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林强结婚那天,我嫂子王倩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当着两家亲戚、公司同事和一部正开着直播的手机,笑眯眯地指向我。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那个啃老啃到婚礼上来的小姑子,今天还想来蹭席。”
台下哄地笑了一声。
我哥站在台上,没拦。
他们笑的是我,笑这个在他们眼里白吃白住了六年的小姑子,笑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
我也笑了。
我笑他们到今天还以为,这个家是他们在养。
我走上台,把话筒从她手里拿过来。
“先祝我哥新婚快乐。”我说,“再通知一声,从今天起,林氏建材停止对林强的一切授权。”
笑声停在半空。
王倩脸上的粉底都压不住那股僵。
第一章
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王倩搬了进来。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家里的门锁换了。
我下班回来,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转不动。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她穿着我买的粉色棉拖鞋,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门框。
“哟,小姑子回来了。”她把门又开了点,“新锁,指纹的。家人们都说老式锁不安全。”
我问:“我的指纹呢?”
“忘了。”她说,“你天天上班,回来那么晚,录它干什么。”
她侧身让我进去,指甲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这房子是我六年前买的。首付六十八万,月供八千九,从我另一张卡里一个月一个月扣到今天。那是我二十岁出来跑建材攒下的钱。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妈当年说,一家人,写谁都一样。老家还有一套单位分的老房子,四十多平,一直租着,租金我妈收着。
现在门锁认她的指纹,认我妈的,认我哥的,不认我的。
客厅里堆着我的行李箱。
阳台那间原来是放杂物的,一张折叠床,一盆我养了五年的绿萝。王倩说阳台采光好,适合我这种“文艺青年”,就把我的衣服、电脑、被子全挪了过去。
晚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晚,你嫂子怀着孕,主卧朝南,阳光足。你先住阳台那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说:“行。”
我妈松了口气:“妈就知道你最懂事。都是一家人,你嫂子不容易。”
我哥林强把碗往桌上一磕。
“懂事?”他夹着一块排骨,眼皮都没抬,“三年前公司欠八百万的时候,是谁自己说要接的?公司给你,债也给你,现在别在我面前摆老板架子。”
他说反了。三年前,是他当着债主的面,把公司推给我的。
我妈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低头扒饭。
三年前那八百万的债,是我拿一百二十万,加上周砚投的三百万,先把最急的四百万堵上。剩下的,公司这三年一笔一笔还。公司活了,我哥的工资从四千涨到两万,王倩的副卡挂在公司账户底下,我妈的生活费、我爸的药钱,都从我签字的那个账户里走。
可在这个家里,我是那个啃老的。
王倩举起手机,镜头对着餐桌。
“家人们,今天家宴,我婆婆炖的排骨,香不香?”
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我把碗往里收了收。
她的助理在旁边提醒:“嫂子,刚才那条卡了,重拍。”
“那就再拍一遍。”王倩把手机架好,冲我妈笑,“妈,您再给我夹一筷子。”
我妈笑着夹了。
我看着那盘排骨,忽然觉得这饭吃不下去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
我回阳台,把折叠床铺开,边角露出一截弹簧,硌人。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谁家办喜事,一簇一簇炸在六楼的窗户上。
我坐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拉出来,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那盆绿萝。
我妈跟到门口:“这么晚了,你去哪?”
“公司有事。”
“那你早点回来。”她顿了顿,“你哥那两万,明天别忘了转。”
我说:“知道了。”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三个人影,凑在一起,像在拍什么。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财务小张,声音发抖。
“林总,林副总把货款转走了。八百万,今天下午走的,用了一份我没见过的合同。”
风把地上的鞭炮纸吹到我脚边。
“合同拍照,发我。”
“林总,您不回来看看吗?”
“明天。”我把拉杆拉起来,“明天我去公司。”
第二章
林氏建材在城西建材市场后面,一栋三层小楼。
我哥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南,真皮沙发是他上个月换的。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十二平米,原来是档案室。
上午九点,他把我叫过去。
“这批水泥,订两百吨。”他把报价单推过来,“城东的王总,人实在。”
我看了一眼价格,一吨比市场价贵一百二。
“仓库还压着三百吨,这个月一吨没动。”
“让你订你就订。”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是副总,我说的话不算数?”
我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了字。
公司里所有花钱的地方都得我签:客户合同、员工工资、税单、他办公室那套沙发。他能签的只有一栏,报销单上“副总”两个字。
十点半,王倩来了,带着一个扛稳定器的助理。
她穿米色风衣,在我哥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镜头对着墙上的铜牌。
“家人们,今天来探班我老公的公司。”
镜头一路拍到楼梯口,停在我身上。
我正蹲在地上,给前台换打印机墨盒。
“这位呢,就是我小姑子。”王倩把镜头怼近,“在我们家公司打杂,一个月三千,包吃包住。”
助理很配合:“嫂子,她怎么在公司打杂啊?”
“啃老呗。”王倩笑,“家里养着,总得找点事干。”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我把墨盒扣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千是真的。我给自己开的工资,一个月三千。剩下的钱全压在账上,买设备,发工资,还那八百万的债。
王倩走的时候,把镜头对着公司大门的牌匾,慢悠悠地说:“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家的产业,以后都是要交到我老公手上的。”
电梯门合上,助理的声音隔着门飘出来:“嫂子,这条肯定爆。”
下午,小张抱着凭证来找我。
就是昨晚那份合同。
甲方林氏建材,乙方鑫旺达商贸有限公司,货款八百万,预付全款,落款盖着公司公章。
我从抽屉里把公章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比了比。
真公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我三年前磕的。这份合同上的章,圆的,完整的,干净得像刚从刻章店里拿出来。
“付款是谁批的?”
“林副总拿合同来的,说您知道。”小张快哭了,“他还拿了您的签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林晚”两个字写得很像,只是起笔高了一点。我在公司签了三年字,“晚”字最后一笔从来不上挑。
“这单钱出去了吗?”
“昨天下午就出去了,走的加急。”
“网银的复核盾在我抽屉里,他怎么走的?”
“他没走网银。”小张不敢看我,“他带了份授权书,上面有您的签字,让他代办。授权书下面还压着一套章。他拿着合同自己去的银行柜面,办的加急电汇。”
我把合同合上。
章是假的。那份授权书,我也没签过。
我把合同一张一张拍下来,存进手机,又拷贝进U盘。
鑫旺达商贸,法人王磊,王倩的表弟。去年十一月注册,注册资本十万,办公地址是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八百万,从一个卖水泥的公司,流进了一间出租屋。
傍晚周砚来了。他持股百分之四十,每个月来开一次会。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看我一张一张地拍。
“拍完了?”
“拍完了。”
“还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等他们把窟窿挖到够深。”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说:“审计那边我来安排。”
我把U盘放进内袋,拉上拉链。
窗外,拉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喇叭按得整条街都在响。
第三章
家族群叫“林家大院”,十八个人。
王倩的小作文是晚上九点发的,配了九张图:主卧的照片、阳台的折叠床、我穿着旧外套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样子。
“嫁进林家才知道,有人啃老啃得理直气壮。住着老人的房子,管着全家的钱,逼得我这个孕妇睡沙发。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家人们给我评评理。”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炸了。
二姑:“晚晚,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三婶:“女孩子家家的,早晚要嫁人,房子留给哥哥天经地义。”
堂哥发了个大拇指:“倩倩不容易。”
我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晚晚,你嫂子在群里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
“不过话说回来,那房子,你哥结婚要用。你把它过户到你哥名下,你嫂子心里就踏实了,孩子也能安稳生下来。”
“房子是我买的。”
“写的是你爸的名字。”我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再说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哥是长子,将来这个家还得靠他。”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妈,首付六十八万,我出的。月供八千九,从我自己的卡里扣,我还了六年。爸三次住院,一次八万,一次十二万,还有一次六万,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记上账了。”
“我不记账,谁记?”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妈知道你辛苦。可你哥是男丁,传宗接代,你就当帮妈一次。”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音存进那个叫“家”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七段了。
周末我回了一趟家,拿冬天的被子。
走到门口,听见我妈在客厅里跟我哥说话。
“你妹那边,你先别惹她。公司早晚是你的,她一个外人,先哄着。等孩子生下来,房子、公司,一样一样都得拿回来。”
“那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一个姑娘家,还能翻了天?”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空袋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首付六十八万,月供八千九,爸三次住院二十六万,这些数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原来我越懂事,他们越觉得我好拿捏。
我没进去。
回到公司,我把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
里面是个铁盒子,装着我六年的银行转账记录,一张一张,用回形针别着。
第一张是六年前三月,首付六十八万,备注“购房款”。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八千九百,备注空白。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往下排。
排到最后,桌子不够长,剩下的落到地上。
这六年,我一直在给一个不属于我的家还房贷。
第四章
又过了十来天,审计的日子定下来,林强坐不住了。他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来找我。
他把两份合同放在我桌上。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角,录音开着。
《借款合同》,《连带责任保证合同》,担保金额八百万元整。
“这八百万,是鑫旺达借给公司的。”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签个字,走个手续,账面上就平了。”
我翻开借款合同。
出借方鑫旺达商贸,借款方林氏建材,落款日期是后天。
“后天的合同,今天就签?”
“过桥嘛,生意场上都这么走。”他把笔搁在合同上,“签完,这事就过去了。”
“公司的货款转给鑫旺达,鑫旺达再借回给公司。”我把合同合上,“哥,这八百万绕了一圈,绕进谁的口袋里了?”
“你什么意思?”
“王磊是王倩的表弟。”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正常的业务往来!”他提高了声音,“你嫂子介绍的关系,我还不能用?”
“八百万的货款,人家连一车水泥都没拉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卸货,钢管砸在地上,咣当一声。
林强盯着我,笑了。
“林晚,你不签也行。”他往后一靠,“月底审计一来,这八百万就是窟窿。法人是你,章在你手里,查下来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查的是我,还是你?”
“我是你哥!”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把话放这儿,你不签,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他走了,两份合同留在桌上。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保证人一栏空着,等我的名字。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和那份假合同放在一起。
中午,王倩的视频上了热门。
视频里她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纸巾按在眼角,镜头对着公司大门。
“家人们,我嫁进林家才知道,有的人住着公婆的房子,管着全家的钱,还要把我老公往死里逼。”
镜头一转,是公司那块牌匾。
“这公司姓林,我老公姓林。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我的手机从下午开始响个不停。有骂我白眼狼的,有问我睡不睡得着的,还有人把公司地址发到了网上。
傍晚,前台小姑娘红着眼睛来找我。
“林总,门口有人放了东西。”
我下楼去看。公司门口放着一筐纸钱,黄纸压着白纸,风一吹,满天都是。
我站了一会儿,把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小张跟在我后面,小声说:“林总,要不咱们报个警?”
“先不报。”
“那这些骂人的呢?”
“留着。”我说,“都有用。”
当天晚上,我妈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找到公司。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农药。
“晚晚。”她叫我,声音很平,“你哥要是进去了,我和你爸也不活了。”
保安老陈站在一边,不敢动。
“妈,你把东西放下。”
“你先答应我。”她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出来,“你签那个字。都是一家人,你哥能害你吗?”
我把手插进兜里,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妈,这瓶东西,你是从家里带来的,还是一路买的?”
她愣了一下。
“你要是今天死在这儿,警察第一个问的,就是我哥。”我说,“他刚转走八百万,他亲妈就死在他妹妹公司门口。你说,这事说得清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瓶盖拧回去一半。
“晚晚,妈不是吓你。”她哭了,“妈是真的没法子了。你嫂子天天在家闹,你哥天天喝酒,你爸躺在床上不说话。这个家要散了。”
我看着她。
“婚礼那天,我给全家一个交代。”
她抬起头:“你答应了?”
“我答应去婚礼。”我说,“交代,到那天再说。”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
那瓶农药她拎走了,塑料袋晃晃悠悠的。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酒店的窗帘没拉严,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条,落在床头。
我给周砚发消息:“婚礼那天,让审计和律师到场。”
他回得很快:“几点?”
“七点,酒店宴会厅。”
“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了眼。
婚礼还有十天。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第五章
周一早上八点,我先给银行打了电话。
“尾号八八六一的副卡,挂失。”
“尾号八八六二的副卡,挂失。”
客服问确认吗。我说确认。
八八六一是林强的,八八六二是王倩的。上个月王倩在商场刷了一只两万八的包,账单寄到公司,备注栏写着“业务招待”。
九点,我把门禁系统里林强的指纹删了。
九点十分,财务系统里他的审批权限停了。
九点半,我让人事发了一份通知:副总林强暂停一切对外签字权限,所有合同须经总经理复核。
通知发出去三分钟,我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林强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花臂,一个光头。
“公章呢?”他伸手拉开我的抽屉。
抽屉锁着。
“林强,这是我的办公室。”
“你的?”他笑了一声,“这公司姓林,不姓你。”
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保安队长老陈带着两个保安堵在门口。
“林副总,您别为难我们。”
“滚开!”
“林总早上交代了。”老陈没动,“谁动公章,就报警。”
林强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指着我:“林晚,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
他们走后,我把抽屉打开。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一个不少。
我又把银行U盾从抽屉底层拿出来,装进随身的包里。
十点,我让法务去银行调了那天的授权书和电汇单,连同假合同、转账记录和王磊的工商信息,一起送去了经侦支队。
中午,王倩开直播了。
标题是《豪门小姑子把我赶出公司,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哭,镜头对着大门。
“家人们,我老公在自己家公司,被保安拦着不让进。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站了一上午。”
在线人数从三千涨到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这种小姑子太恶毒了”“报警吧”“人肉她”。
小张给我发消息:“林总,要不要回应?”
我说:“把合同编号发出去。”
下午两点,公司公众号发了一条声明。
只有三行字:
“我司于十一月六日发现货款异常,十一月七日核实一份伪造合同,编号LN-2311-06,涉及金额八百万元。该合同所盖公章非我司备案公章。我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下面附了真假公章的对比图。
声明发出去两个小时,转发两万次。
王倩的直播间里,弹幕停了半分钟,风向变了。
“等等,八百万元?”
“嫂子不是说小姑子啃老吗,啃老能转八百万?”
“这嫂子有问题吧。”
王倩对着镜头笑了笑:“家人们,这个是误会,我们家里的事……”
话没说完,直播间黑了。
骂声没停。有人说声明是P的,有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没回。
晚上七点,林强的电话打过来。
“林晚,你他妈的——”
“说人话。”
“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停我的卡,停我的权限?”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凭我手里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和公司的公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放屁!公司是爸的!”
“工商登记上,股东是林晚,持股百分之六十;周砚,百分之四十。”我顿了顿,“你,零。”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电话摔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林强没再来公司。婚礼前一天,我妈来了。
晚上九点,她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找到我公司,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晚晚,妈给你炖了汤。”
她把保温桶放在我桌上,手抖得厉害。
“你哥知道错了。”她说,“他年轻,糊涂。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婚礼上别闹。”
“我没打算闹。”
“那你把群里那些话撤了,把声明删了。你嫂子今天哭了一天,胎都不稳了。”
“妈,那八百万,是公司的钱。”
“什么公司的钱?”她提高了声音,“公司是你爸的,是你哥的!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出去,攥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扶着桌子看我。
“晚晚,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的膝盖往下弯。
我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细,一把就能扶起来。
“妈,你回去吧。婚礼那天,我会去。”
她以为我答应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你爸在车里。他不肯上来。”
我下楼去看。
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爸坐在副驾驶,半边身子不太利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了我一眼。
“晚晚。”
“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把窗摇了上去。
车开走了,尾灯拐过街角。
同一时间,王倩的账号发了一条预告。
“明天,我要嫁给爱情了。豪门婚礼,全程直播,家人们不见不散。”
配图是九张婚纱照,最后一张是她和我哥站在公司那块牌匾底下。
评论区有人问:“小姑子的事解决了吗?”
她回:“明天大家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觉得有点好笑。
十点,周砚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顺手把我那杯凉透的茶换成热的。
“审计报告,初稿。”
我打开。
八百万元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十一月六日,林氏建材向鑫旺达商贸支付货款八百万;十一月七日,其中三百万转入王磊个人账户;十一月九日,两百二十万转入王倩名下的一张卡。此外,他还以虚开发票、虚增采购的方式分批套走了四十六万,凭证附在最后。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沓,“工商档案、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原件、你当年的出资凭证。”
“律师呢?”
“王律师明天六点半到,先跟酒店对接大屏幕。”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对着清单核了一遍。
股权转让协议、出资凭证、工商登记、公司章程、公章和U盾、十九段录音、假合同、柜面留底的授权书和电汇单、流水,一件不少。
“够了。”我说。
周砚看着我:“明天会很难看。”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桌上那串钥匙往里推了推,免得掉下去。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明天过后,这把锁该换了。
第七章
婚礼在凯悦酒店三楼,三十八桌。
我到的时候,签到台前排着长队。王倩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直播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一行字:欢迎家人们见证我的豪门婚礼。
签到台上摆着两本礼金簿,一本写林家,一本写王家。
我没去签到。
我在最角落那桌坐下。桌上没摆牌子,坐的是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靠门那两桌坐着公司的人,小张、老陈,还有几个车间主管。王倩请他们来,是为了在直播里显得热闹。
十点十八分,仪式开始。
司仪念了一长串词,什么天作之合,什么郎才女貌。
王倩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
“谢谢家人们来参加我的婚礼。”她笑得很甜,抬手指向角落,“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那个啃老啃到婚礼上来的小姑子,今天还想来蹭席。”
台下哄地笑了一声,跟着是一片窃窃私语。
“住着我们家的房子,管着我们家的钱,前些天还把我老公从公司赶了出来。”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怀着孩子,她连一张副卡都给我停了。今天她还有脸来喝这杯喜酒。”
“要蹭饭,去外面馆子蹭。”她抬手指着门口,“今天这里,没你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往上跳了一截。
弹幕刷过一串“嫂子别哭”“赶她出去”。
王倩的助理把签到台上的手机挪到舞台边上,镜头对着台上。
王倩的妈站起来,冲我这边喊:“要点脸吧!”
我哥站在台上,没说话。
我妈的脸白了一层,从另一桌过来,拉我的胳膊。
“晚晚,你先回去。”她压着声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
我把她的手拿开。
“妈,是你让我来的。”
她没再拉我。
我笑了一下。
我想起三十天前,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门口,钥匙转不动。
今天,轮到我站在台上。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红毯两边的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让出一条路。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
王倩看着我,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挂回去:“怎么,小姑子还要上台说两句?”
“借个话筒。”我说。
她没动。我伸手,把话筒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她攥了一下,没攥住。
我转身,面对三十八桌人。几百双眼睛,有一半在等我出丑。
“先祝我哥新婚快乐。”
台下安静了一些。
“再通知一声。”我说,“从今天起,林氏建材停止对林强的一切授权。他的副总职务、对外签字权、公司副卡、报销权限,全部作废。我爸妈的生活费,从这个月起,也停。”
王倩脸上的粉底都压不住那股僵。
她愣了两秒,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你疯了吧?你一个打杂的,停谁的授权?”
我没看她,看着台下。
“从今天起,任何人以林氏建材的名义对外签约、收款、借款,一律无效。”我顿了顿,“公司只认一个签字,林晚。”
台下有人小声问,这公司到底是谁的。
全场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举起来拍。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一桌,没人再笑。
靠门那两桌,小张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台侧,王倩的助理手指停在屏幕上,脸色变了。
王倩的妈张着嘴,刚才那声“要点脸”还挂在脸上。
我妈扶着桌沿,慢慢坐了回去。
林强的脸涨红,又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冲过来,伸手抢我手里的话筒。
第八章
林强抓住话筒,往怀里一拽。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冲台下吼,“她疯了!这公司是我爸的,那些纸是她伪造的!”
我没跟他抢。
周砚从侧门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把包放在司仪台上,拉开拉链。
“大屏幕。”他说。
宴会厅正前方那块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新人的婚纱照,王倩笑得一脸幸福。
周砚走过去,把U盘插进控制台。
婚纱照闪了一下,黑屏,跳出第一份文件。
工商登记信息。
公司名称:林氏建材有限公司。
股东:林晚,认缴出资六百万元,实缴一百二十万元,持股百分之六十;周砚,认缴出资四百万元,实缴三百万元,持股百分之四十。
法定代表人:林晚。
执行董事:林晚。
总经理:林晚。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第二份。”我说。
屏幕切换。公司章程摊开,股东会职权那一页,盖着红色的备案章。
“第三份。”
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林建国、赵桂芬,受让方林晚,转让比例百分之六十。落款处,我爸和我妈的名字,一笔一画。
“这份协议,三年前签的。”我说,“那天公司欠八百万,债主堵在门口。我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公司给你,债也给你。”
我看向林强。
“你忘了?”
他的嘴张着,没出声。
“第四份。”
出资凭证。一百二十万,银行盖章,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股权是爸妈转的,钱是我投进去的。”我说,“两本账,今天都在这儿。”
“第五份。”
银行流水。从三年前还债的第一笔,到上个月公司的税单。
“这三年,公司连本带息还了八百二十万的外债,发了六百四十万的工资,交了一百三十七万的税。”我说,“我给自己开的工资,一个月三千。”
台下连碰杯的声音都没了。
王倩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些?”她扯了扯婚纱,“这些纸能说明什么?公司是林家的,你哥是林家的长子,你算什么东西?”
“王律师。”我说。
王律师从人群里走出来,西装,公文包,胸前别着律所的徽章。
“各位。”他站到台上,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执业证号,然后看向台下,“我是林氏建材的法律顾问。刚才展示的工商档案和公司章程,均已在市场监管部门备案;股权转让协议和出资凭证,原件在这里。林晚女士是公司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林强先生不是公司股东。他那个副总虽然没有正式聘任文件,但工资、报销和对外签字,走的都是公司账户和公司流程。”
“你放屁!”林强吼。
“第六份。”我说。
屏幕切换。
假合同。编号LN-2311-06。
“十一月六日,这份合同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八百万。”我说,“收款方,鑫旺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王磊。”
“你表弟。”
王倩的脸白了。
“十一月七日,三百万转入王磊个人账户。十一月九日,两百二十万,转入王倩名下的银行卡。”我一份一份往下点,“剩下的两百八十万,在鑫旺达的账上,至今没有动。”
“柜面留了底。”我说,“一张授权书,一张电汇单。上面的签字和章,都是假的。”
“那是借款!”林强喊,“是过桥!”
“过桥款需要一份后补日期的借款合同,和一份让我签字的连带担保。”我说,“哥,你把合同放我桌上的时候,我录了音。”
屏幕切换到音频文件。
我按下播放键。
林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法人是你,章在你手里,查下来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我是你哥!我把话放这儿,你不签,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录音放完,台下炸了。
二姑站起来,指着林强:“强子,这是真的?你拿你妹妹顶罪?”
三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们两口子,把晚晚当什么了?”
王倩的妈挤到台前,指着我:“你个小贱人,今天是倩倩的婚礼——”
“第七份。”我打断她。
屏幕上是银行流水,一笔一笔,红色的标记。
“林强在任期间,以虚开发票、虚增采购的方式,从公司套取资金四十六万。”王律师说,“加上这八百万,涉案金额八百四十六万。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经侦部门报案,补充材料昨天就交了,林强今天的行踪也一并给了他们。”
台侧的直播手机还亮着。王倩扑过去想关,已经晚了。
“这不是豪门吗,怎么成刑事案了?”
“八百万啊,够判多少年?”
“难怪小姑子停卡……”
王倩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婚纱下摆,差点摔倒。
她猛地转头,冲着林强喊:“你不是说公司是你的吗!你不是说那八百万是你爸留给你的吗!”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她抓着他的西装领子,“钱是你让我转的!你说转完就没人查得出来!”
林强一把推开她。
两个人当着三十八桌人的面,扭打在一起。
婚纱撕了,领带歪了,香槟塔被撞倒,玻璃碎了一地。
门开了。
两个穿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到台前,亮出证件。
“林强是吧?我们是经侦支队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林强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回头看我。
“晚晚……”他的声音软下来,“我是你哥。”
我看着他。
“三年前你说,公司给你,债也给你。”我说,“今天我把公司留下,债,也留给你。”
他被带走了。
王倩坐在地上哭,婚纱铺了一地,白得刺眼。
我妈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我爸在轮椅上,闭着眼。
我从台上下来,没有人拦我。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打车回了那个家。
二姑跟着我回来了,站在楼道里看,没说话。
开锁师傅在楼下等我,提着工具箱。
“换锁?”
“换锁。”
旧锁拆下来,新锁装上去。指纹一个一个录,王倩的删了,林强的删了,我妈的留着,我的留着。
物业的人上来问,业主是谁。
我说,我爸。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
“爸,我要换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换吧。”他说。
锁装好,二姑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我把那串旧钥匙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金属撞在桶底,响了一声。
第九章
林强的案子是半个月后立的。
职务侵占,涉案八百四十六万,刑事拘留。
消息传出来那天,供应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公司还做不做,有人问货款还能不能结。我让小张把账上的钱一笔一笔列出来,该结的当天结清。
三天后,客户回来了两家。
王倩的账号是月底封的。
平台给的说明是“涉嫌编造虚假信息、引导网络暴力”。三家品牌找她索赔,违约金加起来六十万。她把婚礼视频删了,发了一条道歉,评论区关了。
家族群里,二姑和三婶反过来骂我妈。
“养出这么个好儿子。”
“当初还帮着欺负闺女,现在知道哭了?”
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都是一家人”,没人理她。第二天,她退了群。
她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她站在公司楼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桶。
“晚晚,你哥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她把桶往我手里塞,“你去跟警察说说,撤了吧。都是一家人。”
“案子是经侦立的,撤不了。”
“那你去求求情。”她抓住我的袖子,“你是受害人,你说不追究,他们就能轻判。”
“妈。”我把袖子抽出来,“他转走八百万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妹。”
她的手垂下去。
保温桶放在台阶上,没人拿。她走的时候,背比上次更弯了。
我爸是一个星期后来的。
他没让我去接,自己坐公交到了公司楼下。他中风以后,路远了坐轮椅,路近了就拄拐。今天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挪上二楼。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借名买房协议》,六年前签的。
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屋实际出资人、实际所有权人,林晚;登记名义人,林建国。房款、税费、月供,均由林晚承担。落款处,他的签名,还有一枚手印。
纸角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当年买房,你妈非要写你哥的名字。我没让,房本写了我的名。背地里,我写了这个协议,去做了公证。想着哪天用得上。”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看着桌上的水杯,看了很久。
“因为我再不给,就没脸见你了。”
我没说话。
窗外有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响了半条街。
“爸,”我说,“这房子,你们住着。”
他抬起头。
“婚礼后,我把剩下的房贷一次结清了。”我说,“物业费我交到年底。你和我妈,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爸对不起你。”
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
八十九平,十六楼,阳台朝南。
我把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上,浇了水。
工商变更下来那天,公司门口的招牌换了。
四个字:晚砚建材。
周砚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加我的字?”
“你出了三百万。”
“不止。”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十章
一年后,晚砚建材搬进了新的办公楼。
四层,电梯,会议室有大屏幕。员工从二十三个涨到五十六个,工资普涨了一轮。
我爸每个星期六中午来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饭。
他从不问公司的事,只说他的血压,说小区里新修的健身器材,说我妈昨天又跟楼下的老太太吵架了。
我给他夹菜,他给我倒茶。
我们谁也不提那八百万。
周砚的表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加班到九点,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把最后一份报表合上,忽然说:“林晚。”
“嗯。”
“三年前我投那三百万,不是看好行业。”
我抬起头。
“那你看好什么?”
“看好你。”
他看着我,没笑,也没绕弯子。
我想了想,说:“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我问他,当时为什么愣。
他说,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没想到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说,我这人听不得废话。
再往后的事,都是听说的。
听说林强的案子判了,六年。
听说王倩把那两百二十万退了,咬死是林强让她收的,退赔后没被立案。她的账号没解封,品牌索赔的六十万还不上,被列进了失信名单。她回了老家,在县城直播卖袜子,一场卖出去九双。
听说我妈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替林强退赔。现在跟王倩挤在出租屋里,天天吵架。
还听说,林强从里面捎过话出来,让我念在兄妹一场,帮他减刑。
我没回。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爸妈住的那套房子,拿最后一箱书。
我爸去楼下下棋了。我妈搬去跟王倩住了,屋里没她的东西。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把书装箱,用胶带封好。
走到玄关,我把新锁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金属碰着木头,轻轻的,一声。
我拉着箱子出门,反手把门带上。
楼下桂花开了,香了一条街。
周砚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等我。
“拿完了?”
“拿完了。”
“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