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父亲死了,也许是昨天,邓瑞志不知道。
邓瑞志刚过完19岁的生日,他的父亲邓阮峥突然死亡,他怀疑父亲是被人蓄意谋害的,而不是发生了意外。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死亡时间在十六号下午三点在建材公司仓库附近倒下,附近正好没有什么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送医抢救无效后身亡。”后面的话邓瑞志没听进去,父亲邓阮琤五十六岁,平时血压偏高但按时吃药,怎么看都不像说走就走的人。
此时,敲门声响起。邓瑞志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请进。”
门应声推开,邓嘉林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看见床上的邓瑞志,眼底满是担忧,脸上同样浸着难言的痛苦。
她的嘴唇紧紧抿住,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茫然的开口说道:“哥…我心里好难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还好吗?”
邓瑞志看着自己的妹妹,回想起妹妹之前的神色,那精致的脸庞上,一双秀目有多么的清澈明亮,现在却黯然失色,想到这里,邓瑞志心中不免一痛的说道:“好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啊,嘉林,从今往后世界上就只有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嘉林鼻尖猛地一酸,原本死死忍住的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喉头哽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回房间休息去吧,嘉林,明天还要举行葬礼。”邓瑞志轻声说道。
她咬着下唇,目光在邓清源身上停留许久。可葬礼在即,她无力反驳,轻轻点了点头,垂着脑袋,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外走。
邓嘉林走后,邓瑞志眼底漫上一层冷意,低声道:“警方以心肌梗死草草结案,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追查到真凶”
邓阮琤在江城市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周绍辉是公司的合伙人,建材公司的规模不大,员工不多,员工跟邓阮琤关系还行,但不算亲近。
周绍辉后来跟警方提过:“阮琤生前患有高血压、冠心病史,需要长期服用降压药。阮琤死前那几天脸色不太好,公司倒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
而邓瑞志之所以认定父亲不是意外身亡,而是有人蓄意谋杀,是因为他掌握了一些证据……
江城市南宝区的天气寒气逼人,风呜呜地响,空气冻得发脆,呼一口气就能凝成白茫茫的白雾,今天是邓阮琤的葬礼。
葬礼在火葬场的吊唁厅里举行,吊唁厅里铺满白布,到处都是白色。五颜六色的花圈靠墙依次排开。正中停放棺木,案前立着牌位,几根白蜡烛火苗颤巍巍的。地上铺满白纸钱,桌上的香线静静燃着,慢悠悠往上飘,香火味、淡淡的纸灰味混在一起。
吊唁厅上人并不多,都是邓阮琤的同事或者朋友,来了几个邓阮琤常年跑工地拉的客户,都有点交情,鞠完躬,吊唁完过了一会就走了。
周叔哭的很凶,上完香还拍了拍棺材:“老邓啊,你走得太急了……”情真意切。
嘉林正站在左侧,肩膀时不时轻轻抖一下,眼泪落在衣襟上。邓瑞志靠在一旁,脸色灰白,安静得反常。
在吊唁厅的右边,邓瑞志发现有一个人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像是在费力的确认什么,又把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那个人穿了一件棉外套,皱着眉,五官普通,个子中等,鼻梁不高,肩膀有点佝偻。
邓瑞志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人一直在看自己还有周叔。
准确地说,还有他的妹妹邓嘉林。
邓嘉林哭得抽抽噎噎的时候,他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了至少五秒钟。邓瑞志侧过头去,正好对上那道视线——阴恻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又像是在估量什么物件值多少钱。
陈景世察觉到邓瑞志看过来,立刻扭头去看灵堂上的遗像。
邓瑞志当时没发作,但他把这件事刻进了脑子里。
“他在看周叔。为什么会看周叔?老周叔管着公司账目和人事——他在确认公司控制权?他跟我父亲的死到底什么关系?”
“辉叔,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直盯着这边看”邓瑞志轻声问道。
“瑞志啊,他叫陈景世,是你父亲的远房亲戚,在你父亲的公司里任职仓库管理员,不过那个陈景世的眼神确实不对劲,周叔帮你盯着点。”周绍辉说道。
邓瑞志内心警铃大作,他回想到之前发现的证据,父亲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和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陈景世让邓阮琤给他媳妇介绍工作后被拒,以及陈景世给父亲的转账,并没有收下,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
“但转账金额并不大,但时间在父亲死前两个月,如果是正常往来,为什么不跟家属提起。这笔钱是债务吗?或者反过来,他欠父亲钱,父亲死了他想赖账,不对,赖账不需要审视。那就是工作纠纷引发的报复。”
“陈景世杀害了父亲,会不会因为父亲没有给他媳妇介绍工作的原因,而借此杀害了父亲,他在葬礼上的行为很不正常,多年不来往的远亲,偏偏在葬礼上出现,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目光不怀好意似的一样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是在确认什么?威胁我和妹妹吗?”
“他杀了人,为什么还敢来葬礼现场?心虚吗?心虚的人会站得这么稳?他不是心虚,肯定是有备而来。”
邓瑞志决定葬礼结束后,去父亲的建材公司一趟,看看会不会发现什么线索。
时间过了一会,陈景世走出了吊唁厅。
邓瑞志询问周叔:“他走了吗,他去哪里了?”
“啊,对,他说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周叔说完之后,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父亲厂子三号库有一批货对不上账,少了大概两万多的扣件。“陈景世管的库,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葬礼进行到下午四点多,吊唁的人渐渐稀了。灵堂外头灰蒙蒙一片,冻雨停了,改成刮小北风,吹得挽联哗啦啦响。周绍辉站在门口哈着白气送客,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有心了,改天家里坐,改天家里坐。”
翌日,风从厂房之间的巷道灌过来,园区里安静得不像话,卷起地上散落的包装袋和碎纸箱片,贴着水泥地沙沙地滑出老远。
进了大门,左边是一排彩钢瓦顶的平房,是仓库的延伸区,墙根码着几十根螺纹钢。再往前是成堆的水泥砖和加气块,用黑色遮阳网苫着,网破了洞,砖棱角戳出来,碎渣落了一地。靠墙还立着几捆PVC管,管口塞着泡沫堵头,有两根没堵好的,里头灌了雨水,漂着烟头和树叶。
平房再往前的雨棚底下停着三辆叉车,两辆是好的,一辆缺了俩轮子歪靠在墙上吃灰,货叉上还挂着一袋结硬块的水泥,风吹日晒的成了个灰疙瘩。
眼前有一只蓝眼睛的猫蹲在地上舔爪子,见邓瑞志走近,嗖一下钻进了左边的厂房里。
“这傻猫,跑得真快。”邓瑞志说道。
厂房二楼是办公室的位置,邓瑞琤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他拧开把手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大班台靠窗摆着,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天收拾过一遍了——文件归了拢,茶杯洗了倒扣在茶盘上,那盆养了六年的绿萝被浇足了水,叶子油亮油亮的,反而比平时看着精神。但抽屉没清,邓阮琤活着的时候谁碰他跟谁急,有一回保洁阿姨拉开抽屉找抹布,被他吼得差点当场辞职。
他先拉开最上面那层。里面塞着半条没抽完的红塔山、一板吃了一半的降压药、两支签字笔、一个卷了边的通讯录,还有一沓皱巴巴的名片用橡皮筋捆着。他又抖了抖通讯录,里面掉出来一张超市小票和一张加油站发票,日期都是上周的,金额不大,看着没什么异常,抽屉底板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他捻开一看,是份供应商报价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两处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是父亲的笔迹。
第二个抽屉锁着。邓瑞志挨个试了钥匙串上的小钥匙,试到第四把才拧开。抽屉里很空,就一个黑色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着白棉线。他解开线绕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材料——全是他不认识的账号和转账记录,抬头写着“备用金收支明细”,时间是最近半年的,每一笔都有父亲的签字“阮琤”和另一个人的签字“赵”。邓瑞志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十一月三号对账,差七万二,赵说下周补——”十一月三号,就是邓阮琤出事前五天。他盯着那个“赵”字看了很久,把文件袋原样绕好塞回抽屉,锁上,钥匙拔下来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墙角立着父亲那个掉漆的铁皮文件柜,柜顶堆着几箱过期的产品样品,落了一层灰。窗台上除了绿萝,还摆着个搪瓷缸改的烟灰缸,里面摁着七八个烟头。
墙上挂着一面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出货安排和几个电话号码,日期停在十月二十八号,之后就是空白。白板旁边的软木板上钉着几张快递单和一张便利店小票,最底下压着一张合影,是去年公司年会照的,邓阮琤坐在正中间,表情很严肃,身后站着七八个员工,邓瑞志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边上的陈景世——高高瘦瘦的,眯着眼,嘴角抿着,看着确实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办公桌底下的垃圾桶,里面除了几个揉成团的打印废纸和一只干了的橘子皮,还有一张撕成两半的名片,拼起来一看是“宏达财务咨询有限公司 赵德柱——总经理”。
他捏着那两片名片站起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百叶窗哗啦啦响了一阵。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只有陈景世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雨棚底下——大概又回来值班了。
邓瑞志走到门岗又停下来问李叔:“我爸出事那天晚上,除了赵经理,还有谁回来过?”老周想了想:“就赵经理说他来拿个落下的包,九点多走的,哦对了,陈景世那天值夜班,一直在仓库那边。”
“噢,好的。”说着说着回头又看了一眼父亲公司的铁栅栏门。门卫老李弯腰把一只跑出来的蓝眼睛的猫往回撵,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三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灯再也不会在深夜亮着了。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大湾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滨河路那片?老小区啊,路窄得很,车进不去巷子,只能停桥头。”邓瑞志说行。
邓瑞志是在父亲办公室铁皮文件柜最底层翻到那份员工登记表的。柜子落了一层灰,拉开时呛了他一鼻子,里头乱七八糟塞着过期合同、作废的发票存根和几本卷了边的出货台账。
他蹲在地上翻了十来分钟,才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入职登记表,陈景世那张就在中间,表格右上角贴了张一寸蓝底照片。
人显得比现在年轻些,头发也短,嘴角还是那副不情不愿抿着的样。住址一栏用圆珠笔填着:江城市大湾区滨河路82号3栋402。后面还附了个手机号和紧急联系人——他媳妇周红梅。
司机在桥头把他撂下,指了指桥对面:“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就是3栋。”邓瑞志付了钱下车。、
桥底下是条排水渠,水不多,发绿,漂着塑料袋和一次性饭盒,桥栏杆上晒着一排拖把和萝卜干,几只麻雀在拖把头上跳来跳去。正准备往里走,余光扫到小区门口小卖部门前站着两个人。
男的背对着他,个子挺高,穿一件灰色棉外套,帽子扣在脑袋上,正低头捧着一个人的脸亲。女的仰着头,手搭在男的腰上,手指头还一抓一抓地攥他卫衣的带子,身体在不停的颤抖。
邓瑞志觉得那女的身形眼熟——个头不高,马尾辫扎得松松垮垮,鬓角碎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他多看了一眼,女的正好偏过头换气,侧脸被小卖部门口的灯箱照亮了。
邓嘉林!!!
他妹妹,他亲妹妹!在跟一个男的亲嘴,那男的右手已经顺着她腰往下摸了,左手从她卫衣下摆伸进去,邓嘉林没躲,反而往他身上贴了贴。
此时那男的手摸到了邓嘉林的屁股,虽然隔着衣服,但手指头不自觉的在用力抓紧。
邓瑞志第一反应是“这男的是谁?”第二反应是这男的身形怎么这么熟——棉外套,皱着眉,五官普通,个子中等,鼻梁不高,肩膀有点佝偻、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脏兮兮的白色板鞋,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想看清正脸。
邓嘉林拢完头发,抬头跟邓瑞志对上了眼,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了,整张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哥”字来。那男的顺着她目光转过身。
邓瑞志看清了那张脸。是陈景世!!!
杀害父亲的凶手竟然在跟自己的妹妹偷情!!!
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力量朝着邓瑞志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脸朝下跌倒了,他好像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抬起脑袋,看见自己头顶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
陈景世也看见了他,愣了一瞬,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僵在那里。邓嘉林顺着陈景世的目光转过头,脸色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喊出“哥”字来。三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那盏惨白的节能灯底下,谁都没说话。老板娘端着盆水站在台阶上,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缩回去了。
邓嘉林先反应过来,低着头往路边走,伸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邓瑞志喊了一声“嘉林”,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头也没回,“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出租车尾灯拐过桥头不见了。陈景世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插进兜里。
“你跟我妹怎么回事。”邓瑞志往前逼了一步。
陈景世退了一步:“瑞志,你听我说……”
“我问你跟她怎么回事。”
“我俩……处对象,处了快半年了。”陈景世嗓子发干,“本来想等稳当点再跟你家说,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跟他闺女……”
邓瑞志没让他往下说,直接掏手机,翻出那几张从父亲抽屉里拍的照片怼到他脸上:“先别扯我妹。这转账记录怎么回事?我爸手机里跟你聊天记录我恢复了,你让我爸给你媳妇安排工作,我爸没答应,你给他转了五千块钱,我爸没收——你什么意思?拿钱砸他?”
陈景世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那五千是还他的。去年我媳妇住院,你爸让财务预支了我五千工资,说从年底奖金里扣。后来年底奖金发了,他忘了扣,我主动转回去,他没收,说算工伤补贴——你自己去问你爸的财务,账上挂着呢。”
“三号库少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没数?”
“扣件是吧?少了两万三的货。”陈景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上个月盘点我就报了,你爸让赵德柱去查,赵德柱说查出是装卸队老刘偷出去卖了,你爸让赵德柱处理,后来赵德柱说老刘赔了钱,私了了。这事你爸清楚,你要不信,赵德柱办公室抽屉里有老刘写的赔偿协议——”
邓瑞志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突突跳:“我爸葬礼上,你盯着别人看什么看?”
“我隐形眼镜掉了一只!八百度的近视,不戴眼镜我连我媳妇站哪都看不清!”陈景世声音也大了,“你妹站我左手边,我眯着眼找她,你说我眼神不对劲——我还觉得你不对劲呢,葬礼上你老盯着我看!”
邓瑞志没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脑子里像有台打桩机在锤。
邓嘉林跟陈景世处对象。他爸的财务记录没问题。扣件的事是赵经理经的手。葬礼上那眼神就是近视——查了这么多,全是白忙活了吗?
但他妹妹跟这个人好了半年,而且还是有家庭的,他这个当哥的不知道。他爸死了,公司账上一堆烂事,他妹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桥头小卖部门口抱着亲嘴。
陈景世看他脸色不对,放缓语气:“瑞志,嘉林没告诉你是因为她怕你爸——你爸那脾气,知道我比他闺女大九岁还在他手底下干活,非把我开了不可。嘉林说等找个合适时机……我会跟我媳妇离婚的,到时候跟你妹妹结婚”
“合适时机?”邓瑞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得像砂纸磨铁。
他右手伸进外套兜里,摸到了那把折叠刀——是他从父亲办公室抽屉里拿的。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咔”一声脆响,陈景世甚至没来得及把话咽回去。
邓瑞志已经欺身上前,左手一把攥住他卫衣领口,右手握着折叠刀直直捅进他肚子,位置在肚脐偏左,刀刃整个没进去,只剩刀柄露在外面。陈景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头,腰猛地往前弓,下巴磕在邓瑞志肩膀上,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呃——”他两只手抓住邓瑞志的小臂,指甲掐进肉里,但手上一点劲都使不上。
陈景世弯下腰,嘴张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漏了的风箱。邓瑞志抽出刀又捅了一下,刀陈景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棱角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刀上沾满了陈景世的血液,血从肚子那两个刀口往外涌,顺着腰侧淌到水泥地上,在台阶根儿底下积成一小摊,边缘不规则地往砖缝里渗。后脑勺磕破的地方也在往外冒血,混着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把台阶侧面染了一道红印子。陈景世眼睛还睁着,眼珠子慢慢往上翻,看着天,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也可能是想喊嘉林,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只有血沫子咕噜咕噜翻泡的动静。
小卖部老板娘,正蹲在货架旁边拆一箱矿泉水的塑封膜。她听见外面“咚”一声闷响,以为是哪个醉汉摔了,嘴里嘟囔着“又喝多了”站起来,拎着一瓶水走到门口,先看见台阶上躺着个人,再看见地上那摊血正顺着台阶往下流,漫过了最底下一级台阶的边沿,滴到下面柏油路面上。
老板娘手里的矿泉水瓶掉了,塑料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血泊边上,瓶身沾了一圈红。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在门框上,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叫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杀人了——杀人了!”老板娘,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但她没跑,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嘴张着。
邓瑞志把刀往地上一扔,铁皮刀柄磕在水泥地上“当啷”弹了两下,滚进那摊血里,沾了一圈红。他转身朝桥头走,步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走路一个样,好像刚才只是下楼扔了袋垃圾。
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桥栏杆是那种老式水泥墩子,上面架着铁管扶手,锈得发黑。他手搭上铁管扶手,试了试,晃了两下,锈渣簌簌往下掉。
他把左腿跨过扶手,侧坐在栏杆上,被河风一吹斜着往上散。他就这么坐着。
然后他面朝渠水,双手一撑,整个人翻过栏杆,他的背影像一个黑色的幽灵,他一次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