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晚
我捡到那张工作证的那天,刚好是林薇失踪的第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客厅灯是黑的,她房间门关着,门口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鞋架第二层,鞋尖朝里,跟她走那天早上摆的姿势一模一样。我一开始还喊一声“林薇我回来了”,喊到第四天就不喊了,因为没人应。报警之后警察来了两趟,调了监控,做了笔录,最后跟我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们没说,我也没问,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我受不了。医院那边也报了警,说护士无故缺勤,两边并了案。报了案也没用,监控查不出东西来。
林薇是我合租室友,城南医院急诊科护士,值大夜班的那种。她胆子特别小,怕黑怕鬼怕打雷,晚上上厕所都要把我薅起来站门口陪她说话。就这么一个人,值了七年大夜班,每天凌晨两点下班雷打不动坐末班地铁回家。我以前还笑她,说你这胆子怎么当的护士,她说“急诊科见得多了就不怕了,活人比死人可怕”。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客厅茶几边上嗦螺蛳粉,辣油溅了一桌子,我拿纸巾给她擦,她冲我嘿嘿笑。
七年。我在那间合租房里跟她住了两年,她跟我说她在这家医院干了七年,七年全是夜班。我问过她为什么不申请调白班,她说夜班补贴高,一个月多拿两千多块。我当时信了。
七天前她下了夜班没回家。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医院那边说她正常打卡下班了,地铁监控拍到她两点十二分进站,然后就没了。警察说那个点末班车早过了,安检口都关了,监控八成是系统时间错了。我说那她人呢。警察说再查查。查了七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下班的时候又是十一点半。写字楼里最后走的那批人跟我挤同一趟电梯,个个脸上挂着被工作吸干的表情。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末班车还有八分钟。安检口的大哥跟我混熟了,扫了一眼我的包就放我过:“今天又这么晚。”
“命苦。”
“谁不苦。”
我下了扶梯,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我习惯性往第三节车厢的位置走,那节车厢离换乘通道近,下车方便。走到黄线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有皮革质感。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工作证,深蓝色挂绳,卡片上印着市地铁公司的logo,照片那栏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眼神有点木,像证件照拍了一半走神了。
姓名:周砚。部门:夜间巡检组。职务:巡检员。工号:037。
翻到背面,印着三行小字。第一行:“夜间巡检员职责:确保运营结束后每节车厢内至少有一名活人。如发现异常车厢,请不要声张,立即前往下一节,按紧急通话按钮三遍。”
第二行:“工作证为夜间巡检员身份凭证。末班车运营结束后,无证滞留人员禁止下车。持证巡检员下班时需刷卡出站,未刷卡者视为滞留,次日继续上岗。”
第三行最小,几乎要拿放大镜看:“如果你看到的所有车厢都没有活人,请不要下车。坐到底站。等天亮。”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一反应是谁掉的,第二反应是恶作剧。那阵子短视频平台流行各种“规则怪谈”,什么“住宿守则”“电梯怪谈”,卡片做得有模有样,评论区一堆人喊“好真实好吓人”。我随手揣进兜里,打算明天交给安检口大哥。真的,我当时真这么想的,这玩意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信。但第二行那句话我多看了两眼——末班车运营结束后,无证滞留人员禁止下车。什么意思?谁没事末班车跑完了还赖在车上不走?
末班车进站了。我上了第三节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一共五个人,我、一个打瞌睡的大爷、一对情侣、一个戴着耳机闭着眼的年轻姑娘。很正常的一节车厢,日光灯惨白,报站广播机械地念着站名,空调出风口吹得头顶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信号断断续续的,刷一条卡三秒,我刷了两条就关了,靠着车窗发呆。
过了两站,打瞌睡的大爷下车了,情侣也走了。车厢里剩我和那个戴耳机的姑娘。又过了一站,姑娘也走了,整节车厢就剩我一个人。我手机弹了一条消息,运营商发的:“您已进入地铁隧道信号盲区,部分服务可能受限。”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号格空了。再抬头的时候,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来的。真的不知道。上一站那个姑娘下车之后我余光扫了一眼整节车厢,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就低头看手机的工夫,可能三五秒,再抬头,对面那排长椅上坐了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埋在竖起来的衣领里,只露出半截下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后脖颈子一阵发麻,像有人拿冰手指头顺着你脊椎往下划拉。
我盯着他脚底下看了一眼。车厢日光灯照在他身上,他脚底下没有影子。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从座位底下一直伸到对面那排椅子腿,他的脚底下干干净净,连一团暗影都没有。我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灯管,正常亮着,没有忽明忽暗,没有坏。这人就坐在灯底下,没影子。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我看错了”,第二个念头是“灯角度问题”,第三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对面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脸很平整。眉骨、颧骨、下颌,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画上去的画,五官之间没有肌肉牵动的痕迹。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开,弧度很浅,却一直咧到了耳朵根。我盯着那个笑,脑子里所有的解释都塌了。正常人笑,嘴角往上提,苹果肌跟着动,眼角会挤出细纹。这个人笑的时候,脸上其他地方纹丝不动,只有嘴在往两边扯,像有人在他脸皮上拿刀划了一道口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前面座位的靠背,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没管,抓着包就往车厢连接处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走。别跑,别让他看出来我怕,走快点,赶紧走。工作证背面那行字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如发现异常车厢,请不要声张,立即前往下一节。别声张,别回头,别看他。
我推开了第四节车厢的门。
第四节车厢里灯没全开,只亮了一半。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数了数人头,四个。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在看报纸,一个老太太抱着保温杯在打盹,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奶,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脸。四个人,三个在动——中年男翻报纸的时候手指头在动,老太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年轻妈妈怀里那个婴儿咂吧着嘴,小胳膊小腿偶尔蹬一下。都是活人的动静。
我靠着车门站定,心跳还没降下来。后背贴着车厢内壁的凉铁皮,我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全是汗,T恤贴在肉上,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告诉自己没事了没事了,这节车厢有活人,按工作证上的说法,活人数量够就行。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问:你数的那四个里头,有几个是有影子的?
我没敢回头去看。万一数出来的数不对呢?
这时候前面第三节车厢那头的防火门响了一下。咣当。很轻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推门,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我后脑勺贴在内壁上,盯着那扇门,等它被推开,等那个灰夹克从里面走出来。
它没推开门。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屏幕,运营商那条“信号受限”的消息底下多了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在第四节车厢。别回头。数活人。”
我手指头有点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四个人。西装男翻了一页报纸,老太太喝了口水,年轻妈妈换了一边喂奶,角落里那个低头的——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不动。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他的肩膀没有起伏,胸口没有呼吸的动静,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三个活的。一个不是。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工作证背面那行字:确保每节车厢至少有一名活人。我这节有三个活的,数量够了。但角落那个“不是的”跟我同在一节车厢里。工作证上说“立即前往下一节,按紧急通话按钮三遍”。通话按钮在车门旁边那个红色小盒子里,我走过去掀开盖子,按了三下。
按钮弹起来,没声音。
我又按了三下,还是没声音。我拿拳头砸了一下,扬声器里滋啦一声,传出一个男声,冷冰冰的,没什么语气:“巡检员037,周砚。你迟到了七天。”
我愣了一下。想张嘴说“我不是周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系统叫我周砚,认的是我手里这张卡,不是我这个大活人。它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卡在谁手里,谁就是巡检员。这事儿我后来才想明白,当时只是本能地觉得,纠正它没用。
“我说你迟到了七天。林薇失踪那天你就该上岗了,工作证掉在地上七天没人捡。你知不知道这七天末班车少了巡检员,出了多少事?”
林薇。这两个字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攥着那个按钮盒,指关节捏得发白:“你知道林薇在哪?”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先完成今天的任务。第四节车厢,五个人,四个是活的。最后一个不是。你得把那个‘不是的’引导到第五节车厢去。”
“五个人?”我扭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哪来的五个人?”
“你。你是第五个。”对面停顿了一下,“现在,你是巡检员。你活着,所以这节车厢的活人数量是四。够数。但那个‘不是的’不能留。你得把他弄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林薇在哪。”
“你干完活,我就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兜里那张工作证。”对面顿了一下,“你以为是谁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来的卡片一角。周砚的工作证。七天前掉在这条线路上。林薇七天前在这条线路上失踪。这两件事但凡有一件是巧合,我今晚就不会站在这里。
“干。”我说完这个字就后悔了,但对面已经把通讯挂了。
我转过身往第四节车厢最后一排走。鞋底踩在车厢地板上,一步一步,我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沉得跟敲鼓似的。我告诉自己别慌,你是个活人,你有影子,你有体温,你心脏跳得咚咚的,你怕什么。你怕的是那个没影子的,但你手里有工作证,规则说你要把他引导到下一节车厢,规则说了就照着做。
角落里那个人还低着头,这回我看清了,他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但上面显示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一片惨白的底色,上面只有一行黑字:“请确认您是否还活着。是 / 否。”
他抬起头,跟我四目相对。脸还是那张正常人的脸,但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选。”
“什么?”
“这个手机我捡的。屏幕上一直跳这个,我没敢选。选了‘是’会怎样?选了‘否’又会怎样?”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我在这趟车上坐了一个礼拜了,每天都是这趟车,每天都有人上来,又下去,就我下不去。我手机屏幕上一直跳这个,我不敢选。”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工作证背面的话在我脑子里转:引导他。不是杀他,不是打他,引导他。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的,手机在逼他选,他不敢选。那我帮他选呢?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没时间细想,直接伸手把他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还在跳。我按了手机侧边的音量减键——三下。屏幕闪了一下,字变了:“巡检员037,周砚。识别到异常个体。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将其引导至相邻车厢。倒计时:01:47。”
我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周砚,这工作证的主人,把自己名字和工号绑在上面的。我按了三下音量键,系统直接把我当成了他。行吧,那就当。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站起来。跟我走。别问,走就行了。”
他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跟着我往第五节车厢走。穿过连接处的时候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我后脖子一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节车厢的方向。那扇防火门又响了一下。咣当。这回比刚才大声,门缝底下有一片灰色的影子在晃。
我加快脚步推开了第五节车厢的门。里头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正在嗑瓜子。他看见我拉着人进来,抬了抬下巴:“新来的?周砚呢?”
“不知道。这手机给你。”我把那个还亮着倒计时的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推着那个人往第六节车厢跑。
身后大爷喊了一声:“哎!你把他往哪带!第六节不是——”
我没听清他喊什么。但我扭头瞥了一眼,他制服胸口别着一张深蓝色工作证,跟我手里这张一样的颜色。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也是巡检员?困在车上多久了?没时间细想,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林薇在第六节。刚才第三节车厢那边门响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乱码号码又发了一条:“林薇在第六节。周砚在第五节。你自己选。”我没选。我直接往第六节跑了。林薇在第六节,我得当面问她一句,七天前到底怎么回事。
第六节车厢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黑色卫衣,戴着兜帽,低着头玩手机。我一看那件卫衣的袖子,左边手腕上有一道缝过针的疤,跟我合租室友林薇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林薇?”
那人抬起头,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张七天没见的脸。林薇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圆了,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薅住我的领子:“你怎么在这!你知不知道这趟车——”
她话没说完,我身后那个“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我和林薇同时扭头,那个从第四节车厢被我拽过来的人,脸上的五官正在往下淌,像融化了的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混成一团往地上滴。林薇一把把我拽到她身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深蓝色工作证,往那人脸上一拍。卡片贴上去的瞬间,那人整个身体“嘭”地一声瘪下去,变成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掉在地上。
我蹲在地上喘了半天。真的,我腿软了。我扶着座椅扶手想站起来,手抖得抓不住,最后是林薇把我薅起来的。她把我按在座椅上,蹲下来跟我平视,两只手按着我肩膀,指甲掐得我有点疼。
“你先别说话。我问你,你哪来的卡?”
“站台上捡的。周砚的工作证,掉在地上。”
“你绑定了?”
“什么绑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骂了一句脏话。“你按了紧急通话按钮对不对?三下。”
我点了点头。
“那就绑了。”她松开我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座椅腿,仰头看我,“你现在是巡检员了。跟我一样,跟周砚一样。上了这趟车,没干满一年别想走。”
“一年?”
“你以为我为什么干了七年。”她嗓子哑得厉害,“七年前我跟你一样,捡了张卡,按了三下按钮。系统跟我说‘恭喜上岗’,我说我想辞职,它说‘未满一年视为自愿续约’。我续了七年。”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卫衣帽子底下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跟我合租两年,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她手里还攥着刚才拍灰夹克那张卡,我扫了一眼,卡边角卷曲发黑,芯片位置有一道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踩了一脚。
“你这卡还能用?”
“不能。”她把卡收回去揣好,声音很平,“七天前烧的。刷不了,下不了车。”
“那你七天怎么过的?”
“白天躲废弃车厢,晚上在末班车上转。车上捡乘客落下的零食,自动贩卖机里过期的面包。饿不死。”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七天,吃零食和过期面包,白天躲废弃车厢,晚上在车上转。她下不了车,回不了家,上不了班,手机没信号,谁也找不着她。
“七天前怎么回事?”
“车上出了个东西。专门收巡检员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灰夹克,拿脚尖踢了踢,“就这种,灰夹克,没影子,专门在末班车上转悠,看见落单的巡检员就贴上来。被它贴上的,卡烧了,人困在车上,下不去。”
“那周砚呢?”
“灰夹克先盯上的是我。”她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在第三节车厢巡检,它从后面贴上来,我根本没察觉。周砚在第四节看见它了,跑过来把我推开,灰夹克就转去追他。他跑了两节车厢,跑到车尾,灰夹克一直跟着。他没办法了,把卡从车窗扔了出去。”
“扔卡有什么用?”
“卡在车上,灰夹克会烧了它,烧了工号就废了,人就永远下不去。扔出车窗,卡落在站台上,只要有人捡到,系统自动绑定新巡检员,他的工号被顶替,他就能脱身。”她抬起头看我,“他赌的是有人捡卡。你捡到了,他赌赢了。”
“那你呢?”我问她,“你当时在干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我跑了。他把我推开之后我跑到第六节车厢躲起来了。灰夹克追他去了车尾,我就没再管。”
“你没回去找他?”
“我回去有什么用?我打不过那东西。我回去就是送死。”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周砚把灰夹克引开了,可她手腕上那道疤是七天前新添的。她说她跑了,没被灰夹克碰到。那道疤哪来的?
“你手腕上那道疤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跑的时候蹭车门上了。没大事。”
蹭车门能蹭出缝针的疤?我没追问,把话头绕回去:“你说你卡烧了,下不了车。那你找我要卡,是打算怎么弄?”
“你手里那张卡。”她指了指我兜里露出来的工作证一角,“周砚的卡,现在绑的是你的名字。你把卡给我,我拿去给周砚。他刷了卡就能下车,系统会重新给他绑个工号。他下了车,我就有办法了。”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把卡给你,我明天怎么上车?怎么下车?”
她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很快:“你今晚已经刷过卡出站了对吧?系统记录你下了班。明天你上来的时候不用带卡,系统会自动给你补一张。巡检员工号绑的是人,不是卡。卡只是介质,你人还在系统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七年前就是这么干的。”她靠着车厢壁,声音低下去,“第一晚我捡了卡,刷了下班。第二天卡忘在家里没带,上来的时候系统自动补了一张。工号绑的是人,卡丢了可以补,人跑了才叫滞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拿你的旧卡去申请补办?”
“我试过了。”她低下头,“系统说旧卡芯片烧了,读不出来。得先有个活人拿着有效工号刷卡解锁,我才能申请。所以得先把周砚弄下去。”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想好的。
我把工作证掏出来,翻到背面。最后一行小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手写的圆珠笔字,字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别还给她。她骗你的。周砚不是被她保下来的,是被她坑下去的。工作证是她从周砚身上抢过来扔的,她拿周砚当了替死鬼。你手里那张卡,她不是想拿去还,是想拿去换她自己彻底下车。”
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周砚的照片冲我咧嘴笑着,跟刚才那个融化的人一模一样的笑。
我抬头看林薇。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也是嘴角往上咧,咧得很开。
“把工作证给我。”她往前迈了一步,“你明天还要上早班,别迟到。”
我没动。我看着她那个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说她下不了车,我信。规则写在那儿,没证就是下不去。但她说周砚把卡扔出车窗引开了那东西——卡要是被扔出车窗,怎么又跑到站台上让我捡着了?车窗外面是隧道,卡掉隧道里谁捡得着?除非那卡根本就不是从车窗扔出来的。
还有,她手腕上那道疤。她说她是七年前当巡检员的时候受的伤,但我跟她合租两年,那道疤我见过无数次,她跟我说的是大学时候摔的。
她在这条线上干了七年。七年,每天凌晨两点坐末班地铁。我算了算,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一个礼拜一趟算,一年五十二趟,七年三百六十四趟。三百六十四趟末班车,她每趟都在上面巡检。她捡到过多少张工作证?她把多少张工作证扔出过车窗?
我把工作证揣回兜里,拉上拉链,后退了一步。
“明天吧。”我说,“明天晚上我把卡给你。现在太晚了,我明天还得上早班。”
林薇的笑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嘴角僵在那里,然后重新弯起来。
“行。”她说,“明天见。”
我转身往第七节车厢走,推开门,快步穿过,再往第八节走。我听见身后林薇喊了一声:“你往哪走!那边没车了!”
我没回头。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第七节,空。第八节,空。第九节,空。走到第十节车厢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车门蹲下去,掏出手机。信号还是空的,但屏幕上多了一条新短信,乱码号码发的:“恭喜你通过今晚巡检。明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第三节车厢,别带林薇。带雷击木。”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删了。然后我站起来,从包里摸出那张深蓝色工作证,翻到背面,拿圆珠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巡检员宋晚,第一天上班。请多指教。”
终点站到了。车厢停稳,车门滑开。我走到车门边上,掏出那张工作证,在刷卡机上一贴。嘀一声,闸机绿灯亮了,屏蔽门跟着弹开。我抬脚迈了出去,脚踩在站台地砖上,实实在在的,地砖缝里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小片纸巾。我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林薇站在第六节车门后面,脸贴着玻璃看我,嘴型像是在说“明天见”。
我扭过头走了。刷卡出站的时候闸机又嘀了一声,我特意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了一行绿字:“巡检员037,宋晚,下班打卡成功。”
我站在闸机外面愣了两秒。系统叫了我宋晚。不是周砚。刚才在车上通话的时候它叫我周砚,现在刷卡出站,它叫我宋晚。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工作证。深蓝色卡面上,周砚的照片还在冲我咧嘴笑着。卡还是那张卡,工号还是037,但系统知道我叫宋晚。它一直在看着我,从我把卡从站台上捡起来那一刻起,它就知道我是谁。
明天晚上还得上班。时薪三百。月底结算。
林薇在第六节车厢站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跟上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