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在下雨。
念念的画摊在餐桌上没收,是她下午在幼儿园画的,一条蓝色的鱼,尾巴画得特别大,说要送给爸爸。我用磁铁把画吸在冰箱门上,怕风刮掉。
陈屿十一点多才回来。我听见钥匙响,没起身。他换鞋的时候把伞忘在玄关,伞尖滴下来的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打算看。真的没打算。可它就搁在那儿,屏幕朝上,亮光一下一下地闪。
是苏晴发的。
“陈总,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人这样在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屿洗完澡出来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就来。
躺下以后,他很快打起呼。窗帘没拉严,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我睁着眼,想起一些以前不愿细想的事:他每次出差都“顺路”去的那个城市,他那只从来不让我碰的手机,婆婆过年时说的那句“女人啊,抓住男人的心比什么都强”。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和承认,是两回事。承认了,我就得面对一件事——这八年,我活得挺没出息的。
我三十三,设计系毕业,拿过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的金奖。毕业那年好几家大所抢着要我。陈屿那时候刚创业,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说,知微,你先帮我两年,等公司稳了。
两年过了八年。
我现在干什么呢。在家带孩子,做饭,等他回来。别人见了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
没人知道那些年中庭的光、转角的窗、墙面的纹路是怎么来的。屿见设计拿下的每一个项目,图都是我画的。陈屿只是站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
冰箱上那条蓝色的鱼,念念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爸爸没看,有点不高兴。我把画拿下来,夹进她的绘本里,说爸爸出差带回去看。她信了。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东西。
2 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在陈屿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说“装”其实不准确。更像是,我把眼睛闭上了,只在心里记。
他半夜回来,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我给他把外套挂好,说锅里留了汤。他出差回来带一条丝巾,说机场随手买的。我戴上夸他有心,后来在苏晴的朋友圈里看见一模一样的牌子,她早戴过了。
婆婆来吃饭,夹了块鱼给念念,回头对我说:“知微啊,你三十三了,除了带孩子还会干什么?”
我说:“妈说得对。”
那天苏晴也在,说是顺便送文件。陈屿低头剥虾,剥了一只放进她碗里。婆婆把最大的一只也夹过去,说小晴瘦,多吃点。
那顿饭我吃得挺平静。真的平静。可能是因为我盘子里就几根青菜,虾都给他们了。念念倒吃了两只,她不知道那盘虾是什么意思。
有一回陈屿的手机落在沙发上,亮了。我没忍住瞥了一眼。苏晴发来的:“陈总,今天开会你老看我,让沈姐发现了吧?”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好,去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切得很稳。
我不是不难受。我是难受了八年,知道难受没用。
我这人从小不爱吵。小时候我弟抢我的糖,我不哭不闹,转头把他藏糖的罐子挪了个地方,三天后他找不着,急得满屋转。我妈说这孩子闷坏。
现在我还是这样。
我把那些年的原始文件、过程稿、邮件能导的都导出来,拷了三个U盘。一个放家里,一个存银行保险箱,一个打算给姜楠。我做版权登记,用自己的名字,把我参与的设计一项一项登记上去。这些事我放在夜里做,等念念睡了,等他睡了。
我找我妈借了十五万。她问我借钱干什么,我说想试试自己接点活。她没多问,第二天钱就打过来了,还多打了三千,说给我和念念买点好的。
工作室注册在我妈名下,叫微光。
我还给几个老客户拜了年。云栖的周总,一期那套别墅是我设计的,陈屿就去过一次,户型都记不清。恒达的韩总,合作五年,每次评审都是我讲,陈屿在边上端茶。我发的都是很普通的话,新年好,最近忙不忙,有空聚聚。
没人回我“你不是陈某人的太太吗”。
他们只回:沈老师,好久不见。
3 稿子
三个月后,苏晴敲了我家的门。
那天快傍晚,我在厨房炖汤。门铃响了两声,我手上沾着水,拿围裙擦了擦才去开。
她站在门口,米白裙子,怀里抱个牛皮纸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嫂子,是我。”她说,“陈总让我送份资料来,说急用。”
她叫我嫂子。结婚八年,她在公司这么叫,到家里也这么叫。今天这声听着没什么不同,可她站在门口的样子,一点不客气,像回自己家。
我让开半步。
她进门先夸了一句家里真干净,眼睛却往墙上瞟。那面墙挂着我三年前拿的一个奖,奖杯让陈屿收进柜子了,只留了张证书,还是我非要挂上去的。
“陈总说这稿子您最熟,让我拿来给您过目。”她把纸袋放餐桌上,抽出一张摊开,“说是云栖项目的概念方案,让我学学。”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中庭的采光井,从三层绕到一层的旋转楼梯,是我画的。怀念念那年冬天,我挺着肚子熬了七个晚上。图下面本来落着我的名字,现在被人用白色修正液涂了,上面打了“苏晴”两个字。
修正液还没干,凑近有股味儿。
我用手指蹭了一下,白粉沾在指头上。
“这稿子什么时候打的?”我问。
“今天下午啊,陈总办公室那台打印机。”她眨眨眼,笑有点挂不住,“怎么了嫂子?”
“没什么。”我把纸叠好放回袋子里,“墨不行,字容易掉。你回去让陈总重打一份。”
她愣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
门锁响了。陈屿回来了。
他西装没换,领带松着挂在脖子上。进门看见苏晴,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装作没事人。
“小苏,你先回吧。”他把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我跟你说点事。”
苏晴低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清什么意思。
门关上,客厅就剩我们俩。
陈屿没换鞋,坐到沙发上,扯松领带,揉了揉眉心。
“知微,”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离婚吧。”
4 离婚
外头那点太阳刚好沉下去,客厅一下子暗了。
我还在解围裙,手停在半空。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你说什么?”
“离婚。”他抬头看我,没一点商量的意思,“房子给你,存款一人一半,念念你要是想要,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行了吧?”
我笑了一下。不是气笑,是真觉得有点荒唐。
“陈屿,”我把围裙搭椅背上,“你什么都不要?你拿什么不要?去年从家里那张卡转出去的三百万,你当我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
这我早料到。他从来没想过我会知道。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在家做饭带孩子的,钱的事从不让我沾。
“你查我?”
“银行短信都在。”我在他对面坐下,“一笔一笔。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盯着桌面,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说话,声音哑了。
“是,那钱我是想给小苏一点。她出来做工作室,刚起步,难。”他停了停,“知微,你别多想,我们之间——”
“别多想。”我把他的话接过来,“你别解释了。”
说实话,我是真累了。那种熬了很多夜之后,眼睛发涩、什么都懒得说的累。
“你要离婚,我同意。”
他猛地抬头。
估计他一肚子话都准备好了。准备我哭,准备我闹,准备我缠着他不放。就是没准备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同意?”
“同意。”我说,“我有三个条件。念念归我,你按月给抚养费。房子车子过户到我名下。还有公司里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不少拿回来。”
“公司里哪有你的东西?”他皱眉,“屿见是我一手办起来的。”
“是你办的。”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最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可这八年,公司里的图纸、方案、客户,哪些是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我把箱子放茶几上,掀开。一摞文件,设计手稿复印件、作品登记证书、几份合同原件,还有一个U盘。
他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走路都有点飘。我站门口看他的车开出小区,尾灯在夜里拖出两道红线。
关门,反锁。我背靠着门坐下去。
念念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留了盏小夜灯。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汤炖好了,满屋子香味。我盛了一碗,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喝完。凉了,有点咸。
5 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约姜楠喝了杯咖啡。
她是我大学同屋,做离婚律师,脾气比我急。我从头讲了一遍,她听完,美式一口没喝,先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三百万给小三,还敢说净身出户?知微,你早该——”
“早该什么?”我搅着咖啡,“早该闹?”
“早该留证据!”
“留了。”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标了日子和钱数。第二页那张被涂改的稿子,原件复印件并排。第三页著作权登记证书——这些年,我用自己名字,把我参与的设计悄悄都登记了。
陈屿一直以为那些是公司的、是他的。他不懂,著作权认的是谁画的,不是谁署的名。
姜楠越翻眼睛越亮。
翻到中间,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份合同复印件:“这份恒达的,签约方是屿见,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我有往来邮件。”我说,“每一版的修改意见都是我发的,落款是我的名字。还有过程稿,图层文件里留着我的账号。”
“那也得打官司才能认。”她皱眉,“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我说:“不确定。”
这是实话。我其实一直在赌——赌陈屿不敢把事情闹上法庭,赌那些证据够用,赌我撑得到最后。有三天的夜里,我把那些文件摊了一地,一份份看,越看越没底,坐在地上哭了。哭完擦干净,接着整理。
“反正,”我把咖啡推给她,“先准备着。用不用得上,是后面的事。”
姜楠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个月前,那个下雨的晚上之后。”
“这三个月你都干嘛了?”
“不少事。”我掰手指头,“能导的文件都导出来拷了U盘。找我妈借了钱注册工作室。还有,给几个老客户拜了年。”
她挑眉:“拜年?”
“就发个短信,问声好。”
姜楠慢慢回过味,嘴角翘起来,笑出声。笑完又叹气。
“念念知道吗?”
“不知道。这么小,我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也是。”她低头看那摞资料,“你自己扛着,累不累?”
我说:“累。但累跟委屈不是一回事。”
她没接话,把咖啡喝了。
“那你还打算告诉他?”
“昨晚就说了。”
6 茶馆
三天后,陈屿约我在公司附近的茶馆。
他一坐下就换了副面孔,那天晚上的慌张没了,端起生意人的架子。
“知微,那天我急了。”他给我倒茶,语气软下来,“三百万的事我能解释,就是公司周转,临时借一下,不是给小苏的。你别往心里去。”
“借。”我点头,“行。借条呢?公司账上有没有这笔借款?”
他卡住了。
“账是财务在做,可能……没来得及记。”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桌上。老会计那儿调的报表,三百万走的不是“其他应收款”,是“业务推广费”,收款方是家叫“晴光文化”的公司,去年才注册,法人苏晴。
他脸僵了。
“你别得意。”他压低声音,“沈知微,你拿这些威胁我?离婚可以,公司你一分钱别想拿。那些设计都是我养着你画的,职务作品,归公司。”
“是吗?”我又抽出一张,“著作权登记的作者是我,沈知微,不是屿见。这八年我在家画图,没用公司一台电脑、一张纸,连打印纸都是自己买的。你想打官司,我陪你。”
他把纸抓过去,看了两行,手抖了。
茶馆里有人说话,隔壁电视放着新闻。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念念的抚养权我要。”我说,“她六岁,一直我带。你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出轨的、转钱的,一件件摆给法官看。”
他坐着,半天没吭声。
我出了茶馆,太阳挺好。给姜楠发消息:他同意了。
她秒回:爽!晚上请你吃饭。
我没回,站路边看对面。对面是屿见设计的楼,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招牌上那几个字是陈屿写的,龙飞凤舞,挺有气势。
我在那楼里待得最晚的一回,是三年前除夕。赶一个急方案,我抱笔记本在会议室坐了一宿。陈屿回家睡了,大年初一早上才来,拎着婆婆包的饺子,说你辛苦了。
那时候我觉得,值。现在想想,是我自己骗自己。
手机响了,陌生号。
7 电话
“是沈老师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挺客气,“我云栖集团周明远。我们二期项目,想请您做主创,不知道您最近方便吗?”
我愣了两秒。
“周总,您知道我现在不在屿见了吗?”
“知道。”他笑了一声,“小沈啊,一期那套别墅从头到尾都是你画的,陈屿那小子什么水平,我听得出来。二期董事会点名要你,别人来我不放心。”
我握着电话,一时没说出话。
“这样,”他说,“月底我们做个方案沟通会,您来一趟,当面谈。费用好说,您开价。”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会儿。风从街口过来,吹起头发。我想起苏晴上门那天那张稿子,采光井,旋转楼梯,一样不差。
涂了名字又怎么样。图还在那儿,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8 离婚证
离婚办得比我想的快。
签字那天下小雨,民政局门口积了一小片水。陈屿撑着伞站台阶上,看我牵念念从车里下来。
“知微,”他叫我,“抚养费我按时打。”
“嗯。”
“你带孩子住那房子,够用吗?”
我停脚,回头看他。八年前,就是这双眼睛跟我说“你先帮我两年”。这八年,从温柔到敷衍,到今天这点躲闪。
“够用。”我说,“陈屿,你别操心我和念念。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的人,都不用操心。”
他脸白了一下。
我牵念念进去,没回头。念念倒回头看了一眼,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一个认识的人。”
“他为什么哭呀?”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清亮。
“他没哭。”我说,“下雨呢。”
其实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可我不想让念念知道这些。
那本暗红的离婚证我拿到了,翻开看了眼,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挺陌生。
搬家那天叫了辆货拉拉。八年婚姻,我装了半个车厢——衣服、书、画具,念念的玩具绘本,还有那张用了八年的旧书桌。陈屿的东西占另外半车厢,他搬去公司附近的公寓,说离公司近。
工人问:“大姐,这些旧桌椅还要吗?挺占地方。”
“要。”我说,“那张桌子不能丢。”
桌上留着我八年的画。桌角一道浅痕,念念三岁拿指甲划的。还有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是我怀着她那年趴桌上画图,肚子顶着桌沿,汗渍洇进去的。
新家两居室,老小区,楼层不高,朝南,有阳台。我把书桌摆在阳台边,光好。念念有自己小屋,粉墙,她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妈妈,这太阳好大!”她趴窗台上喊。
我拉开窗帘,光一下涌进来,铺了一地板。站在那片光里,我想哭,也想笑。
9 婆婆
那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
“沈知微,你长本事了!”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离婚这么大事,你招呼都不打?陈屿哪点对不起你?房子车子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远点,等她骂完。
“妈,房子车子是我该得的。至于陈屿——”
“你少叫妈!念念是我们陈家的孩子,你不能带走!”
“抚养权白纸黑字写着。您有意见,法庭上见。”
“你——”
“还有,”我说,“转给苏晴那三百万,我委托律师了。婚内共同财产,他要送给第三者,得先问我。我会起诉追回。”
那头一下没声了。
“你敢!”她尖叫,“那钱是陈屿的!”
“妈,您儿子娶我时啥都没有。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妈出的二十万。这八年我画的那些设计,您儿子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您,也不是苏晴,是我。”
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平,一点不抖。
挂了电话,把念念哄睡,我坐她床边看她的小脸。她睡着了还是软软一小团,眉头皱着,像梦里也有操心事。
过两天婆婆上门了。
这回没骂人。她坐沙发上,手里攥个布包,眼圈红红的,一开口就哭。
“知微,妈以前糊涂,你别跟妈计较。”
我倒了杯水放她面前,没说话。
“陈屿这两天饭不吃觉不睡。”她抹眼泪,“夜里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想你和念念。他就是嘴硬,心不坏。你跟他这么多年,你最了解他……”
“妈。”我打断她,“三百万是您儿子转的,念念是您儿子的女儿,让我八年没画过一张署自己名的图,也是您儿子。您让我了解他——我太了解了。”
她张了张嘴,没话。
“我不恨您。可您儿子要回头,得他自己走回来,不是您替他铺路。您回吧。”
她抹着眼泪走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等我关门才小声说:“她老了,怪可怜。”
我把水果拎进厨房:“妈,可怜是她自己选的。当年她把盘里最大的那只虾夹给苏晴时,没想过我今天会可怜她。”
10 绿萝
离婚后没几天,陈屿堵在了工作室门口。
那天我刚送走客户,一转身,他靠墙站着,手里拎个袋子。
“知微,念念的衣服,我买了几件。天冷了。”
我没接。
“她的东西我会买。”我说,“你不用操心。”
“我怎么不能操心?”他急了,声音大起来,“她是我女儿!”
“是。可她现在跟我。你要看她,提前说,我同意了再来。别在她学校门口堵她,别半夜给她打电话。”
前几天念念放学,说有个叔叔在校门口等她,给了巧克力。我问半天才知道是陈屿。
我当时心里一紧。倒不是怕他疼孩子,是怕他把自己那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塞给一个六岁小孩。
他脸变了变:“我……我就是想她。”
“想她就按月给钱,正经来看。”我说,“袋子你拿回去。”
他站那儿,脸涨红,最后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走了。袋子我没要,第二天叫快递给他寄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那边的日子不好过。这些是阿杰告诉我的。
阿杰是公司老人,从成立就在,画施工图,话少,人实在。那阵子,他给我发了条长消息,说看不下去了。
陈屿把苏晴提成了设计总监。
这事公司炸了锅。苏晴来一年,图纸画得乱七八糟,节点大样都出错,施工队返工好几回。陈屿力排众议,把跟了我五年的老总监降了职,让她上来。
那天全员会,他站台上讲:“公司要年轻化,要新鲜血液。”
底下一声不吭。
阿杰消息里说,那天会议室好多人都低着头。那些方案是谁画的我们都知道,没人敢说。
我问:“苏晴什么反应?”
“容光焕发。”阿杰说,“穿条红裙子,坐第一排。散会她让行政把您桌上的东西全清了,说要换成她的。您那盆养了八年的绿萝,扔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那盆绿萝是我刚进公司那天买的。八年,从一小盆长到垂下来一大片,办公室都笑说那是沈姐的孩子。
扔就扔了。
我回他:“谢谢你告诉我。你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他又发:“沈姐,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云栖二期那方案,小苏带人做了三版,周总都不满意。下周方案会,陈屿急得嘴上全是泡。”
我没回。
11 方案会
方案会那天,我穿了件浅灰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淡妆。镜子里那女人三十三,眼角有细纹了,眼睛还亮。
念念趴门口看我:“妈妈好漂亮。”
“妈妈去开会。”我蹲下亲亲她,“你在家听外婆话。”
云栖总部在城东,一栋玻璃楼。我到的时候会议室坐满了,周明远坐主位,陈屿坐对面,旁边是苏晴。
苏晴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陈屿也愣了,皱眉:“沈知微?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开口,周明远先说话了。
“小沈来了,好。来,坐我旁边。”他站起来冲我招手,“今天这个会我专门请小沈来,有些话得当着大家说清楚。”
我过去坐下。陈屿脸一下难看起来。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
“我这人说话直。云栖一期那个中庭那个旋转楼梯,到现在还是我们集团的样板。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方案的主创不是陈总,是坐这儿的沈知微设计师。”
会议室一下没声了。
陈屿腾地站起来:“周总,误会!那方案是我们团队的成果!”
“陈总,”周明远没理他,看着我,“二期我要的就是一期那感觉。小苏那三版我看过,漂亮,但是——”
他摇头。
“没灵魂。”
苏晴的脸唰红了。
“所以二期主创我们指定沈知微。屿见不同意,我们换合作方。”
陈屿站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坐在周明远边上,背挺得直。一屋子人看着我。八年前我站陈屿身后,看他在台上收掌声。八年后我坐这儿,看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总,谢谢您信我。”我说,“二期我接。”
我听见苏晴捏笔的声儿,笔杆“咔”地轻轻一响。陈屿慢慢坐了下去。
散会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
“知微,”他叫住我,声音很低,“你早就知道周总会点你的名,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点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累。
“早说什么?”我说,“早告诉你,你会让苏晴做主创吗?”
他没答上来。
我走了。身后他站在那儿,没再叫第二次。
12 客户
云栖二期做完,是我离婚后第二个月。
那俩月我基本没睡囫囵觉。白天在工作室画,晚上等念念睡了,再回桌前改。周明远给的价钱公道,我没急着扩张,先把这一个项目做透。
微光就我一个人,一台二手绘图电脑,从家里搬来的旧书桌。电脑是我在二手市场淘的,四千二,键盘有个键不太灵,打逗号得按两下。我妈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还问工作室到底干什么的,我说画图,她没听懂,但天天给我做饭送到桌边。
累是真的。可这累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给陈屿画,是憋着一口气,画完署别人的名,上台的是别人,心里空落落。现在每一笔画下去,我知道这东西姓沈。
中间也出过岔子。
光之井的弧度,我改了四稿都不满意。有一版施工方已经进场了,我发现采光角度不对,下午的光会直接打在客户的主墙上,晃眼。拆要花钱,也得罪人。施工队长电话里跟我吵,说沈老师你早干嘛去了。
我在工地站到天黑,最后还是拆了。
那晚回家,念念问我怎么不高兴。我说没事。她把那张蓝色的鱼又翻出来,说爸爸还没看过呢。我没接话,去阳台待了会儿。
第五稿才对。顶面开了天窗,光顺着弧形白墙泻下来,一寸寸挪,在地上画出一道会走的光。
交付那天,周明远带几个副总来看现场,站在那道光里看了半天,回头说:“小沈,这就是我要的。”
他当场拍板,三期四期都给微光。
消息传得快。恒达韩总第一个打电话来,说原来的合同跟屿见签,但他只认我,问后面的项目能不能转我。我说自己开了工作室,他当场就说:“那正好,合作五年,我信的是你。”
接着两家小公司,一个餐饮,一个书店,都是冲我来的。
最有意思的是林太。
她是我以前邻居,她男人老林跟陈屿同行。前几年聚会,她当着一桌人半开玩笑说:“知微啊,你在家带孩子挺好的,女人太能干,男人压力大,容易出事。”那天满桌都笑,陈屿坐主位,笑得最得意。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这回她打电话来,热情得发烫:“沈老师啊,我们老林早说了,你这水平行业里数一数二。我有个朋友的酒店要翻新,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你看能不能……赏个脸?”
我差点笑出声。
“林姐,我排期排到下季度了,您那项目我接不了。”
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了:“那……能插个队吗?价钱好说,我们加。”
我说:“不是钱的事。是排不开。”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痛快吧,也不全是。她当年那句话,其实没那么恶毒,就是随口一说,可我记了三年。人记仇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小气。
陈屿大概到这时候才明白,他那些“客户资源”,从来就不是他的。
阿杰说,那阵子公司天天有人走。先是几个老设计师,然后行政、财务。走之前都来跟苏晴“道别”,话说得客气,眼神里全是看戏。
13 视频
苏晴撑不住了。
云栖二期三版被周明远当面否,恒达她想插手,韩总一句“我要沈老师”,公司几个老设计师不服她,她压不住,开会让人当场怼哭两回。
陈屿焦头烂额。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改发消息,语气一次比一次低。
先是“知微,我们谈谈”。后来“沈知微,你别做得太绝”。再后来“知微,念念想爸爸了,你让她接个电话”。
看到最后这条,我心软了一下。不是为他,为念念。
那天晚上我让念念跟他视频。屏幕里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陷进去。看见念念,脸上挤出笑:“念念,想爸爸了吗?”
念念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爸爸,你头发怎么白了?”
他怔住,伸手摸自己头。
“爸爸,妈妈天天在家画图,她可厉害了,她说她开了个大大公司。”
她说的是工作室,听成大大公司,我没纠正。
陈屿那笑僵在脸上。
视频挂了,他发来一条:知微,我错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八年前他也说过。那回他忘了结婚纪念日,我做一桌子菜等到半夜,他凌晨两点回来,一身酒气,抱着我说老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那时候他道歉是心虚。现在他道歉,是疼了。
我没回。
真要觉得亏欠我,他不会刚离开时先来要探视权,最后才想起说对不起。
14 热搜
真正让他垮的,是苏晴。
这事我是听姜楠说的,她有个客户,正好是“晴光文化”的房东。
苏晴早注册了那公司,法人是她,背后是陈屿。那三百万,一部分买了她现在住的大平层,一部分投进“晴光文化”。公司对外说做艺术投资,其实就是陈屿给苏晴搭的壳。
苏晴拿了钱,先买一柜子名牌,再学陈屿到处应酬拉投资。她以为自己有陈屿的本事——其实陈屿那点本事,一半是我给的,另一半是运气。
“晴光文化”拿那笔钱投了个项目,让人骗了。投进去的钱亏得只剩二十几万。
苏晴慌了,找陈屿闹。陈屿自己泥菩萨过江,公司现金流断了,哪有钱给她。俩人吵一架,她摔门走了。
听说那天在办公室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苏晴喊的那句“我跟你在一起图什么”,阿杰学给我听的时候,自己都乐了。我说她图什么,你我都清楚。
然后她干了件绝的——把陈屿出轨、转财产、公司账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股脑发网上。匿名的,可截图里全是实名。
那天早上我正带念念吃早饭,手机震个不停。姜楠打电话来,第一句:“知微,陈屿上热搜了。”
我打开手机,铺天盖地全是“屿见设计陈总出轨”“转移婚内财产三百万”。
念念问我:“妈妈,什么是出轨?”
我把手机扣桌上:“大人的事,小孩不用懂。”
“是不是爸爸?”
我没说话。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低头用勺子搅粥,过会儿说:“妈妈,那我们不理他了。”
我摸摸她头:“好。”
那天屿见的合作方炸了。一天之内三家甲方解约,两个投资方撤资,门口堵满记者。
后来的事我零碎听来的。屿见退了那层写字楼。陈屿遣散员工,欠的工资拖两个月,最后阿杰他们闹到劳动监察才拿到。听说搬走那天,他一个人在空办公室站了一下午,满地图纸纸箱,那些图大半是我画的。他一张张翻,翻完坐地上,抱着一摞哭了。
阿杰学给我听,说完叹气:“沈姐,说真的,陈总对那些图是有感情的。”
我没接话。有感情顶什么用。真有感情,当初就不会让苏晴拿修正液涂我的名字。
再后来听说他去别的公司应聘。他那年纪,又背着一身名声,谁敢用。听说去面试一家小事务所,人家看一眼履历,客客气气说“陈总您太优秀了,我们庙小”,给送走了。
我从前在公司也见过别人塌台。那会儿大家递茶安慰,转身在茶水间笑。现在轮到我听别人的热闹,我才明白那杯茶里没善意,就一点“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所以我不评价陈屿。听着就是了。
有回周明远请我吃饭,喝了两杯,忽然说:“小沈,陈屿这人能力是有的,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他要当初好好跟你搭伙,现在——”
他没说下去。
我给他添茶:“周总,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是我大度。是真不在乎了。
15 十一月
陈屿来找我是十一月初。
那天风刮了一夜,早上满地梧桐叶。我在工作室改图,我妈兼职当前台,进来说楼下有人非要上来,说是孩子的爸爸。
我下楼,他站门口屋檐下。瘦脱了形,头发白了大半,还是那件我熟悉的大衣,领口掉颗扣子。看见我,直直看了会儿,眼睛红红的。
“知微。”
“有事吗?”我站台阶上没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个旧盒子,边角磨毛了。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认得。大四我拿金奖做的第一个作品,用回收材料搭的小建筑模型。他追我那会儿说喜欢我做的东西,要了去,说摆床头。后来搬家我以为早丢了。
“我翻遍整个屋子才找着。”他把盒子递上来,手抖,“知微,我那时候是真喜欢你。我一直……一直没变,就是糊涂了。”
我看着那盒子,没接。
“陈屿,你还记得头回见我问我什么吗?”
他愣了下。
“你问我,‘你这模型卖不卖’。”我笑了笑,“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怪,别人都夸作品好,你开口就问卖不卖。”
他怔在那儿。
“你知道我那几年在画什么吗?”我问他。
他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说,“你从来没进过我那间书房。”
风把满地梧桐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旋。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知微,”声音哑得不成样,“能不能……让我见见念念?就一次,我保证。”
“念念上周问我,”我说,“她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告诉她,是爸爸自己走丢了。”
我看着他。
“她不想见你。”
他低下头,好半天,问我:“知微,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我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做什么。那一年里我想过很多回,等他来求我的那天,我要说什么。真到这一天,他站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我反倒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屋檐下站了很久。我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站在门里,犹豫了几秒。我想起刚结婚那年,他发烧,我守了他一夜,天亮时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谢谢。那时候他是真的。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没过去。
后来听说苏晴卷了“晴光文化”剩的二十几万跑了,连夜没影,大平层的贷款都没还。陈屿报了警——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我这边起诉苏晴的官司,也在这前后判了。
姜楠主张婚内共同财产未经我同意赠予第三者,赠与无效。法院认了这个理,判她返还。
判是判了,执行是另一回事。大平层挂着贷款,处理掉,扣掉银行的,落到我账上三十几万。她卷走的二十几万、投进去亏掉的那些,人没影,钱也没影,要不回来。
三百万,兜回来三十几万。
姜楠挺不好意思,说她尽力了。我说我知道,能拿回这些,够了。
再后来婆婆来过一次。她老了,头发全白,站工作室门口,手里拎袋水果,局促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知微,我以前……对你不好。”
我看着她。这女人,八年里说过无数回“女人得伺候好男人”“你嫁给陈屿是福气”。偏心、刻薄,把我在这个家的付出当应该的。可这会儿她站那儿,佝偻着背,眼里有悔意。
“妈,都过去了。”
就这三个字。她愣了下,眼圈红了,放下水果走了。
我没留她。
我回书桌接着画图。念念放学回来趴桌边看:“妈妈,你画得真好看。”
“妈妈画的最好看。”我刮她鼻子。
“妈妈,你比爸爸厉害。”
“怎么讲?”
“因为爸爸画的图别人都不喜欢,”她很认真,“妈妈画的图,好多人排队要。”
我笑了。
“念念,你得记住,女孩子得有自己的本事。谁都可能离开你,可你学到的东西、挣来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像妈妈一样?”
“对。”我摸摸她头,“像妈妈一样。”
16 生日
念念七岁生日,是离婚后第一个冬天。
没大办,请了她几个同学,在家订了个蛋糕。她穿新裙子,在客厅跑来跑去,笑得声音很大。
吹蜡烛时我问:“念念,许什么愿了?”
她捂着蛋糕:“不告诉你,说了不灵。”
“那你自己悄悄许。”
她闭眼,双手合十,许了很久,久到同学们催她。
晚上孩子们走了,她抱蛋糕盒坐沙发上,忽然说:“妈妈,我许的愿是,希望妈妈天天都高兴。”
我眼睛一下酸了。
“妈妈天天都高兴。”我搂住她,“因为有念念。”
那天夜里手机响了,陈屿。
“知微,”他带着酒气,“今天念念生日,我没敢过去。就想说声生日快乐,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好。”
“知微,”他顿了顿,“我到现在才明白,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没马上答。
窗外烟花升起来,隔着玻璃映在地板上,一闪一闪。
“陈屿,你不是混蛋,就是明白得太晚。有些东西你明白了,可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陪念念睡。
她睡着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里存着那张被涂名字的稿子,我一直没删。不为记恨,就是提醒自己: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名字弄丢,多容易。
我把照片删了,关机,去睡。第二天还有一堆图要画。
17 中标
第二年春天来得早。
微光搬了新办公室,市中心一栋老楼的顶层,采光好。团队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阿杰也来了,还是画施工图,话少,踏实,他说跟着我干活心里踏实。
云栖四期做完那天,周明远找我,说想让微光参与个更大的项目——城东文化中心,公开招标,对手全是顶尖大所。
“小沈,这项目分量你清楚。拿下来,微光就真站住了。”
“我试试。”
招标比我想的难。对手两家国内顶尖事务所,方案漂亮,关系也硬。周明远私下跟我说,评委里有人打过招呼,倾向那家大所,微光这种小工作室能进前三就不错。
我听完没急。回工作室把团队叫来开了个会。
“咱们不跟他们比排场。”我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大所有大所的厉害,可这项目我要的不是气势,是人。是老百姓走进来愿意待着、愿意坐下、愿意带孩子来玩的那个感觉。”
这八年攒的东西我全用上了。方案里我做了个“共享中庭”——一层敞开,市民随便穿行,四周咖啡、书店、展览,屋顶是念念那种小孩会喜欢的、能坐着看云的平台。灯光、动线、材料,每处都抠到细节。
答辩那天我上台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一个老评委站起来问:“沈设计师,这项目你最想给这城市留下什么?”
我想了想:“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走进来的地方,不管有钱没钱,大人小孩。房子不该把人挡在外面,得敞着门。”
底下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后来我才知道,那提问的老评委是业内有名的严,很少夸人。周明远事后跟我说,那老头当场在评分表上给我写了句“设计有温度”,他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那老头写这种话。
结果出来那天,微光中标。那天上午我手机响了不下二十次,韩总、周明远、还有几个八竿子打得着的同行,都说恭喜。我接不过来,最后发了条朋友圈,就五个字:接住了,谢谢。
那天晚上我和念念在外面吃的火锅。她头一回吃辣锅,辣得直吐舌头,还要吃。
“妈妈,你开标第一啦?”
“嗯。”
“那你是不是比爸爸厉害一百倍?”
我笑了:“没有一百倍。”
“那是几倍?”
“很多倍。”我给她夹块涮好的牛肉,“够你吃好多顿火锅。”
她满意地点头,埋头吃。
回家路上买了束花,白色洋桔梗,念念说好看。我把花插工作室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待到很晚。窗外满城灯火。我把那张被涂名字的稿子从抽屉翻出来,摊桌上,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件。文件名敲了四个字——沈知微·作。
一年前陈屿把我的名字涂掉,今天我自己写回来。
我拿笔在新图纸上落下第一笔,一段弧线,像光斜斜照进一间屋子。
客厅那口砂锅还在,偶尔炖汤,咕嘟咕嘟响。只是餐桌边,再没人敢说这是他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