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替我办了一场遗物拍卖会。
他站在台上,说要用卖掉我的脏东西所得的钱,替死去的心上人做善事。
拍卖槌落下时,工具箱的夹层弹开,一张维修单掉在他的鞋尖。
他看完那行字,追着运尸车跑了三条街。
可我已经听不见他叫我的名字。
再睁眼,我回到游船事故发生的前一天。
这回,他的慈善拍卖会,我亲自去看。
【第一章】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爬,路灯被拉成一条条黄线。
岑砚礼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请柬。
“明天知鹭的画展,你不用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有一层薄茧,虎口沾着没洗净的胶。中午修复瓷盘时,我不小心蹭破了皮,创口贴还贴在原处。
我活着。
不是殡仪馆那张推床上的一具身体,也不是拍卖会上被人议论的名字。
岑砚礼见我没出声,把请柬放回信封。
“她刚回国,不想见你。”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
滨屿路。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今天是四月十七日。明天晚上七点,虞知鹭会登上“归帆号”,在画展结束后参加基金会的游湖晚宴。
八点零六分,船舱起火。
八点二十一分,她被救上岸,送医后再也没醒过来。
我掐住掌心。
岑砚礼看了过来:“你又想做什么?”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他让我不要去画展。
我以为他只是避嫌,笑着答应,还托人送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第二天晚上,警方在船舱储物柜里找到一只空油桶,桶身沾着我的指纹。
岑砚礼拿着照片,问我是不是恨虞知鹭。
我说不是。
他说:“你最好不是。”
后来他再也没听过我的解释。
“停车。”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岑砚礼。
岑砚礼皱眉:“到家还有五分钟。”
“我想下车。”
“又闹什么?”
我伸手去拉车门。
车还在行驶,司机吓得一脚踩下刹车。安全带勒住胸口,岑砚礼手里的信封飞出去,撞在前排座椅上。
“闻栖禾!”
“你让他停车,我就不拉了。”
他的脸沉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松开手,按住发颤的手指。
“知道。”
我比谁都知道,车门拉不开的时候,人有多想出去。
前世那天夜里,我坐在工作室楼顶,给他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个,他挂了。
第二个,他接起来,说:“又想拿死吓我?”
第七个电话,他没再接。
雨水浸透衣服,我在楼顶坐到天亮前,还是没有等到他。
岑砚礼盯着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去工作室。”
“这么晚?”
“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想整理一下。”
岑砚礼的神色缓了些。
他知道母亲去世后,我最舍不得那间工作室。前世我被调查时,他说替我保管,等事情查清再还给我。
我签了字。
后来工作室被转给基金会,母亲留下的工具和手稿,一件件摆上拍卖台。
“明天再去。”他说。
“今晚就去。”
他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虞知鹭。
他接得很快。
“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隔着车厢,我听不清内容。
岑砚礼唇角动了一下:“我过去接你。”
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先送她去工作室。”
我看着他:“你去接虞知鹭?”
“她的车坏了。”
“那就让她打车。”
他抬起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忙。”
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岑砚礼将袖扣扣好:“闻栖禾,知鹭刚经历一场手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争?”
“能。”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
“我自己走。你去接她。”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又想借这件事说什么?”
“说你把我丢在路边?”
我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
“放心,我会给你留张行车记录仪截图,证明是我自愿下来的。”
车门关上,雨声一下涌过来。
车子在路边停了几秒,随后驶入车流。
我站在屋檐下,给一个号码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阮师傅,是我,闻栖禾。”
“闻小姐?这么晚了,东西又坏了?”
阮伯川是“归帆号”的维修工。
前世,我被带去问话时,他曾站在警局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说船上的油路有问题,事故之前,他给基金会递过维修单。
那时我还没来得及看,岑砚礼的人就把他请走了。
再后来,阮伯川不肯见我。
直到拍卖会,工具箱夹层里的维修单掉出来,岑砚礼才知道,那是阮伯川托我转交的。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
“阮师傅,”我握紧手机,“归帆号是不是该检修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雨幕里的车灯。
“我听人说,船上的油管有渗漏。”
“不是渗漏,是老化。”他压低声音,“我上个月就报了,换管子得停航两天,上头一直没批。”
“明天还有活动。”
“我知道。今天下午又去找了负责人,他说只开一圈,不会出事。”
我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维修单还在吗?”
“在我这儿。”
“能拍给我吗?”
“闻小姐,这事你别掺和。岑总说了,明天的客人都很重要,谁耽误活动谁负责。”
“那您愿意让客人坐一艘没修好的船吗?”
电话那头只剩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拍给你。”
我把定位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请您保留原件,别交给任何人。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海事部门反映。”
阮伯川迟疑:“这么严重?”
“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等照片。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鞋尖。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阮伯川发来一张维修单。
日期、故障描述、申请更换的零件都在。
最下方的审批栏,盖着基金会的印章。
旁边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活动后议。”
【第二章】
工作室的灯坏了一盏。
我推门进去,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扑过来。
墙边摆着母亲留下的工具柜,柜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小时候我偷拿刻刀,没拿稳,在上面划了这么一下。
母亲没有骂我,只把刻刀收起来,让我用砂纸磨了半天木板。
“手还没稳,就别急着碰别人的宝贝。”
那时我撅着嘴,说以后一定比她修得好。
现在她不在了,柜子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给律师打电话。
律师叫周既白,是母亲生前的朋友。前世我出事后,他来找过我两次,都被岑砚礼的人拦在门外。
第三次,他给我寄来一封信。
信里说,工作室的产权转让文件有问题,让我别签。
可等我拿到信,已经太迟了。
电话接通时,他那边传来碗筷声。
“闻小姐?”
“周律师,打扰您吃饭了。”
“没事。我妈做的苦瓜,我正愁没人救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既白停了停:“听着不像来找我打官司的。”
“我想请您帮忙查一下工作室的产权,还有我名下的资产。”
“现在?”
“越快越好。还有,我想咨询离婚。”
那边的筷子掉在碗沿上。
“你和岑砚礼?”
“我认识的第二个岑砚礼还没来得及娶我。”
“行,我问得多余。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维修单上的印章,慢慢把婚后财产和工作室的情况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紧不慢。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
岑砚礼的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吃的。
“太太,岑总让我给您送夜宵。”
我捂住听筒:“放门口吧。”
“岑总说,您晚饭没吃多少,让我看着您吃。”
我看了眼手机。
周既白没出声,显然听见了。
我拉开门,接过袋子:“他去接虞知鹭了?”
助理的表情顿了一下。
“虞小姐身体不舒服,岑总送她去医院。”
“哪家医院?”
“这个……”
“问问你们岑总,需不需要我给他们挂个情侣号。”
助理差点把手里的车钥匙掉地上。
我关上门,继续对周既白说:“您也听到了。”
“听到了。”
“可以离吗?”
“可以。只是对方财产结构复杂,得先查清楚。你手里有相关资料吗?”
“有一些在家里。”
“尽快备份。还有,不要随便签任何文件。”
“好。”
挂断电话,我坐在母亲的工作台前,打开夜宵袋子。
里面是一碗粥,一份小菜,还有一盒胃药。
岑砚礼记得我胃不好。
他也记得我不吃香菜。
粥盖打开,清清爽爽,勺子用纸袋包得整齐。
我盯着那盒胃药看了很久。
前世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曾给我买过药。
那天他把药放在床头,说:“吃了。”
我以为他终于肯信我,抓住他的手,问能不能陪我去看看阮伯川。
他的手一下抽走。
“吃完药再想怎么编。”
药片滚了一地。
我蹲在床边捡,捡到最后一片时,听见他在门口说:“闻栖禾,你要是真觉得委屈,知鹭的命拿什么赔?”
手机又响了。
岑砚礼发来消息。
“吃完早点回家。”
我回了一个字:“好。”
随后把维修单照片转发给周既白。
“明天我会和维修工去反映情况。如果我联系不上您,请帮我报警,并把这张照片交出去。”
周既白很快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工作室。”
“门锁好。”
“锁了。”
“我现在过去。”
我想说不用,可窗外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碰卷帘门。
声音很轻,停一会儿,又响一下。
我把灯关掉,走到门边。
卷帘门下方露出一道影子。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摸索着门锁。
我握紧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您好,我在青梧街十七号,有人试图撬门。”
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动作一顿。
紧接着,脚步声朝巷口跑去。
我没追。
警察赶到时,卷帘门的锁眼旁多了两道新划痕。
附近一家便利店有监控,店员说刚才确实有个戴帽子的人跑过去,脸被口罩挡住了。
周既白赶到时,头发还湿着。
他看了眼门锁,又看我:“离婚的事,可能比我想的复杂。”
“我也这么觉得。”
他把一把伞递给我。
“今晚先别在这儿待。去我妈家,她家有两间空房。”
我愣了一下。
“周律师,你介绍避难地点都这么随意?”
“她刚才听说你要来,已经把苦瓜收起来了。”
我拎起包,跟他走出工作室。
上车前,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维修单交出来,明天的事与你无关。”
我把手机递给警察。
警察拍照取证,问我有没有怀疑的人。
我望向巷口。
雨已经小了,地上的水映出便利店的招牌。
“有。”我说,“但我还没有证据。”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阮伯川到了约定的早餐店。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翘,眼底有一圈青。
“昨晚有人找过我。”他坐下就说,“问维修单在哪儿。”
我把豆浆推过去:“谁?”
“基金会的陶经理。他说岑总已经批了维修,让我把单子给他,别影响晚上的活动。”
“您给了吗?”
“没有。”
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维修单原件夹在里面,还有两张零件报价单。
“昨晚你说要去反映,我回家想了一宿。那艘船上要是真出事,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周既白检查了文件,拿手机拍照。
“原件您带着,我们一起去。”
阮伯川刚拿起豆浆,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陶经理。”
我示意他接。
电话一通,男人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
“老阮,你什么意思?船今天要用,你把钥匙拿哪儿去了?”
阮伯川看着我们,喉结滚动。
“船要修。”
“修什么修?昨晚不是跟你说了,活动结束就修!”
“油管老化,不能再开。”
“你是维修工还是我是维修工?”
阮伯川憋了半天:“我是。”
早餐店里静了一瞬。
周既白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陶经理被噎住,随即骂了一句。
“你给我等着。船不开,你那笔维修款也别想要!”
电话挂断。
阮伯川捧着豆浆,叹了口气。
“我女儿上大学,学费还指着这份活。”
我说:“该付的维修款,他们不能因为你报告故障就扣。”
周既白递给他一张名片。
“真扣了,找我。”
阮伯川盯着名片:“律师费贵吗?”
“先把船修好,费用的事再谈。”
我们到相关部门提交材料时,已经八点半。
工作人员查看维修单后,联系了船只运营方,要求在安全隐患排查完成前暂停航行,并安排人员核查。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听见办公室里一阵电话声,绷了一夜的肩膀才松下来一点。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
岑砚礼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外面。”
“陶经理说,你带维修工去举报归帆号有问题?”
“不是举报,是反映故障。船能不能开,要等检查结果。”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想起维修单上那句“活动后议”。
“你不知道?”
“维修的事由下面的人负责。我昨晚刚听说,已经让他们处理。”
“怎么处理?”
“活动结束后停航检修。”
走廊尽头,阮伯川正跟工作人员解释油管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位置,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臂上一道旧疤。
“岑砚礼,”我问,“如果船上的人是你,你也愿意等活动结束再修吗?”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来吗?画展和晚宴筹备了三个月,临时取消,损失谁来承担?”
“船出事,命谁来承担?”
“不会出事。”
“你凭什么确定?”
“专业人员评估过。”
“哪个专业人员?”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说话。
是陶经理。
“岑总,她肯定是冲着虞小姐来的。昨晚还打听虞小姐在哪家医院……”
岑砚礼捂住听筒,可我已经听见了。
我问:“你也这么想?”
“你不喜欢知鹭,这是事实。”
“我不喜欢她,就会拿一船人的命开玩笑?”
“我没这么说。”
“你只是这么做。”
他声音冷下来:“闻栖禾,别把事情闹大。”
“已经提交了。”
“撤回来。”
“撤不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挂断电话。
周既白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我。
“他要你撤?”
“嗯。”
“你准备怎么办?”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等检查结果。”
上午十点,检查人员登船。
十一点二十,归帆号被要求暂停运营,排除隐患并通过检查后才能恢复。
陶经理赶到现场,指着阮伯川骂了半天。
“你一个干维修的,懂什么大局?”
阮伯川低着头,手攥在一起。
我走过去:“他说船有故障,你说他不懂大局。现在检查出来了,你要不要给大局道个歉?”
陶经理瞪我:“闻小姐,这是基金会的事。”
“船上有公众,安全隐患就不只是你们的事。”
“岑总正在处理!”
“他处理的结果,就是让船先开?”
陶经理的脸涨起来。
这时,一辆车停在码头外。
岑砚礼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虞知鹭。
她穿一件浅色外套,脸色有些苍白,走路时右手按着腹部。
岑砚礼扶了她一把。
她看见我,停住脚步。
“栖禾。”
我看着她。
前世,她的遗像被放在岑家客厅中央。白花一束接着一束送进去,岑砚礼站在遗像前,对我说:“你也配来?”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有些疲惫,手腕细得能看见血管。
她还活着。
“船真的有问题?”她问。
“检查结果出来了。”
岑砚礼看向我:“你满意了?”
我没理他,把检查结论递给虞知鹭。
“今晚别上船。”
她接过去,扫了两眼。
陶经理急忙说:“虞小姐,就是一点小故障,换个零件就好。活动场地已经订了,媒体也通知了……”
“一点小故障,为什么要停航?”虞知鹭问。
陶经理卡了壳。
虞知鹭把纸递回给我:“画展改在美术馆,晚宴取消。”
岑砚礼皱眉:“知鹭,场地那边……”
“人是我请来的。”她看向他,“出了事,我没法向他们家里交代。”
陶经理还想说话。
她转过头:“你刚才说,是栖禾故意闹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我担心活动受影响。”
虞知鹭点头:“现在受影响了。你先把维修款结给阮师傅,再把这次检查的材料交给基金会。”
陶经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岑砚礼看着虞知鹭,没有反驳。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刚走到车旁,他追上来,扣住我的手腕。
“你早知道船有问题?”
“昨晚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阮师傅。”
“昨晚有人去你工作室,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我转过身:“你知道有人去过?”
“助理说你报了警。”
我盯着他的眼睛。
“岑砚礼,你的人昨晚在哪儿?”
他的手指收紧。
“你怀疑我?”
“我问你,你的人在哪儿。”
“闻栖禾,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认定一件事,所有人都得给你解释?”
码头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机油的气味。
我把手抽出来。
“你说得对。”
“以后你也不用给我解释了。”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离码头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岑砚礼还站在原地。
虞知鹭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追着我的车。
前世,我等过无数次这样的目光。
现在,我只想让司机开快一点。
【第四章】
画展照常举行,晚宴取消。
当天傍晚,网上出现一段偷拍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码头,对着陶经理说:“船先别开。”
视频只有十几秒,掐掉了检查人员出示结论的部分。
配文写着:
“岑家太太为争风吃醋,逼停慈善活动,画家手术后首次公开露面险些泡汤。”
评论里有人问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那条评论很快被淹没。
更多人开始猜测我和虞知鹭的关系,还有人翻出我婚礼上的照片,把我的脸截下来,配上一句“正宫的排场”。
我看了两分钟,关掉手机。
周既白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工作室的产权没有问题。但你和岑砚礼婚后共同投资的一家修复公司,最近有一笔资金转到了基金会。”
“多少?”
“三百八十万。”
我翻开文件。
转账申请上有我的电子签名。
日期是半个月前。
那天我在外地参加修复项目的验收,手机曾交给助理保管过一个小时。
“我没签过。”
“电子签名的使用记录需要进一步调取。”周既白说,“你先把当天的行程和接触过你手机的人列出来。”
我拿起笔,写下助理的名字。
写到一半,岑砚礼推门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周既白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
周既白收起文件:“受闻小姐委托,处理一些法律事务。”
“什么事务?”
“离婚。”我说。
岑砚礼看向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因为今天的事?”
“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端杯子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袖口一向整洁。结婚那天,他用这只手替我戴上戒指,说以后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曾经信了很久。
“岑砚礼,你喜欢虞知鹭吗?”
他没有喝水。
“她是我的朋友。”
“喜欢过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
“所以喜欢过。”
他把杯子放下:“这和我们离婚有什么关系?”
“有。结婚前,你告诉我,你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结婚后,你瞒着我替她安排工作室,给她付医疗费,陪她去复查。”
“她一个人在国外,身体出了问题,我帮忙有什么不对?”
“帮忙没有不对。你从共同账户转的钱,我问你,你说是基金会的项目款。”
“我之后补回去了。”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
我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知道,我有权不同意。”
他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想和你争这个。网上的视频我会让人处理,你不用再看。”
“谁发的?”
“还在查。”
“陶经理?”
“没有证据之前,别乱猜。”
我点头,把那份转账记录推过去。
“这笔钱,你知道吗?”
他扫了一眼:“基金会收到过。”
“我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他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电子签名有验证流程。”
“所以呢?”
“你先回忆一下,是不是自己授权过。”
周既白开口:“岑先生,闻小姐已经明确表示没有签过。我们会向平台申请调取记录。”
岑砚礼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和我太太的事。”
“我现在是她的代理律师。”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我把笔放下。
“岑砚礼,我今天还没吃晚饭,没力气听你们互相介绍身份。你知道这笔钱,就把基金会的收款资料交给律师。”
他盯着我:“你一定要这样?”
“哪样?”
“请律师,查账,离婚。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把我当成贼。”
我想起前世,他把我母亲的遗物装箱时,也没有问过我。
他说:“你住的地方太小,放不下这些。”
我求他留下那本修复手稿。
他让人把箱子搬走,说:“知鹭的画还没找到,你有什么资格谈舍不得?”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证据之前别乱猜?”我问。
他沉下脸。
“我查账,是因为钱少了。你是不是贼,要看证据。”
“好。”
他拿起外套。
“你要离,我会让人拟协议。但工作室的事,你最好也查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网上的视频不是我让人发的。”
门关上后,周既白问:“你信吗?”
“他未必会亲自动手。”
“但有人在替他做事。”
我看着手机屏幕。
偷拍视频还在传播。
我打开相册,把今天在码头拍下的检查结论、停航通知,以及阮伯川愿意公开的维修记录整理出来,交给周既白确认。
晚上八点,我用工作室账号发了一条说明。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时间线和材料。
最后一行,我写:
“船不能开,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谁,是因为油管需要更换。维修工的饭碗也请还给他。”
说明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涌进来一批人。
有人说我伪造材料。
有人说就算船有问题,也不该影响画展。
还有人问:“你怎么证明阮师傅真的存在?”
我看着那条评论,给阮伯川打电话。
“阮师傅,有人怀疑您不存在。”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女儿刚才也看见了,说我可以直播给他们看看。”
“您愿意吗?不愿意不用勉强。”
“愿意。就是我不会弄。”
半小时后,阮伯川在女儿的帮助下开了直播。
镜头一开始对着天花板。
他女儿在旁边喊:“爸,往下点!”
画面晃了几下,终于出现阮伯川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维修单。
“我叫阮伯川,修船二十多年。有人说我不存在,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弹幕刷过去一片。
他女儿提醒:“把身份证挡住号码。”
阮伯川拿出身份证,用手指遮住号码,举到镜头前。
“看见了吗?这是真人。”
评论区有人问:“你是不是收钱了?”
阮伯川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收了。”
直播间安静一秒,弹幕猛地加快。
他女儿急了:“爸,你说清楚!”
“收了三个月工资,还有上个月的维修费没收着。”阮伯川把身份证放下,“谁欠我的,麻烦今晚结一下。我女儿学费快交了。”
屏幕上飘过一串“哈哈”。
十分钟后,基金会官方账号进入直播间,留言说正在核实维修费用。
阮伯川凑近屏幕。
“陶经理,是你吗?”
官方账号没有回复。
“你早上还说不给钱。”
账号退出了直播间。
阮伯川摸摸脑袋:“他走了。”
他女儿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直播结束前,虞知鹭转发了我的说明。
她写:
“画展因安全原因更换场地,与私人关系无关。感谢提出问题的人,也请停止对维修人员的攻击。”
那条偷拍视频很快被删除。
岑砚礼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截图。
基金会已经结清阮伯川的维修费,并向他道歉。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又发来消息。
“视频是陶经理找人发的。我已经让他停职。”
我看着那行字,正要放下手机,新消息又跳出来。
“他承认,是他让人去工作室取维修单。但他说没有撬门,只是在门口等你。”
我指尖停住。
“报警了吗?”
“他跟了我很多年。”
“所以呢?”
“我会让他向你道歉。”
我拨通电话。
他接得很快:“栖禾……”
“把他的情况告诉警方。”
“他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门锁上有撬动痕迹,警察已经取证。你觉得他没有造成损失,是因为我昨晚没有开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交给警方。”
他沉默片刻。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在报警后,如实提供线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会怎样?”
“你会听我解释。”
“你现在解释。”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停了,阮伯川女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阮伯川正捧着手机,嘴咧得很大。
配文是:
“我爸说,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要到钱。”
我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
笑完,我把岑砚礼的号码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
【第五章】
离婚协议送来时,岑砚礼正在家里等我。
餐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加葱,一碗没有。
他见我进门,把面从锅里捞出来。
“先吃饭。”
我把包放下:“协议呢?”
“吃完再看。”
“我不饿。”
“胃药吃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筷子放在我面前:“闻栖禾,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种态度说话?”
“哪种态度?”
“我问一句,你顶一句。”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有点坨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基金会的资料我让人整理了,明天给周律师。”
“好。”
“陶经理已经去警局说明情况。他承认带人去过工作室,但撬门的不是他。”
“警方会查。”
“他还说,偷拍视频是他擅自找人拍的。我不知道。”
“警方也可以查。”
岑砚礼捏住筷子。
“你现在说什么都要提警方?”
“因为有人撬我的门,还用了我的电子签名。”
他不说话了。
我吃完半碗面,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岑砚礼从旁边拿出一份协议。
我翻到财产分割部分,看到工作室时停住。
工作室归我。
修复公司暂时由他管理,待审计完成后再分配股权。
“这条不行。”我指着股权部分,“共同管理,或者交给双方认可的第三方。”
“公司现在有几个项目正在进行,你不熟悉经营。”
“我熟悉我投进去的钱。”
“闻栖禾。”
“岑砚礼。”
他看着我。
我把协议合上:“你要谈,就好好谈。”
他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和知鹭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说你们有。”
“你在意她。”
“以前在意。”
“现在呢?”
“现在我更在意那三百八十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门铃在这时响了。
岑砚礼起身开门。
虞知鹭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脚步停住。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
“这是我家。”我说。
她握紧文件袋:“我来找砚礼拿一份合同。”
岑砚礼接过话:“她国外的工作室有些手续,需要基金会提供材料。”
我站起来:“你们谈。我去收拾东西。”
“栖禾。”虞知鹭叫住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幅画,画面中央有一只红色的船。
“这是我两年前画的,后来放在国外工作室。最近有人把它的照片发给我,说你曾经去过那里。”
我看着照片:“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对方说,你找人查过我的住址,还买通了我身边的人。”
岑砚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问:“谁发的?”
“匿名邮件。”
“有原邮件吗?”
虞知鹭把手机递给我。
邮件里除了照片,还有几张聊天截图。
发消息的人昵称是“栖”,头像是一朵白花。
内容从打听虞知鹭的住址,到询问她的手术时间,最后一句是:“别让她回来。”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我。”
岑砚礼问:“头像是你的?”
“以前用过。”
“昵称也是。”
“一个字,一张花,谁都能用。”
虞知鹭说:“我找人查过,截图的发送时间有问题。有一张显示的日期,是那个软件推出相关功能之前。”
我转头看她。
她把另一份打印资料递给我。
“有人改过图。”
岑砚礼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是今天才拿到结果。”
虞知鹭看着他。
“这些截图,你是不是早就见过?”
岑砚礼没有回答。
我却看明白了。
“什么时候?”我问。
“半年前。”
“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他抿紧唇。
虞知鹭说:“你看过这些,就觉得是栖禾在跟踪我?”
“我没有这么认定。”
“那你问过她吗?”
岑砚礼看向我。
他当然没有问。
半年前,我发现他替虞知鹭支付医疗费,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摔了杯子,说我心胸狭窄。
我追着他解释,我在意的不是那笔钱,是他连续三个月说谎。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我说:“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我翻过他的账单。
原来他早已把另一笔账记在我头上。
“你找人跟过我吗?”我问。
岑砚礼的神色变了。
“为了确认……”
“确认我有没有找人害她?”
“我只是让人查清楚。”
“查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我盯着他。
“你怕我多想,所以继续瞒着我,继续觉得我有问题?”
虞知鹭站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白。
“砚礼,你不是说,你查清楚后就没再怀疑她?”
岑砚礼看向她:“知鹭,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让她继续不知道,然后等下一份假证据出现?”
“够了。”我说。
我拿起包,从柜子里取出证件和几件衣服。
岑砚礼跟到门口。
“栖禾,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
“截图是谁给你的?”
“我还要确认。”
“确认好了,告诉警方。”
他伸手拦住门:“我们谈谈。”
“刚才不是谈过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的手。
“岑砚礼,我给过你很多时间。”
前世从事故发生到我死,整整十一个月。
我把能找的人都找过,把能说的话都说过。
他嫌我吵,后来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
我推开他的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虞知鹭追了出来。
“栖禾!”
她把一张纸塞进门缝。
“这是发邮件的地址,还有我查到的时间。你留着。”
我接过纸。
她站在门外,呼吸有些急。
“我不知道他一直没告诉你。”
“现在知道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低头看着那串邮箱地址,后背发凉。
地址的前缀,是母亲工作室的旧缩写。
这个缩写只用过一年,后来母亲去世,工作室换了名字。
知道它的人不多。
其中一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闻锦仪。
【第六章】
闻锦仪在一家拍卖公司工作。
我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在布展。
“姐,你终于想起我了。”她笑着说,“前几天网上那些人骂你,我差点拿小号跟他们吵起来。”
“差点?”
“我怕骂得太难听,给你添麻烦。”
“那你挺会替我考虑。”
“当然。我可是你妹妹。”
我约她见面。
她选了一家咖啡店,进门时还拎着一袋我爱吃的栗子酥。
“刚出炉的,排了半小时。”
我接过袋子,放在桌上。
“你还记得母亲工作室以前的缩写吗?”
她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用了那个缩写注册邮箱,给虞知鹭发了我的假聊天记录。”
闻锦仪抬起头,眼睛睁大。
“谁这么缺德?”
“我也想知道。”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上。
“知道缩写的人不少吧?以前工作室那么多客户。”
“缩写只用在内部文件上,对外一直是中文名。”
“也许是以前的员工。”
“母亲去世后,内部文件由你整理过。”
她的手指压住包扣。
“姐,你怀疑我?”
服务员走过来点单。
闻锦仪要了一杯拿铁,我要了白水。
服务员离开后,她低下头,眼眶很快湿了。
“你出事的时候,我妈还说让我别掺和。我没听,昨天还替你联系了媒体朋友。结果你现在拿这种事问我。”
“我只是问你记不记得。”
“你明明就是怀疑。”
她把栗子酥拉回自己面前。
“算了,你不吃,我带回去。”
我看着她。
前世我被调查时,她也曾这样陪我坐在咖啡店里。
她握着我的手,说会替我查。
后来她带来一份文件,说是工作室的临时托管协议,只要签字,就能保住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信了她。
“锦仪,母亲去世那年,你在工作室拿走过一个旧硬盘,还记得吗?”
“记得。里面都是以前的订单,我帮你备份了。”
“硬盘呢?”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就那年。”
“怎么坏的?”
她抬起头:“姐,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这么清楚?”
“那备份呢?”
“电脑换过几次,可能没了。”
咖啡端上来。
她加了两包糖,搅拌时勺子碰到杯壁,叮叮作响。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这个工具箱,你见过吗?”
照片是昨晚在工作室拍的。
木箱边角磨损,铜扣有些发暗,箱盖上刻着母亲的名字。
闻锦仪只看了一眼,就说:“见过。姑妈以前装刻刀的。”
“你知道夹层怎么开吗?”
她的勺子停住。
“什么夹层?”
“箱底有块木板,推开能放东西。”
“我不知道。”
“哦。”
她盯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前世拍卖会上,维修单从工具箱夹层里掉出来。
那份维修单原本在阮伯川手里,是他在事故后交给我的。
我把它藏进夹层,准备第二天送去警方那里。
可第二天,工具箱不见了。
闻锦仪说,岑砚礼担心我情绪不稳,把东西暂时收走。
我找他要,他说没见过维修单。
后来我再问阮伯川,他却改了口,说那张单子只是初步申请,船上的故障已经处理过。
现在想来,他或许受了威胁。
而闻锦仪知道工具箱去了哪里。
“锦仪,拍卖公司最近在和基金会合作?”
她端起咖啡:“慈善拍卖,每年都有。”
“拍什么?”
“画、首饰、收藏品。怎么,你要捐?”
“我的东西,能拍多少钱?”
“得看是什么。”
“母亲留下的修复工具。”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那套东西有纪念意义,你舍得?”
“舍不得。”
我站起来,拿起那袋栗子酥。
“谢谢,带走了。”
闻锦仪怔住:“你刚才不是说不吃?”
“现在想吃了。”
走出咖啡店,我把见面时的录音发给周既白。
他听完打来电话。
“她没有承认。”
“我知道。她以前不知道工具箱有夹层,刚才听我说完,也没追问夹层里是什么。”
“这不能证明什么。”
“所以我没打算靠这个证明。”
我上了车。
“帮我查她和陶经理有没有资金往来。还有,拍卖公司和基金会的合作合同,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周既白应下,又说:“昨晚撬门的人找到了。”
“是谁?”
“陶经理雇的。他交代,陶经理让他找维修单。陶经理则说,是担心材料被误用,想拿回基金会内部文件。”
“警方信了?”
“还在调查。另一个问题,匿名邮箱的注册信息用了别人的身份,暂时查不到实际使用人。”
我看向窗外。
车窗上的雨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灰印。
“电子签名呢?”
“平台记录显示,验证短信发送到了你的手机号。我们在查当时是谁操作的。”
我想起那个下午。
助理替我接过电话,说岑砚礼找我有急事。
我戴着手套修复瓷片,让她先把手机拿去。
十分钟后,她回来,说电话打错了。
那天晚上,岑砚礼还给我带了一盒栗子酥。
他说:“锦仪买的,让我顺路带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纸袋。
油渍透过纸面,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圈。
“周律师,”我说,“查一下我的助理和闻锦仪。”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立刻回工作室。
我去了母亲的墓园。
天气转晴,石阶上的水还没干。墓碑前的菊花有些蔫了,我把它们收起来,换上新买的花。
母亲照片上的笑容很浅。
我蹲在碑前,给她擦去边角的灰。
“妈,我见到锦仪了。”
风吹过树梢,落下一片叶子。
“她还给我买了栗子酥。”
我把纸袋打开,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馅有点甜。
小时候闻锦仪来家里,总抢我最后一块。母亲便把点心掰开,一人分一半。
她那时坐在门槛上,嘴边沾着碎屑,说:“以后我有好东西,也分姐姐一半。”
我咽下栗子酥,把剩下的收好。
“这次我不分了。”
【第七章】
三天后,周既白拿到一份调查结果。
闻锦仪与陶经理有多笔资金往来。
金额不大,备注都是“设计费”“咨询费”。
而我的助理在转账当天,曾向验证平台申请过一次电子签名授权。
她在公司会议室里坐了十分钟,终于承认,是闻锦仪让她这么做的。
“锦仪姐说,您要给基金会转一笔项目款,岑总已经同意了。她怕您在忙,让我帮忙操作。”
我问:“验证短信呢?”
“我看到了,就填了。”
“你知道电子签名意味着什么吗?”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知道错了。她说只是走个流程,还给了我两万块……”
“钱收了吗?”
“收了。”
“转账记录留着?”
她点头。
周既白把纸巾递过去。
“把经过写下来,和我们一起去警方说明。”
她抬起头:“我会坐牢吗?”
“要看具体调查结果。现在如实说明,比继续隐瞒好。”
助理攥着纸巾,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安慰她。
那三百八十万里,有母亲留下的积蓄,也有我这几年接项目攒下的钱。
她拿走两万,替别人按下了确认。
下午,警方带走闻锦仪协助调查。
岑砚礼赶到工作室时,我正在整理一批瓷片。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
“锦仪被带走了?”
“嗯。”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把瓷片放下。
“又是这句话。”
“她是你妹妹。”
“她也是拿走我钱的人。”
“她跟我说,是你同意转给基金会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转账进了基金会账户,后来用于虞知鹭的画展项目。合同上有你的签名。”
“现在签名有问题,你可以把合同和账目交给警方。”
他站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受伤了。”
我低头,才发现瓷片边缘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落在白布上。
岑砚礼伸手拿医药箱。
我先一步拿走。
“我自己来。”
他停在原地。
我用清水冲掉血,贴上创口贴。动作不太方便,创口贴粘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
岑砚礼伸出手:“我帮你。”
“不用。”
“栖禾。”
“你挡着灯了。”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笔钱,我会补给你。”
“不是你补,是查清楚去了哪里,该退的退,该追责的追责。”
“基金会的账我已经让人查了。陶经理负责项目,他有可能挪用了部分款项。”
“有可能?”
“还没有最终结果。”
“那就等结果。”
他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他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
我看向他。
他挂断电话,声音有些紧:“知鹭不见了。”
虞知鹭上午去医院复查,结束后给岑砚礼发过消息,说要去见一个人。
两个小时前,她的手机关机。
医院门口的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郊的旧船厂。
我心口一紧。
前世事故发生前,虞知鹭也曾去过旧船厂。
当时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事故后,闻锦仪告诉我,虞知鹭是去看画展布置材料。
可归帆号停航后,为什么她还要去?
“报警了吗?”我问。
“她失联时间不长,司机的信息正在查。”
“先报警,说明她可能有危险。”
岑砚礼看了我一眼,立刻拨号。
我给阮伯川打电话。
他接通后,我问:“旧船厂还有人在吗?”
“厂子停了,东边仓库租给一家活动公司。怎么了?”
“虞知鹭去了那里,联系不上。”
阮伯川吸了一口气。
“那家公司前几天还从归帆号搬走一批东西,说是晚宴用的装饰。我看见陶经理也在。”
我把情况告诉岑砚礼。
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我一起去。”我说。
“不行。”
“阮师傅知道位置,我已经叫他过去带路。”
“太危险。”
“那就等警察到了再进去。”
岑砚礼停下脚步。
我们在船厂外等了十几分钟,警车赶到。
铁门锁着,里面没有灯。
工作人员联系场地方打开门后,警察先进去,我们留在外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岑砚礼站在铁门旁,打了十几个电话。
有几个是打给虞知鹭的,有几个是打给陶经理的。
都没有接通。
他最后拨给闻锦仪,听见关机提示,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他问我。
“发现有人用工作室旧缩写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没有回答。
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
岑砚礼猛地抬头,想往里冲,被守在门口的警察拦住。
“里面正在处理,请等候。”
几分钟后,虞知鹭被人扶出来。
她的外套沾了灰,额角有一道擦伤,手腕上勒出红痕。
岑砚礼冲过去:“知鹭!”
她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陶经理跑了吗?”
警察说:“人已经控制住了。”
虞知鹭的肩膀垮下来,脚下一软。
岑砚礼扶住她。
“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我,嘴唇发白。
“他约我来,说有基金会挪用款项的证据。我到了才发现,闻锦仪也在。”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归帆号上的东西,本来是留给栖禾的。”
我手指一僵。
“什么东西?”
“油桶。上面有你的指纹。”
岑砚礼的手松了一下。
虞知鹭抓住他的袖子,呼吸急促。
“她说,只要船上出一点事,再让人找到油桶,你就会相信是栖禾做的。”
“为什么?”岑砚礼问。
虞知鹭看着他,眼里满是红血丝。
“因为她知道,你一直怀疑栖禾。”
【第八章】
医院走廊的灯彻夜亮着。
虞知鹭做完检查,被送进病房观察。
警察在病房外询问我们。涉及案件的细节,他们没有向我透露太多,只说陶经理已经被控制,闻锦仪的相关行为仍在调查。
凌晨两点,岑砚礼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的衬衫皱了,袖口沾着灰。
我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住我。
“栖禾。”
我停下。
“半年前的截图,是锦仪给我的。”
“嗯。”
“她说,你找人盯着知鹭,还说你知道我以前喜欢过她,一直放不下。”
“你信了。”
“我找人查过,没有查到。”
“然后呢?”
“锦仪说,你做事谨慎,查不到不代表没有。”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她说得真周到。”
岑砚礼抬起头。
“后来她又给过我一些照片。你去过知鹭住的酒店,还见过她的经纪人。”
“我去酒店参加修复项目的晚宴。见她的经纪人,是因为对方问我能不能修一幅旧画。”
“我现在知道了。”
“你当时问过我吗?”
“没有。”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声,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一下一下。
“我怕问了,你会觉得我不信任你。”他说。
“那你信任我吗?”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头顶的灯光。
“岑砚礼,你不是怕我觉得你不信任我。你是已经不信了,又不想承担问出口的后果。”
他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为这件事道歉。
前世我等过无数次。
等到最后,我甚至想过,只要他肯说一句“我查错了”,我就把那些委屈咽下去。
现在听见,我只觉得累。
“警方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我说,“你知道什么,都说清楚。”
他站起来:“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
“我送你。”
“不用。周律师在楼下。”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知鹭说,锦仪原本想在船上制造事故。你昨天去找过她,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
“以后别单独见她。”
我看着他:“你现在有资格管我吗?”
他把手收回去。
第二天,虞知鹭提出要见我。
她靠在病床上,手背贴着输液贴,床边放了一束花。
“我让护士拿走了两束。”她说,“再送下去,我这个病房能开花店。”
我把带来的粥放在桌上。
“医生说你能吃这个。”
“谢谢。”
她用勺子搅了搅粥,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坐下来。
“你说。”
“我和岑砚礼以前交往过。”
我握住水杯。
她看着我:“你知道?”
“猜到过。”
“大学时在一起一年,后来我出国,我们分手。他向你求婚之前,来问过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病房里的空调吹着,杯壁上的水珠滚到我手指上。
“我拒绝了。”虞知鹭说,“我以为他放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人在国外,没回来。”
我想起结婚前,岑砚礼曾消失过一周。
他说去谈基金会的项目。
回来后,他带我去看海,在栈桥上向我求婚。
那天风很大,他替我拢住头发,戒指盒差点被吹进海里。
我笑着抓住他的手,说:“你再不戴上,鱼都要替我答应了。”
他也笑了。
“他没有告诉过我。”我说。
“是我让他别说的。”虞知鹭低下头,“我那时觉得,既然已经结束,就没必要让你介意。”
“你们替我决定了,我应该知道什么。”
她的勺子碰到碗沿。
“对不起。”
我看着她额角的伤。
“你是受害者,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之前那些事,我也有责任。”
她从床头拿起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陶经理约我去船厂时,我觉得不对,提前打开了录音。中途被他发现,手机摔坏了,文件只保住一部分,已经交给警方。”
她点开播放。
杂音里,闻锦仪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没想让你死……船上有救生设备……只要出事,油桶一找出来……”
接着是陶经理的声音:“你说岑总会信!”
“他当然会信。他连那些截图都没问过闻栖禾……”
录音到这里中断。
虞知鹭关掉手机。
“我那天醒过来,一直在想,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对你。”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抓着气球。
“因为工作室。”我说。
母亲去世后,舅舅曾找我商量,想让我把工作室交给闻锦仪打理。
他说她学过经营,比我更懂生意。
我拒绝了。
闻锦仪当时笑着说没关系,转头却在家宴上喝醉,问我:“凭什么姑妈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我以为她只是喝多了。
后来她向我道歉,我也没有再提。
前世工作室转到基金会名下后,拍卖公司的合作名单里,闻锦仪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她替基金会整理我的遗物,给每件东西估价。
母亲的工具箱,起拍价三千。
我用了十年的工作台,因为搬运不便,没有上拍。
她把它当废木头卖了。
虞知鹭听完,许久没说话。
“拍卖会还办吗?”我问。
“基金会原定下个月办,现在出了这些事,岑砚礼应该会取消。”
“别取消。”
她抬起头。
“为什么?”
“该公开的账,总要让人看见。”
【第九章】
拍卖会改成了基金会项目说明会。
没有拍品,没有竞价牌。
原本准备展示画作的长桌上,摆着审计报告、项目合同和资金往来说明。
媒体来了不少。
毕竟前几天,网上还在传岑家太太为争风吃醋逼停游船;转眼间,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被警方带走,岑总的表妹也牵扯其中。
更何况,今天岑砚礼要亲自说明。
我坐在第三排,周既白坐在旁边。
台上的话筒试了两次,发出短促的响声。
岑砚礼走上台。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灯光落在他脸上,眼下有明显的青色。
“关于归帆号停航、基金会项目资金,以及近期针对闻栖禾女士的不实信息,我代表基金会作出说明。”
他翻开第一页。
先是船只维修申请。
上面清楚列着故障发现时间、维修工提交申请的时间,以及基金会内部批示。
“这份申请提交后,项目负责人未及时安排停航检修。我本人在得知部分情况后,也没有立即核实安全风险。”
台下有人举手。
“岑先生,您当时是否认为闻女士是因为私人矛盾才阻止活动?”
岑砚礼停了一下。
“是。”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语。
记者追问:“您是否因此拒绝相信维修工?”
“我没有充分听取他的意见,也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完整材料。”
“网上偷拍视频是否由您授意发布?”
“目前调查显示,是项目负责人私自安排。我没有授意,但他利用了基金会的资源,我有管理责任。”
他抬起头。
“我已经向阮师傅和闻女士道歉。”
记者又问:“闻女士接受了吗?”
岑砚礼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动。
他收回视线。
“没有。这是她的权利。”
第二部分是资金。
审计初步发现,闻锦仪通过我的助理使用电子签名,将三百八十万转入基金会指定项目账户。其中一部分用于画展,另一部分被陶经理通过虚构采购合同转出。
相关款项已被冻结或正在追查,具体数额以调查结果为准。
第三部分,岑砚礼拿出一份声明。
“有关闻栖禾女士跟踪、威胁虞知鹭女士的网络传言,现有材料显示,相关截图存在伪造。传播者的责任,将由调查结果确定。”
他声音停了停。
“此前,我曾看到这些截图,没有向当事人核实,也没有及时消除错误判断。”
台下一片安静。
“我因此伤害了我的妻子。”
有人举起相机。
快门声接连响起。
岑砚礼握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我们正在办理离婚。她提出的财产审计要求,我会配合。”
记者问:“岑先生,您今天公开道歉,是希望挽回婚姻吗?”
岑砚礼看向我。
我想起前世的拍卖会。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我母亲的工具箱,对所有人说:“箱子的主人曾用一场火夺走别人的命。今天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帮助事故受害者。”
台下有人鼓掌。
他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刻刀和镊子。
我藏在箱底的维修单从夹层滑出来,落到他的鞋尖。
他起初没有在意,弯腰捡起,准备交给工作人员。
看清上面的日期和批示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天的拍卖会没有继续。
可我的葬礼已经结束。
现在,记者还在等他的回答。
岑砚礼说:“我希望她能过得好。”
“那您是否希望她回到您身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希望。”他说,“但我没有资格要求。”
说明会结束后,他在后台拦住我。
周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岑砚礼停在两米外。
“我只说几句话。”
我看向周既白:“你在门口等我。”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岑砚礼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我认得。
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银顶针。
前世我找过很久,以为搬家时丢了。后来在拍卖目录上看见,才知道它被放在工具箱的暗袋里。
“锦仪之前替你整理过工作室。”岑砚礼说,“这个在她那里找到,警方核实后退回来了。”
我接过盒子,打开。
顶针边缘有一道小小的凹痕。
小时候我拿它敲核桃,被母亲追着满屋跑。后来凹痕一直留着,母亲每次戴上,都要让我看一眼。
“看见没有?这是你的杰作。”
我把盒子合上。
“谢谢。”
岑砚礼的喉结动了动。
“栖禾,我以前说过很多话。”
“嗯。”
“我说你心胸狭窄,说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还让人跟着你,查你的行踪。”
他一件件说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证据,却让你一直受着。”
我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得太迟。”
“至少这次还来得及。”
他抬起头:“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我说的“这次”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会知道,前世我曾跪在工作室门口,求他把母亲的东西还给我。
他站在台阶上,让人把门锁换掉。
那天我淋了一场雨,手指冻得握不住伞。
现在我站在灯下,衣服干净,顶针也回到了手里。
“离婚协议,周律师会继续和你谈。”我说。
“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
“我可以搬出去。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等你愿意说话……”
“岑砚礼。”
他停住。
“你现在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回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签字?”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我把盒子放进包里。
“你说希望我过得好。那就把字签了。”
我走到门边,他忽然叫住我。
“栖禾,船上的油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回过头。
“警方会查。”
“锦仪说,那只桶是你以前在工作室用过的。她借口替你处理废料,把它拿走了。”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工作室换了一批清洗材料。闻锦仪来帮忙,把几只空桶搬上车,说要送去回收。
我当时手上沾了油,还笑她今天难得勤快。
她说:“你是我姐,我不帮你帮谁?”
岑砚礼看着我:“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算到的,是你愿意相信。”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推门出去。
周既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他递给我一杯:“没放糖。”
我接过来,掌心被杯壁烫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上次请你喝咖啡,你把糖包退给服务员,说留着给下一位。”
“那是因为那家的糖包印着店员名字,我以为是她自己的。”
周既白愣了一下。
我喝了一口,皱起眉。
“这是什么?”
“美式。”
“我让你买热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
“拿反了。”
我把杯子还给他,接过另一杯。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走廊另一头,岑砚礼还站在门口。
周既白没有回头,只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工作室。”
“又去修东西?”
“嗯。还有一只盘子,缺口补了一半。”
“今天不是说休息?”
“先把它做完。”
我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算了,明天再做。”
周既白按下电梯按钮。
“那今天呢?”
我想了想。
“去吃饭。”
“吃什么?”
“上次你说的那家面馆。”
“我妈开的?”
“你不是说她做苦瓜?”
“她做面比做苦瓜好。”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那就让她证明一下。”
【第十章】
闻锦仪的事查了几个月。
她通过伪造信息挑拨我和岑砚礼,又利用助理操作电子签名,将我的钱转入基金会项目。陶经理借项目采购转移资金,两人还策划在游船活动中制造事故,将责任引到我身上。
游船停航后,他们没能实施原计划。虞知鹭追查账目时,陶经理以提供证据为由将她骗至旧船厂,限制她离开。
相关人员分别因查明的行为承担了法律责任。
判决下来那天,舅舅来找我。
他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栖禾。”
我正在给一只旧碗补色,闻声放下笔。
“舅舅。”
他把水果放在门边,没有进来。
“锦仪她妈病了,想见你一面。”
“我会让人把医药费先垫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她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舅妈以前对我很好。
母亲去世那年,我一个人守灵,是她陪我坐了一夜,天亮后给我买了热豆浆。
闻锦仪出事后,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哭着说:“是我没教好她。”
我说:“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后来她又说:“能不能求求你,给锦仪写一份谅解书?”
我没有答应。
舅舅站在门口,手指搓着塑料袋提手。
“她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句话您带到了。”
“栖禾……”
“舅舅,我明天去看她。但谅解书,我不会写。”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
他走后,我把水果拿进来。
袋子里有苹果、梨,还有一盒栗子酥。
我盯着那盒点心看了一会儿,拆开包装,分给工作室的两个学徒。
小姑娘拿了一块,问:“老师,你不吃?”
“今天不想吃甜的。”
她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那我替你吃。”
我拿起笔,继续给旧碗补色。
下午,周既白送来离婚判决生效的材料。
财产已经按协商和审计结果分割。工作室归我,修复公司的股权和相关款项也处理完毕。
我在确认文件上签字。
周既白收好材料:“岑砚礼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再联系你。”
“好。”
“还有,基金会退出了和拍卖公司的合作。原定用于购买你母亲工具的预算,已经取消。”
“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所以取消得很合理。”
我把笔盖扣上。
门外传来车声。
岑砚礼站在街对面,没有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身边停着车。司机替他打开后座车门,他却一直看着工作室的方向。
学徒小声问:“老师,那个人是不是……”
“是。”
“他会进来吗?”
“不会。”
岑砚礼看见我站在窗边,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把窗帘拉上一半。
他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车声远去。
周既白没有问我难不难受,只把一份新合同放到桌上。
“博物馆那边的修复项目,条款改好了。你看看。”
我翻开合同。
“你今天是来送离婚材料,还是来送合同?”
“都送。顺路。”
“你事务所在城东,博物馆在城西,我这里在城北。”
“我今天想绕路。”
学徒在旁边低头憋笑。
我拿笔敲了敲桌面。
“去洗笔。”
她抱起笔筒跑了。
周既白靠在门边:“我妈问你,周末去不去吃面。”
“她这次准备放什么?”
“她说不放苦瓜。”
“上次她也这么说。”
“上次她放的是苦瓜汁。”
我抬头看他。
“你妈跟苦瓜有仇?”
“她种得太多,送不出去。”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周末我带两个人去。”
“谁?”
“我的学徒。年轻,能吃。”
门外传来她们的抗议声。
我忍不住笑了。
傍晚收工,我最后一个离开。
工作台上的旧碗已经补好,颜色还要等明天干透才能再看。
我关掉灯,锁门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一盒新的创口贴。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上次切水果,你贴的那张又歪了。”
字迹是周既白的。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
“周末能不能少带一个学徒?我妈的面只够做四碗。”
我站在门口,给他发消息。
“她们一人吃两碗。”
对面很快回过来。
“那我吃什么?”
我低头看着纸袋,打字。
“苦瓜。”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口的面包店刚出炉一批栗子酥。
店员把托盘端出来,招呼路过的人尝。
我停下脚步,买了一盒。
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烘得指尖发烫。
我拿起一块,沿着酥皮咬下去。
这回没有人跟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