
“问那么多。”
她把插线板放回工具箱,没放回钳子底下,搁在最上面了,黑的那面朝上。
“螺丝刀。”她伸出手。
我把十字中号递过去,柄上沾着油泥。
“用完还。”
“知道。”
她上楼了,走到五楼半又停住。
“那个插线板。”
“嗯。”
“别扔。”
“为什么。”
“先别扔。”她说,“我晚上下来看线芯,拆开瞅一眼。”
门关上了。
我把工具箱合上,又掀开,把旧的挪到钳子旁边,拿张旧报纸垫着。
十七块的新插线板插上墙,红灯亮,我拿胶布把靠墙那截线缠了两道。
旧的搁在最上面,烧黑那面朝上,我盯了两秒,翻过来,又翻回去。
石岩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九几年的插线板,她爸买的,一个抽屉都是。
我没往深里想,楼上有人开窗,五楼那扇,探出半截扫把,敲了敲下水管。
卷帘门拉到底,锁好,上楼的时候数了台阶,十八级,五楼半那块水泥缺了个角。
到六楼门口摸摸裤兜,螺丝刀没还我,也行,她晚上下来,总得带点什么。
第6章 姑妈变脸
周三下午两点十分,我在铺子里焊一个电水壶的底座。
焊锡的烟往上飘,呛得我咳了两声。
门口光线一暗。
周彩凤站在那儿,手里拽着个塑料袋,里面哐当响。
“家兴,你楼上住人了?”
“租了。”
“租给谁。”
“五楼那个石岩。”
她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六个橘子滚出来两个,其中一个滚到地上,她没捡。
“你怎么不跟姑妈商量。”
“我自己的房。”
“你妈那份是你的,我这份不是。”她拍了拍柜台,“租出去,买主来看房,屋里杵个外人,人家怎么想。”
“协议签了。”
“什么协议。”
“租房协议。押一付三,四千。”
姑妈的手停在半空,橘子也不捡了。
她转身上楼,步子比我都快。
六楼门开着,石岩在过道晾衣服,竹竿上挂了四件。
姑妈堵在门口,胳膊一横。
“姑娘,这房不租了。”
“我跟房东签了合同。”
“房东是我侄子,我说了算。”
石岩回屋,从抽屉里把协议拿出来,两页纸,在姑妈面前展开。
“侯家兴签的字。房租我付到明年三月。”
“你们这叫什么协议,一张废纸。”
“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石岩推了推眼镜中梁,“您要收房,先退我租金和违约金,协议第九条。”
姑妈不认字,把纸凑近了看。
看到背面,她眉头拧起来。
“这是房子,你写做饭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约定。”
“约定个屁。”
姑妈把纸一摔,纸飘到地上,石岩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
“小赤佬。”姑妈指着我刚爬上来的方向,“你妈在世时,这房子的事都是坐下来谈的。”
她从塑料袋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封口拿胶水粘过,她撕开半截。
“你妈当年签过的东西。”她抖了抖信封,“房子怎么分,白纸黑字。”
我接过来,抽出三张纸。复印件,第二页有个红手印,按得歪,模糊了。
“这手印谁的。”
“你妈的。”
“哪年签的。”
“九八年。”她说,“你爸还在。”
我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名堂。
“你哪来的。”
“你妈给我的,怕你小,不懂事。”
“我妈给你这个,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那时候十七,跟你说什么。”
石岩站在门边没走,眼睛盯着那三张纸。
“复印件。”她开口了,“原件呢。”
“原件我收着。”姑妈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好塞回信封。
“复印件不算数。”石岩说。
“你懂个什么。”
“我学过点合同法。”石岩说,“复印件没有原件核对,法院不认。”
姑妈把信封往腋下一夹。
“法院法院,一家人动不动法院。”
她下楼,走到五楼半那块缺角的水泥上停住,回头。
“正月十六,八万,一分不能少。这房里住着外人,买主更压价,到时候差的钱你自己补。”
“租客不是外人。”我说。
“不是外人是什么。”她盯着石岩,“没结婚的姑娘住男人屋里,传出去我脸往哪搁。”
石岩把协议对折,插进外套口袋。
“我房租交到三月。”她说,“这屋里我住一天,就有一天的话说。”
姑妈没接她的话,拿手指点了点我。
“你妈要是知道你把房子弄成这样——”
第7章 火锅局
周日四点,我去菜场买火锅料。
牛油底料一包十二块八,豆皮三块,金针菇四块五,土豆两个一块二。
我算了一下,四样加一袋丸子,三十七块六。
石岩五点二十下班,进门就说楼道里全是牛油味。
“你煮的什么。”
“火锅。协议背面,不重样。”
她在门口站住,鞋脱了一半。
“怎么了。”
“没怎么。”她换完鞋,往阳台走,“我收衣服。”
我把电锅端上桌。阳台上晾着四件衣服,她一件一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石岩,锅开了。”
“你先吃。”
“我等你。”
她隔着玻璃门摆摆手。我把窗推开一条缝,牛油味往外散。
“你还怕呛?窗开了。”
“不呛。”她说,“我吹吹风。”
她端了碗,夹了两筷子青菜,坐回阳台的凳子上吃。
“你坐这儿干什么。”
“凉快。”
我抬头看了看阳台,十月的天,她穿着长袖,风把裤脚吹起来。
“锅里有丸子。”
“知道了。”
我夹了一串鱼丸放她碗里。她端碗的时候手离桌子远着,跟锅保持半臂。
“你够得着吗。”
“够。”
我把电锅往我这边挪了挪。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
“底料哪买的。”
“菜场。”我吃了口土豆,烫,“红油那家。”
“下次少放一半。太油。”
“你吃都没吃几口。”
“我闻得出来。”
吃完她收碗。这次她端着碗绕过灶台走了两步,离得远远的。
“周一我把碗洗了。”她说,“昨天欠你的。”
“行。”
她洗完回客厅,手里拿着手机,翻了两下。
“我们设计院设备科的电话我有。”她说,“你那个铺子接不接维修的活。”
“接。”
“老周他们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三根,还有三台电脑主机开不了机。”
“电脑我不修。”
“灯管呢。”
“灯管能修。”
“明天早晨八点过去。”她报了地址,又补一句,“别说是房东。”
“那说谁。”
“朋友。”
我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下,没接。
第二天我七点四十到设计院,门卫查了工牌,报了三楼刘工。
三根灯管换掉两根,第三根是镇流器烧了。灯管一共收了六十块。
刘工递我一支烟,我没抽,夹耳朵上。
“小侯,你手艺可以。石岩说你铺子东西全。”
“她还说我什么。”
“说你是朋友。”
我蹲在电井里剪线,手停了一下。
“你们院还有别的活没。”
“有。”刘工从兜里掏钥匙,“302家属楼,热水器老打不着火,你哪天去看看。”
“什么牌子的。”
“看不清了,九几年的,老壳子。”
他把钥匙搁我手里。
“石岩说你连烧黑的插线板都能拆开看。”
我捏着钥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第8章 记账本
设计院的钱周三到账,四百四。
灯管六十,热水器八十,老周私人塞了三百换内胆。
我在柜台上把钱摊开,一张一百三张五十,剩下全是零的。
石岩下楼还螺丝刀,站在柜台边看了一眼。
“记账。”
“记什么账。”
“你这种人不记账,钱到月底就没了。”她从兜里摸出个本子,封皮磨得起毛。
她翻开一页,拿笔划格子,日期、项目、收入、支出,一栏一栏标好,四百四写进收入栏,笔尖很稳,小数点都点得规矩。
“这钱过一遍我的手,我心里有数。”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说上去拿图纸。
我倒了杯水,坐回来,本子就在手边。
翻开,前面的页写满了,五块八、十二、三块二,连瓶酱油都记。
翻到后面,最新几页是我铺子的流水,她按日子排的,连刘工那六十都分了灯管和镇流器两栏。
倒数第二页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黄了,边上卷,比本子还旧。
我抽出来,一九九九年八月,煤气缴费单,手写,蓝黑墨水,字洇了。
户名石建国。
地址栏褪了一半,能认出“文昌路”三个字。
背面一行小字,另一种笔:已缴,凭此换新灶。
楼梯响了,我把单子往回塞,没塞准,露了个角。
石岩推门进来,手里捏着螺丝刀。
“还你。”
“搁桌上。”
她走过来,眼睛落到本子上,手先伸出去,把单子按平,塞回倒数第二页。
“你翻了。”
“我看看你怎么记的账。”
“看正面。”她把本子合上,往胳膊底下一夹,指甲在镜腿内侧刮了两下。
“一九九九年,文昌路,石建国是谁。”
“我爸。”
“换新灶是什么意思。”
“那年统一换的。”她说,“换灶台,换管道。”
“我家老房子也在文昌路那头。”我说,“我妈说过,九九年那片换过一批插线板。”
她抬眼看我。
“你家哪条巷。”
“靠菜场那条。”
“我家三号院,二号楼。”她把本子夹紧,“后来搬了。”
“换插线板的跟换煤气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不知道。”她说,“别问。”
九点,楼下奇牌室的洗牌声响起来,哗啦哗啦。
我把铁盒里的零钱又数了一遍,四百四,一张没少。
桌上留着个本子压出来的印子,圆珠笔油蹭在桌角,一小片蓝。
“石建国以前干什么的。”
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我爸。”她说,“问那么多干嘛。”
第9章 卷帘门锁了
早上六点五十,我拎着电表箱出门,卷帘门拉了两下,卡死了。
锁芯换了,老铜锁没了,新的,三环牌,钢印都没磨匀。
钥匙插不进去。
隔壁理发店老板娘端着盆出来倒水。
“昨下午你姑妈带了个男的,拎电钻来的。还有两个看房的。”
“几点。”
“三点多。”
我给我姑妈打电话。
“锁是你换的?”
“铺子算公家的,你妈走了以后一直空着。”
“我天天在里面干活。”
“干活能修出八万来?”她那边有电视声,“正月十六拿钱,锁给你换回来。”
电话挂了。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两口摁了。
九点半,米粉店老板发消息说找了别人。
十点,老客户来取电饭锅,敲了三下门。
我说今天不开,他说那明天。
中午没吃饭。上嘴唇内侧起了个泡。
下午两点石岩下楼,提着两盒盒饭,站在卷帘门前。
“你姑妈换的。”
“你怎么知道。”
“六楼窗户能看见。”
“你出的主意。”我说,“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你把话说绝了,她不换锁换什么。”
“锁不是我换的。”
“我没说是你换的。我说是你惹的。”
她把盒饭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两级又停住。
“昨下午她那个牛皮纸信封落在我门口,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你翻她东西。”
“它掉在我门口。”她转过身,“三张纸里第二张那个‘八万’,墨色跟别的字不一样,八旁边多一道竖。”
“别跟我说这个。”
“我拍了照。”她掏出手机晃了一下,“拿给房管局看,一眼能认出来。”
我没说话。
她上楼了。盒饭还搁在台阶上,塑料盖上冒着热气。
我拎起来扒了两口,泡破了,疼。
十分钟后她换了双平底鞋下来,手里捏着个文件夹。
“明天八点半,我请了半天假。”
“干什么。”
“房管局,文昌路办事点。”她把文件夹放在台阶上,“查产权档案,那份原件有没有涂改,一查就知道。”
我抬头看她。
“你凭什么帮我。”
“押一付三,四千。”她说,“我的钱在里面。”
第10章 烧黑的线
房管局办事点在文昌路中段,八点半开门,我们排到第九号,窗口里那个女的翻了十分钟档案,抬头说原件没问题,八万那个字后面没有多出来的竖。
石岩把三张复印件摊在柜台上,指着“捌”字右边说这里墨色深,窗口的人拿放大镜比了比,说像是重新描过一笔。
“能出个书面结论吗。”
“要申请,五个工作日。”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虎口那道疤让我抠得发白。
十点四十从房管局出来,太阳很白,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在扫,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响。
石岩走前头,文件夹抱在胸口,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你走快点。”
“急什么。”
“你铺子今天还不开?”
“锁还没换回来。”
路过解放路那家五金店,门口摆一排插线板,十五块一个,红壳子,我看着眼熟。
铺子门口停着我那辆三轮,工具箱搁在车斗里,昨天拉出去修热水器,忘了搬回屋。
石岩弯腰去拎,拎了一下没起来。
“沉。”
“全是铁疙瘩,你先搁台阶上。”
她把箱子搁在台阶上,掀开盖,里面螺丝、钳子、胶布、旧插座堆得乱七八糟,她伸手进去翻了两下,摸出那个烧黑的插线板。
“你还留着。”
“扔在底下的,忘了清。”
她翻了个面,裂口那面朝上,烧黑的地方对着太阳看,指甲在插线板内侧刮了三下。
“九九年腊月,我家厨房着火,晚上七点多,我爸在换灶台,插座先冒的烟。”
“火从哪起的。”
“就这种。”她把插线板举起来,“线芯细,铜包铝,插孔先化,火顺墙往上走。”
“人没事?”
“我爸手背燎了一块,厨房烧了半间,灶台换了新的,后来搬了家。”
“那张缴费单就是换灶的?”
“嗯。”
我把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家老房子那年也换过一批插线板,整片统一换的,上门推销,比我妈自己去店里买便宜一半。”
石岩抬头看我。
“谁换的。”
“不知道,我妈就说是个熟人介绍的。”
“熟人?”
“她说那人以前在煤气公司干过。”
石岩把插线板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圆珠笔写的记号,磨得快看不清了。
“批次号。”她指给我看,“我爸当年买的也是这个号,出事以后他去退过,人家不认,说不是从他们那儿卖的。”
“有票吗。”
“有条子,手写的,后来搬了两次家,找不着了。”
我没说话,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有点烫。
“推销那人。”她开口,“你妈说过长什么样吗。”
“没说过,就说是熟人。”
她把插线板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抬头。
“你妈当年是不是也买了这种召回的插线板?”
第11章 换锁
早上九点我进了社区调解室,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人民调解”四个字掉了一个角,调解员姓关,五十七岁,工牌零叁壹贰,桌上搪瓷缸的茶垢黄了一圈。
“锁的事先放。”她给我倒水。
“铺子不能断。”
“经营归经营,产权归产权。”
她当场给我姑妈打电话,讲了四分钟,让她下午四点前来一趟。
我把复印件三张、房产证一本、我妈的死亡证明一张摊在桌上,一共五张,排成一排。
石岩坐靠门那把椅子,文件夹放膝盖上,没打开。
下午两点理发店老板娘来了,围裙没解,手上有染发膏,拿纸擦了两下没擦掉。
“三点多,一男一女。”
“男的拿什么。”
“电钻,拎着上楼。”
“听见什么。”
“那女的说这铺子我侄子的,他不管了。”
关大姐记在一张表上,编号零一七,老板娘签了字,写得歪。
四点姑妈来了,塑料拖鞋,腋下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坐下就说锁我换的。
“你得通知他。”
“房子有我的份。”
“他在用。”关大姐说,“换锁没通知,这叫擅自处置。”
姑妈把信封拍在桌上,封口胶开了半截。
“我这有协议。”
关大姐抽出来看,三张,看到第三张从抽屉里摸出放大镜。
“手印按在哪页。”
“第二页。”
“第二页没有手印,正面是空的。”
姑妈伸手去拿,关大姐先收进档案袋。
“签名日期也不对,你妈旁边写的是九八年三月十二,死亡证明上九七年十一月就办了丧事,死人怎么在第二年三月签字。”
姑妈没说话,拖鞋在地上蹭了一声。
石岩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打印的照片四张。
“我比对过,八万那个捌字右边描过一笔。”
“你少掺和。”姑妈说。
“我房租付到三月。”
关大姐把档案袋封口写了一行字,说锁今天换回来,钱你出。
“凭什么。”
“凭擅自换锁,损失你担。”
姑妈站起来,说八万一分不让。
“钱的事另说,先换锁。”
五点二十锁匠来了,姓廖,工号肆贰,换一把三环牌铜芯的,四十五块,姑妈从信封里抽一张五十,捏得皱,找零五块塞进裤兜。
我拿钥匙试了三回,第三回顺了。
石岩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说笔迹鉴定八百起步,她垫,写进我账上。
“我欠你的。”
“记账上。”
姑妈下到五楼半停住,回头说这家兴你妈当年是自愿签的。
“自愿签的日期怎么不对。”
她张嘴,没出声,说正月十六,八万,走了,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掉。
关大姐把档案袋递给我,说复印件她留了,原件姑妈拿回去了,她拍了照,编号零一八。
我拿着档案袋上楼,石岩跟在后面,走两级停一下。
铺子里一股铁锈味,卷帘门拉到一半,我回头看她。
“你那本子上夹的单子,别弄丢。”
“丢不了。”她说,“压在最底下。”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我约姑妈周三晚上七点,老街茶楼二楼靠窗的卡座。
石岩六点四十先进去,坐隔壁,背对背,点了杯八块的菊花茶。
我六点五十到,姑妈迟了八分钟,布鞋,腋下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想通了。”
“八万我给,能不能少五千。”
“一分不让。”
“表弟结婚急。”
“急也没用。”她拍了拍桌子,“你妈当年要是听我的,这房子早卖了。”
“我妈怎么没听你的。”
“九七年秋天我带人看房,价钱都说拢了,她坐那儿不动。”
“后来呢。”
“我让她签了张纸,说签了帮她办手续,她连内容都没看。”
“什么纸。”
“空白的,我让她在底下签个名,上面写什么我后来补的。”
“你补了什么。”
“能补什么,分房呗。”姑妈端起杯子,没喝,“她签完就后悔,追着我要,我说撕了。”
“撕了吗。”
“没撕,收着呢。”
我站起来给隔壁桌加了壶水,回来坐下。
“八万我不还价了,正月十六之前到账,你那个租客正月前搬走。”
“合同签了。”
“租客算什么。”她压低声音,“一个外地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房东。”
隔壁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下。姑妈扭头看。
“谁。”
“隔壁喝茶的。”
她盯了三秒,转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那纸我留着也没用,你妈签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我蹲门口写作业,看见你把纸叠起来塞包里,那天你穿绿毛衣,包里还装着三斤橘子。”
姑妈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你录音了。”
“没有。”
“录了也没用,我又没按手印。”她把包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那纸我一烧,你什么都查不着。”
石岩站起来,转过身。
“烧之前,先问问房管局同不同意。”
姑妈看看她,看看我,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你们串通好了。”
“没串通,她坐她的,我坐我的。”
“放屁。”姑妈把包往肩上一甩,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回头。
“正月十六,八万,少一分我烧纸。”
她下楼,布鞋声一层层往下掉,到一楼停住,没走。
石岩把手机从菊花茶杯后面抽出来,录音在跑。
她按了停止,红点还亮着,闪了一下。
我抬头,楼梯口那个布鞋影子没动。
第13章 第一刀
我把U盘交给关大姐。
三十二个G,录音四十七秒。
她插上电脑听了两遍。
“第十九秒那句‘空白的’,是关键。”
“没剪过。”
“剪了就废。”她把U盘封进档案袋,编号零三三,“明天我约她。”
第二天九点,姑妈来了,皮鞋,头发梳过。
放到第十九秒,她抬手说停。
“这不算数。我没按手印。”
“口头说的也算。”关大姐把调解申请书推过去,“你自己看第六条。”
姑妈看完,手在包带上搓了一下。
“八万太少。我回去问问我儿子。”
十一点半她走了,皮鞋跟磕在走廊上,一声比一声远。
下午三点,米粉店老板端碗粉上来。
“你姑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妈当年那人多好啊。”
“吃粉吧。”
“吃过了。”他把碗搁柜台上,“我认识一个写字的。”
“先不闹。”
四点石岩发消息:设备科老周说,他们科有人认识你姑妈。
我回:谁。
她回:老周他妈,跟你姑妈以前一个厂的。
晚上八点她下楼倒垃圾,站在铺子门口。
“老周他妈说,你姑妈这些年一直收老房子的租金。”
“多少。”
“一个月六百,收了二十三年。”她把手机递过来,“她手上有收条,租给她娘家侄子的。”
屏幕上一张照片,蓝黑墨水,落款零二年,每月六百。
“老周明天带原件来。”
“这能顶多少。”
“补个零头。”她把垃圾袋搁台阶上,“主要是人。今天下午牌桌上四个人听见了。”
周五,老周他妈翻箱底找出九张收条,零二年到零四年。
“这钱一分没往你妈那儿交。”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吭声。”
“我妈那时候也不吭声。”
九张摊平,按年份排好,我收进工具箱压在螺丝盒下。
周六上午十点二十,铺子刚开门,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三十四岁,穿夹克,手里一摞纸。
“侯家兴。”
“你是。”
“周彩凤的儿子。”他把纸抽出来,“你妈的病历,九七年精神科,七次。”他抖了抖最上面那张,“录音是假的,我拿这个去调解会。”
我看了一眼,蓝章,九七年八月十二。
第14章 反扑
“七次。”他把病历摊在我柜台上,“九七年八月到十一月,精神科,住过两回院。”
我翻了翻。蓝章,登记号零零四七,医师签名糊了。
“我妈那年是失眠。”
“失眠能住精神科?”
“你去问她。”
“她死了。”他把纸收回去,“所以我说了算。”
我没接话,手在虎口上抠。
“明天调解会我带证人。”他往门外退了一步,“煤气公司退休的,当年跟你妈打过交道。”
“什么证人。”
“证明你妈签那会儿脑子不清楚。”
他走了。夹克后领翻着,没整。
十点我开不了张。对门裁缝铺的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来。
十一点石岩下楼,手里捏着手机。
“我打听到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证人姓马,马德贵,六十三,以前煤气公司安装队的。”
“你从哪儿问的。”
“老周他妈。她说这人零一年因为私改管道出过事,赔了钱,没声张。”
“他家在哪。”
“不知道。老周他妈说这人这些年到处帮人通管道,谁家灶台打不着火都找他。”
我把病历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日期那栏有个涂改,八月十二改成八月二十一,改得挺明显。
“这改过。”
“我看着也像。”石岩凑过来看了一眼,“先别声张,明天看他怎么说。”
我把文件夹合上,压在抽屉里。
十二点四十,米粉店老板跑过来。
“你铺子门。”
我出去。卷帘门上泼了漆,红的,从顶上淌到底,地上一摊,顺着坡流到下水道篦子边上。
气味冲鼻子,稀料味,跟油漆味不一样。
“谁泼的。”
“没看见。我听见响才出来。”
我拿抹布擦,擦了两下,漆没动,抹布红了。
石岩从楼上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手机拍照。
“报警。”
“先不报。”
“漆都泼了还不报。”
“报了又能怎样。”
她没再劝,打了一一零,说了地址,说了时间。
民警来了两个,一个姓吴,一个实习的,记了四十分钟,问了裁缝铺、米粉店、隔壁理发店,都说没看见。
“监控呢。”
“前面路口那个,照不到这段。”吴警官合上本子,“你最近跟谁有过节。”
“我姑妈。”
“有证据吗。”
“没有。”
他们走了。石岩把抹布拿过去,倒了半瓶稀料,蹲在门边一点点擦。
“你别擦。”
“不擦明天更干了。”
“我是说你别蹲着。”
她没理我。蹲了二十分钟,站起来扶了一下墙,脸白。
“坐着。”
“还有半扇。”
我过去把剩下的擦了。漆渗进卷帘门的凹缝里,擦不干净,留一道红边。
下午四点,石岩翻手机,翻到一半停住。
“马德贵。”她把屏幕转过来,“老周他妈刚发的,这人在城西修灶台,门脸没挂牌,就在五金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
“你去过?”
“没。我去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他就不说了。”她把包背上,“我以客户名义,说家里灶台打不着火。”
“你怕火。”
“我不点火。”
她五点二十回来,进门先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
“他家墙上挂了一排旧插线板,我数了,十一个。”
“什么牌子。”
“跟你工具箱底下那个一个样。”她把杯子搁下,“他说零一年那次不是他的问题,是户主自己换的线。”
“他还说什么。”
“我说我家灶台是九九年换的,他问哪个院,我说文昌路三号院,他停了一下。”
“停多久。”
“擦灶台的抹布,他搓了三遍。”
第15章 1999年的单子
她把记账本摊在铺子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这个。”
缴费单旁边还夹着一张,比上次那张还旧,边角缺了一块。
“两张。”我说。
“一张是我爸的,一张不是。”她指着下面那张,“户名写着‘待补’,地址文昌路三号院二号楼,跟你家老房子隔两条巷。”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日期是1999年9月18号,手写,蓝黑水,字洇了一半。
“这张哪来的。”
“夹在我爸账本里。”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本子,硬壳,封面掉了,用透明胶粘着。
翻开第三页,一横排数字:灶台一具、软管两根、插线板五个,合计一百七十八块。
下面一行字:马师傅代购,无票。
“马师傅。”我把烟摸出来,没点。
“马德贵。”她说,“我爸这本账,每笔都记了,就这一笔没票,他画了个圈。”
“一百七十八,五个插线板,够整屋换的。”
“我家只用了三个,剩两个我爸送人了。”她翻到下一页,账本边缘浸过水,皱得像咸菜,“送的人姓侯。”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甲在柜台上刮了一下。
“我妈说过,换插线板是熟人帮忙,便宜一半。”
“便宜的是没票的货。”她把账本合上,“马德贵当年是临时工,安装队名册上没有他,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外面有人倒水,泼在台阶上,哗一声。
“我爸手背那块疤。”她推了推眼镜中梁,“他说是换灶时烫的,我现在想,可能是插线板冒火那下燎的。”
我没说话,把两张缴费单并排搁着,日期差了二十来天。
“马德贵昨天还在城西修灶台。”
“他修了二十六年。”
“修出过事,没停手。”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夹层里还有一张条子,烟盒纸背面写的:马师傅电话,呼机号,七位数。
“呼机。”
“九九年就剩呼机号。”她把条子递给我,“我按这个查过,呼台早没了,户主登记是马德贵。”
我坐回凳子上,虎口抠出两道白印。
“你爸账本上画圈那笔,有日期吗。”
“9月16号。”
“我妈9月18号签的单。”我把两张纸对在一起,“他先给你家装,隔一天到我家。”
“同一条巷子,同一个师傅。”
楼梯响了,五楼半那块缺角的水泥被人踩了一下,脚步声往上走,又停了。
石岩把账本合上,塞回包里。
“这事我还没跟我妈那边的亲戚讲过。”
“先别讲。”
“我知道。”
我把两张缴费单并排放进工具箱,压在那盒生锈螺丝下面。
“明天我去城西。”我说。
“我跟你去。”
“你在外头等着。”
她把包背上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手指在镜腿内侧刮了两下。
“侯家兴。”
“嗯。”
“你妈和我爸,可能是被同一个人坑的。”
第16章 当面对质
调解会九点开始。
我八点二十到。
关大姐摆了三把椅子。
我把录音笔搁在桌角。
石岩坐门边,包放膝盖上。
姑妈九点过五分来,穿暗红棉袄。
她儿子跟在后头。
“先放录音。”关大姐说。
第十九秒,姑妈的声音出来。
“空白的。”
“我让她签了个名。”
姑妈的手在桌上摊平。
“我没按手印。”
“认不认这话。”
“认。”姑妈说,“她自愿。”
她儿子接话:“是帮她办手续。”
关大姐看我。
我掀开工具箱。
螺丝盒拨到一边。
我掏出那个烧黑的插线板。
“九九年我家换的。一个人。”
姑妈瞅了一眼。
“谁家没几个。”
石岩开口:“你家换过没。”
“换了。”
“哪种。”
“早扔了。”
石岩翻账本,推到桌上。
“插线板五个,一百七十八,无票。”
她儿子拿过去看。
“跟我们没关系。”
石岩又抽出一张缴费单。
“9月18号,户名待补。”
“你签的。”
姑妈没伸手。
“没我名。”
“地址差一个号。”石岩说,“同一条巷。”
关大姐抽出一张纸。
“九九年九月,补换九户,登记全是马德贵。”
“临时工,没工号。”
“五户后来报过起火。”
姑妈儿子说:“证明不了。”
“证明日期。”关大姐敲了敲病历复印件。
“你说她脑子不清楚。”
“那这签名哪天。”
她翻到协议第二页。
“九八年三月十二。”
关大姐把两份纸并排。
“十一月人就没了。”
“死人签的字,谁写的。”
姑妈的嘴动了动。
“我补的。”她说,“她生前答应的。”
“哪天答应的。”
姑妈没出声。
她儿子在底下拽她袖子。
石岩把合租协议翻到背面。
“我这条也是白纸黑字。”
她指那五行字。
“一顿不重样的晚饭。他做了。”
“洗碗是我。”
关大姐凑近看。
“这跟房子有关系?”
“名字是两个人签的。”石岩说,“我认这条。”
“你那份缺日期,缺手印。认不认。”
姑妈把拉链拉上半截。
“漆不是我泼的。”
“先回日期。”关大姐说。
姑妈站起来,椅子拖了半尺。
“正月十六,八万,我照收。”
她提包往外走。
关大姐在后头开口。
“周彩凤。”
“九八年三月十二,你补的。”
“为什么写在她住院那天。”
第17章 一顿饭的底牌
“我补的。”姑妈说。
“她住院那天,你补的。”
“她答应的。”
“哪天答应的。”
姑妈嘴閉上,手在包带上搓。
她儿子站起来。
“我妈六十了。”
“坐下。”关大姐说,“没问你。”
他没坐。
“病历是九七年的,手印是九八年的。”他把那摞纸往前一推,“我妈就是替她跑手续,这人当年脑子不清楚,邻居都能作证。”
“哪个邻居。”
“马德贵。”
石岩把账本翻开。
“马德贵。”她说,“九九年九月,文昌路换九户,全报他名下。”
“五户烧过。”
姑妈儿子的手停在纸上。
“你家那三号院二号楼,也在里头。”
“我家烧了。”石岩说,“九九年腊月,厨房半间。”
“我爸手背一块疤。”
“插线板先化的。”
姑妈抬起头。
“你爸是谁。”
“石建国。”
“三号院二号楼。”姑妈重复了一遍,“你爸找马德贵换的。”
“我爸画的圈。”石岩把账本转过去,“没票,一百七十八。”
姑妈的儿子侧头看账本。
“同一条巷子。”石岩说,“我家烧了,你家呢。”
姑妈的手按在包上。
“我家老房子那年也换过一批插线板。”
“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我开口,“熟人介绍,便宜一半。”
姑妈没说话。
“九九年九月,同一个人,九户。”我把协议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铺在桌上,“周一我做的火锅,四菜一汤没够着,乱炖加火锅,两顿。”
“我认这条。”
“我认了,你也认你签过的字。”
关大姐低头看协议。
“这条写的是什么。”
“每周一顿不重样的晚饭。”石岩说,“甲方洗碗。”
“我洗了。”
姑妈看着那五行字,看了很久。
“协议第九条,退租金和违约金。”石岩把纸推到她面前,“九九年那五户人家,我一家一家查过,两户搬走了,三户还住文昌路。”
“名单在档案袋里。”
“你想看,现在就能看。”
姑妈的儿子坐下了,椅子腿刮在地砖上。
关大姐把档案袋口撕开,抽出一张表。
“六户起火,时间都在九九年秋天到冬天。”
“全是马德贵经手的。”
姑妈往椅子上靠了一下,靠了半寸。
“你要什么。”她说。
“八万我照付。”我说,“正月十六之前到账。”
“产权办过户,手续写清楚,谁也别拖。”
“那丫头呢。”
“她租到三月。”
姑妈看着她儿子。
“你表弟那边。”
他没接话,头低着,在看那张表。
“好。”姑妈说,“八万,正月十六。”
“手续明天去办。”
“办完我不管你。”她站起来,把协议从桌上拿起来,捏着一角。
“房子给你。”
她把协议往地上一摔,纸翻了个面,背面那五行字朝上。
“你别后悔。”
她往门口走,拖鞋底在门口磕了一下。
石岩弯腰把协议捡起来,拍了两下灰。
关大姐在表上写了最后一行,编号零三四,签字。
我站在桌边,虎口抠得发白,摁在协议背面,把纸按平了。
第18章 修插线板
八万块我分了四笔凑,铺子三个月修活两万三,同学借四万,我妈那只旧金镯子三十二克卖了,三轮车五千。正月十二凑齐,数了三遍,钱用报纸包着,塞进工具箱底下压着螺丝盒。
正月十六早上九点我到房管局,取号机吐了张A零二九,大厅里坐着七个人,姑妈没来。我给她打,响了六声才接。
“我儿子出差,等他回来办。”
“说好的今天。”
“差不了几天,钱在你手里又跑不了。”她那边有麻将声,哗啦一阵,有人喊碰。
我坐到十点半,号跳到C零四七,柜台里那个女的问我还办不办,我说等人。
石岩十点来的,抱着一摞图纸,说去设计院顺路,进来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号票。
“没办。”
“她儿子出差。”
“钱在她眼皮底下,她比你还急。”
“我不急。”
“你早上没吃。”她从包里摸出半个面包,塑料袋口撕开了。
面包我吃了,噎得慌,去饮水机接了两回水。
正月十八铺子重新开张。卷帘门换上去,地上那摊红漆渗进水泥缝,砂纸磨了两遍,留一圈浅红,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了一下门框。
货架按大小分了六格,钳子挂一排,电饭锅原件摞墙角,插线板新的插上墙,红灯亮。
石岩中午下来看了一圈,说门头那块招牌褪得看不清了,白天太阳一照,只剩“维修”两个字。
“我画一个。几米宽。”
“三米二。”
“什么字。”
“家兴家电维修。”
她下午用四张A4拼起来画,铅笔打底,红字,底下添一行小的:修不了的,也看看。
“这什么话。”
“实话。”她把纸卷起来,“找老李喷,一米二十,三米二六十四块。”
“你问的价。”
“我说是我画的,他给便宜了,原本一米二十五。”
“你还挺会讲。”
“讲价又不费电。”
二月初五挂上去,老李带了八颗钉子,梯子是我铺子里那把旧的,第二级横档松了,我拿铁丝绑了一道。
我扶梯子,石岩站三米外看,喊往左、多了、回一点。
“正了没。”
“再往右半寸。”
老李在上头笑,说你们俩挺搭。
我手一抖,钉子差点敲歪。
旧招牌我卷起来,靠在工具箱边上,边角翘着,露出底下另一层旧字,是我爸当年写的。
晚上石岩下来对账,坐柜台里的方凳,铅笔在格子里划。
“八万里面四万欠款,两万三进账,一万二金镯子,五千三轮车。”
“嗯。”
“三轮车不算,你以后拉货用什么。”
“借你的腿。”
“我不拉货。”她翻到最后一页,“招牌六十四,喷绘店欠着,我垫的。”
“明天给你。”
“从我房租里扣。”
“房租是房租。”
“那顿饭是不是也得算钱。”她把笔放下。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旧插线板,线绕开,抖了抖灰。
“这个不扔了。”
“修它。”
“修好了插灶台边上,你做饭我盯着。”
第19章 咸淡
四月十六,下午两点四十,房管局二楼大厅人不多,取号机吐了张B零一七。
姑妈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椅面上一放。
“你表弟没来。”
“我自己办得了。”
窗口叫号,我走到柜台前,把八万块的银行卡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钱划走了,屏幕上跳出余额,四位数开头。
姑妈在旁边盯着那张回执,看了够半分钟,才签的字。
钢印压下去,“咔”一声,我拿过新证,塑料封皮还热着。
“行了。”姑妈站起来,把红塑料袋提走了,连那两盒牛奶也没留下。
我站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风把烟灰吹到袖子上。
石岩发来消息:办完没。
我回:办完。
她回:恭喜。新证上就你一人名?
我回:就我一人。
她过了五分钟回:晚上我出菜钱。
六点四十我在铺子里收拾菜。西红柿三个,鸡蛋四个,面条一把,青菜买了两把,一把嫩,一把老的。
七点她下来,手里攥着一张超市小票,塞进我工具箱上那个铁盒里,说这周菜钱算清了。
我在灶上烧水。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进来。”
“我站这儿。”
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白汽顶着锅盖往上翻。
她没退。
“少放点盐。”
“还没放。”
“等会儿少放。”
我把盐罐端起来,抖了两下,又倒回去半下。
锅里的面翻了个身。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看着火,没往阳台走。
“西红柿炒一下?”
“炒一下。”
油下了锅,响了一声,她肩膀动了一下,脚没动。
鸡蛋倒下去,香味起来了,她吸了口气,往里迈了半步。
“够咸吗。”
“你尝。”
我夹了一筷子,吹了两下,递过去。她低头吃了。
“行。”
面条捞出来过凉水,两个人端碗坐桌边,吸溜吸溜地吃。
楼下洗牌声九点准响,今天早了几分钟,钟还没到五十。
“姑妈没说什么。”我夹了块鸡蛋。
“她那种人不说话才像憋着。”石岩喝了口汤,“你这盐放得刚好。”
我没接,把碗底剩下的汤喝完。
她去洗碗。水声细细的,碗碰碗,一声一声,没碎。
第20章 新插线板
十六个插线板我一次买齐了,老李抹了零,二百六十四块,还搭了一卷黑胶布。
他帮我把纸箱搬到门口,胳膊搭在箱盖上问,你换它干什么,还能用。
“能用的接着用。”我说,“墙里的线不认。”
“你这人轴。”
“轴了三十一年。”
先拆柜台边上那个,插孔松得能晃半圈,插头一进去就往下掉。
第二个在墙角,线皮裂了指甲长一道口,里头铜丝露在外头。
第三个在货架后头,得把两箱电饭锅挪开,箱子沉,挪一步歇一下,灰扑起来呛了我两声。
爬到货架底下那个得蹲,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门框站了一分钟才缓过来。
石岩四点下来,手里一摞图纸,腋下夹着那本记账本。
“换到哪儿了。”
“还剩六个。”
她弯腰把换下来的扒拉了一下,一二三,摆成一排。
“你换下来的比装的还多。”
“旧的都在这儿。”
她拎起一个,孔都黑了:“这个你还敢插。”
“能修的都不叫坏。”
“这个修不了。”她扔进纸箱,“你修它,它修你。”
我没接话,她把图纸搁柜台上,帮我把新插头往外掏,包装袋撕了五个,折好摞成一摞。
“垃圾我一会儿带上去。”
“搁门口就行。”
库房那个梯子不够高,我从理发店借了把长的,老板娘说用完还回去。
石岩在底下按着梯子腿。
“稳不稳。”
“稳。”
“你手别抖。”
“没抖。”
装完最后一颗螺丝,我从梯子上下来,膝盖响了一声,旧的八个码在纸箱里,两个裂了皮的搁最上面。
石岩蹲下来看。
“这两个,跟我爸账本上画圈的那种一个样。”
“我知道。”
“你留着?”
“不留了。”
六点二十她上楼做汤,走两级回头。
“你上来帮我看着火。”
“我还有俩没装完。”
“那我自己来。”
“你怕火。”
“小火,我站远点。”
她上去了,脚步声一层层往上。
六点四十楼上窗户开了。
“侯家兴。”
“嗯。”
“上来尝尝咸淡。”
“等会儿,我扫完地。”
“现在。”她又喊,“汤要炖干了。”
我把扫把靠在门后,纸箱搬到门槛里侧,蹲下去翻工具箱最底层。
那个烧黑的还在,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绳子一样。
上楼梯,十八级,五楼半那块缺角踩过去,六楼门口排骨汤的味出来了。
石岩在厨房里,围裙系着,背对门,手里一把勺子在锅里搅。
“先关小火。”
“关了。”她没回头,“你进来。”
我站门口。
“我以前站这儿。”
“现在进来。”
我往里走两步,灶台边上那截墙我拿砂纸磨过,红色渗进去的印子还在。
她从锅里舀一勺,吹两下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
“淡了。”
“放盐。”
我伸手拿盐罐,抖了一下。
“够了。”
“再半勺。”
我又抖了半下,她拿勺搅两圈,自己尝了一口。
“行。”
楼下洗牌声响了,九点还差四分钟。
我下楼收尾,那个烧黑的攥了一路,手心捂出汗。
新买的最后一个没拆,我蹲下来撕开包装袋,对着墙上那个空位插进去。
红灯亮了。
楼上那个红塑料袋就在工具箱盖子上,里面三个西红柿。
我仰头喊了一声。
“还差多少。”
“半勺。”
“行。”
我应了,顺手把旧的那个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