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一通没头没尾的短信
吴邪是在一个阴天知道自己快死了的。
医生把片子挂上灯箱,用笔尖点着肺叶边上那一小片阴影,语气放得很温和:“吴先生,这个位置不太理想。”后面又说了一串话,什么“控制”、什么“观察”、什么“情绪很重要”。
他全程点头,点得很配合,出门的时候还在门口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摸出烟来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才发现手在抖。
他干脆把那只手揣进兜里,用另一只手捏着烟,深吸了一口,抬头看天。
天灰的,看不出几点。
那阵子他常常想一件事:如果只剩这么点时间,还有什么没干完。
答案很长,长得让人不想想。
那天夜里,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只有一个地址。
他拨过去,对面关机。
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烟盒背面,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只给一个地址,不给解释;号码是新的,一问就断——这是三叔的手笔,几十年都是这个毛病。他失踪这些年,吴邪等过很多次,等来的全是空响。
这一次,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口那块被医生点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二 · 气象站
进山那天下了雨。
气象站在半山腰,铁门锈死了,胖子抬脚踹了三下,门板才松开一条缝。院里草长得齐腰高,盖住了半截报废的天线杆。机房的门上还挂着块木牌,白漆字被雨泡得发软。
“这地方荒了得有二三十年。”胖子撑着一把伞,伞骨歪了一根,走一步歪一下,“你三叔这品味,怪得很。”
“他要是品味好,也不至于失踪。”吴邪说。
密室在机房底下。
墙上有霉,地上有水,一具尸体靠在墙角,干透了,脸塌下去一块,衣服还认得出式样。
胖子蹲下去看了三秒,脸上的笑收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杨大广。”
不是三叔。
墙角堆着几十盘磁带,纸标签上是手写的字:雷一、雷二、雷三,一直写到雷二十几。
吴邪蹲下拿起一盘,翻过来看背面。
“全是空的。”胖子凑过来看,“就录了个雷。”
“不对劲。”吴邪说。
“哪儿不对劲。”
“录雷干什么。”
三 · 杨大广家,和一个人
杨大广家在镇上,一栋两层的老楼,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的地方。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被雨泡烂了一半。胖子用肩膀一顶,门就开了。
屋里很闷,有一股旧家具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吴邪走在前面,手电筒照进去。
照到第三间屋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个纸扎的人,穿着衣服,脸上画着眉眼,画得很认真,眼睛睁着。
吴邪的头发一下就立起来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一声。不是胖子的脚步。
他转过头——
一个东西从侧面扑过来,快得看不清,把他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磕在墙上,眼前一黑。
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不是人的手。冰凉,硬,指头太长了。
“天——”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他看见天花板在抖,看见那只手背上有青黑的纹路。
然后门响了。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吴邪听得见——那是鞋底落在木地板上极短的一下,很短,很稳。
那个人没有喊,没有问。
他只听见风。衣料擦过空气的声音。
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松了。
不是松开,是被扯开的。
吴邪滑到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
屋里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扣,短短的黑头发垂在额前,有一缕贴在眉骨上。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养出来的白,是没有血色的那种青白。眼睛很黑,黑到没有底,看东西的时候不太聚焦,像在看更远一点的地方,而不是眼前。
眉毛深,鼻梁直,下颌线利,嘴唇很薄,颜色浅。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刚刚把人扯开的那一下。
整张脸是空的。
你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他刚才做了什么,也看不出他下一刻要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了吴邪一眼。
“起得来?”
吴邪咳着,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胖子从门外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椅子,看见屋里的人,愣住了。
“小、小哥?”
那个人叫张起灵。
吴邪认识他很多年了。认识的方式很奇怪,认识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千句。
“你怎么来了。”吴邪终于咳匀了,扶着墙站起来。
“你发的消息。”
“我发的消息?”吴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在气象站的时候,他给那个旧号码发过一条:我可能找到三叔的线索了。有点麻烦。
张起灵走到那把椅子跟前,看了一眼那个纸扎的人,伸手把它的头转了个方向,“这屋子有人住过。”
“你怎么知道。”
“灰。”他说,“这层灰是新的。”
四 · 磁带
回到住处,吴邪把磁带放进录音机。
按下播放。
只有雷声。
一盘,两盘,三盘,全是雷。
胖子在旁边打哈欠:“这不就是录雷吗,谁没事录这个。”
吴邪没说话。
他又放了一盘。
放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外面在下雨。
雨里夹着雷。
一记雷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记雷,和磁带里最后那一下,是同一个声音。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起势的那一下闷响,中间拖着的长尾,最后收住的断裂。
连中间那一下极轻的余震都一样。
那天夜里,他坐在椅子上,把同一盘磁带听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雷,又落了一记。
他听完,回过头看了一眼录音机。
他给二叔打了电话。
五 · 剑桥的雨
剑桥的雨下了半个月。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吴念坐了一下午。面前的书翻到一半就没再翻,旁边那杯茶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穿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上衣,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喉下,一颗一颗,扣得干净。袖口滚着一道极细的银灰边,抬手的时候那道边会跟着动一下。下面是同色的直筒裤,裤脚收得利落,脚上一双素面布鞋,鞋面上沾了点门口的泥。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整张脸,和一截白净的脖子。
她长得像吴邪:圆眼睛,眼尾稍微往下垂,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很静。
可她跟吴邪是两种人。
吴邪身上有一股散不掉的少年气,混着痞、混着横、混着不服。她身上是另一种东西,往里收的,安静的,像一本合着的书。
她三十二岁,剑桥心理学博士,留校做讲师,带两门课。
很少有人知道她姓那个吴。
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出生在伦敦郊外一间不大的医院里。
第一次见到吴邪,她五岁他十五。
那天吴三省带了个男孩来,站在院子门口。
男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剃得很短,看见她就愣住了。
“你是我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照片。”她说,“爷爷给我看过。”
后来每年都有人来看她。有时候是吴三省,有时候是吴二白,有时候是吴老狗本人。他们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来待两三天,带一箱子东西:酱菜、话梅、杭州的茶叶、成包的藕粉。
吴邪来得最勤。
他每次来都带相机,蹲在门口给她拍照,拍完之后站起来翻照片,很认真地评价:“我妹妹真好看。”
“脸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摇摇头,“你比我好看。”
那时候他的头发已经留长了,垂下来盖住耳朵,人瘦,说话痞。
那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家那边的人发来的,只有一句:
你哥病了,在查,不知道是什么。人瘦得很厉害,还是要下地。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一张照片。
那是三个月前,吴邪在杭州拍给她的,说自己新剪了头发。照片里他站在院子里,头发乱,笑得没个正形,脸还是圆的。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和吴家人的对话框:
有近照吗。
过了一会儿,照片发过来。
是吴邪在收拾装备,侧着脸,光从左上方打下来。
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下颌线出来了,颧骨显出来了。他在笑,笑得还是那个样子,可是那笑撑不到眼睛。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楼下遇见同事,同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我哥病了。”
第二天她请了长假,第三天上了飞机。
行李只有一只书包。
六 · 滩涂
说服二叔花了三天。
吴邪把自己要去的话说了三遍,二叔每次都拒绝。
第三次的时候,二叔坐在院子里抽完一整根烟,把烟头按在碟子边上按了按,说了句:“行。你去。但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不给你收尸。”
“成。”
到滩涂那天,风很大。
咸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你。
滩涂边上停着几辆车,几个人在搬东西。吴邪从车上下来,捏了捏手里的装备清单。
然后他抬头。
他定住了。
泥埂上站着一个姑娘。
月白色的立领斜襟上衣,同色长裤,素布鞋。风把裤脚掀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脚踝。头发挽着,木簪别住,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站在那里,跟这一片烂泥、腥水、锈铁、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上。
可那张脸——
吴邪先是愣,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念?”
“哥。”
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眼睛一点一点湿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吴邪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你怎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要来。”她说,“我算过时间。”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说,“我看照片。你脸瘦成那样,还要去下地。。”
二叔扶着腰从车边走过来。
手里的烟掉在泥里。
“念丫头?”
“二叔。”
“你怎么在这儿?”二叔的声音都变了,“谁告诉你的?谁让你来的?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没人让我来。”她说,“我自己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是二叔没再说下去。
她转过身,看了看吴邪,又看了一圈这一群人。
“我哥在这儿。”她说,“我就得来。”
胖子从后面车上下来,一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又在原地定住。
“天真。”
“嗯。”
“你他妈还有个双胞胎?”
“我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胖子声音都拔高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她要来。”
“你们这脸也太像了,”胖子走过来,蹲在地上拍裤腿上的泥,“站一块我肯定认错人。”
她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只很大的包。
包拉开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一层一层,用布包好。
“这个,纳米保护衣。一人一件。”她拎出来一件,抖开,“穿上之后能隔绝九成外伤,割裂、穿刺、钝击都算。不是硬甲,是软的,穿在里面不影响动作。”
“这个,声纳驱除器。”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开关在侧面。它能把下面那些东西赶开。有效距离一米,一米之内它们不敢靠近。”
“这个,解毒剂。六支,肌肉注射。见到不明毒素,先打一支。”
“这个,卫星手机。这地方没信号,它有。”
“这个,体征监测手环。”她拿起一只,“戴上按一下,我这边能看到所有人的心跳和体温。”
胖子拿起一件保护衣翻来覆去地看,又捏了捏。
“这玩意真能挡?”
“你拿刀划一下试试。”
胖子真拿了把刀,在袖子上划了一下。
布面连个白印都没有。
“我操。”他抬头看她,“你这从哪儿搞的?”
一群人围着滩涂边,一个个把保护衣套上去,动作都很别扭。胖子穿反了一次,脱下来重穿。刘丧穿得很快,穿完站在一边不说话。
她走到张起灵面前。
他已经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长袖,风把衣角吹得往一边倒。他站着没动,看着她走过来。
她把一件保护衣递过去。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伸手,把衣服接了过去。
七 · 地宫
塌方来得没有预兆。
地往下沉,人跟沙子一起掉。
吴念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东西。
她抓住了一块石头。石头跟着她一起往下掉。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人。
两个人一起落到一个平台上。
张起灵先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看她,先把手往周围探了一圈:摸墙,摸地,摸脚下有没有空,拍了两下,听回声。然后才回头。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木簪掉在旁边。
“能站?”
“能。”
她撑了一下地,站起来,把头发从脸上捋开。
他打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路,尘埃在里面浮。
“跟着我。”
“嗯。”他在侧前,她在他侧后,中间只隔半步。
那半步,是把她护在里面的意思。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转头。
她也停下。
他看着她,眼里一点东西动了一下,很轻。
“前面有岔路。”她说,“往左。”
他眉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停的时候,头往右边偏了一点。”她说,“你要是觉得右边对,你不会停。”
他沉默。
然后走了左边。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伸手拦她。
“右边。”
“右边有东西。”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
“你呼吸变了一下。”她说,“刚才那口气比平时短,第三段就断了。你自己没注意。”
他看着她。
光柱斜着打过来,照着半张脸。她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得意,就只是很平常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走。
“你一直在看我。”
“我在看你的脸。”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她说,“你不说话的时候,话都在脸上。”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看穿他。
不是猜。是看。
“我是学这个的。”她一边走一边说,“心理学,微表情。人在紧张、犹豫、说谎、害怕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会有反应,自己是控制不住的。你眉毛下面那一小块,比你自己诚实。”
他没说话。
“你不高兴了。”她说。
他停下。
“为什么。”
“你刚才下颌收了一下。”她说,“你不喜欢被看懂。”
黑暗里静了两秒。
“没人喜欢。”他说。
地宫比想象的深。
石壁上刻着画,一层压一层,被水汽浸成黑色。有一段画着一群人抬着一个东西往下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没有脸。
“他们在往下走。”她仰头看,“跟我们现在一样。”
“听雷。”他说。
“你知道?”
“嗯。”
“你见过?”
他没答。
“你见过。”她说,“你只是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柱扫过去,把壁画照成一片青。
再往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中间吊着一口青铜钟,钟身锈成青绿色,钟口朝下。几条铁链从顶上垂下来,链子上的锈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声音很脆。
胖子在另一侧喊:“这儿有个编号!044!”
吴邪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记下来!”
“记了!”胖子喊,“044,刻在门框上,字挺深!”
八 · 那只手
那些东西来得很快。
先是水动了,水面起了一层细纹,然后一片影子从水底浮上来。人手贝贴在石壁上,一层一层,像水面开满了花。再往后是皮俑,站在通道两侧,一动不动,等有人过来才动。
“都靠过来!”
喊的是她。
她把声纳驱除器打开,举在手里。
嗡的一声,很低,震得人牙根发麻。
一米之内,水里的影子退了。
范围就那么大,多一步都不行。所以她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挪,机器举在身前,手一直没放下来。
水里的东西往后退了半米,然后停住,在那一米之外游。
一层一层,贴着,等着。
走到一半,水动了。
不是那种慢慢涨起来的动,是忽然一沉。
一片影子从水底冲上来。
“后面!”
她回头,那一下,看见了一个动作。
张起灵把手伸向自己的手腕。
不是随手的动作。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腕上,指节绷着,指甲陷进皮肤里。
她认得这个动作。
她在吴邪讲那些事的时候听过很多次:那个人血里有东西,血放到水里,水里的东西会退。
他要放学。
“别!”
她整个人扑过去。
机器还在响,她一手举着,一手抓住他的手,两只手都用上了。
他的手很硬,像一块木头。她的指甲陷不进去。
他没动,看着她。
“这个。”她把机器往前举了一下,嗡的一声响,“它在,一米之内那些东西不敢过来。”
他的手还在腕上。
“你不用放血。”她说,“你听懂了吗?你不用。”
水里的影子已经到一米线了,停住,游着,绕开一个弧。
他看着那个弧。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以后也别放。”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冲得太猛。
九 · 走出来的那段路
那一夜他们走了很久。
她举着机器,手臂抖得厉害。走到后来,她一直咬着牙,指节发白。
他伸手。
“给我。”
“你会用?”
“你说。”
“开关在侧面,按住。举到身前。”
他接过去,举起来。
高度刚好,比她还高半头。
她松了一口气,甩了甩手。
“疼?”
“不疼。”
“说谎。”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没有底。
“你的眉毛动了。”她说,“你在笑。”
“……没有。”
“你左边眉毛往上抬了。”
他把脸转到前面去,举着机器往前走。
“走吧。”
十 · 女皮俑
刘丧被拖走的时候,是吴邪追过去的。
脚下的石板一塌,人就掉了下去。
掉下去之后,是那个女皮俑帮了他。
哑巴公主。
那头像一块玉,静静地立在那里,伸出手,把他从下面托了上来。
上来的时候,吴邪咳得话都说不出来。
胖子扶着他,脸白了。
“天真,你他妈怎么回事,嘴唇都紫了——”
“没事。”
“这他妈叫没事?!”
吴念走过来。
她蹲下,把手环按在他腕上。
手环亮了。
她低头看上面的数字,看着看着,手指开始抖。
“哥。”
“嗯。”
“你的血氧……”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吴邪不说话。
“你知道自己这样,还往下走。”
“念,我——”
“你什么。”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没人说话,“你要干什么?你死在这儿,三叔的事谁办?你告诉我,谁办?”
胖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插。
她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听我的。”
“念。”
“听我的。”她说,“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回去。”
十一 · 哑巴村
哑巴村那趟,救出了黑眼镜。
他坐在屋檐下,脸上带着伤,一条胳膊吊着,还在笑。
人瘦,颧骨高,眼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笑起来那道疤会弯。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天光。
“你们来得挺快。”
“废话。”胖子说,“你快死了还笑。”
“我死不了。”
“你为什么死不了。”
“命硬。”
“命硬还敢在这儿坐着。”胖子蹲下看了看他的胳膊,“断了?”
“没断。”黑眼镜抬了抬下巴,“就是不太听话。”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斜的,砸在屋檐上,顺着瓦往下淌,檐下垂了一道水帘。
吴邪在雨里倒了。
先是站着,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出溜。胖子扑过去抱住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天真!天真!”
人围过来。
吴念挤进去,跪在泥地里,把手环按在他手腕上。
手环亮起红光。
她盯着那点红光,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发烧了。”她说,“三十九度八。”
“怎么会……”
“他的肺在坏。”刘丧说着低下了头。
她抬头。
“我要带他回家。”
十二 · 私人飞机
分别那天,吴念要回杭州,张起灵跟二叔走。两个人在车边站着。
她拉开书包,拿出三样东西。
“驱除仪。解毒剂。卫星手机。”
他低头看。
“手机我每天发消息。”她说,“你不回也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接过去。
她转过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对了。”她说,“放血,以后不许再做了。”
“为什么。”
“我不管。”她说,“你再放我就告诉我哥,让他骂你,我让胖哥天天给你炒猪肝,不对,水煮猪肝!一天三顿。”
车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飞机停在镇外一块平地上。
白,干净,机尾一个黑色吴家标志。
胖子第一个冲上去,绕着走了一圈,又跑回去绕了一圈。“私人飞机?!你的?”
“成年礼。”
“成年礼送飞机?!”胖子声音都变了,“天真你的呢?”
“我爷爷买的。”她说,“他说我离得远,回来方便。”
胖子爬进舱里,摸了一把座椅,摸了窗户,又摸了一把顶棚。
“我操,这皮子是真的。”
“你坐着别动。”
“我坐着呢。”他说,“我这不是手闲不住么。”——一边说一边又摸了把扶手。
哑女和她哥哥缩在后面,两个人都不太敢动。
“上来。”吴念说。
哑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人扶着的吴邪。
吴邪脸白得像纸,还在笑:“上去吧,没事。”
飞机起飞的时候,胖子趴在窗边,一路没合眼。
“天真。”
“嗯。”
“咱以后要是能常坐这个就好了。”
“你别想了。”
“想还不行吗。”
“想也不行。”
胖子转过头看吴念:“你这飞机,一年飞几趟?”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我回不回去的情况。”
吴邪靠在她肩上,声音很低。
“念。”
“嗯。”
“这些年,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她说,“我有课,有学生,有猫。”
“那不一样。”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哥。”
“嗯。”
“你下次再瞒着我下地,我就把你关起来。”
吴邪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
十三 ·每天九点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他的手机都会响一次。
第一次是三张照片。
吴邪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有一层光。
吴邪吃面,筷子举在半空,正在跟谁说话。
吴邪趴在桌上睡着,脸上压出一道纸痕。
下面只有一行字:
他还好。
那天他没回。
第二天九点,手机又响。
今天咳了两次,比昨天少。
他还是没回。
第三天,照片是一只保温杯。
他总不喝水。你要是他哥,你会怎么让他喝。
他看了一眼。
然后打了三个字:
递到他手里。
后来消息变多了。
你到哪儿啦?福建是不是在下雨。 土楼那地方潮,你的衣服要换。 今天降温,你穿的那件不够。
他回得越来越长。
从三个字,到五个字,到一整句。
土楼。在下雨。 我换了,瞎不换。
有一回,她十点半才发。
那晚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看了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二叔在土楼那边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次。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半天。”
张起灵把手机收进兜里。
二叔抽着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长。
有一晚她没发。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把手机放在膝上,坐在土楼外面的石阶上,看着那条路。
十一点四十,手机亮了。
对不起。学生交论文,晚了。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最后发出去的是:
没事。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下次早点。
那天夜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十四 · 一句没人听懂的话
土楼那边的事办完,二叔收工那天晚上,跟他坐在院子里喝酒。
喝到一半,二叔忽然说:“你变了。”
张起灵没说话。
“以前你不看手机。”二叔说,“现在一天看十几回。”
张起灵把杯子放下。
“你那个朋友,”二叔说,“挺厉害。”
“嗯。”
“她给你发了什么。”
“照片。”
“谁的。”
“她哥的。”
二叔笑了,笑得有点意思:“就她哥的?”
张起灵想了一下。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天气。”
“天气。”二叔重复了一遍,把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天气。”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月亮很高,光落在土楼的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他拿出手机。
九点零三分,还没有消息。
他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今天月亮好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低头打字:
看得见。
她回,那我也看。你那边的月亮,跟我这边是一个月亮。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上,抬头看月亮。
院子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