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公喊我快跑
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小禾,多吃点,瞧你瘦的。"
她心里说的是:吃吧,还有十九天,八百六十万。
饭桌斜对面那扇半开的门里,我那个瘫了六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公公,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丫头,快跑。
我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餐边柜底下。
"怎么了老婆?烫着了?"
贺明舟放下剥了一半的虾,抽了张纸给我擦手。
(怎么了老婆?烫着了?)
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这三天,全家只有他是这样的。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那天我在公司的消防楼梯上接电话,一脚踩空,后脑勺在台阶上磕了个鸡蛋大的包。醒过来以后,世界就吵成了早上七点的菜市场。
护士给我扎针,嘴上说"放松哦",我听见的是"这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烦死了"。隔壁床的大爷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循环播放一句话:存折密码不能告诉老二。
我吓得拔了针就要跑,被赶来的贺明舟一把搂住。
我跟他说,我好像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
他一点没笑我。他当天请了假,带我挂了神经内科,又转了精神科,前前后后陪了六个钟头。医生说是脑震荡后的幻听,开了两种药,嘱咐家属多陪伴。
回家的车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别怕,有我呢。)
我当时就哭了。我想我就是真疯了也值,嫁了这么个人。
所以这三天,我按时吃药,戴着耳塞,把听见的所有东西都当成脑子里的杂音。包括我婆婆嫌我"不下蛋",包括我小姑子惦记我那只包,也包括我公公那句没头没尾的"快跑"。
幻听嘛。医生都说了。
可是八百六十万这个数,太具体了。
我的脑子编不出这么有零有整的幻听。它要有这个本事,我早拿它买彩票去了。
"妈,"我把那块鱼拨到碗边上,"这鱼不便宜吧?"
"可不嘛,鲈鱼,二十八一斤!"婆婆的嗓门亮了,"我跟那卖鱼的磨了半天,他才给抹了个零。"
(二十八一斤给她吃,真是糟践了。算了,也吃不了几顿了。)
小姑子贺明月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嫂子,你那个托特包这两天不背吧?借我直播用用。"
(反正过了下个月六号就是我的了。还有她那瓶神仙水,才用了一半。)
下个月六号。
那是我和贺明舟结婚三周年的日子。他订了青崖山的民宿,说要带我去看日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今天到下个月六号,正好十九天。
我把那块鱼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没尝出味儿。
吃完饭,我照常收了碗,照常给公公喂了半碗粥,照常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把耳塞从耳朵里抠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忘了说了。我叫姜禾,今年二十九,在保险公司干了七年。
我待的那个部门,叫反欺诈调查部。
2 保单受益人是他
干我们这行的,手机里都有个官方的保单查询软件,刷一下脸,名下所有的保单,不管是哪家公司的,一条不落。
我平时拿它查别人。给自己刷脸,这是头一回。
加载的圈转了三秒。
五条记录。
我一条都不记得买过。
四份综合意外险,分属四家公司。保额两百万、两百万、一百五十万、一百一十万。投保人,姜禾。被保险人,姜禾。身故受益人,贺明舟,百分之百。
生效最早的一份,是三个月前。
第五份是旅行意外险,保额两百万,状态那一栏写着"未生效"。
保险期间:下月六日零时,至下月十二日二十四时。
七天。
我盯着那行字,后脊梁上的汗把睡衣粘住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得死在那七天里头。早一天晚一天,都少两百万。
前四份保单的经办人是同一个名字。
乔悦。
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我婚礼上的伴娘,我手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备注叫"狗东西"的人。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火锅店。乔悦把平板电脑推到我跟前,就差给我磕一个了:"禾禾,救命,月底冲业绩就差这几单,你帮我签一下,过了犹豫期我就给你退。保费我自己垫,一分钱不用你掏。"
毛肚刚下锅。我一手拿筷子,一手在屏幕上点了四回"确认",签了四个名。
保额我连看都没看。
一个干了七年反欺诈的,栽在了"帮闺蜜冲业绩"上。这事要是写进新人培训的课件,标题我都替自己起好了:《论灯下黑的十七种死法》。
更何况那套课件里有一页,是我亲手写的。
"短期内多家投保高额意外险,且受益人为配偶的,一律列为红色预警。"
我当时还给这行字加了个粗。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贺明舟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老婆,还不睡?头又疼了?"
(老婆,还不睡?头又疼了?)
我看着他。
他是银行的理财经理,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从来不大声。结婚三年,家里的饭十顿有八顿是他做的,我例假是哪天他记得比我清楚。同事都说,我上辈子是救过他的命。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他。
"明舟,"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当,"咱俩是不是买过意外险?"
"买过啊。"他一点磕巴都没打,"悦悦推荐的,不是你说要帮她冲业绩吗?我也签了几份,受益人写的你。怎么了?"
(买过啊。悦悦推荐的,不是你说要帮她冲业绩吗?我也签了几份,受益人写的你。怎么了?)
还是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手机递过来,翻出几张电子保单的截图。被保险人贺明舟,受益人姜禾。
夫妻互保。合情合理。
我松了半口气。
剩下那半口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下不去。
因为我在心里把课件又往后翻了一页。
"夫妻互保,是此类案件最常见的掩护方式。"
这一页,也是我写的。
可他心里明明干干净净的。
这屋里每个人肚子里的坏水我都听得见,唯独他没有。
那天夜里我下了个结论:想害我的是我婆婆和小姑子,我老公不知情。保单的事,是她们串通乔悦干的。
我得找着证据,然后告诉他。
现在回头看,这是我七年职业生涯里,下过的最蠢的一个结论。
3 安眠药换了人吃
第二天早上,我婆婆破天荒地给我热了杯牛奶。
"小禾,趁热喝。明舟说你这阵子睡不好,妈心疼。"
(两片够不够?明舟说了,得让她白天也迷迷瞪瞪的,叫街坊四邻都瞧见。到时候才好说。)
(这回可得利索点。别像水库那回,那个姓方的,拖了大半年才赔下来,才一百二十万。)
我端着杯子,没动。
到时候才好说。说什么?
说姜禾这个人,早就精神不正常了?
我想起前天在电梯里,对门的王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啊,听你婆婆讲,你最近老说胡话,可要想开点。
我当时只当是我婆婆嘴碎。
还有。姓方的。水库。
这几个字,我先记下了。
(喝啊。看啥呢。)
"妈,您先喝吧,"我把杯子往她跟前推,"您嘴唇都起皮了。"
"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腥。"她往后躲得比兔子都快,"你喝你喝,专门给你热的。"
(这死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我正琢磨着是手滑打翻,还是端去卫生间倒了,贺明月趿拉着拖鞋从屋里晃出来,一把抄走了我手里的杯子。
"正好,我减肥,早上就喝奶。"
她一仰脖子,灌了。
我婆婆的脸,比那杯奶还白。
(哎哟我的祖宗!)
"月月!那是给你嫂子的!"
"一杯奶至于吗?"贺明月抹了抹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妈你也偏心得太明显了,嫂子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婆婆张着嘴,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二十八块一斤的鲈鱼。
她没法说。她总不能说,闺女,那里头有两片安眠药,是给你嫂子备的。
我抽了张纸擦擦手,说,妈,我上班去了。
那天上午十点,贺明月照常开了直播。她的直播间叫"月月子爱吃",粉丝三千一,其中两千九是买的。
那天她吃的是螺蛳粉。
据说她嗦到第三口,眼皮就开始打架。第五口,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播间里一共四十七个人,纷纷刷屏,问主播是不是通宵了。
第七口,她一头栽进了碗里。
脸朝下。
酸笋和腐竹糊了她一脑门,她就那么趴着,打起了呼噜。镜头开着,足足播了四十分钟,一直播到我婆婆领完鸡蛋回家。
这段视频当天就让人录了屏,传到了网上,标题叫《吃播界的劳模:边吃边睡》。播放量三百多万。
这是贺明月的主播生涯里,离"火"最近的一回。
我是在公司茶水间刷到的。
我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笑得厉害。笑到最后,我蹲在饮水机旁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那两片药,本来是给我的。
4 年前的旧案
我们部门在十一楼,一共九个人,平时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喘气。
现在不行了。
我往工位上一坐,三米之内,四个脑袋,四个频道。
实习生小顾在想中午吃黄焖鸡还是麻辣香锅。对面的孙姐在算她儿子的补课费。我师父老罗端着保温杯从我身后过,心里骂骂咧咧:这丫头脸色跟墙皮似的,昨晚又熬夜了,说了八百遍不听。
他嘴上说的是:"小姜,上周那个烧车的案子,报告呢?"
他这人嘴碎。七年了,天天嫌我给他泡的茶太浓,可哪天我没泡,他能念叨一上午。
他心里骂我的话,比嘴上说的还长。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我没接他的茬。我登进了档案系统,敲了个名字。
方晴。
方晴我认识。
准确点说,我认识她的死。
六年前,我入行第二年,接的头一个身故理赔案,就是她。二十四岁,幼儿园老师,夜里在鹿鸣湖水库淹死的。生前投了一份意外险,保额一百二十万。
受益人是她男朋友。
叫贺明舟。
是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跟贺明舟就是这么认识的。
当年他坐在我们公司三楼的接待室里,镜片后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钱什么时候到账,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是我没看好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散步。
我给他递了一包纸巾。超市里九块九三包的那种。
两年以后,我们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又碰见了。他说,姜小姐,我一直记着你那包纸巾。
后来有人问我,怎么敢嫁一个"克妻"的,我还挺生气。我说,我见过他最难过的样子,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今早听见"水库""姓方的",我头一个念头是:这事是我婆婆干的,贺明舟不知道。钱是赔给他的,可人不是他害的。就跟这回一样。
人要是铁了心骗自己,是用不着别人帮忙的。
档案调出来了。
调查报告一共九页。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是我二十三岁的笔迹,工工整整,透着一股新人的认真劲儿。
"经调查,未见异常。建议赔付。"
调查员:姜禾。
我把这九页纸从头看到了尾。
这回,我拿的是二十九岁的眼睛。
保单生效到出险,四十一天。
方晴不会游泳。她同事的笔录里写着,她连幼儿园的戏水池都不敢下。一个怕水的人,夜里十点,独自去水库边上"散步"。
现场没有目击者。报案人,贺明舟。
附件里有一份法医的检验记录。我当年大概是嫌术语太多,只扫了一眼结论。
这回我是一行一行往下看的。
倒数第三行,有七个字。
"宫内早孕约七周。"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小顾过来问我要不要一块儿点外卖,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百二十万。
我和贺明舟住的那套十七楼的三居室,首付正好是一百二十万。他说,是他这些年攒的。
那间主卧,我睡了三年。
下班前,我去了趟十二楼的保全部,办了件小事,顺手还在系统里填了张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这件事,先按下不说。
5 公公能说话了
那天晚上,轮到我给公公喂饭。
说"轮到"不大准确。这三年,一直是我。
公公叫贺国栋,从前是市京剧团拉京胡的。六年前在老房子的楼梯上摔了一跤,伤了颈椎,脖子以下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一双眼睛和左边半个肩膀还听使唤。
婆婆把他安置在阳台边上那间储物间改的小屋里,门常年开着一半,因为她嫌里头有味儿。
我嫁过来以后,晚上这顿饭归我喂。喂完了,我会拧开他枕头边上那台老收录机,调到戏曲频道。那是他屋里唯一一件从老房子带过来的东西,我婆婆嫌它破,张罗着要扔了好几回。
今天电台里放的是《锁麟囊》。
我舀了一勺蛋羹,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他没张嘴。他看着我。
(丫头,快跑。)
(他们要害你。不是今天,今天的饭里没有。)
(跑啊。)
(……算了。她听不见。六年了,没人听得见。)
我手里的勺子磕在了碗沿上。
这三天,我每回从这间小屋门口过,都能听见这个声音。我一直以为,是我的脑子在拿我公公的脸编故事。
我放下碗,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婆婆在看养生节目。卫生间的门关着,贺明月在里头洗她那一脑袋的酸笋味儿,洗了三遍了。
我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
"爸,"我说,"我听得见。"
他的眼珠定住了。
"你刚才说,今天的饭里没有。你再想一句别的,我说给你听。"
他心里一片空白。足有五六秒,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插头给拔了。
然后,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颤巍巍地冒了出来。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我接了下一句。
是《锁麟囊》的词。电台里刚好唱到这儿。
他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脸上的肉都瘫了,哭起来没有表情,只有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眼里灌。他心里的声音全乱了套,一句摞着一句,往外涌。
(听得见,她听得见,老天爷,她真听得见。)
(我当我早就死了。我当我是个鬼,所以他们谁都听不见我。)
(六年。六年了。)
我拿手背给他擦脸,越擦越多。我自己的眼泪也掉进了那碗蛋羹里。
"爸,你慢点想,我听着呢。谁要害我?是我妈和明月,对不对?明舟他不知道,是不是?"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
门锁响了。
"老婆,我回来了!"
贺明舟的声音从玄关传了过来。
我公公心里的声音,在那一下子,全没了。
不是空白,是另一种东西。我这辈子没听过那样的动静。那是一个人把尖叫压在嗓子眼里,压到只剩一口气。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贺明舟换了鞋,走到小屋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笑着看了看我手里的碗。
"爸今天胃口不错啊。"
(爸今天胃口不错啊。)
我公公闭上了眼睛。他那半个还能动的左肩膀,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往墙那边缩。
一个瘫在床上的父亲,听见亲儿子下班回家,是这个反应。
我端着那碗蛋羹蹲在那儿,腿麻了都没觉出来。
6 他在背台词
那天夜里,我没吃医生开的药。
我闭着眼睛躺到一点多,听见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进了卫生间,带上了门。
水龙头开了。
我也下了床。我光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站住了。
门缝里透着光。我离那扇门不到一米。
这三天,我听他的心声,都是脸对着脸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想听见什么。我大概是想听见他在琢磨明天的早饭,或者哪个客户又难缠。那我就能回去接着睡,明天起来接着查我婆婆。
我听见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声音又快又平,没有起伏,像银行柜台里的点钞机。
(十八天。)
(旅行险六号零点生效。五点二十日出,五点到观景台,那个点没人。栏杆东头第三根是松的,上回踩过点了。)
(她这两天不对劲。昨天问保单了。乔悦这个蠢货,经办人那栏就不会换个名字?)
(没事。问就问。互保的截图她看了,信了。她什么都信。)
(幻听这个病历,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精神恍惚,凌晨独自外出,失足。意外。全赔。比方晴那回干净多了。)
(老头今天看她的眼神不对。再留着是个事。等这边钱下来,一块儿办了。)
(老太太要三百万买学区房。给她个屁。钱到账就走,她和明月留着顶雷。)
水龙头关了。
我该跑回床上去的。腿不听使唤。
门开了。
贺明舟站在灯底下,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子。他看见我,眉头立马心疼地拧了起来。
"老婆?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老婆?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一个字都不差。
连那个问号的调门都不差。
我总算明白了。
正常人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是对不上的。我婆婆嘴上叫我小禾,心里叫我八百六十万。我师父嘴上催报告,心里骂我不睡觉。就连实习生小顾,嘴上说"姜姐早",心里想的也是"好困,想死"。
人心里那点东西,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根本见不得光。
全家只有贺明舟,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一字不差。
我以为那叫表里如一。
那叫背台词。
他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先在心里过一遍稿子,再念出来的。三年,一千多天,早安晚安,我爱你,别怕有我呢。
没有一句是现编的。
"做噩梦了。"我说。
"来,抱抱。"他张开胳膊把我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不怕啊,梦都是反的。"
(来,抱抱。不怕啊,梦都是反的。)
他身上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稳,一分钟六十来下。
一个刚在心里把我的死法又排练了一遍的人,心跳一分钟六十来下。
7 我不能跑
后半夜我没合眼。
他睡着了。睡着的人不背台词。他梦里乱糟糟的,有K线图,有个叫"海哥"的人在催债,说下个月底再不把钱补上,就卸他一条腿。
三百四十万。他挪了客户的钱去炒期货,全折进去了。
哦。合着我值的是这个数的两倍半。他还挺会给自己留富余。
三点多,我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她有早醒的毛病,一醒就爱给我发消息。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
"禾禾,你爸腌的萝卜干好了,给你寄了两瓶,一瓶给明舟。他上回说爱吃。这孩子比你有良心,过年还知道给我买护膝。"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了头发里。
我没回。我怕我一打字,就把"妈,救我"给发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三件事。
头一件,我不能跑。我今天跑了,他明天就知道我知道了。方晴的案子过去了六年,我公公说不了话,我脑子里听见的东西上不了任何一张笔录。我伤不着他一根汗毛。然后过个两三年,会有下一个女人,在火锅店里帮她的闺蜜冲业绩。
第二件,我不能疯。从现在起,我听见的任何东西,不能再跟任何人说一个字。我已经有一份"幻听"的病历了。那是我亲口告诉他,他亲手替我办下来的。
第三件。
我在保险公司干了七年,经手的骗保案三百一十二件。纵火的,自残的,找人顶包的,给老娘投了保再推下鱼塘的。
没有一件,是靠跑结的案。
六点半,闹钟响了。贺明舟睁开眼,侧过身,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
"早,老婆。"
(早,老婆。)
"早。"我说。
我冲他笑了笑。
这是我头一回跟他学,先在心里把词儿过了一遍。
8 磁带藏着秘密
第二天我请了假。我跟贺明舟说头疼,想在家歇一天。
他说好,摸了摸我的额头,心里也说好。出门前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水,我端去浇了阳台上的绿萝。
九点,我婆婆拎着马扎,去超市门口排队领鸡蛋。十点,贺明月出门找人做"危机公关"。她管她那条睡着的视频叫危机。
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公公。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床边上。
"爸,昨天你想说'不是'。不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他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心里的句子磕磕绊绊,像生了锈的合页。
他那天上午告诉我的事,我照着先后理了一遍。
六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在老房子的里屋,用那台收录机录电台里的戏。这是他的老习惯,好戏要录下来,慢慢听。
他听见客厅里,老伴和儿子在说话。
说的是钱。说水库那个事,保险公司的人来过了,是个小丫头片子,脸嫩,好糊弄,再等几个月钱就下来了。
说那个姓方的姑娘,肚子里那个,幸亏没让她爹妈知道。
我听到这儿,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个好糊弄的小丫头片子,就是我。
他在里屋,手里的茶缸子掉在了地上。
他冲出去问他们,方晴是怎么死的。
他老伴说,你个拉弦子的懂什么,回屋去。
他说,我去派出所。
他真去了。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开了门,往楼下走。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走到五楼半的拐角,他听见后头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儿子,叫了一声,明舟。
他儿子应了一声,爸。
然后伸了手。
(他推我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丫头,你见过他哭,是不是?他打小就会哭。五岁那年他砸了邻居的鱼缸,他一哭,人家倒赔了他两块糖。)
他从五楼半滚到了四楼。
他没昏过去。他躺在楼梯拐角,脖子以下已经没了知觉,可眼睛是睁着的,耳朵是好的。
他听见老伴趿拉着鞋跑下来,看了他一眼,说,还喘气呢。
他儿子说,打120吧。
他老伴说,再等等。
(那天晚上,楼上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响,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他们娘儿俩就站在我边上,等着。一直等到天气预报都播完了。)
(他妈说,差不多了吧,该凉透了。)
(我没凉透。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这么经活。)
他没死成。高位截瘫,失语。意外伤残险赔了六十万。贺明月拿了一部分去垫鼻子,剩下的我婆婆买了理财,让人骗了个精光。
我问他,那他们后来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弄死我?)
他心里居然笑了一下。
(我有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伤残补助两千三。还有一份护理保险,每月给三千。丫头,我躺在这儿,一个月值一万两千一。)
(死了,就没了。)
(冯金凤那个人,一斤鸡蛋便宜五毛钱,她能排两个钟头的队。她舍不得我死。)
我握着他那只没有知觉的手,好半天说不出话。
"爸,你说的这些我都信。可是警察不会信我。我手里得有东西。"
他的眼珠转了转,拼命往枕头那边使劲。
(收录机。)
(那天晚上我跑出去的时候,它还在录。)
(磁带一直在里头。六年了,没人动过。)
我扭过头,看着那台灰扑扑的老机器。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拧它。开关在左边,调频的旋钮在右边。中间那一排按键,播放,快进,倒带,我一回都没碰过。我只拿它听电台。
播放键离调频旋钮,不到两厘米。
(我看着你拧了一千多回。我每回都在心里喊,丫头,按那个键,你按一下那个键。)
(后来我不喊了。)
我伸出手,按下了"开仓"。
咔哒一声,仓门弹开了。
里头躺着一盘磁带。标签上是他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已经洇开了。
"锁麟囊 程派。"
我刚把磁带攥进手里,大门响了。
贺明月回来拿充电宝。她从小屋门口过,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撇了撇嘴。
"嫂子,又伺候我爸呢?"
(真能装。伺候个瘫子给谁看。)
"给爸换盘戏听,"我说,"这盘发霉了。"
她"哦"了一声,走了。但凡不能发朋友圈的东西,她一概没兴趣。
我当时没把这当回事。
这是我犯的头一个错。
9 年前的录音
我们部门的证物间里有一台老式的磁带卡座,是专门留着放早年间的电话录音的。
我下午两点到的公司。老罗看见我,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不是请假了吗?头疼还到处跑。"
(脸色比昨天还差。这丫头家里肯定出事了。)
"师父,借证物间用用。"
"哪个案子的?"
"我自己的。"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问,把钥匙扔了过来。
磁带的头二十分钟是戏。程派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底噪很大。
二十一分钟的地方,戏的后头,多了人声。
离得远,隔着一道门。可我婆婆那个嗓门,隔着三道门也听得清。
"……那个姓方的丫头……保险公司来的那个小姑娘我看了,脸嫩,好糊弄……"
"……肚子里那个……"
另一个声音很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那是贺明舟。打六年前起,他就不是个大声说话的人。
然后是我公公的声音。
我头一回听见他说话。原来他的嗓子是这样的,有点哑,带着唱戏的人那种字正腔圆。
"方晴是怎么死的?"
"你们说啊!"
"我去派出所。"
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
再往后很长一段,只有戏。
三十四分钟的地方,有一声闷响。很远,很轻,像谁在楼道里撂下了一袋米。
我把音量拧到了头。
戏还在唱。薛湘灵唱到了"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四十一分钟,门又响了。我婆婆的声音回来了,喘着气。
"……再等等。"
"……急什么,等天气预报完了的。"
磁带到这儿,一面放完了,自己跳了停。
我坐在证物间的地上,后背靠着铁皮柜子。
老罗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那个从不离手的保温杯,没拿。
"小姜。"
他嗓子发紧。
"这里头那个男的,说'我去派出所'的那个,是谁?"
"我公公。"
"那个女的呢?"
"我婆婆。"
"她说的那个'保险公司来的小姑娘'……"
"是我。"
老罗不说话了。
他心里也没说话。一个骂了我七年的人,心里头一回,一个字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证物间的门反锁了,掏出了手机。
"我给老秦打电话。"
10 拿我当饵
老秦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四十五六岁,一张脸黑得像没洗干净。我们部门每年有七八个案子要跟他打交道,他管老罗叫罗哥,管我叫小姜同志。
他是傍晚到的。磁带他听了两遍,我那五张保单他看了一遍,方晴的旧档案他翻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点了根烟,想起这是禁烟楼层,又掐了。
"小姜同志,我先说难听的。"
(这姑娘够倒霉的。可就这点东西,不够。)
"这盘带子,你婆婆的话是清楚的。贺明舟的,一句都听不清。技术上能修复,能做声纹,可是得送省厅,得排队,最快也要三四个礼拜。"
"你公公摔下楼那一声,带子里有。谁推的,带子里没有。老爷子眼下说不了话写不了字,做不了笔录。"
"方晴那个案子,当年是按意外结的,人早火化了。"
"至于你这五张保单,"他拿指头敲了敲桌面,"买保险不犯法。受益人写老公,更不犯法。"
我说,我知道。
这些话,我对别的报案人说过不下一百遍。
"凭这盘带子,我能把你婆婆传回来问话。然后呢?"老秦看着我,"贺明舟会说,我妈老糊涂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留下,他是个干净人。"
"打草惊了蛇,他把手一缩,你那几张保单一退,这事就算翻篇了。过两年他换个城市,换个老婆。"
"我们干刑警的,最怕这种人。他不着急。"
老罗在边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怎么着?就干等着他把我徒弟推下山?"
"所以我才说难听的。"
老秦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
(这话我不该说。说了,就是拿人家姑娘当饵。可除了这个,没别的招。)
他没说出口。
我替他说了。
"得让他动手。"我说,"他亲手推,你们亲眼看。人赃并获,他才翻不了身。"
老秦抬起眼皮看我。
"下个月六号,青崖山,观景台。五点二十日出,他五点带我上去。栏杆东头第三根是松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总不能说,我光着脚站在卫生间门口听来的。
"他订民宿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搜索记录了。"
(撒谎。这丫头一撒谎就摸耳朵。算了,不问。)
老秦这个人,心比脸细多了。
"还有十六七天。"他站了起来,"这十六七天,你得回去,跟他一张桌子吃饭,一张床睡觉。你有一个眼神不对,他就可能提前。"
"你扛得住?"
我想起了早上那个吻,和那句我在心里排练过的"早"。
"秦队,"我说,"我干这行七年,最拿手的就是跟骗子聊家常。"
老罗在边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放屁。她七年里最不拿手的就是这个。上回让个骗保的老太太哭了两嗓子,她自己掏了三百块钱,给人家买鸡蛋。)
我假装没听见。
11 闺蜜怀了他的娃
隔了一天,我约乔悦吃午饭。还是那家火锅店。
我得弄清楚一件事:她在这里头,到底算个什么角色。是让贺明舟或者我婆婆哄着冲了几单业绩,稀里糊涂当了帮手?
还是别的。
我特别希望是前一种。真的。
我跟乔悦是大一那年认识的。我出水痘,全宿舍躲着我走,是她戴着两层口罩,给我打了半个月的饭。我失恋,她陪我在操场上喝到凌晨三点,让保安追着跑了半个校园。我结婚那天,她穿着伴娘裙,哭得比我妈还凶,说贺明舟你要是敢欺负禾禾,我头一个不饶你。
"禾禾!"
她来了。她瘦了点,气色倒好,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米色大衣。一坐下她就把菜单抢了过去:"今天我请,上回那几单的佣金下来了,托你的福。"
(她怎么突然约我?明舟说她前两天问保单了。别慌。别慌。她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她最信我了。)
明舟。
她在心里管他叫明舟。
我叫了十年的"悦悦",在那一下子,卡在了舌头根底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手心是热的,"听明——听你老公说,你前几天摔着头了?"
(差点说漏了。)
"嗯。有点幻听。"
"哎呀,那可得好好养着。"她给我涮了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数得很认真,"你就是心思太重。你老公对你多好啊,我要是有这么个男人,做梦都能笑醒。"
(我会有的。再等十五天。)
(禾禾,对不住。你别怪我。你什么都有,工作,房子,爸妈,你哪样都比我强。我就想要这一样。)
(等钱下来,我们就去大理。他答应我的。孩子生下来,就叫贺念禾。也算……也算对得起你了。)
那片毛肚掉回了锅里。
孩子。
贺念禾。
我看着她。她今天点的是鸳鸯锅,辣的那边她一筷子没碰。她面前那杯酸梅汤,换成了温水。
那件新大衣,是宽松的。
我这才知道,人难受到了一定份上,是会想笑的。我差一点就在火锅店里笑出了声。
我最好的朋友,要拿我的命换来的钱,去大理,生我老公的孩子,再拿我的名字,给那个孩子当名字。
她觉得,这样就算对得起我了。
"悦悦。"
"嗯?"
"上回签的那几单,犹豫期早过了吧?你说过了就给我退的。"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哎呀,我给忘了!这阵子太忙。"她笑得一点破绽都没有,"下个月,下个月初我一定给你办。"
(下个月初,你就用不着了。)
"行。"我说,"不急。"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虾滑,放进她碗里。
"你多吃点。"我说,"瞧你瘦的。"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我是跟谁学的。
12 你也有保单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出租车后座上吐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心里想的是今天又白洗车了。我给他转了两百块钱。
那天下午,我干了件公私不分的事。
前面说过,我去十二楼办那件小事的同一天,顺手在反欺诈系统里填了张表。那张表,是给我自己立了个案。线索来源我填的是"内部举报",涉案保单五张,疑似道德风险。案号是我自己编的。
有了案号,我就有权限调关联人的行业共享数据。这套流程是三年前我参与写的,哪一步能走快一点,没人比我清楚。
我先查的是贺明舟。
他给我看的那几份"互保"的单子,被保险人贺明舟,受益人姜禾。
状态:已退保。
退保的日子,是他签完字的第九天。犹豫期内,全额退费,一分钱没亏。
我一点都不意外。
接着,我在关联投保那一栏里,看见了一条我没想到的记录。
投保人:贺明舟。
被保险人:乔悦。
险种:综合意外险。保额三百万。
身故受益人:贺明舟。
经办人不是乔悦自己,是另一家公司的一个代理人,名字我不认识。生效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了部门的加密盘。
悦悦啊。
你给我签了五张单子,等着十五天以后去大理。
你知不知道,在他那儿,你也有一张?
你排在我后面。
13 婆媳母女反目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一个"精神不大好但是很听话"的儿媳妇,演得尽心尽力。
我婆婆的牛奶,我当着她的面喝,含在嘴里,转身吐进卫生间的洗手池。白天我特意在电梯里对着王阿姨发一会儿呆。贺明舟每晚搂着我说"别怕",我就往他怀里缩一缩。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想让骗子放松,最好的法子,是让他觉得一切都在照他的本子走。
这天晚上吃着饭,我婆婆清了清嗓子。
"小禾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明舟说了,得趁她还在,把那套公寓弄到手。不然她一蹬腿,她爹妈也要来分。)
我名下有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是我爸妈在我工作第三年给付的首付,算我的婚前财产。
"月月想开个直播公司,差点启动资金。你那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算你入股。一家人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贺明月立马坐直了,冲我挤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
(卖了能有小一百万。先把那四个平台的钱还上,再去把下巴做了。)
四个平台。
我瞟了一眼贺明舟。他低着头给我挑鱼刺,一声不吭。
他心里也一声不吭。
不该他说话的时候,这个人连心里都是不出声的。
"妈,您说得对。"我放下筷子,一脸的通情达理,"这公寓是该处理了。"
我婆婆的眼睛亮了。
"正好我爸妈上礼拜还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没电梯,我爸膝盖不行了,想换一套。我明天就去把公寓过户给我妈,让她卖了添钱。"
我婆婆的笑冻在了脸上。
(那不成她娘家的了?!)
"哎不是,小禾,妈的意思是……"
"至于月月开公司的钱,"我扭过头,关切地看着贺明月,"月月,你那四个网贷平台的账,是不是得先还上?我听说逾期了要上征信,利滚利的,可吓人了。"
饭桌上没声了。
贺明月的脸从粉底下面一点一点红上来。
(她怎么知道的?!)
"什么网贷?"我婆婆把筷子拍在了桌上,"贺明月!你又借钱了?借了多少?"
"我没有!嫂子你别瞎说!"
"哦,那可能是我记岔了。"我抱歉地笑笑,"我这阵子脑子不好,老听见些有的没的。前两天我还听见……算了,肯定也是幻听。"
"听见啥了?"我婆婆追着问。
"听见月月说,厨房米缸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的钱,她就拿了一点点,回头就补上。"
我婆婆"腾"地站了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她冲进了厨房。
米缸被掀翻了。铁盒子被打开了。
然后是一声能把十七楼的玻璃震出裂纹的嚎。
"我的六万块钱!!贺明月你个挨千刀的!那是我的棺材本!"
"妈你听我解释!我那是周转!"
"周你奶奶个腿!"
母女俩从厨房打到了客厅。我婆婆抄的是锅铲,贺明月举着个抱枕挡,一边挡一边喊,哥你管管妈啊。
贺明舟扶了扶眼镜,放下筷子,起身去拉架。
(两个蠢货。)
这是我头一回,在他脸冲着我的时候,听见他心里的一句真话。
原来他也有顾不上背稿子的时候。
我低下头,把他替我挑好了刺的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鲈鱼。二十八一斤。
今天这块我尝出味儿了。挺鲜的。
14 她们自曝阴谋
米缸那件事以后,我琢磨出了一个取证的法子。
我听见的那些心里话,上不了笔录。
可要是我能让她们自己,把心里话嚷嚷出来呢?
这个家里的三个人,分那八百六十万,各有各的小算盘,而且谁都没跟谁交底。
我婆婆以为她能拿三百万,买套学区房,等着她儿子"再找一个能下蛋的"。
贺明月以为她能拿两百万,开公司,整容,当网红。
至于贺明舟的打算,我在卫生间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一分不给,钱到账就走,留她们俩顶雷。
我只需要往这堆干柴上扔一根火柴。
隔天上午,我在厨房吊柜的顶上放了一支录音笔。然后我去阳台收衣服,路过贺明月的房门口,叹了口气。
"嫂子你叹什么气?"她正对着镜子研究她的下巴。
"没什么。"我抱着衣服,欲言又止,"月月,妈是不是要买房啊?我昨天听见她跟中介打电话,说看中了一套五百万的学区房,全款。妈哪来那么些钱啊?"
贺明月的眉笔停在了半道上。
(五百万?!她不是说她只拿三百吗?那我的呢?)
"可能是我又听岔了。"我说,"你可别跟妈说啊。"
下午,我婆婆在厨房择菜。我进去倒水,顺嘴提了
一句。
"妈,月月的公司是不是找着投资了?我听她跟人打电话,说下个月有五百万到账,要在市中心租一整层写字楼呢。"
我婆婆手里的豆角"啪"地掐断了。
(五百万?这个死丫头!她哥到底答应给她多少?合着就糊弄我一个?)
夜里十一点,贺明舟在银行加班,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起先是压着嗓子的,后来就压不住了。
"……你哥到底答应给你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我还想问你呢!你凭什么拿五百万买房?主意是我哥出的,腿是我跑的,楼道的监控是我去踩的点!你干什么了?你就热了几杯奶!"
"我干什么了?我是他妈!没有我,六年前那回能成?那老不死的要去报警,是谁在边上盯着的?"
"那你也不能拿五百!一共才八百六!"
"八百六怎么了?那是我儿子拿命……拿她的命换的!你个赔钱货,垫个鼻子花了我十几万,你还有脸分?"
"你小点声!嫂子在屋里呢!"
"她吃了药,睡得跟死猪似的。再说了,一个疯子,她听见了又能怎么着?说出去谁信?"
我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谢谢妈。
您说得可真全乎。时间,人物,金额,分工,连六年前那回都给捎上了。
我写调查报告,都写不了这么周到。
第二天一早,我取回了录音笔。到了公司,我把音频拷了三份,一份存进部门的加密盘,一份发到老罗的邮箱,一份给了老秦。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证据当天必须异地备份。
这条规矩,后来救了我一命。
15 他起疑心了
老秦听完那段录音,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
"够抓你婆婆和小姑子了。"他说,"还是抓不了贺明舟。他不在场。她们俩嘴里的'我哥''我儿子',他到时候一推二六五,说是她们背着他商量的。"
"我知道。"
"小姜同志,还有十一天。稳住。"
"稳着呢。"
我稳了三年了,不差这十一天。
出事是在当天晚上。
饭桌上,贺明月大概还记着米缸的仇,说话夹枪带棒的。
"哥,你可得管管嫂子,她现在越来越神神叨叨了。"她拿筷子头点着我,"前几天我回来拿充电宝,看见她蹲在我爸那屋,从那台破收录机里抠出来一盘磁带,宝贝似的攥着。都什么年代了,还磁带。"
我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盘子上头。
贺明舟正在盛汤。
他的勺子在汤碗边上轻轻磕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磁带。)
(那台机器是老头的。老头以前拿它录戏。)
(那天晚上,老头屋里的灯是亮的。)
(那天晚上它是不是开着?)
前后不到两秒钟。
"老婆还爱听磁带呀?"他把汤碗放到我面前,笑着问,"什么磁带?"
(老婆还爱听磁带呀?什么磁带?)
稿子又接上了。
可是我看见他端碗的那只手,小指头翘着,绷得笔直。
"哦,那个啊。"我低头喝了口汤,"一盘京剧,都长毛了,放不出声。我给扔了。"
"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站吧。好几天了。"
"这样。"
他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饭,他说下楼倒垃圾。
他去了四十分钟。
我在厨房洗碗,打碎了一个盘子。隔着一堵墙,我公公的心声一遍一遍地撞过来,像有人在拿脑袋撞门。
(他知道了。丫头,他知道了。)
(走。现在就走。别管我。)
我擦干手,走到玄关。大门反锁了。钥匙不在挂钩上。
我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电视,她在看我。
(明舟发微信了,今晚不许她出这个门。)
我想过打110。
手机就在卧室里充着电,三个数字,按下去就行。警察来了,我能跟着走。
然后呢?
然后我婆婆会掏出那份病历,说我儿媳妇有幻听,我们是怕她半夜乱跑才锁的门。然后贺明舟就全明白了。他会把手一缩,保单一退,从此做回一个好丈夫,好儿子。
方晴的案子,就真的沉到水库底下去了。
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旅行险还没生效,现在动我,他少拿两百万。家里也不是出"意外"的好地方。他是个推亲爹下楼都不带变脸色的人,他不着急。他只是起了疑心,想把我看住。
今晚不会有事。
我是这么算的。
我去了小屋,说给爸翻个身。我婆婆没跟过来,她嫌那屋有味儿。
我公公的床底下有三个纸箱,两个装旧衣服,一个装成人纸尿裤。我把一支录音笔按亮了,塞进了纸尿裤箱子的最底下。
另一支,我塞在了主卧的床垫底下。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录音笔永远放两支。一支藏好,一支藏得差一点。
差一点的那支是留给对方找的。人一旦找着了一样东西,就不会再去找第二样。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罗发了条微信。手指头哆嗦得连九宫格都按不准。
"师父,明早九点我没到公司,就报警。真的那支在我公公床底下的纸尿裤箱子里,床垫下面那支是给他找的。"
发送。长按。删除整个对话框。
我刚把手机放回原处,门响了。
贺明舟回来了。他洗了手,走进卧室,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还有两片药。
"老婆,该吃药了。"
(老婆,该吃药了。)
他今天的稿子,背得格外温柔。
16 他要推我下楼
牛奶我含在嘴里,等他转身去拉窗帘,吐进了枕巾里。药片压在舌头底下。这个动作我做了七八天了,熟得很。
可今晚这两片药,跟之前的不一样。小了一圈,一沾唾沫就化,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淌,我想吐都来不及。
他把药换了。
我掐着自己的大腿,瞪着吸顶灯上的一只小飞虫,在心里背保险法。背到第三十四条,那只飞虫变成了两只。
我是被晃醒的。
我没睁眼。我睁不开。身子是悬空的,有人一只胳膊托着我的背,一只胳膊抄着我的膝弯,走得很稳。
是贺明舟。
他以为我睡死了。
所以这一回,他没背稿子。
(一百零六斤。比上个月轻了。)
(阳台栏杆一米一。头朝下。)
(拖鞋。左脚那只留在卧室门口,右脚那只带到阳台。梦游的人,鞋是走掉的。)
(病历在抽屉里。王阿姨她们早听妈说过了。前天她在电梯里发呆,监控拍着呢。)
(少两百万就少两百万。六百六,够了。)
(磁带她给谁了?明天再查。先办她。)
我算错了。
我干了七年调查,研究的全是骗子怎么赚钱。我从来没研究过,一个骗子觉得自己要栽的时候,会干什么。
他会止损。
我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想动,胳膊腿都不是我的。
他抱着我出了卧室。
客厅没开灯。黑地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是我婆婆。
"轻点,别碰着茶几。"
"拖鞋!拖鞋留一只在这儿!"
然后是贺明月,声音打着哆嗦:"哥,楼道的监控我拔了。电梯里那个我没敢动。"
没人应她。
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夜里的风灌进来,吹在我光着的脚背上。
十七楼。
我闻见了楼下那棵广玉兰的味儿。我每天早上在这个阳台上晾衣服,都闻得见。
(三。)
他在心里数数。
(二。)
我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眼皮上。
睁开了。
我看见的是他的下巴。他没戴眼镜。不戴眼镜的贺明舟,我好像不认识。
他低下头,跟我对上了眼。
他心里头一回什么都没有。没有稿子,也没有那台点钞机。
就那么空了一下。
然后他的两条胳膊,朝栏杆外头送了出去。
17 我成疯子了
我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回,就是那半秒钟。
我两只手箍住了他的脖子,腿盘上了他的腰,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了他身上。他往外送,我就带着他一块儿往外坠。
要掉一起掉。
他不出声,腾出一只手来掰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我婆婆扑了上来,指甲抠进了我的手背。
"撒手!你个丧门星,撒手!"
就在这时候,小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
铁架子砸在地上,玻璃碎了,然后是一个很沉的东西,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
是我公公。
他拿他浑身上下唯一还听使唤的那半个左肩膀,一下一下地,把自己从床沿上拱了下去。带倒了输液架,砸翻了床头柜,连人带那台老收录机,一起摔在了地上。
收录机一直开着。我今晚没顾上给他关。
它的音量不知怎么回事,是拧到了头的。
凌晨三点的十七楼,一嗓子程派的唱腔,炸了出来。
"春秋亭外风雨暴——"
整栋楼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全亮了。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骂街。对门的防盗门响了,王阿姨的大嗓门在楼道里喊:"老贺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明舟的胳膊僵住了。
他心里那台点钞机,疯了似的转了起来。
(有人醒了。有人要过来。办不成了。)
(换个说法。)
只用了一秒。
真的,就一秒。
"小禾!!"
他一把将我从栏杆边上抱了回来,抱得死紧,嗓子都喊劈了,带着哭腔。
"小禾你醒醒!你别吓我!你怎么又往阳台上跑啊!"
我整个人都懵了。
"妈!开灯!打120!小禾又犯病了,她要跳楼!"
灯亮了。大门也开了。王阿姨和她老伴,楼上的小两口,隔壁的一家三口,披着衣服挤在门口。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男人跪在阳台的地上,死死抱着他披头散发的老婆,眼泪流了一脸。
"没事了,没事了,老公在呢。"他哭着拍我的背,"咱不跳,啊,咱不跳。"
我婆婆的反应一点不比她儿子慢。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我苦命的儿媳妇啊!好端端的人,怎么说疯就疯了啊!"
"他要杀我!"
我总算喊出了声。我拼了命地推他,指着他,冲门口那些人喊。
"是他把我抱过来的!他要把我扔下去!他们一家三口商量好的,为了保险,八百六十万!"
王阿姨看着我,满眼的可怜。
(唉,真疯了。摊上这么好的男人,可惜了的。)
"我没疯!我听得见!他心里想什么我都听得见!他刚才在数数,三,二——"
我的话卡在了这儿。
我看见了贺明舟的眼睛。
他抱着我,脸上全是泪。那双眼睛隔着泪,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对。)
(就这么说。)
(接着说。)
我刚才当着七八个邻居的面,亲口喊了一句:我听得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二十分钟以后,救护车到了。
我是被绑着抬下去的。
18 没人信我了
市精神卫生中心,三病区。
我是当天下午醒的。他们给我打了针。醒过来的时候,手腕脚腕都让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嘴里发苦,舌头大得像含了块抹布。
床边坐着贺明舟。
他眼睛红肿,胡子拉碴,衬衫还是夜里那件,领口上有我抓出来的褶子。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在给我换输液瓶,一边换,一边偷偷瞄他。
(这个家属一宿没合眼。老婆都这样了,他还守着。我以后要能找个这样的就好了。)
小姑娘,你可千万别。
"老婆,你醒了?"他凑过来,握住我被绑着的手,"渴不渴?"
(老婆,你醒了?渴不渴?)
我把脸转向了墙,闭上了眼。
我是不想看他。可我发现,我一闭眼,他就当我又迷糊过去了。
稿子放下了。
(床垫底下那支,找着了。就一支。家里翻遍了,就那一支。里头没录上什么,删了。)
(她夜里喊的那些话,七八个人听着。往后她说什么,都是疯话。)
(磁带的事不急。她在这儿,跑不了。)
(六号照旧。)
(精神病人,家属陪着出去散心,半夜自己跑到了山上。)
(比原先那个本子还顺。)
护士出去了。他替我把额头上的碎头发拨开,俯下身,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
从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这是一个丈夫在亲他生病的妻子。
"老婆,你安心养病。手机和包我先替你收着。"他的声音又轻又软,"等你好一点,六号那天,我还带你去青崖山看日出。咱们说好了的。"
(老婆,你安心养病。手机和包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好一点,六号那天,我还带你去青崖山看日出。咱们说好了的。)
他直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红着眼睛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听见他跟护士长说话,哑着嗓子,客客气气的。
"麻烦你们多费心。她怕黑,晚上给她留盏小灯。"
护士长说,贺先生,你自己也要保重。
我躺在那张床上,手脚都绑着,听着他的皮鞋声一路走远。
我这辈子没这么服过一个人。
他夜里要杀我,没杀成。他只用了一秒钟,就把一回办砸了的谋杀,改成了一回漂亮的营救。
顺手把我变成了个疯子。
疯子说的话是不作数的。疯子死在山上,是用不着查的。
墙上有一小块墙皮鼓了起来,像一张撇着的嘴。我盯着它看了一下午。
我听得见所有人的心里话。
现在,没有一个人肯听我说话了。
19 医生信我了
我的主治医生姓邵,四十岁上下,短头发,说话很慢,白大褂的口袋上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入院第二天,她来做访谈。约束带已经解了。我坐在床上,她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
不到三米。
"姜禾,今天感觉怎么样?"
(被害妄想,对象是配偶。入院时情绪激动,自述能"听见别人的想法"。家属配合度很高。唉,那个老公是真不错。)
"邵医生,"我说,"我要是跟你说,我没病,是我老公要杀我。这话你是不是每天能听见三遍?"
她笑了笑。
"五遍吧。"
"那我换个说法。"
我往前坐了坐。
"咱俩做个测试。你现在在心里想一个词,随便什么,别说出来。我要是说对了,你给我十分钟,听我把话讲完。我要是说错了,你给我加药,我一个字都不闹。"
她看着我,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这种"读心"的要求不能配合,会强化她的妄想。可拒绝得太硬,又伤治疗关系。)
(行吧。随便想一个。)
(枇杷膏。)
"枇杷膏。"我说。
她的笔停了。
"你嗓子不舒服三天了。早上你还在想,科里那瓶枇杷膏,是不是让小周顺走了。"
邵医生没说话。
(巧合。冷读术。她可能听见我早上咳嗽了。)
"不是冷读。你再想一个,想个我不可能猜着的。"
(……)
(朵朵。)
"朵朵。"我说,"你女儿。今天下午四点开家长会,这学期第三回了,你又去不成。她班主任上回在电话里说,她上课老走神。你昨晚琢磨了半宿,是不是因为你陪她陪得太少。"
邵医生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骨碌碌滚到桌沿,掉了下去。
她没去捡。
(不可能。)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还有,"我看着她,"你办公室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份私立医院的聘书。你搁了三个月了,没签,也没扔。你舍不得这儿的病人,可你也是真累了。"
病房里很静。
走廊上有个病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认真。
邵医生慢慢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她的手不大稳。
(这不科学。)
"对,不科学。"我说。
我的嗓子突然就哑了。
"邵医生,我比你更盼着这是病。"
"我要是真疯了,那我老公就还是个好人。我最好的朋友没怀他的孩子。我公公六年前,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楼的。"
"我要是真疯了,那该多好啊。"
"我吃药,我配合,我在这儿住一年都行。"
"可是我没有。"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病号服的裤子上,一个一个的深色圆点。
这十来天,我头一回哭出了声。
邵医生坐了很久。
她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打架的动静。一个声音说,这是高功能的妄想患者,不能让她带着跑。另一个声音说,朵朵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最后,她把那三支笔,一支一支地,重新别回了口袋上。
"我是个医生。"她说,"你说的那些,我没法信。"
(可我也没法解释。)
"不过按规定,住院患者有通讯的权利。只要不是打给妄想对象,医生可以批。"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了锁,放在小桌子上,推到了我跟前。
"五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
我抓起手机,按下了那个我背得出来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哪位?"
是老罗。他的嗓子比我的还哑。
"师父。"
电话那头,保温杯砸在了地上。
20 鸡蛋换人命
老罗是当天晚上来的,带着老秦。邵医生给批的探视,登记本上写的是"单位同事"。
老罗一进门,把我从头看到脚,眼圈就不对了。他扭过头去,对着窗户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他这两天是这么过的。
那天早上七点,他看见了我半夜发的微信。九点整,我没到公司。他打我的电话,是贺明舟接的。
贺明舟在电话里哭了,说小禾夜里发病,要跳楼,现在人在精神卫生中心。说罗主任,谢谢您这些年照顾她,她这份工作,怕是干不了了。
"我他妈差点就信了。"老罗说,"他那个哭法,我干了三十年调查,没见过那么真的。"
(要不是有那条微信,我这会儿正在给她办病退。)
老秦是连夜从外省赶回来的。
"你那条微信救了你。"他拖了把椅子坐下,"磁带,厨房那段录音,都在我手上。眼下的麻烦,是你那天夜里喊的那几句话。"
"我知道。"
"七个邻居的笔录我都看了。口径一模一样:丈夫拼死把妻子从阳台上抱了回来,妻子神志不清,说自己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
"小姜同志,你现在在法律上,是个正在住院的精神病人。你的证词,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打回来。"
我说,我知道。他就是这么算的。
"那支录音笔呢?"我问,"真的那支。"
老罗和老秦对看了一眼。
"还在你家。"老秦说,"我们没有手续进门。你婆婆现在把门看得死紧,说家里有病人,谁也不见。"
"我公公呢?"
没人说话。
(那天夜里老爷子摔下床,额头磕破了,缝了四针。120顺道给拉去处理的,当天就送回了家。这两天……)
老秦心里的话,停在了这儿。
"这两天怎么了?"
"……你对门那个王阿姨说,这两天,没见你婆婆往那屋里端过饭。"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两天。
他是替我摔的。
"秦队。"我抓住了床栏,"你得找个人进去。就现在。就今天。"
"进不去,没有——"
"有。"
我把这辈子对冯金凤女士的全部了解,浓缩成了一句话。
"我婆婆这辈子,有两样东西拒绝不了。免费的鸡蛋,和免费的人。"
21 录音笔找到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着粉色马甲的"社区居家护理员",敲开了我家的门。
马甲的后背上印着一行字:关爱失能老人,政府免费上门。
来的人叫小唐,二十六岁,圆脸,一笑两个酒窝,是老秦队里最年轻的女警。
这一段我不在场,是后来小唐讲给我听的。她讲的时候,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婆婆起先把着门不让进,说家里不方便。
小唐说,阿姨,这是街道今年的民生项目,免费的,一天上门两小时,喂饭擦身翻身都管,一分钱不收。名额有限,您这栋楼就三个,您不要,我就去十五楼了。
我婆婆说,真不要钱?
小唐说,不光不要钱,签满一个月,还送两桶油。
我婆婆把门开到了最大。
小屋的门关着。这是六年里头一回关着。
小唐推开门的时候,差一点没绷住。
老爷子躺在床上,额头上的纱布是黑的,嘴唇裂了口子。床头柜上搁着半碗粥,面上结了一层硬皮,趴着一只苍蝇。
屋里那个味儿,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一句话没说。她打了水,给他擦了脸,擦了身子,换了床单。她把粥倒了,自己掏钱在楼下买了一碗蛋羹,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老爷子一直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她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叔叔,是姜禾让我来的。
"他听见这句话,"小唐跟我说,"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就像一根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松了。"
"然后他拿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三个纸箱子。两个装着旧衣服,一个装着成人纸尿裤。
我婆婆和贺明舟把这个家翻了个底朝天。主卧的床垫割开了,我每件衣服的口袋都掏过了,连那台摔坏的收录机,都拆成了一堆零件。
没有人碰过那个纸尿裤的箱子。
小唐把手伸进去,在最底下,摸着了一支录音笔。
电早就耗光了。
那天夜里,从"轻点别碰着茶几",到"拖鞋留一只在这儿",到"楼道的监控我拔了",到那一声"撒手,你个丧门星"。
到我公公摔下床,那一嗓子"春秋亭外风雨暴"。
一个字都没落下。
"姜姐。"小唐把这些讲完,吸了吸鼻子,"我们秦队说,你那句话,他记本子上了。"
"哪句?"
"免费的鸡蛋,和免费的人。"
22 闺蜜吓傻了
乔悦是我住院第四天来的。
她是自己要来的,不是贺明舟叫她来的。这一点,她一进门我就听见了。
(明舟不让我来。他说她疯了,会咬人。)
(可我得来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天夜里的事,不在计划里头。他没跟我说要在家里动手。他说的是去山上,一下子的事,不疼的。他没说要把她从楼上扔下去。)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站在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脸色比我这个住院的还难看。
"禾禾。"
"坐啊。"我拍了拍床沿,"站着干嘛,怀着孕呢。"
那袋橙子掉在了地上,滚得满屋都是。
"你……你胡说什么……"
"八周了吧?"我说,"吐得厉不厉害?我记得你胃一直不好,大二那年吃麻辣烫吃到胃出血,是我背你去的校医院。"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
"悦悦,你别怕。我是个疯子,我说什么都不作数的。"我笑了笑,"所以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想给孩子起名叫贺念禾。"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上。
"你想去大理。你觉着这样,就算对得起我了。"
"禾禾……"
"我不是来骂你的。你戴着两层口罩给我打过半个月的饭,这个情分,我一直记着。所以我还你一样东西。"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是老罗前两天给我带进来的。
"你自己看。"
她抖着手接过去,打开。
投保人:贺明舟。
被保险人:乔悦。
保额:三百万。
身故受益人:贺明舟。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
(我没签过这个。这不是我签的。)
(三百万。受益人是他。)
(为什么?)
"两个月前生效的。经办人不是你,他特意找了别家的代理人。"我说,"你是干这行的,悦悦,你告诉我,一个男人背着自己的女朋友,给她买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写他自己。这叫什么?"
她不说话。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哗地响。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上一个女朋友叫方晴。二十四岁,幼儿园老师。六年前淹死在鹿鸣湖水库。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是他。"
"当年的调查报告是我写的。结论是,未见异常。"
"法医的检验记录里有一行字,我当年没看懂。"
我看着她那件宽松的米色大衣。
"宫内早孕,约七周。"
乔悦顺着门板,出溜到了地上。
她两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动作。
(方晴也怀孕了。)
(他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他昨天还摸着我的肚子说,等钱到了,带我们娘儿俩去看海。)
(他说的是哪个海?)
"你以为你是他的同伙。"我说,"悦悦,你是他的下一单。"
"我排在你前头。就这么点区别。"
她坐在一地的橙子中间,张着嘴,哭不出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妆全花了,眼睛里是一种我很熟的东西。我在很多骗保案的家属脸上见过。
那是一个人总算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别人账本上的一行数。
"禾禾。"她的声音像砂纸,"你要我干什么?"
(我不想死。我的孩子不能死。)
"两件事。头一件,回去以后,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让你笑你就笑,让你盯保单你就盯。你演了我三个月,再演七天,不难。"
"第二件,六号以后,警察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她点了头。点得很慢,像脖子上压着东西。
她扶着门站起来,手搭上了门把,又停住了。
"禾禾。"
"嗯。"
"上个月他带我去过那座山。他说是提前踩踩点,看看日出的机位。"她没回头,声音发飘,"他让我站到崖底下去,仰着头,看着他站的那个地方。他说,你帮我看看,从这儿掉下来,会落在哪儿。"
"我给他拍了张照片。他站在栏杆边上,冲我比了个'耶'。"
"照片我没删。"
门关上了。
那袋橙子我没吃。邵医生后来捡了,分给了三病区的病友。唱歌跑调的那位大哥吃了两个,说,甜。
23 去山上收网
乔悦走的那天晚上,三病区的医生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
老秦把案卷摊了一桌子。
"手上的东西,我捋一遍。"
"六年前的磁带,是你婆婆的声音。厨房那段,是你婆婆和你小姑子。阳台那一夜,还是你婆婆和你小姑子。保单,经办人乔悦。乔悦肯作证,可她是他的情人,他的律师会说她是因爱生恨。"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看出来没有?这里头所有张了嘴的、签了字的、露了脸的,全是女的。"
"三个女人把活儿全干了。贺明舟只干了一件事。"
"他在受益人那一栏里,让人写上了名字。"
老罗骂了句脏话。
(这孙子打一开始,就给自己找好了三个垫背的。)
"现在抓,他妈和他妹跑不了。"老秦说,"他,五五开。他会请最好的律师,把自己说成一个让亲妈和情人蒙在鼓里的倒霉丈夫。阳台那一夜,七个邻居都是他的证人。"
"方晴那条命,零。"
办公室里没人吭声。邵医生坐在最边上,一直在转她那支笔。
"所以还是得去。"我说。
"小姜!"老罗拍了桌子,"你差点就没了!你还去?"
"师父,六年前那个案子,是我签的字。"
我看着桌上方晴的那张证件照。两寸,蓝底,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当年站在水库边上的时候,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没人给她拉一张网。"
"我有。"
老秦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烟盒捏瘪了。
(这丫头。)
"观景台底下三米,我提前一晚布防坠网。东头第三根栏杆,我叫人从里头加固,他晃得动,推不倒。台子上放四个人,扮成拍日出的。长焦,录像,收音,全开着。"
"你身上带定位,带纽扣摄像头。"
"你只要干一件事:站在那儿,别动。他的手一碰着你,我们就上。"
"还有个问题。"他转向了邵医生,"她得能出院。而且得是他来接。"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人。
邵医生把笔放下了。
"昨天下午,她丈夫来找过我。"她说,"他问我,下个月六号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能不能请两天假,带她出去散散心。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干了十五年精神科,家属的眼泪我见得多了。)
(昨天我头一回看着一个人哭,后脊梁发凉。)
"我跟他说,我要评估。"
她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请假外出的审批单,拧开笔帽,在"主治医师意见"那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字。
"患者病情稳定,建议在家属陪同下短期外出,利于康复。"
签完名,她把单子推给我,看了我一眼。
"朵朵的家长会,我昨天去了。"她说,"迟到了二十分钟。"
(谢谢你。)
(活着回来。)
24 最后顿鲈鱼
五号上午,贺明舟来接我出院。
他给护士站的每个人都带了奶茶,给邵医生送了一面锦旗,上头写着"妙手仁心"。小护士们围着他,说贺先生,你太太真有福气。
他握着我的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笑得腼腆一点。对,就这样。)
连表情,他都是先打好稿子的。
回到家,我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桌上摆了六个菜,正当中又是一条清蒸鲈鱼。
"小禾回来啦!快坐,妈今天买的是活的,三十二一斤,涨价了都。"
(最后一顿了,给她吃点好的。省得做了鬼来缠我。)
(大师说了,我儿子命里缺水,水边办事才顺当。山上不靠水,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亏得我提前去庙里烧了三炷高香,三百八一炷呢。)
我差点让一口汤呛着。
您这辈子给菩萨花的钱,比给我公公花的都多。
贺明月坐在我对面,背的是我那只托特包。吊牌她都替我摘了。
"嫂子,你不在这几天,我帮你把包保养了一下。"
(明天以后就是我的了。神仙水我已经用上了。)
"谢谢啊。"我说,"你用着顺手就行。"
吃完饭,我去了小屋。
屋里换了新床单,窗户开着,床头搁着一小瓶野菊花。小唐今天的"上门服务"刚结束。
我公公的额头上,有一道新长好的疤,粉红色的,四针。
我蹲在床边,拿指头轻轻碰了碰。
"爸,疼不疼?"
(不疼。)
(丫头,那天夜里,我听见阳台门响了。我就想,我这辈子窝囊,拉了一辈子弦子,连老婆孩子都管不住。)
(可我不能再听着一个好孩子,死在我跟前了。)
(那台机器的音量,我是拿下巴颏一点一点拱到头的。)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半天没抬起来。
"爸,我明天得跟他去趟山上。"
他的眼珠一下瞪圆了。
(不行!不能去!丫头你听我的——)
"我得去。警察都安排好了,底下有网,上头有人。"我压着嗓子,"方晴那闺女的事,我得给她个说法。当年是我签的字。"
他心里那个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好半天没出声。
(……那闺女来过家里一回。给我带了盒茶叶,叫我叔叔。她说,叔叔,我不会唱戏,可我会背《锁麟囊》的词,是明舟教我的。)
(丫头。)
(你要是见着她,替我说一声。叔叔对不住她。叔叔没走到派出所。)
"你走到五楼半了,爸。"我说,"剩下那几层,我替你走。"
我给他掖好被子,站了起来。
收录机没了,让贺明舟拆了。我掏出手机,搜了一段《锁麟囊》,音量调小,搁在了他的枕头边上。
"等我回来。山上有野柿子,我给你带。"
(你可得回来。)
(你不回来,就再没人听得见我了。)
25 他全招了
青崖山离市区三个钟头的车程。
四个人一辆车。贺明舟开车,我坐副驾,我婆婆和贺明月坐后排。她们俩非要跟着,说一家人难得出来玩一趟。
(我得去盯着。到时候警察问起来,我和月月都能作证:她是半夜自己跑出去的。)
三个证人,口径一致。还挺周全。
一路上,贺明舟给我剥了两个橘子,拧了三回保温杯。过隧道的时候,他伸过手来,握了握我的手。
(握一下。她怕黑。)
民宿在半山腰,木头房子,推开窗就是云海。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给我们办入住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就是她。秦队交代了,二楼东头那间,床头的台灯里装了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
晚上,贺明舟端来了水和药。
"老婆,吃了药早点睡。明天四点半我叫你,咱们去看日出。"
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药片卡在后槽牙和腮帮子中间。这个动作,我在三病区练了八天。
关了灯,我们并排躺着。山里的夜很静,听得见松针落在屋顶上。
"明舟。"
"嗯?"
"你当初为什么想娶我?"
黑地里,他侧过身,把我揽进了怀里。
"因为那包纸巾。"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心真软。"
(因为那包纸巾。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心真软。)
我闭上了眼睛。
我把呼吸放慢,放沉,像个吃了药的人那样,一点一点地,软在了他的胳膊上。
五分钟。十分钟。
他以为我睡着了。
稿子放下了。
(心软。)
(心软的人,签字快。)
(九页的报告,她连法医那一页都没看完。她还给我倒了杯水。)
我的眼皮纹丝没动。
(明天办完,回去先稳住乔悦。大理。呵。)
(她那张单子,等她生完了再说。孕妇出事,查得严。方晴那回就差点栽在这上头。)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在他怀里,像说梦话似的,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方晴……怕水……"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
(她还记着那份报告。)
然后,我听见了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是怕水。所以我跟她说,水库边上,我给你备了个惊喜。)
(她以为我要求婚。她穿了条新裙子,白的。)
(她站在那儿说,明舟,我怀孕了。她笑得真蠢。)
(就推了一下。她连叫都没叫出来。)
(手机是个麻烦。她来之前给我发了微信,"我到了,惊喜呢"。)
(卡掰了。手机扔在老房子楼顶那个废水箱里了。那楼顶的门早锈死了,没人上去。)
(六年了。没事。)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又等了半个钟头,才从他胳膊底下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卫生间的水龙头我开到了最大。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了睡衣的第二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比别的厚一点。
"秦队。方晴的手机。贺家老房子,楼顶,废水箱。"
我说了两遍。
然后我关了水,回到床上,重新钻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他在梦里咂了咂嘴,把我搂紧了一点。
山下有一辆车,连夜开回了市区。
26 崖边反杀局
四点半,他叫醒了我。
我婆婆和贺明月也起来了,说要一块儿去。我婆婆穿了件大红的冲锋衣,说日出的时候拍照好看。贺明月爬山都背着我那只包。
上山的路是木头栈道,一千三百多级台阶。天是墨蓝的,星星还没下去。贺明舟打着手电,一路牵着我的手,隔几步就说一句,老婆,小心脚下。
(老婆,小心脚下。)
五点零五分,我们到了观景台。
台子不大,三面是栏杆,栏杆外头是崖。东边的天上,已经透出了一线鱼肚白。
台上已经有人了。四个,分散着,架着三脚架和长枪短炮,裹着军大衣,一看就是蹲日出的摄影老炮。
贺明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
(没事。拍日出的。镜头都冲着东边,没人看这头。)
(反倒好。四个生人,都能作证:她是自己走过去的,我去拉了,没拉住。)
他连这个都能算成好事。
"老婆,那边视野好。"
他牵着我,往东头走。
第一根栏杆。第二根。
第三根。
"你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
我站了过去。后腰挨上了那根栏杆。铁的,凉的,稍微一靠就晃。
栏杆外头,是三百多米深的崖。
崖沿往下三米的地方,拉着一张我看不见的网。
我婆婆和贺明月站在五六米开外,假装看云。我婆婆的手一直揣在兜里,盘她那串开过光的珠子。
贺明舟举着手机,退了两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头往左偏一点。"
(再往后靠一点。)
"对,笑一个。"
(好。就这儿。)
嘴上一句,心里一句,对不上号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那套稿子总算是顾不过来了。说句实在的,他这会儿倒比平时像个人。
他放下手机,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伸着手,像是要替我理一理让风吹乱的头发。
天边那条线红了。
(三。)
这回我没等他数完。
"贺明舟。"
(二。)
"你心里那个'一',数得比上回慢。"
他的手停在了我肩膀前头,不到十公分。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他心里像是有人猛踩了一脚刹车。
(她说什么?)
"上回在阳台,你数到二,我睁的眼。"我看着他,"这回你想数到一。数吧,我听着呢。"
(她怎么……不可能。她是疯的。是巧合。)
"不是巧合。"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栏杆东头第三根,你上个月带乔悦来踩的点。你叫她站在崖底下,替你看落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海哥给你的期限是下个月底。三百四十万,不然卸你一条腿。"
"你打算钱一到账就走,留你妈和你妹顶雷。"
"你妈要三百万买学区房。你心里说的是,给她个屁。"
五六米外,我婆婆那串珠子掉在了地上。
"明舟?"她的声音都岔了,"她说的啥?啥叫顶雷?"
贺明舟没有回头。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张斯文的、温和的、我看了三年的脸,像一张泡了水的面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那个人,我在卫生间门口听见过,在十七楼的阳台上见过一眼。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说。
这是三年来,他对我说的头一句没打过草稿的话。
"我是那个给你递纸巾的小丫头片子。"我说,"好糊弄的那个。"
太阳从云海里跳了出来。
(管她是什么。)
(推下去,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扑了过来。
我早就不在那儿了。
干我们这行的,一年要出几十趟外勤,对面经常是输红了眼的赌鬼,和欠了一屁股债的亡命徒。入职培训的头一课,学的不是保险法。
是怎么躲。
我往下一蹲,往旁边一滚。
他那两只手,结结实实地推在了空气上。
那根栏杆晃了晃,没倒。可它只到人的腰。他那一下是奔着把我推出去使的劲儿,前头空了,收不住。木板上全是露水。
他的上半身栽出了栏杆,脚底下一滑。
整个人翻了出去。
27 坠网惊魂
他没掉下去。
他一只手死死抠住了观景台边沿的木板,整个人挂在崖外头,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
"救我!"
(救我!)
我趴在台子边上,探出头看着他。
三年了。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他心里想的和嘴上喊的是同一句话,而且不是背的。
合着得到了这个份上,他才说得出一句真的。
"禾禾!拉我上去!我错了!我什么都给你!"
(拉我上去拉我上去我不想死。)
"明舟!!我的儿啊!!"我婆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让一个"摄影老炮"拦腰抱住了。军大衣底下,是警服。
另外三个人已经把贺明月按在了地上。她连跑都没来得及跑,嘴里还在喊,不关我的事,都是我哥叫我干的。
老秦从栈道那头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急着拉人。他站在我身后,点了根烟。这回没人管他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抠在木板上的手。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
"贺明舟,我问你三件事。"
"你先拉我——"
"方晴穿的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的?"
他的脸僵了。
(白的。)
"白的。"我替他说了,"她以为你要求婚。她跟你说,明舟,我怀孕了。"
"你觉着她笑得真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漏气的声音。
"她的手机,在老房子楼顶的废水箱里。昨天夜里,秦队的人已经去捞了。"
老秦在我身后吐了口烟。
"捞着了。"他说,"卡是掰了,机身还在。技术那边说,能恢复。"
那只抠着木板的手抖了起来。
"第二件。你爸今年六十六。六年前,他在五楼半的拐角,回头叫了你一声。叫的什么?"
(……明舟。他叫我明舟。)
"他刚叫完你的名字,你就伸了手。"
"第三件。"
我把脸凑近了一点,好让他看清楚我。
"那五张保单,八百六十万。"
"十八天前,我听见你妈那句心里话的第二天下午,就去我们公司十二楼的保全部,退了。别家的那几张,我托了同行,也是当天办的。"
"照反欺诈的流程,立了案的保单,代理人那头看见的状态是不会变的。所以乔悦不知道。"
"这条流程,是我三年前写的。"
崖上的风很大。
他挂在那儿,仰着脸看我。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退了。)
(十八天前。)
(那我这十八天……)
"对。"我说,"你这十八天,热的每一杯牛奶,掉的每一滴眼泪,背的每一句台词。"
"你把你亲妈搭进去了,把你亲妹搭进去了,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为的是五张废纸。"
我身后"咕咚"一声。
我婆婆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八百六……没了……我的学区房……)
人都晕了,心里还在算账。我是真服气。
"手酸了吧?"我对贺明舟说。
"不——你不能——拉我上去!姜禾!!"
"松开吧。"
"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地,从木板上滑脱了。
他惨叫着掉了下去。
那一嗓子在山谷里拖得老长,把崖壁上的鸟惊飞了一片。
我婆婆刚让人掐着人中掐醒,听见这一嗓子,眼一翻,又过去了。
三米。
他一共掉了三米。
他摔在一张绿色的尼龙网上,弹了两下,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张着嘴,瞪着天,胸脯一起一伏。
像一条刚出水的鲈鱼。
二十八块一斤的那种。
"没死。"我回过头,对地上的贺明月说,"网兜着呢。警察同志昨晚连夜拉的。"
贺明月傻傻地看着我,鼻涕流进了嘴里。
(没死?)
(那……那这个包……)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托特包从她肩膀上摘了下来。
"这个,"我说,"你背着不合适。"
28 全员反水现场
下山的路上,老秦跟我并排走了一段。
"小姜同志。"
"嗯。"
"你刚才在台子上说的那些,什么数到二,什么给她个屁。"他把烟头掐了,揣进自己兜里,"回头做笔录,你打算怎么说?"
"我猜的。"我说,"干我们这行的,猜人心思是基本功。"
(放屁。)
(算了。这案子能成,我给她磕一个都行。我不问。)
"行。"他说,"猜得挺准,回头教教我们预审的。"
接下来的事,顺得像流水账。
我婆婆在审讯室里的头半个钟头,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保单是她叫买的,牛奶是她热的,老头子是她推的,跟她儿子一点关系没有,她儿子是个孝顺孩子。
老秦什么都没说,给她放了一段录像。
是观景台上那四台机器拍的。画面里,我说的那句"留你妈和你妹顶雷",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接着是她儿子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他连头都没回。
我婆婆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真是这么想的?"
老秦又给她放了第二段。是贺明舟在隔壁的审讯室里,对着另一个警察说的话。
"都是我妈的主意。我爸那回,也是她逼我的。保险的事我一概不知情,是她和乔悦背着我办的。我妈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警官,我也是受害者。"
我婆婆把那段话从头听到了尾。
然后她嚎了一嗓子,把审讯椅上的小桌板拍得山响。
"放他娘的屁!!"
"六年前水库那回,是他自己回来跟我说的!他说妈,成了,一百二十万!老头子是他亲手推的,我就在边上看着!我说再等等,他就真等了!"
"我给他洗了三十年的衣裳!我为了他,一斤鸡蛋排两个钟头的队!"
"他要拿我顶雷?!"
那天她一直交代到了后半夜,连贺明舟八岁那年偷她钱包的事都给捎上了。做笔录的小警察写秃了两支笔。
贺明月那边更省事。她一进去就哭,哭完了就问,我要是全说了,能不能少判几年。
得了准话以后,她把她哥,她妈,连带她自己拔监控、踩点、递牛奶的细节,交代得像带货主播念产品说明书。
三天后,技术部门把方晴的手机数据恢复了出来。
最后一条微信,是六年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发给贺明舟的。
"我到啦!这儿好黑,我有点怕。你说的惊喜呢?[偷笑]"
没有回复。
省厅的声纹鉴定,两个礼拜以后也出了结果。磁带里那个听不清的、压着嗓子的男声,修复出来了。
一共三句话。
"妈,你小点声。"
"他要去,就让他去。"
"他走不到的。"
29 这哪是妄想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
我爸妈来了。我妈从进门起就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指头发白。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过年给她买护膝的女婿,怎么就成了被告。
方晴的父母也来了。两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女儿的照片。这六年,他们每年清明都给贺明舟发微信,管他叫"孩子",嘱咐他别太难过,要往前看。
贺明舟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让法警带了进来。他瘦了,眼镜换成了一副塑料框的。他从旁听席前头走过的时候,方晴的妈妈站了起来,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骂出来,让老伴扶着,又坐了回去。
他果然请了个好律师。四十多岁,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轮到他发问的时候,他离开了辩护席,走到证人席跟前,离我两步远,很有礼貌地冲我点了点头。
"姜女士,案发前,你是否被诊断为'脑震荡后幻听'?"
"是。"
"你是否因'被害妄想',入住过市精神卫生中心?"
"是。"
"入院当晚,你是否当着多位邻居的面,声称自己'能听见别人心里的想法'?"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嗡嗡声。
"是。"
"谢谢。"他转向了审判席,"审判长,观景台的录像里,证人对我的当事人说出了大量所谓的'内心想法'。请问,这是证言,还是一位精神障碍患者的症状?我的当事人当时扑向她,究竟是加害,还是一个丈夫,想拦住发病的妻子?"
(铁证太多,翻是翻不了的。可只要把她钉成精神病,未遂这一条就有得谈。能抠掉一条算一条。)
他心里倒是挺实在。
贺明舟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从旁听席上看过去,那是一个被冤枉的、心碎的丈夫。
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不过也用不着听。
哭。对。再抖一点。
他的稿子,我现在都会背了。
"公诉人,是否有补充?"
"有。"
公诉人站了起来。
"申请证人,市精神卫生中心主治医师邵敏,出庭。"
邵医生是穿着白大褂来的。那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还别在口袋上。
"邵医生,姜禾住院期间,是由你负责的?"
"是。"
"以你的专业判断,她是否患有被害妄想?"
邵医生扶了扶话筒。
"妄想的定义,是一种与事实不符的、病理性的坚信。"
她的声音不大,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写病历。
"姜禾入院的时候坚信,她的丈夫要杀她。"
"现在,她的丈夫因为涉嫌杀她,坐在被告席上。"
"在我的专业里,这不叫妄想。"
"这叫事实。"
旁听席上不知道是谁,"噗"地笑出了声,紧跟着,笑声连成了一片。审判长敲了两下法槌。
"至于'听见别人的想法',"邵医生顿了顿,"我的临床判断是:患者的观察和推理能力远超常人,在脑外伤后的应激状态下,她把这种能力主观体验成了'听见'。这不影响她的辨认能力,也不影响她的作证能力。出院评估是我签的字,我对我的签字负责。"
她说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隔着十米我也看懂了。
别的话,她替我咽下去了。
30 公公开庭作证
"公诉人,是否还有证人?"
"有。最后一位。"
"申请证人贺国栋出庭。"
被告席上,贺明舟的肩膀不抖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
法庭的侧门开了。
小唐推着一辆轮椅,慢慢地进来了。轮椅上的人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是他从前上台拉琴时的打扮。
他的面前架着一块平板大小的屏幕,屏幕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对着他的眼睛。
眼动仪。
康复医院的大夫说,他的脑子一点毛病没有,认字,能拼。他只是六年没有人问过他话。
他练了四十天。
我公公的目光,从旁听席上慢慢地扫过去。扫过方晴的父母,停了停。扫过我,停了停。
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
父子俩隔着半个法庭,对看着。
贺明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口型,是一个"爸"字。
"审判长!"律师站了起来,"我方反对!该证人高位截瘫,失语六年,认知状态存疑,所谓的'眼动输入'也无法排除他人操控——"
"反对无效。"审判长说,"法庭已委托司法鉴定,证人具备作证能力。设备由法院技术人员现场操作,全程录像。"
"证人贺国栋,你是否能够理解本庭的提问?如果能,请回答。"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动静。
所有人都盯着旁边那块同步投影的大屏幕。
光标动了。
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能。"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证人,六年前的十一月九日晚,你是如何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光标停了很久。
我公公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没看屏幕,他看着他儿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键盘上。
"我"
"儿"
"子"
"推"
"的"
贺明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光标没有停。
"我老伴在旁边看着。"
"他们等了二十分钟。"
"等天气预报播完。"
"才打的120。"
旁听席上,方晴的妈妈捂住了嘴,哭声从指头缝里漏了出来。
"老不死的!!"
一声尖嚎,从另一个被告席上炸了起来。
是我婆婆。她和贺明月是同案被告,就坐在贺明舟旁边。她本来一直耷拉着脑袋,这会儿像是让人踩了尾巴,整个人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让两个法警死死按住了。
"贺国栋!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还不死!我伺候了你六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反过头来咬我!"
"你那一个月一万二,是不是我给你领的?没有我,你早臭在床上了!"
"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
"被告人冯金凤!"审判长的法槌敲得山响,"肃静!"
我公公没有看她。
他这辈子,让这个女人骂了四十年。从前他不还嘴,是因为脾气好。后来他不还嘴,是因为张不开嘴。
光标又动了。
他打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审判长。"
"我还有话。"
"讲。"
"方晴。"
屏幕上跳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排那两个老人,一齐站了起来。
"那闺女来过我家。叫我叔叔。"
"六年前那天晚上,我要去派出所。"
"我走到五楼半。"
"没走到。"
"方大哥,方大嫂。"
"对不住。"
"我教出了一个畜生。"
方晴的爸爸,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隔着栏杆,朝着轮椅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直起来。
我公公的眼泪,顺着那张不会动的脸,淌进了中山装的领子里。
光标最后动了一回。
"还有。"
"我儿媳妇姜禾,没疯。"
"这个家里,六年。"
"只有她,听得见我。"
我妈在边上,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在证人席上坐得笔直,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31 块的冤种纸巾
判决是一个月以后下来的。
贺明舟,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冯金凤,无期徒刑。
贺明月,有期徒刑七年。她当庭问法官,里头能不能做医美。
乔悦另案处理。她有自首和重大立功,又怀着孕,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宣判那天她挺着肚子,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没敢过来。
我也没过去。
有些人,救她一命,就算两清了。
宣判以后,贺明舟提出想见我一面。
老秦问我去不去。我想了想,去了。
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他坐在那头,剃了头,没戴眼镜。我坐在这头。
玻璃很厚。可我们之间,不到两米。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禾禾,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我在听。
我想知道,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卸干净了所有的妆,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后悔,是恨,还是哪怕有一丁点儿,对他爸,对方晴,对我的……
什么都行。
我听了很久。
(应该选水边的。)
(妈找的那个大师说得对。我命里缺水。山上不行。)
(下回——)
他心里的声音,在这儿断了。
大概是他自己也想起来了,没有下回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贺明舟,"我说,"那包纸巾,九块九三包。"
"我当年递给你的时候,是真心疼你。"
"这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冤的三块三。"
我走了出去,没回头。
32 迟来年的报告
清明那天,我去了趟方晴的老家。
墓地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山坡上,四周种着柏树。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蓝底的两寸照,扎着马尾,露着一颗小虎牙。
方叔和方姨已经在了。碑前摆着她爱吃的草莓,一盒一盒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公司档案室调出来的,六年前那份九页的调查报告。
我把最后一页抽了出来。
"经调查,未见异常。建议赔付。调查员:姜禾。"
二十三岁的字,工工整整。
我掏出打火机,把这一页在碑前点着了。
另一样,是我上个月重写的。也是九页。格式是公司的标准格式,一个字都没偷懒。
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我是这么写的。
"经复查,本案被保险人方晴,系被他人故意杀害,不属于意外身故。原调查结论错误。"
"原调查员对法医检验记录未尽审查义务,对报案人未作风险排查,存在重大过失。"
"复查调查员:姜禾。"
我把它端端正正地压在了那几盒草莓底下。
"方晴,"我蹲在碑前,"这份报告晚了六年。"
"对不起。"
"你那时候碰上的要是现在的我,他连你的保单都买不成。"
风从柏树中间穿了过去。
方姨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手很瘦,很凉,可她给我披衣服的那个动作,跟我妈一模一样。
"孩子,不怪你。"她说,"你那时候,也是个小姑娘。"
(晴晴要是还在,今年也三十了。)
(这闺女哭起来,眼睛跟晴晴有点像。)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蹲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又折了回去。
"方晴,还有句话,是贺叔叔让我捎给你的。"
"他说,那天晚上,他走到五楼半了。"
"剩下那几层,我替他走完了。"
"还有。"
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我五音不全,可我还是唱了。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就两句。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他说你会背这个的词。"我说,"下回,我叫他自己来唱给你听。"
"他现在,嗓子里能出点声了。"
33 心声终落幕
我把我公公接到了我那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
对,那套公寓我没过户给我妈。那天在饭桌上,我是说出来气我婆婆的。
老罗帮我在客厅里装了一张护理床。小唐隔三差五地过来,说是"回访",其实是来蹭我做的蛋羹。邵医生也来过一回,给我公公带了一台新的收音机。她说那份聘书她签了,又撕了,她还是舍不得三病区那位唱歌跑调的大哥。
我公公每天去康复医院做三个钟头的训练。
语言治疗师说,失语六年,能恢复成什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叫我别抱太大的指望。
我说,没事,他说不出来,我也听得见。
这话是真的。
也不全是真的。
打宣判那天起,我耳朵里的那个菜市场,就在一点一点地散摊。
先是听不清远处的。三米变成了两米,两米变成了一米。再往后,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电池快耗光的收音机。
到了上个礼拜,我在公司里,已经听不见小顾中午想吃什么了。
老罗端着保温杯从我背后过,我支起耳朵听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看?"他瞪我,"上周那个烧车的案子,报告呢?"
"师父,你刚才心里是不是骂我了?"
"我骂你还用得着在心里?"
我笑了。
行吧。
现在我只听得见一个人了。得凑得很近,近到额头贴着额头。
今天晚上,我照常给他喂蛋羹。
他吃了大半碗,不吃了。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爸,怎么了?烫着了?"
他的嘴费劲地张着。舌头像一块不听使唤的木头,在嘴里慢慢地找地方。
我把碗放下了。
我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条长长的隧道。
(丫头。)
同一秒。
"……丫……头。"
一个沙哑的、漏着风的、六年没用过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我的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心里的那一声,和嘴上的这一声,叠在了一块儿。
一个字都不差。
这样的声音,我这辈子听过三回。
头一回,是一个人在背台词。
第二回,是一个人吊在悬崖上,怕死。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因为,有个人让自己的身子关了六年,在心里喊了六年。其中有三年,喊的是我。
今天,他总算喊出了声。
"哎。"我说,"爸,我听见了。"
那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心声。
从那以后,世界就安静了。
挺好的。
就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往后大概也没机会知道了。
我师父老罗,七年了,天天嫌我给他泡的茶太浓。
他到底是真嫌,还是嘴上说说?
能听见的那些日子,我光顾着保命了,愣是没想起来听一耳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