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四岁进公司,二十七岁跟他告白,他回我三个字:你越界了。
三个星期后,他把结婚请柬放在我桌上,字是他亲手写的。
后来我嫁给了他弟弟。
三年后我守了寡,他离了婚,他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替我挡刀、替我改考评、替我换工位——每一件都像在还债。
可他要还的那笔债,欠款人七年前就死了。
而我只回他一句话:大哥,请离弟妹的生活远一点。
1
九点十分,董事长把云澜的季报摔在长桌尽头。
A4纸滑出去半米,停在第七个座位前。
“三季度,云之澜亏了两百万。这个责任谁担?谁担得起?”
我站起来。
手刚碰到资料夹,有人比我快。
“这个项目跟沈经理没关系,所有签字,最后都是我把的关。”
会议室静了两秒。
十九个人,十九双眼睛,一起落到我脸上。
他坐在主位旁边,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董事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改口说“那就再议”。
我坐下,资料夹还举在手里,没人接。
散会的时候,老周跟在我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沈姐,陆总这是护着你呀。”
“他是把我从这个项目里摘出去。”
“啊?”
“亏了两百万,总得有人担。他把我摘干净了,锅就得他自己背。”我把资料夹合上,“听着像护着,其实是替我挡刀,顺手把账算干净。”
老周愣在那儿,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让他听懂。
七年前,他把我从三个烂尾项目里捞出来。
那时候全公司都说“陆总带出来的人”。
他带我四年。我替他挡了四年酒,替他背过两次锅,改过一百多版方案。他教我怎么算账,怎么看人,怎么在谈判桌上把最后一句留给自己说。
他唯一没教过的,是怎么在他面前不越界。
茶水间,他递过来一杯温水。
“你胃不好。”
我把杯子推回去,自己接了杯凉的,一口喝完。
水从喉咙凉到胃里,很舒服。
“陆总,我胃好不好,跟项目没关系。”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插进西装口袋。
“工位换了,靠窗那个,行政下午帮你搬。”
“我坐原来的位置。”
“靠窗光线好。”
“我坐原来的位置。”我把杯子放进水槽,“我在这儿三年,光线没差过。”
他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顺手把我桌上的资料摆正了,那叠资料本来就不歪。
他摆得特别认真,像在给自己找一件正经事做。
下午两点,助理小陈拿着行程单进来,表情为难。
“沈姐,陆总把您下周的出差改成一天往返了。”
“理由?”
“他说……您家里情况特殊。”
我拿过笔,把三天改回来,签字。
“一天处理不完,按原计划。”
小陈抱着单子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五点半,手机响。幼儿园老师。
“沈姐,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
我抓起包往外走。
电梯口,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车钥匙。
“我送你。”
“不用。”
“外面在下雨。”
“我打车。”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他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要进来,又停住。
那半步,我看见了。
我当没看见。
晚上十点,念念的烧退到三十八度二,睡着了。
她睡觉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我一动她就皱眉。
我用另一只手打开电脑,登进OA。
待办里躺着一条,是他下午批的:出差申请,驳回,附言“改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点了重新提交。
提交完,我顺手点开自己的员工档案。
入职七年,职级四年没动过。
那一刻我才想明白,他今天替我挡的那一刀,和七年前那杯温水,是同一种东西。
不咸不淡,不上不下,正好卡在人心里最难受的地方。
2
十一点四十,念念又烧起来。三十九度六。
我摸到她额头的时候,手是抖的。
到儿童医院十二点五十,挂号,验血,等叫号。
凌晨三点才轮到我们。
急诊输液室的灯是白的,白得没有温度。
护士在她手背上找血管,扎了一次没中,拔出来,又找。
第二针。
她哭,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我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
“妈妈在。”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攥住我的手指。
指甲陷进肉里,我没抽手。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数到第一百滴,忽然想起另一个雨夜。
二十三岁那年我进盛恒,分在他手下。
他让我做行业底稿,我通宵,第二天他来,改了两处,把改过的地方标红。
“下次自己看出来。”
他没夸我,连“辛苦”都没有。
后来我成了他最顺手的一双手。他谈不下来的客户我去谈,他不想喝的酒我替他喝,他被集团问责那两次,材料是我一夜做完的。
他夸人从来不夸满,最多一句“可以”。
“可以”这两个字,我听了好几年。
二十七岁生日,项目庆功宴。
散场的时候下暴雨,我送他回办公室。
走廊尽头,他手机在桌上震,屏幕朝上,亮了三下。
门没关严。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短,很凉。
“你身边那个不清不楚的,处理干净。下个月就定下来,别再拖。”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想,如果他要“处理”我,那我至少得先把话说出口。
我推门进去,站在他桌前,站了大概十分钟。
只说了一句:“陆总,我喜欢你。”
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
“沈知意,你越界了。”
“我知道。”
“回去。”
我淋着雨回家的,走了四十分钟。
到家脱鞋,鞋里能倒出水。
三个星期后,请柬放在我桌上。
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
全公司都在等我哭,我没哭。
我照常上班,照常汇报,把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做完。
然后我递了辞呈。
他看完,放在一边。
“公司需要你。”
我连走都不能如意。
天亮时念念退到三十七度八。
护士拔针,她醒了,第一句话是“妈妈我饿”。
我抱着她去楼下买粥。
手机里有他两条消息。
凌晨两点一条:“孩子怎么样了。”
早上七点又一条:“今天不用来公司。”
第一条我删了。
第二条我回了三个字:照常上班。
打完这三个字,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请柬上那一笔一划的字。
七年了,他连发消息都还是这个调子。
不近,不放。
3
收到请柬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知意?我是陆世耘。陆时砚的弟弟。”
“有事?”
“我哥那人不会爱人。”他停了一下,“不如嫁给我呗。”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
他又打过来,说他在事务所等我,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去了。
旧厂房改的三楼,地上铺满图纸,墙角堆着模型。
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壁上还挂着水汽。
他自己没坐,靠着桌边。
“我直说。”他说,“我哥那人,你比我清楚。他不会爱人,也不会认错。你要等他,得等一辈子。”
“我没等他。”
“那正好。”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是他手写的三条:一,登记。二,互不干涉。三,任何一方想走,随时,不吵。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我加一条。”
“你说。”
“三年。三年之内我要走,你别拦。三年之后,这份东西你自己烧了。”
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纸背面把这条写下来,签了名,推回来。
“我等这天,等了两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得意。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赌什么。他喜欢我两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答应,不是因为感动。
那时候一封匿名举报送进了监察部,说我“靠关系进项目组”。
云之澜要转给别人,我的名字从汇报材料第一页被划掉。
划得很干净。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身份。
还有一样,我没跟他说。
我想让陆时砚看见,我嫁进了他家。
“我不会让你后悔。”他说。
“我不爱你。”我说,“这三年你哪天想走,我随时签字。”
“行。”他笑得有点难看。
婚礼在十一月,他家老宅,二十桌。
陆时砚坐第一排。
整场没笑。
敬酒到他那桌,他站起来,杯子里是茶。
“好好过。”
“会的。”
陆世耘在旁边补了一句:“哥,你少操点心。”
婚后他把我的名字写在每张图纸的右下角。
两个小字,比图号还小。
“为什么写这么小?”
“签在角上,”他说,“说明这房子有人管。”
他记得我胃不好,家里常备温水。
冬天把我的拖鞋放在暖气边。
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他把面煮好了等着,坨了就再煮一碗,从来不问我几点回来。
第一年冬天,有一次我半夜醒了,看见他坐在客厅地板上,就着台灯改图纸。
听见我出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吵到你了?”
“没有。”
“那你回去睡,我把台灯挪远点。”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在演戏。
第三年春天,念念出生。
不是计划里的。
是我们有一天忽然都不装了。
他不再说“合作”,我不再说“我不会爱你”。
那天他画图画到半夜,我在旁边看方案,他忽然抬头。
“知意,我们把日子过成真的吧。”
“好。”
名字是他取的。他说“念”这个字好,念着念着,人就真是他的了。
现在倒好,他人回不来了,名字留下来了。
他教念念画房子,念念画了个方块,他说“没有窗,人怎么住”,然后添了两扇窗。
念念现在画房子,第一笔一定是窗。
他走的那天,是念念三岁生日,雨很大。
事务所的项目被家里抽了资,他连着两周泡在项目上。
下午五点他给我发消息:“我去取蛋糕,你先回家。”
六点二十,一个骑车的孩子从侧巷冲出来。
交警说,雨大路滑,他往左打了方向盘,没刹住,车撞在护栏上,车头整个凹进去。
我赶到的时候,他还睁着眼。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替我跟念念说声对不起,爸爸不能陪她过生日了。”
没有留给我的话,大概他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手机在他口袋里,屏幕碎了,还能用。
最后一条语音是六点零几分发的。
“念念的蛋糕买好了,你别急,我马上到。”
我听了两年,每天一遍。
葬礼上,陆家一个远房长辈说“这女的命硬”,声音不大,够全场听见。
我抱着念念,没抬头。
陆时砚站在我旁边,把话接了过去:“她是我弟的妻子。谁再说一句,我请他出去。”
他替我挡了那一句。
我没谢。
两年后的清明,我蹲在墓碑前擦照片,跟他说:“我要回公司了。”
照片上他笑得有点傻。
上周有人来打听念念的户口,说“家里想接孩子过去住两天”。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麻了。
4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牵着念念出去,看见那辆车,脚步停了一下。
他下车,替我们拉开后门。
“顺路。”
“不顺路。”我说,“您家在城东。”
“我搬了。”
“搬到哪儿都不顺路。”
念念仰头看他:“大伯,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班。大伯先送你们。”
不容拒绝,他把念念抱上安全座椅,我跟着坐进后座。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
念念在后座唱了一路儿歌,跑调跑得很厉害,他自己笑了两次。
晨会他说:“云澜我重新接,沈知意调我直管。”
没人说话,我举手。
“陆总,我原来的汇报线是张总。”
“改。”
“要走人力资源流程。”
“我批。”
部门群里,有人把云澜的亏损往我身上推,一条接一条,用词很客气,意思很脏。
他在群里@所有人:“云澜的事到我这儿为止。谁再往下推,我找他谈。”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
然后开始刷“陆总大气”。
我没回。
年终考评,他给我A+。
我退回去,附一行字:请假过多,按制度,B+。
第二天系统里又变回A+,附言改成:“你值A+。”
我又退了一次。
下午秘书来我工位,站了半天才开口。
“沈姐,念念放学是谁接?”
“我自己。”
“陆总让我问的。他说您总加班,可以安排一个人……”
“不用。”我把笔放下,“还有,我的家事不用报到陆总那儿。”
她脸红了,走了。
周四下午,念念班里开家长会。
我有个会走不开,等我赶到,家长已经散了一半。
教室最后一排,他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桌沿。
手里捏着念念画的一张画。
老师跟我说:“孩子大伯来得挺早,坐了一个小时。”
我没在教室发作。
下楼才说:“陆总,家长会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她画了房子。”他把画递给我,“说想给我看。”
画纸上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楼,两扇大窗。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我打开OA,查以前的审批。
第一份升职申请,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七个节点。
走到第三个,停住。
批注四个字:建议暂缓。
第二年我又递了一次。同一个岗位,同一行批注,停在同一个位置。
我没申请第三次。
我把两份导出来,打印,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第二天上午,我把纸袋放在他桌上。
他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你在我部门。”他说,“升太快,别人会说是我给的。”
“你不是怕别人说是我给的。”我说,“你是怕别人说,你对我有私心。”
他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走廊走动,脚步声过去,又回来。
“知意,我当年……”
“陆总,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打断他,“该是我的,就该是我的。”
他手按在那两张纸上,没动。
那天下午我回工位,写了一封邮件。
标题六个字:云澜项目负责人申请。
收件人:董事会邮箱。抄送:项目组全体。
发送。
按下去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
不是害怕,是憋得太久了。
5
邮件发出去四十分钟,全公司都知道了。
有人路过我工位两次,手里没拿任何文件。
董事会没回我,回我的是张总,两个字:“胆子挺大。”
“张总,方案您看过,数据您签过。”
他叹了口气:“知意,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你以后会很难。”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公司论坛出现一个匿名帖。
标题:《战略投资部的沈经理,是靠什么进云澜的》。
帖子里贴了一张照片。我婚礼那天,站在陆家老宅门口。
拍照的人站在第三排,角度是从下往上。
配文写得很有耐心:一个女人,先跟哥哥,再嫁弟弟,丈夫死了两年,哥哥离了婚,现在两个人一个部门。
底下三十七条回复。
我把帖子从头看到尾,看完截了图。
帖子里提到一件事:去年九月十七号下午,我请假送孩子去医院,四点二十走的。
这个时间,只有部门的人知道。
考勤系统里只显示“事假半天”。
发帖的人知道我几点走的。
下午的部门会,韩雪先开的口。
“云之澜的数据有问题。”她说,“二期测算表被人动过,我核了三遍。”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我和她。
我把电脑接上投屏。
“韩经理核的是哪一版?”
“十月八号那版。”
“那一版的最后修改人是谁?”
我把文件属性拉出来,投在幕布上。
最后修改人一栏,是她的账号。
修改时间,十月八号凌晨一点四十。
原始版本在共享盘里,没动过。
“你说有人动过。”我说,“动了的人,在会上一五一十说完了。”
她脸白了,站起来:“我只是核对,我没有……”
“核对可以。”我打断她,“核对完把文件存回共享盘,不用把整张表另存一份到私人盘。你私人盘那份,我上午已经请IT调了日志。”
会议室没人说话。
老周低头喝水,杯子碰在桌沿上,响了一下。
我没停。
“今天顺便把另一件事说清楚。”
我切到下一页。
“云之澜一期的三份成果报告,署名页分别是三个人的名字。三年,我做的测算,我谈的条款,我跑的两趟现场,这三页上一次都没有我的名字。”
“从今天起,有。”
我把三页并排放出来,最下面一行加了我的名字,字体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后排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散会时他站起来:“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没动。
“陆总。”我说,“别让有能力的人再寒了心。”
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看着我,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我没坐下,也没再说第二句。
合上电脑,抱着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看见我,把话停了。
处理结果周五出来:韩雪降职调离,通报批评,取消当年绩效。
同一天,我收到两封邮件。
一封是董事会办公室:“云之澜项目负责人任命,原则同意,待走流程。”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电梯,老周追上来。
“沈姐,你今天那一下,痛快是痛快。”
“然后?”
“然后两位老董事在小会议室坐了半个钟头。”
我按了电梯。
“我知道。”
周五下班,手机弹出一条微信,陌生号码。
“我是宋清欢。有空喝杯茶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宋清欢。
陆时砚的前妻。
6
周六下午三点,美术馆二楼,靠窗那桌。
宋清欢已经到了。点了两杯红茶,一杯没动。
她比照片上瘦。灰毛衣,没戴首饰,手边放着个黑色文件夹。
“我当年知道你。”她开门见山。
我没接话。
“婚礼那一晚,他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烟灰缸满了,桌上摊着一张二寸照片,像是从简历上撕下来的,是不是挺好笑。”
她端起茶,没喝。
“我跟他结婚三年,他叫我名字不超过一百次。每次开口,都是‘宋总’。过了三年,我在他那儿也还是个合作方。”
“他书房抽屉里有张照片。”她说,“七年前你们部门团建,你站最左边,笑得可傻。背面写了一行日期。”
她报出那个日期。
是我告白那天。
我握着杯子。杯壁很热。
“那时候我想,我输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她笑了笑,“他也输了。他连承认都不敢承认。”
“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想要的已经不在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把那个黑文件夹推过来。
“这个给你。不是公事。”
我打开。
里面是三页复印件,一份家族信托的咨询记录。
问题写得很客气:未成年孙辈的监护安排、探视权、户籍迁移的可行性。
落款是一家律所。咨询日期,上周三。
“陆家老太太找的人。”她说,“我在这行,消息比你们公司快。”
我把纸一页一页看完,合上。
“我是念念的妈妈。谁也不能把孩子从一个母亲身边夺走。”
“你丈夫死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工作忙,经常加班。”她说,“这就是理由。法院不看谁更爱孩子,法院看谁更能提供稳定。”
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谢谢。”
“不用谢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知意。”
“嗯。”
“你别恨他。”她说,“恨一个人很累,不值得。你现在要省着力气。”
“我不恨。”我说,“我只是再也不会把‘他今天有没有看我’当成一件事。”
她笑了下,走了。
我在那家咖啡厅又坐了二十分钟。
窗外有人在贴海报,梯子挪了三次。
我一直在想那句“法院看谁更能提供稳定”。
一个丧偶的女人,带着孩子,还想升职。
这两件事在别人眼里,好像天生就是对立的。
回家是六点四十。天刚黑,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一半。
他的车停在楼下,双闪没开,车窗降下来一半。
念念坐在后座,两条腿晃着,手里捧着一盒饼干。
他站在车外,一只手扶着车门。
看见我,念念喊:“妈妈!”
我走过去,把她抱出来。
“谁让你接的。”
“老师说,今天没人接。”
“我跟老师说过,六点半我自己来。”
他没接这句。
从车里拎出书包,递给我。
“她还吃了点东西。”他说,“一小块蛋糕。”
我低头看念念。
她嘴边有一圈白色的奶油。
“什么蛋糕。”
“芒果的。”他说,“她爱吃。”
7
奶油还没擦干净,她脸上就开始起疹子。
先是下巴,然后是脖子。
她自己伸手抓,抓出一道红。
“痒。”她说。
“念念芒果过敏?”他站在旁边:“我送你们。”
“不用。”
“这个点打不到车。”
我看了他一眼。
“上车。”
车上念念开始喘,嘴唇有点发白。
他开得很快。
闯了一个红灯。
到急诊,护士看一眼就问:“过敏?”
“芒果。”
“知道过敏怎么还吃。”
我没答。
推进去打针,我跟到门口被拦住。
玻璃门关上。我看见念念在床上哭,两条腿乱蹬。
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墙。
半小时后她睡着了。疹子退了些,嘴唇有了血色。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才觉得腿软。
“我不知道。”他说。
“大哥。”我说,“你能不能离弟妹的生活远一点?”
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我想补偿。”
“补偿谁。”
“你。”
“你要补偿的不是我。”我说,“是七年前那个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的人。她已经不存在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响。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婚后第一年,陆世耘来过一次公司。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出来时看见两兄弟站在走廊上。
世耘挡在我工位前面,声音不高。
“哥,我觉得你应该和知意保持距离。她现在是我太太。”
陆时砚一句话没说。
把手里的文件放回口袋,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世耘给我煮了面,什么都没问。
面煮得有点烂,他自己也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凌晨一点,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
外面在下雨。
他把伞撑开,递过来。
我没接。
我当着他的面叫了代驾。
车到楼下,他跟着下车,站在雨里。
“沈知意。”
我抱着念念,回头看他。
“陆总,我先生死了。”
“但我的婚姻没死。”
雨水打在他肩膀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我没再看第二眼。
8
那周末我在收拾念念穿小了的衣服。
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是他婚后第三个月搬进来的。
我一直没开。
他不让我拆,说男人最诱人的就是保持一丝神秘。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本建筑速写本,一份文件。
文件是离婚协议,空白的那种。双方信息填好了,日期签好了,他的名字也签好了。
背面一行铅笔字:
“如果哪天你想走,随时。别觉得欠我。”
我把纸放在腿上,坐了很久。
速写本第一页是事务所的立面图。
右下角两个小字:知意。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也是。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栋小房子,两扇大窗,标注“给念念”。
中间夹着一张便签,他自己的字:
“我是不是趁人之危。”
下面一行更小:
“可她要是愿意,我愿意当那个被人说是趁人之危的人。”
门铃响的时候,东西还摊在桌上,我没来得及收。
是他,手里拎着念念的书包。
他拿起速写本,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纸上。
“这是什么。”
“你弟弟给我留的退路。”
“你爱过他吗。”
“爱过。”我说,“比你知道的早,比你想象的重。”
他站在那儿,没动。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
“我一直以为,”他说,“你在等我。”
“你以为什么都行。”我把协议叠好,“反正你从来没问过。”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没按电梯。
我隔着猫眼看了一会儿,回屋。
后来老周说,那天晚上他回办公室调了以前的档案,一直看到天亮。
9
“我查档案。”他后来跟我说,“本来是想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我当年是为了你’的理由。”
他找到的不是。
七年前,纪委收到一封举报信,说我靠关系进项目组。
信被压下来了,压的人是他。
批示写得公事公办:影响部门稳定,建议内部消化。
我两次递升职申请。两次的批注都是他自己写的字。
“我找了三天。”他说,“一个说法都没找到。”
他把一叠复印件放在我桌上。
“我没为你做过一件事。”
“我压下那封信,是怕事情闹大,我自己也难看。我不让你升,是怕别人说我有私心。我结婚,是因为不用和家里吵,那样最省事。”
他说完,两只手放在桌上,没再动。
“你今天来,”我问,“是想让我理解你,还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没答上来。
“陆总,你连认错都要认得体面。”
我把那叠纸推回去。
“这些我留着没用。”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世耘的事务所从家族手里盘回来。
当年家里抽了资,事务所撑了半年就散了。
他用自己的钱接,名字不改,还叫“世耘建筑事务所”。
第二件,念念的教育基金。
他没走私人账户,走的是公司对员工遗属的抚恤条款。一年一年,按制度发。
第三件,他去纪委作证。
七年前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去年那份匿名帖是谁发的。
他把自己签过的批示和系统日志一起交了。
三件事,我一件都没拦。
也没谢。
10
我收到了律师函,三份。
一份要监护权评估。
一份要查我这两年的收入。
一份要冻结世耘名下的股份。
公司这边同步动手。
云之澜停了我的项目权限,报销卡在财务,我手下两个人被调走。
我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文件袋。
世耘的亲笔遗嘱。两年的抚养记录。幼儿园的接送签字。医院的病历。那份空白离婚协议。
家族会议在老宅开,二十几个人。
老太太坐主位,第一句是“我们陆家的事,外人别插嘴”。
眼睛看着我。
一个远房长辈接话:“这女的命硬,克死了世耘。”
另一个说:“孩子跟着她,将来怎么认祖。”
我没说话。
把遗嘱推给律师。
律师站起来念。
念到一半,屋里没人说话了。
老太太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陆时砚最后一个开口。
“她是我弟的妻子,是念念的母亲。”
“谁再说一句,我退股。”
退股两个字出来,屋里彻底静了。
他手里有家族公司百分之十二。
三天后,撤诉。
他来找我,说事情办完了。
“我替我丈夫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手撑在扶手上。
11
第二周,董事会发来临时会议通知。
议题一栏写着: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任职业绩核查。
会议室二十个人。
第一份材料念到第三页,有人抬头看我。
三条。
靠陆家关系进项目。
与上司关系不清。
丧偶期间接受陆姓家族资产。
“沈经理,”一位老董事开口,“你先回避一下。”
“不用回避。”我说,“三条我都答。”
“第一条,我进项目组那年,陆总还没离婚。”
“第二条,请把‘关系不清’的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造谣。”
“第三条,我丈夫留的股份,还在冻结,一分没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一份一份,钉在会议桌上。
“七年前她向我告白。”
“我拒绝了她。三个星期之内,我结了婚。”
“她两次递升职申请,两次的批注都是我写的:建议暂缓。”
“我压她,是怕别人说我有私心。”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
“要查,先查我。”他说,“这些字是我签的。”
等他说完,我把三样东西推过去。
第一样,云澜三年的成果数据,署名只有我的团队。
第二样,我的离职申请。
第三样,八个人的联名辞职信。
“陆总。”我说,“你的解释我接受。”
“但我不原谅。”
“原谅是给还想继续的人的,我早就不想了。”
我走的那天下午,云澜二期的招标答疑会开天窗。
群里连发三条找人消息:谁能对接二期测算。
没人接。
那八个人,跟我一起走的。
电梯口,他追上来。
“路上小心。”
电梯门开,我进去。
“陆总,请注意分寸。”
门合上了。
12
“有窗”工作室开在旧厂房三楼。
就在世耘的事务所隔壁。
八个人,一个没走。
第一年接的都是小活。
一个社区的口袋公园,一所小学的连廊,两个旧改。
云澜二期公开招标,九家投标。
我们的方案评标第一。
署名页上,我的名字在最前面。
秋天,我在楼下碰见韩雪。
她瘦了很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总。”
“有事。”
“我那时候……”她说了半句,停住,“我能不能……”
“你写帖子的时候,”我说,“想过我女儿吗。”
她愣在那儿。
我没等她答,进了电梯。
念念上小学了。
她画的房子,窗特别大。
“房子要先有窗,”她说,“人才愿意住进去。”
“谁教你的。”
“爸爸。”
清明,我把那份空白离婚协议带去了墓园。
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没等你哥。”我蹲在那儿说,“也没等你。”
“我好好活着。”
他去了分公司,远调。家族那边把他除名了。
墓前的白玫瑰一直有人换,花的便签上写着“陆先生”。
九月,小学开学第一天。
念念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忽然喊:“大伯!”
我抬头。
他隔着一条马路站着,没走过来。
抬了一下手。
我把念念抱上车。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发动车,走了。
开出那条街,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
第一次,我没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