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花了十九块九。
洗完,我的货车咬了我一口。
我拉开驾驶室的门,左手撑在门框上,正准备踩踏板,门突然往回合。
虎口一阵疼。
我以为风大,拿胳膊挡住门,低头一看,手上多了四个小洞。
四个洞,两两一排,刚往外冒血。
我往门框上摸。
胶条下面,藏着一截白东西,硬的,尖端有一点黄。
像颗牙。
我把打火机凑过去,刚按亮,车门猛地弹开,撞得后视镜哐当一声。
我吓得退了两步。
洗车的男人拿着水枪,在旁边笑。
“刚洗完,胶条太紧。别站风口,师傅。”
我让他过来看看。
他把水枪放下,走到车边,伸手在门框上一抹。
白东西没了。
掌心里一团泡沫。
“鸟粪,没冲干净。”
他把手掌伸到我面前。
有股淡淡的腥味。
二
我叫陈向晚,跑冷链的。
车不是我的,租的。拖着个冷藏厢,装了八吨分割牛肉,天亮前要送到南边的批发市场。
副驾坐着老周,四十七岁,跟我搭班三个多月。
他刚下去上厕所,回来见我举着手,就说我开门不长眼。
我把伤口给他看。
他皱着眉,从车上拿出碘伏棉签。
棉签刚碰到伤口,车身轻轻抖了一下。
老周抬头看我。
“你没熄火?”
钥匙在我兜里。
我掏出来,递给他。
他看看钥匙,又看看车,把钥匙还给我,伸手把门推上。
门关得很顺。
锁舌合上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像有人咂了下嘴。
老周没再说话,低头替我把手裹好。
这座服务区叫青槐湾。
我头一回进,导航说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八十多公里,老周从停车场就开始捂肚子,我只好拐了进来。
入口有免费洗车的广告。
小字写着,办会员免费,不办十九块九。
车上刚落过一群鸟,挡风玻璃都糊了。我扫了码,把车开进了洗车棚。
棚顶落下两排很厚的刷子。
刷毛不是黑的,暗红,一根一根垂到玻璃上。
我当时还跟老周说,挺新鲜,头一回看见这样的。
现在想想,那些东西碰到车头时,都往同一个方向弯。
不是刷子在转。
是它们在舔。
三
我不想再在这里待。
手疼,车也不对劲。去市场卸货,找个修理厂看看,比在这儿跟洗车的人吵有用。
我叫老周上车。
他没动,先让我把车往前开一点,自己蹲到轮子边。
“你看看,胎怎么瘪了。”
左前轮的胎侧,鼓出来一块。
不是鼓包。
那块东西贴着水泥地,慢慢撑开,分出五个细长的尖。
像一只没长全的手。
我把车挪了半米。
轮子转过去,那五个尖也跟着往下抓了一下,水泥地上留下几道浅白印。
老周一下站起来,撞到了后视镜。
他指着轮胎,嘴张了半天。
我没等他说,踩离合,挂挡。
车身往前窜。
那一瞬间,我听见前轮下面有人叫。
很短一声。
像我压中了谁的脚。
四
出口很好找。
沿着停车场右侧的箭头,一直往前,穿过一条窄路就是匝道。
我开出去不到三十米,前面横下来一根杆。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让我们走左边。
“出口检修,左转,绕餐厅后面。”
我说没有标识。
他不说话,指了指旁边立着的牌。
蓝底白字:临时出口。
那牌子刚才还没有。
老周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别吵,先出去。”
我左转,绕到餐厅后面。
路越来越窄,两边堆着旧轮胎,最里面停着一辆没了车头的大巴。
大巴横在路中央,后轮陷在土里,客舱里漆黑一片。
我按了下喇叭。
它里面响起很多声喘气。
我松开喇叭。
那片喘气也停了。
接着,大巴车身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车头,没驾驶室,连前轮都没有。
它就这么横着,挪开了半米。
底下,有东西擦过水泥地。
白色的,弯的,像一排肋骨。
五
我挂上倒挡。
倒车提示音刚响,横着的大巴猛地抬起来。
那排白东西撑着地,向我们这边挪了一步。
整个后窗贴到挡风玻璃前。
车里没有人。所有旧座椅都转向了后窗,每张椅背上都有个凹下去的坑,正对着我们。
坑里睁着眼睛。
我一脚油,倒出去十几米,车尾撞在旧轮胎堆上。
轮胎散了一地。
有几个自己往回滚,滚到大巴下面,慢慢缩了进去。
我转方向,贴着路边冲回停车场。
老周一直没出声。
等车停下,老周才松开抓着我胳膊的左手。他右手一直卡在副驾的扶手里面,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
我停好车,拿起撬胎用的薄铁片,递给他。他把扶手下面那层软东西撑开,抽出手,掌根已经少了一块皮。血滴到脚垫上。
他把手翻过来,哆嗦着说:“它不让我下去。”
六
停车场跟我们刚进来时一样。
洗车棚,餐厅,便利店,一排货车,十几辆小轿车。
有人蹲在餐厅外面抽烟,有人提着开水壶,往自己车上走。
看见我们倒着回来,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迎上来。
胸牌上写着:值班经理,吴。
他先看车轮,再看我们的手。
“轮胎伤了?去后面修车棚,我给你们叫人。”
我问他刚才那条路通哪儿。
“出口啊。”
“那辆大巴呢?”
“报废车,等拖走。”
他说得很自然,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拿钥匙。
“人先下,休息一下。我们替你挪,别越开越坏。”
我没给。
他笑笑,把手收回去。
腰间一大串钥匙轻轻晃了晃。
长短、新旧,都不一样。
他从里面挑出一枚红色遥控器,按了下。
不远处,一辆白轿车响了两声,车窗上浮出一层白雾。
原本还在抖动的车身,慢慢趴低了。
副驾那边,一个女人刚好走过。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像没碰到她。
她却不见了。
七
我推门下车。
这回没把手搭在门框上,先用脚顶住,再往外挪。
门框下面那排胶条,慢慢翻出来一点,露出四个很小的白尖。
我掏出打火机。
一按,门往外弹。
我抓着老周的领子,把他从副驾拽下来。
他落地时,两条腿都软了。
吴经理站在旁边看。
“抽烟别离车近,特别是冷链车。”
他把我的打火机拿过去,放进自己口袋。
“里面有急救箱,先处理手。”
他转过身,朝餐厅走。
老周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个女人。
我说是。
他又问,人呢。
我盯着白轿车。
车窗内侧,有人用手指慢慢往下划。
一道,停。
再一道。
最后两根手指从窗缝里挤出来,指甲掀了,白色的底肉贴着玻璃。
吴经理没回头,只往腰上的钥匙串一拍。
白车响了一声。
那两根手指缩了回去。
八
我跟老周站到餐厅门口,谁也没进去。
手机有信号,满格。
电话拨不出去。
不是没人接,也不是忙音。听筒里总有个女人,一遍遍问:“几个人吃饭?”
打给车队,是她。
打报警电话,也是她。
老周把手机关了,气得往衣服上擦。
“别打了。”
餐厅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扎短马尾的女人站到我们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开水。
她嘴唇发白,制服胸口绣着一辆大巴的标志。
“刚来的?”
我点头。
“车洗了没有?”
我又点头。
她看看我们手上的伤,把水放到旁边的桌上。
“别拿钥匙给他们。车门现在会夹人,过一会儿,就不光是门了。”
她叫魏岚,跑旅游大巴。
晚上十点多到这儿,带着二十三名乘客,去北边看日出。
停车,洗车,上厕所。
再回来,大巴多了一排座。
她拿手电照,座椅侧面还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血。
“我们车固定五十一座,我天天擦,能不知道?”
她拦着不让乘客上去。
可有个老头拿着水壶,非说自己的包在里面,爬上去了。
他坐在新增的那排座上,把安全带一扣。
整个人,就往下陷。
九
魏岚的同事现在守着那二十二个人。
在便利店里。
我们过去时,一个小姑娘正对着冰柜哭,手里拿着没付钱的雪糕。
她爸说别买了,柜门打不开。
我往冰柜里看了一眼。
霜很厚,雪糕在里面一根根竖着,有几根的包装纸正在动。
我把小姑娘牵到一边。
魏岚的搭档姓丁,个子不高,一边胳膊受了伤,拿围巾吊着。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截安全带,递给我看。
带子上黏着一点蓝色布料。
“拽回来一半。”他说,“另外半截,在车里。”
他指的是老头的包。
没人再问人怎么样了。
便利店没有店员,结账的地方摆着一个黑色小盒子。
盒上贴着四个字:自觉投币。
老丁拿瓶水,放了五块进去。
盒子里响了一声咀嚼。
他又放五块。
声音停了。
我伸手去拿最外面一件一次性雨衣,盒子忽然咔哒一声。
老丁一把按住我。
“要多少,就给多少,别试。”
魏岚把一张五十的塞进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三件雨衣,分给我们。老丁脚边另有一大袋,是先前花钱取的,还没来得及拆。
“天快亮了,外头会下雨。刚才那个经理说的,免费帮所有车冲一下。”
我回头看向门外。
洗车棚顶上,一排暗红色的东西,正慢慢垂下来。
十
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
停车场上方架着几根很高的管子,一根接一根,绕着餐厅和修车棚,排成半个圈。
喷头朝下,平时藏在灯后面。
魏岚叫老丁把那一大袋雨衣拆开,让大家先套上,遮住头和手,别接那些水。
“为什么?”老周问。
“我看见的车,都是洗完以后才开始动的。没洗的还好,可一滴到车上,也会起泡。”
她指给我们看。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摩托。
车上没有人,后座绑着个很大的外卖箱。
一滴暗红色的水落到挡泥板上,漆面鼓出一个小泡,接着,露出一块粉肉。
摩托往旁边挪了半寸。
侧撑磨过地面,发出很尖的一声。
外卖箱的盖子从里面顶起来,又落下。
老周抓住我的雨衣,声音抖得厉害。
“人沾上呢?”
魏岚摇头。
“我不想知道。”
十一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便利店。
柜台后面那只黑盒子,隔一会儿就咔哒一声。
店里的人已经凑了两百多块现金。每有人想走出去,门口的电动玻璃就合上,等盒子吃了钱,才重新打开。
钱还有,迟早会用完。
老丁说他出去过一次。
顺着停车场围栏,走了二十分钟,发现又回到那家餐厅后面。
路没有变,脚印是他的,撒下的烟头还在。
“从车道走。”他说,“我刚才看见一辆没洗的小车出去了。那个穿马甲的,让它走了。”
“人呢?”
“我喊他,听不见。坐车里,跟死人似的。”
我走到窗边,看我的车。
车头挨着洗车棚,后面拖着冷藏厢。
冷机的灯还亮着。
厢门下面,一缕红色的水慢慢淌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货化了。
刚抬脚,老周把我拉回来。
“后面一直开着冷机,零下十八,怎么会化?”
他指向我们的车头。
两只前轮,正顺着那缕红水,朝后面转。
它们在闻。
十二
吴经理带着两个人,挨车收钥匙。
其中一个推着辆餐车。
车上摆着一排不锈钢桶,每个桶都有盖,盖子轻轻往上跳。
另一个人拿着夹子,掀开盖子,往车里扔东西。
扔进去,车身就抖两下。
那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袖子很长,手背像裂开的旧皮带。
一辆黑车的车主不肯交钥匙,下车跟他们吵。
“我就在这儿歇一下,你们凭什么——”
灰衣人把桶盖打开。
我看见一只手。
有五根手指,拇指上戴着个翡翠扳指。
黑车车主不说话了。
他的车往前俯了一下,引擎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里面一下一下顶着,湿的,红的。
吴经理朝他伸手。
男人把钥匙放了上去。
吴经理按了一下锁车键,车往地上一伏,那条缝才慢慢闭上。
“人去餐厅坐,等会儿给你洗干净。”
他说完,抬起头,朝便利店里看。
正好看见我。
他举起那串钥匙,笑了笑。
十三
我的钥匙一直攥在手里。
一枚点火钥匙,一个遥控器,绑在一条红绳上。
遥控器的外壳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缠着。老周说了好几回,让我换,我嫌一百多太贵,没换。
现在那道裂缝里,长出一条很细的红线。
红线碰到我流过血的虎口,慢慢往里面贴。
我把它甩开,用雨衣裹住。
钥匙在塑料下面动了一下。
吴经理从门外进来。
黑盒子没响,玻璃门就开了。
他没看那些害怕的乘客,直接走到我面前。
“你车还没喂。”
我听清了。
喂。
他大概也没打算再遮掩,指指外面那缕红水。
“装的什么?”
“铝件。”
他笑了,把鼻子往前凑。
我闻到他嘴里有很浓的机油味。
“牛肉。八吨吧?小姑娘,骗谁也别骗闻得到的人。”
他伸出手,要我把冷藏厢打开。
“你不给它吃,它就吃你。车饿的时候,可不认谁给它开了几年。”
我问:“给它吃了,能出去?”
“吃了,它就听话。”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十四
老周往我身边站了一点。
吴经理看看他那只受伤的手,伸手去拿。
“这伤口不能就这么裹,里面全是水,得给你处理一下。”
老周往回缩。
吴经理的脸贴近,眼珠忽然往侧面转。
不是眼睛在眼眶里转。
是整块黑眼珠,顺着眼角,钻进了耳朵下面。
那里翻出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像后视镜。
他用那只长在脸侧面的眼睛,看到了魏岚手里的东西。
一把长柄扳手。
她站在他后面,本来准备砸。
吴经理往旁边挪,魏岚那一下落空,砸在柜台上。
黑盒子猛地张开。
里面没有钱。
一排钉子似的东西咬住扳手。魏岚刚想松手,翻起的盒盖已经压住她的袖口,把手腕一块儿钳住,整个人往柜台下面拖。
我扑上去抱她腰,老周抓住她肩膀,三个人一块往后拉。
吴经理站在旁边,慢慢整理被蹭皱的胸牌。
“在这儿拿东西,要付钱。”
老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全部塞进黑盒子。
盒子松开嘴。
扳手掉在地上,已经被咬扁了。
吴经理弯腰捡起来,塞进我手里。
“修车棚用得上。你们这几辆,零件都松了。”
十五
他走了。
一转身,头顶的喷水管同时响起来。
暗红色的细水,落满停车场。
起先只是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在脱外套。
接着,铁皮开始响。
车漆一片片往下落,车身里面有东西挤出来。
白色的,粉色的,带着一道道筋。
有辆小车的四个轮子朝内一合,底盘慢慢抬起来,像一只蹲久了的兽。
车主从驾驶室里往外爬。
安全带缠在腰上,扯断了一根,底下还有两根。
他一边爬一边叫,脚在门外蹬,鞋掉了。
我冲出去,老周抓住我雨衣。
“你救不了!”
我用肘撞开他,跑到那辆车旁边。
车门已经合上大半。
男人的两条胳膊还在外面,指甲抠着地。
我举起扳手,往门缝里塞。
牙齿咬在铁上,声音像有人啃骨头。
我往后撑,门没开,扳手反倒弯得更厉害。
男人抓住我袖子,嘴里含着半口血,拼命摇头。
“别拽,里面、里面——”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方向盘朝他胸口贴下来。
我手上一轻。
那两条胳膊缩了回去。
车门关严。
我的扳手留在外面,上面多了半截手表带。
十六
雨打在雨衣上,黏的,滑的。
我往回跑,经过自己车头时,车窗从里面落下来一点。
车里有股热气,喷在我头顶。
那只前轮转过来,五个尖伸长了一截。
我把扳手往车前一挡。
它停住。
没来抓我,只把轮胎最前面那一瓣,贴到我膝盖上。
隔着雨衣,烫的。
我慢慢往后退。
它跟着退了一点,后面的冷藏厢却没动。
牵引连接的地方,发出很长的一声叫。
两截车身中间,拉出几根红白相间的筋。
我看着那几根筋,才发现,后面也长了。
冷藏厢的板缝正在呼吸。
那缕流出来的肉水,被下面一排很细的白牙截住,一滴也没有落到地上。
我没有回便利店。
我绕到冷藏厢侧面,把后面的控制箱打开。
箱盖内侧也长了皮,贴着几个按钮。
红的,上升。
绿的,下降。
我按住绿钮。
货厢后面那块加装的液压尾板,慢慢往下落。
板边缘有几根短骨头,刚碰到地面,便往外翻。
我松开按钮,尾板停住。
还能用。
十七
魏岚从便利店门口跑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桶。
里面装满水。
“接的自来水,洗一下!”
我把雨衣上的红水冲掉。
她也冲自己胳膊。
从门边救回来时,她右手多了一道划伤。红水顺着雨衣袖口进去,伤口周围冒出几个很小的白点。
冲过以后,白点没有继续长。
她喘着气,把水桶放下。
“不能再等。”
我指着自己的车。
“它们变了,原来的东西还没完全坏。按钮能按,车头也能开,就是轮子不肯听。”
“你想开出去?”
“得试。”
她看看自己的大巴。
车身比原来长了一截,前轮挪到后面,排气管挂在车尾,像一条粗尾巴。
吴经理站在大巴旁边,正拿一串钥匙逗它。
“我的让他拿了。”魏岚说,“刚停下,他说我挡着消防通道,要帮忙挪车,我就给了。”
“能认出来?”
“蓝色套,圈上挂着一颗小石头,我闺女在海边捡的。”
我点头,把扳手放到尾板上。
“一会儿你想办法把车门打开,别急着上人。咱们先让它吃点别的。”
十八
冻牛肉一箱二十五公斤。
一共三百多箱,码得很紧,封条上压着冷链公司的标。
我以前卸货,一箱落地就要拍照,角磕了,也要跟人解释。
现在,我把最近的一箱拖到尾板上,拿刀划开包装。
刀是我自己的,放在控制箱旁边,割绑带用的。
里面是一整块修过边的牛前腿。
表面结着白霜。
我把肉推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停车场突然安静了。
离我们最近的一辆小货车,车灯转过来。
它往前挪。
没等到跟前,那辆刚吃过人的小车先扑了上来。
四个轮子翻成四只弯爪,底盘贴住地面,整个车头掀开,把冻肉包进去。
冰块碰到里面,发出很轻的嗤声。
小车猛地往后一缩。
它想吞,又太凉,牙齿咬在上面,一下一下打战。
我又推下一箱。
我们车头下面也响了一声。前轮朝牛肉的方向往回拧,后面的厢体却不肯动,连接处那几根红筋被扯得很细。
冷藏厢也在动。
厢底下面,两排还没完全长齐的牙,齐刷刷往外翻。
它不敢把里面的冻肉一口吃掉。
但落在外面,开始化一点的,它全想要。
十九
吴经理朝这边走。
步子很快,胸牌在前面一晃一晃。
他没有喊,只从腰间扯下两枚钥匙,连着按。
两辆围着肉的小车,响起锁车声。
它们停住。
牙还陷在肉里,身子却一点点缩下去。
吃不到肉的另一辆车冲上来,把它们挤向旁边。
那辆车的遥控器,吴经理没拿在手里。
他在钥匙串上找。
一大串金属挤在一起,他翻了两次,才找出黑色的那枚。
我抓起一块冻肉边角,朝他扔过去。
没砸脸,砸在他胸前。
一条白色的肉沫挂上胸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后视镜眼睛,猛地朝两边展开。
那辆还没来得及锁的车,撞了过来。
吴经理往旁边一闪,肩膀擦着车门过去,外套被扯掉半截。
他躲过了车,没有躲过魏岚。
她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抓住钥匙串,用力一扯。
金属环崩开。
一地钥匙,落在肉水里。
二十
车都往这边转。
吴经理一脚踩住魏岚的手。
他的鞋底不是鞋底,翻出来两排很窄的铁片,夹住她手指,把人往地上压。
我跳下尾板,拿刀割开最下面一箱牛肉,把几块散肉往他腿边踢。
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魏岚抽回手,从地上摸起蓝色遥控器,朝自己的车按了一下。
大巴响了。
它趴下来,车门旁边那一圈鼓起来的肉,慢慢松了。
魏岚站起来,没再看吴经理,朝便利店喊老丁。
老丁带着人往门口跑。
其他司机也看明白了,有人扑下来找自己的钥匙,有人伸着手乱按。
锁车,解锁,行李厢开启。
停车场上,此起彼伏,全是车响。
有辆小车被人按开后备厢,厢盖反着往前翻,底下一排短牙直接咬住旁边的轮胎。
有人按了寻车。
连续的尖叫惊动了出口那辆没头的大巴,它撑着肋骨,一步一步,从窄路里面爬了出来。
吴经理站在车群中间,胸牌还好好挂着。
他看了一眼我车厢里堆着的牛肉,忽然朝我笑了。
“给它吃这么多,等会儿你怎么拉得住?”
二十一
我没跟他说话。
老周已经跑到货厢后面,两只手撑着尾板,一点点往上爬。
他手受着伤,抬不起整箱,就拿刀把箱子割开,往下面推散肉。
我们自己的车头开始往前凑。
后面那只大肚子,也往前挤。
前后的连接处,红白色的筋越拉越紧。
我爬进驾驶室,先往方向盘上放了一块带冰的肉。
方向盘里面,那张刚张开的嘴被冻得缩了一下。我从雨衣下摆撕下一长片,卷成团,堵在剩下的空隙,抓住两侧还硬着的金属架。
点火钥匙已经暖了。
我把它插进去,拧。
发动机没响。
驾驶室下面,传来几下很重的心跳。
我踩离合,挂挡。
车往前挪了半米。
不是滑,是轮胎下面那几根东西,撑着地,把车头往前送了一点。
还能听指挥。
我把脑袋探出窗,叫老周把后面的人让开。
他冲我挥手,指向便利店。
玻璃门已经彻底关了。
里头二十多人贴在玻璃上,老丁两只手往外撑,手边还夹着最后几张纸币。
黑盒子一口一口地响。
五块。
十块。
门没开。
二十二
魏岚跑过去,隔着玻璃喊里面的人再凑钱。老丁把两个皮夹翻过来,最后几张纸币全倒在柜台上。
黑盒子把钱吞干净,门仍没开。盖子掀起来,里面伸出一小截红舌头。
舌头朝那个吃雪糕的小姑娘点了点。
老丁立刻把孩子推到身后。
盒子又点了一下。
我踩住刹车,探出车窗,叫老周从尾板上拖一箱拆开的牛肉,放到便利店门口。
他用好着的那只手攥住纸箱,拖到玻璃前,踢开包装,把冻肉一块块推向门缝。
黑盒子的盖子动了动。
我按了两下喇叭。
停车场上,有几辆车循声转头。
我的车头往左一拧,把灯打到那箱肉上。
一辆刚挣开锁的小车,贴地窜了过去。
它太急,没收住,车头直接撞在玻璃上。
第一下,门没开。
第二下,便利店里面的冰柜全响了。
我听不见那些人喊什么,只看见老丁把小姑娘抱到肩上,朝旁边躲。
第三下,门上多出一张嘴。
玻璃边缘向两侧翻开,黑色胶条长成细牙,朝那辆小车咬下去。
我踩下油门,车头蹿过去,用保险杠顶住门边。
骨头和铁挤在一起,响得我牙根发酸。
魏岚站在门外,一直没能把玻璃拉开。玻璃被顶开以后,她一把拽出最前面的人。
后面的人跟着跑。
有个男人一直拽着大箱子,卡在门中央。老丁直接把箱子踢回去,抱着孩子从他肩边挤过。
箱子被门咬住,轮子还在外面转。
二十三
我的车头顶在那里,开始发抖。
方向盘下面,有东西顺着我手腕往上爬。我松一只手,另一只手就被它拽向那块肉。
我把那团雨衣碎片又往里塞了一点。
半个手指蹭过牙尖,疼得发木。
最后一个人出来,是老丁。
他那条吊着的胳膊擦过门框,被细牙挂住。我往后倒了一点,让车头把牙顶开,他才滚到地上。
门合上了。
我的前保险杠留在里面。
断口往外淌着红色的油,地上拖了很长一道。
老周把刚才割包装的刀递进车窗。我接过来,割掉被软肉卷住的半截袖口,抽回手,把刀递还给他。
“你手都成这样了,下来,我开。”
我看看他没了半块皮的掌根。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说。
“那我去脱挂。”
“先别脱。”我说,“把后门全开,尾板放到底。”
他看看挡在出口窄路前的那辆大巴,明白了。
二十四
吴经理没再来抓钥匙。
他站在洗车棚下面,两只手垂着,手指弯成十个很小的钩。
洗车棚顶上的暗红刷毛,一束一束往下落,像头发,又比头发粗得多。
灰衣人推着餐车,跑回他身边。
其中一个刚到,便被他抓住肩膀,推到前面。
车群闻到味,立刻转了过去。
灰衣人嘴张开,发出很尖的一声汽笛。
它没有舌头。
喉咙里,一只螺旋状的铁叶片正在转。
一辆车扑上去,把它从中间折断。
吴经理趁这一下,退进洗车棚。
刷毛落到他头顶,没有伤他,只把他半边身子包住。
他还在看着我。
我把车挂倒挡,松开刹车,朝出口方向慢慢退。
车头不太愿意往后。
我往左转,它就想往右,轮子下面那几根东西抓着地,越抓越用力。
老周从尾板上拖下一条绑带,系在半块冻肉上,往车头前一抛,再从侧面拖。
前轮动了。
它跟着肉,一点点往我需要的方向转。
老周跑到侧面,牵着那条绳,边跑边骂。
“这么大辆车!养条狗也没这么费劲!”
二十五
魏岚的车也动了。
她先一个人坐进驾驶室,老丁站在车门边,随时按钥匙。
解锁,门张开。
她把一块冻肉扔进台阶下面,脚不踩在肉垫上,踩着两边的铁支架往上攀。
那块肉被台阶夹住,一下压扁。
她已经爬上去了。
大巴发动的声音不像发动机,像一群人在同一个地方,用力吸了口气。
车身后面那条粗尾巴抬起来,在地上甩了一下。
老丁没让人坐座位。
大家先站在过道里,抓着顶上的行李架,顺着中间那条还硬着的地板,一点点往后挪。
有个老太太腿软,往旁边一坐,被老丁托着腰提起来。
座垫贴着她裤脚卷了一下,没卷到人。
老丁把最后一块牛肉扔到新增的那排座上,拉住门边扶手,叫魏岚开。
那排椅子争着收紧。
肉冻得太硬,咬不动,又不肯松,一下子全凑在了一起。
过道空出来一截。
大巴驶了出来。
二十六
出口原先那根横杆还在。
岗亭里,保安坐着不动,脸朝着左边。
我们靠过去,他慢慢抬起一根手指。
还是让我们左转,绕餐厅后面。
可餐厅后面那辆没头的大巴已经爬到了这边,横在真正出口的横杆前面。肋骨撑着地,车厢一鼓一鼓,里面那些座椅上的眼睛,全盯着我们。
我把冷藏厢倒到它前面。
老周把两扇后门推开,门里的白肉朝两侧分开,露出整齐码放的牛肉箱。
冷气一下涌出去。
那辆大巴往后缩了一点。
两侧的车也缩。
可最外面几箱被我们切开,肉水淌在尾板上,有些已经开始化。
我轻踩油门,向前拉了半米。
两箱肉顺着放低的尾板滑下来。
大巴的后窗,慢慢裂开了。
我头一回看见,它是用后面吃东西的。
一排排椅背同时向两侧翻,眼睛缩进去,凹下去的坑连成一条很深的缝。
它把那两箱牛肉连纸一起卷进去。
整辆车打了个很响的寒战。
我又往前拉半米。
它不肯松嘴。
我把它,从横杆前面,拖开了一点。
二十七
魏岚按了两下喇叭。
我抬手,叫她先别过。
还不够。
后面那只大肚子在抢。
冷藏厢底下的短牙啃住滑出来的肉,两扇门之间,一层湿亮的肉膜慢慢鼓出来,试着把门重新拉上。
老周站在尾板侧面,刀尖卡进门锁,把门顶住。
我又往前拉。
车头跟后厢之间那几根筋,拉到最细的地方,开始出血。
前轮不动了。
它疼。
我把方向盘上的冻肉往下面按了按,踩住油门。
车往前扑,后厢没动,连接处猛地响了一下。
老周摔到尾板下面。
他爬起来,朝我挥手。
“别拉了!后面的轮子也抓住了!”
我推开车门,刚探出去,便看见冷藏厢下面,两只后轮已经翻出很宽的脚掌,蹲在地上。
一只脚掌里,夹着半截灰袖子。
它刚才吃的,不止我扔下去的肉。
我下了车,拎着那把门口救回来、弯了两次的扳手,绕到牵引连接处。
老周知道我想干什么。
他从尾板那头跑过来,替我扒开那些已经贴在铁锁上的红筋。
“手快点。”
二十八
这副挂,我一个月要脱十几回。
平时,拆管线、松牵引锁,几下就完。
今天管线会躲。
黑色的气管缠住我的手,接头下面长着一圈细齿,往指缝里钻。
我把另一只雨衣袖口反套在手上,隔着塑料握住接头,将它从座上拧下来。
管子喷出一口热气,整条缩回车头下面。
我去拉锁杆。
那根杆被一层筋裹死了。
老周把刀插进去,刀刃刚进去一点,后面冷藏厢的两扇门猛地拍上。
尾板夹住没头大巴的后窗,像两只嘴,在抢同一块咬不烂的肉。
中间一截松开了。
老周顺着铁杆往下割。
血喷在我们脸上。
我闭上眼,把杆往外拉。
锁开了。
车头朝前蹿了一点,又被最后一根很粗的东西扯住。
那根东西,藏在车架里面,原来没有。
我从老周手里接过刀去碰,刀刃直接被弹开。
像一根带着骨节的脊梁。
老周看了看我,伸手去接扳手。
“我来,你上去开。”
二十九
我没把扳手给他。
他的右手连手指都弯不全,握上去也拿不住。
我把刀塞给他,让他去撑住车门,自己蹲到连接处,把弯扳手卡进两节骨缝。
踩一脚。
没动。
再踩,扳手往下弯了一点。
我的鞋底滑进血里,半条腿卡在车架中间。
头顶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吴经理从冷藏厢侧面爬了过来。
他不走地面,四肢贴着厢壁,鞋底的铁片一合一张,每挪一下,都带出一条深印。
他伸手,抓住我雨衣后领。
“别拆。你这车,后面长得比前面好。”
我往前扑,雨衣在脖子上勒紧,扣子一颗颗崩开。
他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到了我兜里的红绳。
钥匙被扯出去。
车头响了一声。
刚才还在往前挣的轮子,慢慢往地上趴。
我夹在中间,被它压得更紧。
吴经理抖掉雨衣,看着我,嘴里那股机油味更浓了。
“你看,饿了就咬,吃了就睡。多省心。”
三十
他的脸侧面,又翻出那两块后视镜。
左边照着老周,右边照着魏岚的车。
“站住。”他对老周说。
老周举着刀,真的停了。
不是怕他,是我的半条腿还在车架中间。
吴经理把钥匙递到嘴边,用舌头舔过红绳上的血。
我伸手去够。
他举高一点,笑了一声。
我没够钥匙,抓住了他胸前那个破开的口袋。
里面有个硬东西。
我的打火机。
我握住它,拇指用力按下去。
火苗贴着他雨湿的衣服,没立刻烧起来,可他身侧那层薄薄的镜片先卷了。
吴经理脸上的笑没了。
他后退,抓住我后领的手松了一点。
我趁这一点空隙,把钥匙往旁边一拽。
红绳断了。
遥控器落进车架下面,金属钥匙还在他手里。
我往地上一滚,抓起遥控器,按下解锁。
车头猛地抬起来。
我的腿终于抽了出去。
三十一
老周从旁边扑过来,扯住我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一只鞋留在车架里,另一只脚赤着,踩在碎肉和水上。
吴经理没有追。
他盯着自己手里那枚点火钥匙,后视镜眼睛一转,朝我的车头爬。
他也能开。
我跟着扑过去,抓住他的脚。
鞋底夹住我手掌,铁片扎进去,几乎碰到骨头。
我松手了。
他爬到驾驶室边上,胳膊伸进去,正要拧钥匙。
车门合了一下。
他缩回手,朝里面低声说了什么。
车头哼了一声,没有让。
我把遥控器的锁车键按住。
车头往地上伏。
吴经理伸进去的那只胳膊,也被门框夹住。
我松开按键,把遥控器攥紧,转身跑到尾板边。车头仍伏着,没有重新抬起。
两辆怪车还咬在一起。
老周把刀递过来。我接住,把最上面几只纸箱全部划开,踩住箱角,往前一推。
一块接一块冻肉,滑到尾板上。
没头大巴向前顶,冷藏厢向后收,两只怪物同时发力。
连接处那根骨头,咔的一声,断了。
三十二
车头一松,往前滑出两米。
吴经理的胳膊还卡在门里,身子被拖得横起来。
我跑过去,他右手伸向我。
钥匙在他手心里。
他要我拿。
我看着那只手,没靠近。
他的五根手指,指缝下面都翻着很小的钩。
他见我不拿,脸上的肉慢慢往下掉。
不是烂。
是在往后翻,露出底下很光滑的黑壳。
我按住解锁键。
车头动了,他的身子被带得往门里滑了一点。
他急着往外抽,终于把那只捏着钥匙的手甩开。
钥匙掉在地上。
我扑过去,先用鞋尖把它拨远,才弯腰捡起。
吴经理还想把手收回来。
车门又夹了一下。
他的后半截话留在外面,前半截,连着他那张会笑的脸,被门吞了。
老周站在车窗另一边,眼睁睁看着车里那团东西往座椅下面挤。
等里面安静,他把最后一块冻肉塞进方向盘,替我顶住门。
“上车。”
三十三
我没走驾驶室正门。
踩着轮胎外面还硬着的那一圈铁,爬到窗边,从窗户钻了进去。
老周跟着爬进来。
他那只手已经不敢碰东西,裹着雨衣,搁在腿上。
我把钥匙插回去,拧动。
车头底下的心跳,重新响了。
它吃得很饱。
这一回,我松开离合,它没再跟我拧。
四个还在转的后轮拖着几条肉筋,跟在前轮后面,朝前走。
魏岚看见我们这边松开,已经把大巴开到横杆前。
她按着喇叭,车头往上一抬,把那根杆撞断。
岗亭里,坐着的保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半个岗亭,连着一整张裂开的脸,朝路面倾过来。
老丁从车窗里,把装冻肉的纸箱扔了下去。
纸箱滑进那张脸下面。
岗亭停住,底下传出撕包装袋的声音。
魏岚踩油,大巴冲上匝道。
后面两辆小车跟上,灯一晃一晃,几乎擦着她的车尾。
我转动方向盘,跟在最后。
身后,两辆怪车咬在一起,往两边扯。
装了八吨牛肉的冷藏厢,从上面裂开了。
最里面,冷气和白肉一起翻出来。
停车场里的车,全扑了过去。
三十四
匝道很长。
没有灯,也没有反光牌。
我的车头跑得越来越快,挂在底下的肉筋打在地上,像有人拿鞭子追。
方向盘上那块冻肉,已经化掉一半。
底下的嘴动了动,试着往外推。
我拿安全带绕过方向盘下面那团凸起来的软肉,往旁边固定住,别让它贴到我手上。
老周在副驾,把雨衣铺在座椅上,脚撑着前面的挡板。
谁也不敢坐实。
后视镜里面,青槐湾服务区的灯还亮着。
大路越来越窄,车头却像刚才没头的大巴一样,能把身体横着收一点,挤过那些我觉得不可能过去的地方。
魏岚的车在前面。
尾灯忽然一颤,消失了。
我心里一空。
下一秒,眼前亮起一片白光。
真正的公路,在外面。
大巴横在应急车道上,门张着,老丁把乘客一个接一个往外推。
魏岚还坐在驾驶室,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我挥手。
“停边上!别上主路!”
我把车头拐向路边,踩下刹车。
前轮向前刨了两下。
停了。
三十五
老周先从窗户下去。
我拔钥匙,紧紧攥住,慢慢把手从方向盘旁边抽回来。
软肉还在动。
那条安全带勒住它,没有让它抬起来。
我爬到车窗边,先探出一条腿。
底下的前轮抬起一根尖,碰了碰我的脚踝。
我没敢动。
它停了一会儿,把那根尖缩回去,整个轮胎向外翻,露出中间还能踩脚的轮毂。
我踩着那一圈铁,落到地上。
钥匙从手心里掉下来,红线断在塑料缝里,不动了。
它还热着。
我把钥匙捡起来,远远站到大巴那边。
魏岚下车以后,第一件事,是数人。
数完又数,最后蹲在应急车道边,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那个被新增座椅吞掉的老头,没有出来。
她搭档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条安全带。
一个提着暖水瓶的老太太,走过去,往他旁边放了一杯水。
谁也没喝。
三十六
路上的车开始经过我们。
第一辆大货放慢速度,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又猛地加速开走。
第二辆停了。
是拉砂石的,车头亮得晃眼,司机从窗户里伸出手机,问我们出什么事了。
我借他电话。
这回终于不是那个女人。
我把位置、人数、伤情报了,说到服务区的名字,对方让我再核实一遍。
我翻开导航。
青槐湾三个字还在。
距离我们六百米。
可身后那条匝道口,停着一排锈断的隔离栏。栏后面堆满碎石,杂草长到人腰高。
别说大巴,连一辆自行车都推不进去。
我把手机伸给那个拉砂石的司机。
“你跑这条路多久了?”
“五年。”
“这里以前有服务区?”
他没回答,先看了看我的车头。
车头底下,一条很细的肉筋正顺着雨水,往轮胎里面缩。
他后退一步,声音压低了。
“你们别上我车。我给你们守着,等人来。”
三十七
来的人很多。
急救车,巡逻车,还有两辆拖车。
我们被带开,他们把那几辆车围起来。
车头一直在抖。
只要有人拿工具往下面伸,轮胎边缘就往回收一点。太阳升起来以后,那些从漆下面翻出的肉颜色渐渐暗了,贴回铁皮,硬得像胶。
大巴里面多出的那排座,最后变成一团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没人再让我们靠近。
我在救护车上,看见魏岚把那枚挂着小石头的钥匙放在膝上,翻来覆去地摸。
她右手指背上,有几个很小的白点。
她拿瓶装水冲了一遍,叫旁边的人别碰。
我也把手摊开,给人看。
虎口四个洞,掌根一道夹伤,拇指跟方向盘碰过的地方,黏着一点撕不掉的黑胶。
老周坐在对面,举着裹好的手,半天才想起一句话。
“货主那边,怎么说?”
我看他一眼。
他说完,也觉得这话不对,闭上嘴,把脑袋靠到车厢壁上。
三十八
八吨牛肉,一箱也没送到。
租的车,就剩个车头,还被扣着检查。
那天往后的事,我都留给白天去办。打电话,说明情况,去复查伤口,跟着问话的人,把那晚走过的路画出来。
吴经理的胸牌,是从驾驶室脚垫下面找到的。
上面只有一个吴字。
照片那栏,空的。
我丢在连接处的那把弯扳手,也留在原地,没带出来。
后来有人问,服务区里面,到底是谁在养那些车。
我说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他喂,没看见谁喂他。
老周出院那天,叫我去公司拿东西。
有些是车里剩下的,给装进一个透明箱子。
我那枚裂开的遥控器,放在最上面。
红绳没了,外壳沾着很多干掉的肉水。
我把它拿起来,手指没往按键上放。
公司那辆借来顶班的旧货车停在外面,挡风玻璃上,正好落了一大泡鸟粪。
老周拿来水桶,问我,要不叫洗车的人过来。
我摇头,把遥控器放回透明箱子。
他也没再问,找出两块旧抹布,一块递给我,一块留着。
我把布浸湿,踩到轮胎边上,一点点擦挡风玻璃。
老周在旁边扶着桶。
擦到最里面的时候,我让他把车门关上。
等他把手拿开,我才伸手,撑住那截干干净净的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