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契约到期这天,霍桉把三张卡推到我面前。
他说,阿棠,我恢复记忆了。
我不是什么落魄的医学生。
我是衡宇集团的创始人。
三年房租,七十二万工资,今天结清。
另外,到期三个愿望,我说到做到。
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作废。
不许纠缠,是你当年写的。
现在换成我说。
不许纠缠。
我捏着合同的手停了停。
不纠缠最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
我要的是新桥实验室B3层那张门禁卡。
全球只有三张。
我弟弟许望躺在市一院神经外科,三年了,没醒。
出事那晚,我捡回了霍桉。
01
失忆的男人不能留。
我妈说过,我爸说过,房东也说过。
我还是留了霍桉。
因为他记得付钱。
准确说,是他可能付得起。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夜里十一点。
我下夜班回家,抄近路走临江路的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黑车。
车没熄火,车灯关着。
车头蹲着一个人,抽烟。
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贴着墙根走。
走过第三根电线杆,脚踢到一个东西。
软的。
低头,是个人。
男装是定制的,袖口绣着字母。
腕上一块表。
表蒙子裂了,指针停在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认得这块表。
急诊科收过一块同款,病人说不清来历。
护士长说,这种表,修一次,够我半年工资。
地上的人半边脸都是血。
呼吸还有,很浅。
巷口抽烟的人,站起来了。
我脑子转得很快。
第一,这人不能送医院。
黑车蹲在这儿,等的就是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第二,这人不能报警。
警察来了,我这种单身出租屋,一屋子说不清。
第三,这人可能很有钱。
要么是钱追着他,要么是仇追着他。
钱和仇,都比我值钱。
我这个人,不赌命。
但我赌行情。
我把他拖回了家。
一路走,黑车没动。
抽烟的人,没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跟。
我只知道,这条命落在我手里,就是行情。
到家第一件事,翻他的口袋。
钱包没有,证件没有。
一把车钥匙,一个烧掉一半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有个标。
衡宇集团。
我手停了一下。
衡宇集团,本市医疗资本排第一。
名下有医院,有药厂,有实验室。
新闻里那个人,上周还在发布会上讲话。
这两天,热搜换成了车祸失踪。
我把文件袋塞进了米缸。
先救人。
缝针止血,我干熟了。
他后脑一道口子,肋骨断了两根。
我缝了十一针。
缝到第九针,他睁眼了。
第一句,这是哪。
第二句,你是谁。
第三句,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失忆。
我妈说得对,失忆的男人最不能留。
留了就是无底洞。
但他说了第四句。
我好像很有钱。
好起来以后,十个亿以内,你说个数。
我缝针的手停了半秒。
行。
这句话,值十一针。
他养了半个月伤。
能下地那天,我们坐下来谈。
他说他叫阿桉。
别的想不起来。
我说,住可以,有规矩。
我拿出纸笔,写合同。
一共九条。
他一条一条看完。
指着第六条问,这是什么。
不得赖床。
第九条呢。
工资月结,赖账翻倍。
他笑了一下。
先谈钱。
我问,你兜里还有多少。
他说,不知道。
卡在身上,密码忘了。
我说,那按最穷的算。
月薪两千,管吃管住。
他抬头。
说,低了。
我说,一个失忆的,能干什么。
洗碗都要人教。
他说,我会做饭。
我说,会做和做得好吃。
是两个劳务市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三个月。
三个月后,涨到两万。
我问,凭什么。
他说,三个月内,我一定想起我是谁。
我说,想不起来呢。
他说,那你解约,我认。
我说,行,先按两千。
三个月后,他还是阿桉。
工资却涨到了两万。
合同是他自己改的。
添了第七条半。
雇主不得以失忆为由,克扣工资。
我说,合同没有七条半。
他说,现在有了。
这个人失忆,账倒是记得清楚。
最后定稿。
三年,月薪两万,管吃管住。
到期之日,我答应你三件事。
法律允许的,我都办。
我补了一句。
到期两清,互不纠缠。
你走你的阳关路,我睡我的出租屋。
他提笔,签了。
签完,他盯着合同看了一会儿。
我说,看什么。
他说,许小姐这份合同。
比很多上市公司拟得严谨。
废话。
我弟弟躺在市一院神经外科。
签字,缴费,等通知。
我们家的人,命一直攥在别人的通知里。
这一次,我想攥在自己手里。
阿桉搬进来那天,把那块断表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问,不修吗。
他说,修好了,就忘了。
忘什么。
他想了想。
忘了现在几点。
没头没尾。
那年我二十四岁。
一个植物人弟弟,一套租的一室半,存款四万三。
多了一个失忆的房客,月薪两万。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但付款的,可以留。
02
第一个月,我在两家之间跑。
早上市一院,给许望翻身、拍背、读新闻。
下午回家,给阿桉换药、做饭、盯他做康复。
晚上各睡各屋。
日子过得像上发条。
同事王姐最先发现不对。
小许,你气色不行啊。
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老赶着下班。
家里有病人。
王姐一拍大腿。
我就说你藏了个男人!
上礼拜我看见你买两只公鸡!
那是炖汤,给我弟弟补的。
植物人补什么汤。
……病房伙食,补的。
王姐眯着眼看我。
行,你不说,姐不问。
但是小许,姐提醒你一句。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我说,姐,我没捡。
我是应聘的。
她当房东,我当护工,正经劳务关系。
王姐撇撇嘴走了。
第二天,她塞给我一盒东西。
塞得飞快,塞完就跑。
我低头一看,脸热了一路。
回家把那盒东西收进抽屉最里面。
万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一个女人,带着植物人弟弟过日子。
能省一样是一样。
三个月后,阿桉记起来一些事。
他说他学过医。
他把我弟弟的病历看了三遍。
画了三页记号。
说这个方案,可以改。
改了以后,吸痰次数减半。
我去问主治赵明礼医生。
赵医生看了半天,问,谁画的。
我说,家里一个学医的。
赵医生说,让他来找我,我请他喝咖啡。
阿桉没去。
他说,人不方便露面。
我问为什么。
他没答。
那阵子,新闻天天在播衡宇集团。
创始人车祸,生死不明。
董事会内斗,股权冻结。
代总裁温映,临时接管。
新闻切到温映的镜头,阿桉换台了。
换台的手,快得不自然。
我问,认识?
他说,不认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行情这个东西,问破了就不值钱。
第二年的春天,许望的病房换了。
靠窗,安静。
还是没醒。
阿桉隔三差五跟我去医院。
他站在床尾,看许望,一站就是十分钟。
有一回他说,许棠。
我弟弟,车祸,三年。
你的车,什么时候撞的。
他说,不记得了。
但那晚的雨,他记得。
回程的公交上,我盘了一笔账。
如果他真是那个人。
我这三年的房客,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
如果他是。
新闻里那个生死不明的人,此刻在我家阳台上收衣服。
收完还顺手把我的枕头拍松了。
稳住,不亏。
第一年除夕,我在病房过的。
弟弟的年,得在病房过。
心电图滴滴答答,替他数岁。
回家的时候快十二点。
楼下有人。
阿桉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副对联。
我说,你还会这个。
他说,街上买的,老板说贴了明年走运。
我说,我们这种屋子,讲究不起。
他已经贴上了。
横批四个字。
平安常在。
我站在楼下看了十秒。
上联贴歪了。
我没说。
歪着吧。
这屋子三年没贴过东西。
年初一,他煮了一锅饺子。
煮破了一半。
破的他自己吃。
整的摆在我面前一盘。
说,你弟弟那份也留着。
回来热给他。
我说,他吃不了。
他说,那就摆着。
摆着,就是惦记着。
这人失忆,记性却比谁都好。
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两年,我在银行存了一个定期。
阿桉的工资,一分没动。
加上夜班费,两年存了二十一万。
护士长说我疯了。
存钱不花,图什么。
我说,图一个底气。
弟弟的后续治疗,是个无底洞。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一笔账。
手术,预估八十万起。
后续康复,每年十五万。
我的缺口,五十九万。
往下翻一行。
我写着。
缺的部分,看房客的行情。
写完这条,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这个人,不太好。
但我不觉得丢人。
第二年,家里换了一台新冰箱。
阿桉买的。
旧的那台,冷藏结冰,冷冻漏水。
他说,病人吃的药,不能搁这种冰箱。
我说,记账上。
他说,记了。
我后来对过账。
他记得比我还细。
连水费都平了。
唯一记不清的,是他自己。
除夕前夜,我问过他一次。
阿桉,你要是永远想不起来。
打算怎么办。
他擦着手里的盘子。
说,那就把许小姐的三件事,干完。
干完,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重新活一次。
我问,去哪。
他说,没想好。
也许找个医院当护工。
我说,护工没编制。
他说,编制又不发善良。
第三年,家里的伙食变好了。
阿桉开始出门,一天比一天多。
回来的时候,身上偶尔带着烟味。
他不抽烟。
我给他叠衬衫,从口袋里摸出过一张名片。
赵明礼,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我说,你见赵医生了?
他说,聊了聊。
聊什么。
聊一个手术。
什么手术。
他没答。
反问我。
小望出事那晚,随身的东西,警方退给你了吗。
退了。
一个书包,半块碎屏的手机。
手机里的东西呢。
一块游戏硬盘。
我收在老屋的柜子里。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站到很晚。
我给他留了饭。
留饭这个习惯,是弟弟出事前养成的。
他上晚自习,我总给他留一碗。
门不上锁,灯给他留着。
阿桉不知道这个习惯的来历。
他每次都吃完。
吃完把碗洗了。
洗完摆回原来的位置。
有一天我在他门口,看见他帮我把拖鞋摆正了。
摆的朝向,跟我给弟弟留门时的摆法,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那年秋天,我换了手机屏保。
用的是他的照片。
他自己拍的,站在阳台上,手里一盆薄荷。
拍得一般。
但我看了很多遍。
03
契约还剩三个月的时候,我决定摊牌。
不是心软,是弟弟等不起。
那天我回了趟老屋。
弟弟出事前,我们姐弟挤在老屋。
他的东西,我三年没动过。
柜子一开,我就不对劲了。
柜锁被撬过。
撬得很毛糙,像生手。
我清点了一遍。
弟弟的硬盘还在。
他藏东西有一手。
初中藏游戏卡,我就没找着过。
但另一层抽屉里,那份合同底稿,不见了。
我当年签了两份。
一份给他,一份我收着。
收着的这份,没了。
我在老屋坐了一下午。
翻东西的人,撬了柜子,拿走了纸。
没拿硬盘。
一个撬锁的贼,挑得很准。
我把硬盘揣进怀里,回了家。
当天的日记,我写了一行字。
有人比我更早开始算我们姐弟。
到家,我把硬盘放在餐桌上。
阿桉下班回来,眼睛在硬盘上停了一下。
只一下。
我说,阿桉。
契约快到期了。
第一个愿望,我想好了。
他坐下来。
说,你讲。
新桥实验室。
神经再生项目。
B3层,那张门禁卡。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全球只有三张。
我要一张,给我弟弟。
全款,自费,排队,都行。
只要让他进那个项目。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涨价。
他说,可以。
我补了一句。
费用我借你的,打欠条,计息。
他说,不用借。
我说,必须借。
这世上的账,算不清,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没再争。
签吧,他说。
你拟合同。
回家我就写。
写完我发现手在抖。
三年了。
我头一回把算计摆到明面上求人。
以前都是拐着弯的算。
直接说,原来这么难。
第二天,阿桉把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我面前。
B3层,新桥实验室。
他说,项目授权签字,下周一。
我带你去。
下周一,他真带我去了。
新桥不在写字楼里。
在园区另一栋,门口连牌子都没有。
刷卡的闸机,三道。
他在最后一道前站定。
把卡塞进我手里。
他说,从今天起,这张卡认你。
项目主任姓齐。
五十多岁,白大褂洗得发蓝。
他看了我的卡,又看我。
问,你就是许望的家属。
我说,是。
他说,三年前项目停摆那天。
你弟弟交过一份数据备份。
我们找了他两年。
我握着卡的手,紧了一下。
原来弟弟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来不及说。
齐主任带我们看了授权室。
一面墙的病例档案。
七例。
他抽出立项页给我看。
立项人一栏,三个字。
霍先生。
我说,我房客姓桉。
齐主任看了眼我旁边的男人。
没说话。
那天回程,车上没人开口。
我把卡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那天晚上他出去了。
回来很晚,身上有酒味。
我第一次见他喝酒。
他把那块断表攥在手里。
攥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手术的事,我来安排。
我弟弟进新桥,走我的名义。
我说明细我记着。
他说,许棠。
这些账,等手术做完再算。
我说,好。
手术定在四月九号。
日子定下来那天,我请全病区的护工喝了奶茶。
王姐说我疯了。
我说,姐,我弟弟要醒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比我还快。
术前一周,赵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先给我倒了杯水。
他说,小许,手术能做。
但有个事,你要有数。
神经再生这个项目,做过七例。
成功四例。
失败三例。
失败的,比术前更差。
我说,多差。
最差的一例,忘了怎么吞咽。
人还在,饭不能吃了。
我盯着那杯水。
水面上晃着我的脸。
我说,赵医生。
我弟弟已经三年不能说话了。
再差,能差到哪去。
赵医生没接话。
他递给我一份知情同意书。
最后一页,风险告知,字很小。
我一行一行看。
看到一行,我停住了。
本项目部分原创数据,与三年前临江路连环事故相关联。
相关原始记录,处于封存状态。
我拿着那页纸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阿桉靠在窗边等我。
夕阳照他半边脸。
他问,怎么了。
我说,数据封存,什么意思。
他说,三年前,项目的数据被人动过手脚。
项目停过一次。
现在重启的,是修复过的版本。
我说,动手脚的人,抓到了吗。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他说,快了。
第二天,我去签了同意书。
签字前,护士给我一张留言贴。
说家属的话,可以贴在病房墙上。
我写了三行。
弟弟,手术费姐凑齐了。
硬盘的事,姐处理了。
醒来想吃啥,报菜名。
贴的时候,我发现墙上三年间摞了一层又一层的便利贴。
最早那张已经褪色。
上面写着。
许望,姐上班去了,晚上见。
我站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伸手把那张褪色的,重新按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许望站在临江路上,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
路面上全是水。
怎么跑都跑不到。
醒来,天没亮。
隔壁屋的灯,亮着。
04
手术前一周,出事了。
那天我上班,王姐凑过来。
小许,楼下有人找你。
一个女的,开白色的车。
我说,我不认识开白车的。
王姐说,我帮你挡了。
她自称,衡宇集团的。
问你弟弟的事。
我心口跳了一下。
跳完,稳住。
我说,姐,你怎么回的。
王姐说,我说了原话。
我说许棠是我们科最穷的。
穷得本人住不起加急病房。
她弟弟三年医药费,全靠她加班加班再加班。
她们家要是认识衡宇的人。
她能苦成这样?
王姐摊手。
那位小姐信了。
走的时候,我还送了她一袋橘子。
我说,姐,橘子不错。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袋橘子换的。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定期全取了。
二十一万,加上这半年的加班费。
柜员问,取现吗。
我说,转账。
转我妈名下。
不是我信不过谁。
是钱放在自己名下。
就长着一张被人拿捏的脸。
下班回家,阿桉站在阳台上。
我问,今天有人来找过我。
他说,我知道。
温映的人。
我说,你认识温映。
他说,合伙人的女儿。
家里定的娃娃亲。
没领证。
我说,那你这三年,睡我家次卧。
她知不知道。
他说,以前不知道。
现在,怕是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说,会来买。
买我安静。
也买你安静。
我说,我不卖。
他说,我知道。
所以四月九号之前,谁都不能出事。
话音落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我接到医院电话。
许望的主治换了人。
赵明礼调岗了。
新主治在电话里说,许望的手术,暂缓。
理由,项目数据复核。
我问,复核多久。
对面说,等通知。
又是等通知。
我们家的人,命一直攥在别人的通知里。
我打车去了衡宇集团。
前台拦我。
我说,我找温映。
我说,许望的姐姐。
她请示完,放我上楼。
温映的办公室朝东,很大。
她比新闻里年轻。
指甲剪得很短。
她开门见山。
许小姐,我看过你的合同。
哪份。
三年前,你和霍桉签的那份。
九条,手写。
她说,你老屋那个柜子。
锁一般。
我雇的人,五分钟。
我说,你们撬柜子,就为了找这个。
她说,本来想找别的。
找到了这个,算意外之喜。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抽出来,摊在我面前。
是我自己的字。
第六条,不得赖床。
第九条,工资月结,赖账翻倍。
最后一行,到期两清,互不纠缠。
温映用两根手指,压住那一行。
她说,三年,七十二万。
你把一个大活人,照顾得明明白白。
我先生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猎人。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霍桉。
我认识阿桉,我的房客。
温映笑了一下。
她说,好,房客。
那我跟你聊聊这位房客。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
临江路。
一晚上,两单事故。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在路边捡了个失忆的可怜人。
我告诉你那晚的真相。
那不是车祸。
那是我家的局。
霍桉挡了我的路。
有人把他丢下了桥。
我说,桥底下还有一辆车。
撞了我弟弟。
温映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有。
她说,那辆车的司机,上个月取保了。
他要立功。
正在写材料。
材料里有你弟弟。
也有你捡的那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说,许小姐,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手术照做。
你弟弟进项目,没人再动你们姐弟。
条件是,霍桉签股权放弃协议。
第二条,不签。
那你弟弟的手术。
等通知。
永远的,等通知。
我说,你这是胁迫。
她说,你可以报警。
顺便把你那份合同,也交给警察。
看看警察先帮谁。
我盯着桌上那份合同。
我自己的字。
三年前写下第六条的时候,只是防他睡懒觉。
现在它躺在别人手里,像一份罪证。
我说,我考虑一下。
温映说,明天中午前。
出门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算了一笔账。
算完,我在一楼大厅看见了阿桉。
他站在柱子旁边。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说,你都听见了?
他说,温映约我来签一份文件。
我猜,跟你那份是同一份。
我说,那份合同,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是哪样。
我说,那三年,我确实在算计你。
第一个愿望,确实是为了我弟弟。
从你说十个亿以内那一刻起。
每一步,都在算。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从你弟弟病历上那三页记号开始。
从你给他留饭、给我也留一碗开始。
从我提出给你十个亿。
你说先按月薪两万来,开始。
许棠。
我不是这三个月才恢复记忆的。
我是那晚躺在巷子里,疼醒的时候。
就都记得了。
我愣在原地。
三年。
我演了三年。
他陪了我三年。
我以为全场最大的信息差。
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说,那你为什么留下。
他看着窗外。
他说,因为撞你弟弟的那辆车。
和把我丢下桥的那辆车。
同一个调度。
同一个电话号码。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手腕。
断表还停在那儿。
他说,我留下来,不是失忆。
是服刑。
这条命的债,我想在你眼皮底下还。
温映以为拿手术就能捏死你。
她不知道,我等她动你,等了三年。
我说,那你签吗。
那份放弃协议。
他说,签。
我说,那是你的全部。
他说,不是全部。
全部里还包括你弟弟的一条命。
你们姐弟两个人的后半辈子。
这个账,我三年前就该认。
第二天上午,衡宇集团发公告。
创始人霍桉,回归。
同日,签署股权与表决权放弃协议。
净值九位数,一夜清零。
股价跌停。
评论区吵翻天。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傻。
只有我懂。
他放弃了股权,就是个废人。
废人,不值得温映再冒险。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没人需要杀的人。
代价是,我弟弟的手术没了着落。
05
我坐在市一院走廊的长椅上。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第一遍,我以为温映赢了。
第二遍,我以为霍桉疯了。
第三遍,我才想明白。
温映能停手术,停的是运营。
停不了授权。
新桥神经再生项目的立项人那一栏。
签的是霍桉。
我在长椅上坐到中午。
阿桉来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
项目授权转移文件。
授权人签名栏,他签好了。
受让人那栏,写着三个字。
许望。
他说,温映停得了排期。
停不了授权人。
你的愿望,第一个。
我提前兑现了。
三天后,凌晨。
衡宇集团九楼,办公室突查。
带走的东西里,有一台电脑。
电脑里有一份调度记录。
十月十七号,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两条指令。
一个司机,两个地点。
第七天,温映被带走。
罪名三条。
调度记录里,那两条指令,时间精确到分钟。
一条去桥上。
一条去临江路口。
开车的司机,本来要立功。
材料递上去的头一天。
他在监所里,改了口供。
把三年前谁打电话、谁给的钱,全交代了。
新闻只播了四十秒。
我看完,给阿桉发消息。
四个字。
你早知道。
他回。
嗯。
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对不起,晚了三年。
手术排回四月九号。
原日子,一天没挪。
主刀,赵明礼。
他调岗调了个寂寞。
温映一走,官复原职。
进手术室前,我趴在许望耳边说话。
说了三件事。
第一,钱都凑齐了。
第二,你那个硬盘,姐替你交给该交的人了。
第三,醒来想吃什么都行。
姐不管你减肥。
推进去之前,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年了,第一次。
阿桉站在我旁边。
他说,是听的。
听觉最后失灵,也最先回来。
这三年,你读的新闻,他都听着。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三年,我在病房读的全是社会新闻。
怪不得他醒来,第一句没准是吐槽房价。
手术做了九个小时。
我在走廊坐了九个小时。
阿桉陪我坐了九个小时。
中间他出去买过一次水。
回来的时候,两手都是袋子。
面包,巧克力,橘子。
我把橘子剥了,递他一半。
他接了。
这是我们三年里,头一回分吃一个东西。
晚上十一点二十,手术室的灯灭了。
赵医生出来,摘口罩。
他说,四个字。
非常顺利。
我说,然后呢。
他说,人会醒。
哪天醒,看他自己。
许望醒来的第三天,神志清楚了。
第一句话,要了三串烤面筋。
第二句话,说,姐。
霍叔来看过你八回。
每回你都躲。
我说,胡说。
那叫避嫌。
他说,你手机屏保。
我说,工作照。
谈合作,存个照。
他说,合作什么?
给人家当护工吗。
我说,滚。
笑得伤口疼。
许望出院前一周,阿桉搬出去了。
他租了个单间,离医院两站地。
我是在中介门口撞见他的。
他跟中介掰扯价格。
中介说,这个地段,四千起。
他说,三千。
中介说,先生,您这预算。
他说,我最近破产了。
但信用很好。
我站在马路对面,笑出了声。
他回头看见我。
没躲,也没尴尬。
就那么看着我。
像在等一个裁决。
我走过去。
跟中介说,三千八,包物业。
按季度付。
中介问,您是他什么人。
我说,债主。
弟弟能下地那天,已经能吃软饭了。
吞咽练了两周。
第一口米粥,他喝了三十秒。
护士说,很正常。
他放下勺子,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姐,你三年瘦了。
我二话没说,又给他加了一碗。
阿桉来接我们出院那天。
许望在轮椅上冲他伸手。
说,霍叔,拉我一把。
阿桉伸手。
他拽着,慢慢站起来。
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
三年前,他还得踮脚跟我比个子。
阿桉拎着他的包,走在我们后面。
像家人。
车开到楼下,我没让他上去。
我说,你去办手续。
他说,好。
等了四十分钟。
我下楼,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我递给他。
他打开。
一份合同。
九条。
第六条,不得赖床。
第九条,工资月结,赖账翻倍。
甲方那栏,签好了我的名字。
乙方那栏,空着。
他看了很久。
问,什么意思。
我说,第三个愿望。
我用了。
他问,内容是什么。
我说,你现在没公司了。
没股权了。
新闻说,你账户余额剩得不多了。
路边的男人不能留。
有用的,才可以。
你现在的行情,得重新评估。
所以,试用期三年。
月薪八千,管住。
比三年前,跌了九成。
他说,太便宜了。
我说,爱签不签。
没用的男人,我不要。
他拿起笔。
签得比三年前那次,快多了。
签完,他把笔还我。
问了一句。
这次,不许我跑?
我说,跑了算违约。
违约金,你这辈子。
他想了想。
说,成交。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许望在后座啃苹果。
含糊不清地说,姐。
这回又捡一个。
这回这个,看着比上回有前途。
我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
嘴上什么都没说。
手里把合同,又捏紧了一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