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集 出摊
刘满仓把手放在那摞书上,停了一下。
手心里亮了一下,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
他没动,把书放进蛇皮袋,动作和刚才一样。
这不是头一回。
去年冬天一台旧洗衣机,滚筒里卡着一只金镯子。
今年三月一摞报纸,夹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地址。
今天是第三回。
他四十八岁,收废品二十年。
他不知道这手算什么,只知道书里有东西。
三个钟头后,他站在马金宝的磅秤前。
六百斤纸壳,被称成四百一十一斤。
台面底下那块铁片,锈了三层厚。
这三百斤,他记下了。
一年以后,他自己开了个收购站,秤放在门口,谁都可以上去试。
三轮车停在墙根底下,左边挡板比右边低两指,焊过三回。
「满仓,今天往哪跑。」隔壁修鞋的老赵坐在门口。
「东边。」「东边让老葛跑完了。」「跑完了我再跑一遍。」
东边是纺织厂家属院,六栋楼。
四号楼收了两家,一车纸壳一百一十斤。
下楼的时候,对门开了门,一个男人,头发乱,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收废品的。」
「收。」
「进来看看。」
屋里一堆旧书、旧报纸、纸箱子、两台旧风扇。
「搬家,都不要了。」
刘满仓一件一件往外搬,旧风扇是铁的,能拆,书最不值钱,一斤三毛。
他蹲下去抱书,手碰到最上面那摞,手心里又亮了一下。
他没动,把书放进蛇皮袋,动作和刚才一样。
「这书怎么算。」
「你看着给。」
「三毛一斤。」
东西搬完装了四个袋子,风扇两台,书报一百二十斤,纸箱二十斤。
「风扇一台十五,两台三十。书报三十六,纸箱八块,一共七十四。」
男人掏钱,刘满仓接过,数了一遍。
「那摞书里头,有没有你家的东西。」
「不知道,翻翻看。」
男人愣了一下,蹲下去把袋子打开,一摞一摞往外掏。
掏到第三摞,掉出来一个信封,黄牛皮纸的,封口开着。
男人捡起来,抽出一张纸,是一张存单。
「这个,这是我妈的。」
「多少钱。」
「三万二。」
男人站在那儿没动。
「你先收着。」
「这怎么找着的。」「书里夹着。」
「我没翻过,一直搁柜顶上。」
男人把存单捏出了道印。
「我给你一千。」
他摆了下手。
刘满仓把蛇皮袋口子扎上,扛到肩上。
「下回有货,喊我一声。」
他在路口停下。
三回他都没跟人说过。
收购站在城东老水泥厂旁边,一溜平房,门口挂着磅秤。
磅秤是老的,台面是铁的,边角磨圆了。
马金宝坐在板凳上,手里一个搪瓷缸子。
「满仓,今天多少。」
「纸壳六百,铁四百,书报一百四十五。」
「上秤。」
刘满仓把袋子一个一个搬上去,马金宝看着秤。
秤杆抬起来,砣往外滑。
「纸壳四百一十一。」
「六百。」
「我这秤是准的,你那是估的。」
「我称过。」
「你称过也不算,我这秤是站里的。」
刘满仓没再说话,他看着秤杆。
秤杆抬起来的时候,台面底下那块铁片露了一点边,铁片上有一层锈。
「铁呢。」
「四百。」
「二百六十二,扣杂,铁里头有泥。」
「我拿刷子刷过。」
「刷过也有。」
书报过秤,一百四十五斤,没动。
三样一起少了三百二十七斤,按市价算,少二百六十五块。
马金宝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钱。
「五百八十五。」
「我算的是八百五十。」
「就这些,上回还欠八十。」
「满仓,这行就是这样,你不做,有人做。」
「我做。」
「做就按这个价。」
刘满仓把钱装进兜里,没走。
「马站长,你这秤用了几年了。」
「十年。」
「十年,底下那块铁片锈了三层。」
他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
「你说啥。」
「我说你台面底下那块铁片。」
刘满仓把手放在磅秤台面上,台面是凉的,铁片就在下面。
「你要是换一块新的,这秤能差出一百斤。」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看见了。」
一百八十六块,不是大钱,但是这个数他记住了。
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方格纸,一页能记二十行。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上一行字。
十一月十六,少三百二十七斤,二百六十五块。
天快黑的时候回到巷子口,老赵还在修鞋。
「回来了,今天收多少。」
「五百八十五。」
「少。我听说老葛一毛五收纸壳,把门牌都跑了一遍。」
「他压他的。」
「你不压,你就收不着。」
刘满仓把三轮车锁上。
「收不着就收不着。」
回家的时候张桂芝已经做好饭,一盘炒白菜,一碗豆腐。
「今天咋样。」
「五百八十五。」
「儿子说,他同学他爸在厂里一个月六千,他不想跟你干这个。」
刘满仓坐下拿起筷子。
「我也不想让他干这个。」
「那你让他干啥。」
「干啥都行,别干这个。」
吃完饭他把车上的袋子搬进屋,书报一摞一摞放在墙角。
灯是黄的,四十瓦。
他蹲下去把今天那摞书翻出来,手放上去。
那团亮还在。
他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七本,一张纸掉出来。
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刘满仓同志交来废品款叁拾元整。
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他刚开始收废品,那时候还没有三轮车,是一辆板车。
收据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歪,叁字写得像贰。
他把收据夹回书里,灯还亮着,墙角那摞书还有一半没翻。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有狗叫。
睡吧。
第 02 集 三百斤
本子上那一行字,刘满仓看了三遍。
本子是方格纸,一页能记二十行,写到第七页了,纸角卷了。
少三百二十七斤,二百六十五块,一天二百六十五,一个月五千三。
他坐在炕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往前翻。
十月八号少二百八十斤,十月十二少三百一十斤,十月十九少三百五十斤。
十一月三号,少三百六十斤。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七月五号,少一百九十斤。
那时候还没这么多,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多出来的那部分是马金宝的胆子。
张桂芝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还坐着。
「几点了。」
「十点。」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没亮,刘满仓把三轮车推出来。
车斗里是昨天的货,纸壳,铁,书报,一样一样码好,绳子捆了两道。
他没往东边走,他往城西。
三轮车过了铁路桥,桥底下有水,水面上有雾。
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都空了,墙根底下堆着碎砖。
收购站在旧厂房里头,门口只有一块木板,上面两个字,收购。
黑漆掉了一半,木板边角起了毛。
屋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眼镜,蓝布褂子。
「卖货。」
「卖。纸壳六百,铁四百,书报一百四十五。」
秤是新的,台面是不锈钢的,指针在玻璃罩子里。
「纸壳五百九十八。」
「我称的是六百。」
「差两斤,路上颠的。铁三百九十九点五。」
刘满仓看着秤,指针不晃,玻璃上没有一道划痕。
「多少钱。」
「纸壳六毛,三百五十八块八。铁一块一,四百三十九块四。」
「书报三毛五,五十块七。一共八百四十八块九。」
昨天在城东,三样加起来五百八十五,今天在城西,八百四十八。
可今天这三样是按全额算的,昨天那三样是被压过的。
「你这价,比城东高。」
「城东那个站我知道,他那秤,一斤算八两。」
「这行谁不知道。」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以前也没来。」
刘满仓把钱收起来,一张一张数,塞进内兜。
「以后我有货,往你这送。」
「有多少要多少。」
戴眼镜的人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着一行字,收废品,纸铁铜塑,长期。
刘满仓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回程的路上,太阳出来了,三轮车是空的,骑起来轻。
过了铁路桥,手机响了。
他停在路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个号码,没存名字。
「满仓,你今天没来。」
是马金宝的声音。
「货卖城西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城西那个姓陈的,给你什么价。」
「比你高。」
「满仓,你听我说。城西那家收得了一时,收不了长久,那片地要拆。」
刘满仓看着前面的路。
「马站长,我那三百二十七斤,你什么时候给我。」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算得倒清。」
「我记了三个月,去了二十来趟,一共五千四百八十六。」
电话那头又停了。
「明天你拉过来,我给你复秤,一斤一两都算你的。」
刘满仓把电话挂了,装回兜里。
前面路口有个早点摊,蒸笼上冒着白气,他骑过去,没停。
回到巷子口,老赵在修鞋,锥子扎在鞋底上。
「今天早,货呢。」
「卖城西了。」
老赵把手里的锥子放下。
「城西远,你以前不去。马金宝那儿,你不去了。」
「去,明天去复秤。」
老赵笑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扎锥子。
「你这人。」
「我这人就这样。」
刘满仓把车锁上,进屋,张桂芝在择菜。
「今天卖多少。」
「八百四十八。」
「昨天五百八十五。」
「昨天压了三百二十七斤。」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
「你算了没有。」
「算了,三个月,五千四百八十六。」
张桂芝没说话,过了两秒。
「他不给呢。」
「不给,我就不去了,货往城西送。」
「城西远。」
「远也去。」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
「你这人,认死理。」
「认死理才能要回钱。」
那天晚上,他把三个月的数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五千四百八十六。
这个数,是他三个月的力气,也是马金宝那块铁片的厚度。
第二天早上,他把三轮车推到城东。
收购站的门口,磅秤换了,新的,台面是不锈钢的。
马金宝站在秤旁边,手里没有搪瓷缸子。
「来了,上秤。」
刘满仓把袋子搬上去。
「纸壳六百,铁四百,书报一百四十五。」
秤杆上的铁片没了,换成了一块不锈钢的。
马金宝看着秤,报一个数,停一下。
「一千一百四十五斤,一斤不少。」
刘满仓没说话,把袋子搬下来,重新捆好。
「钱呢。」
「什么钱。」
「三个月的。」
马金宝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五千四百八十六。」
刘满仓接过,没数。
「你不数。」
「我记着。」
他把信封塞进内兜,转身推车。
「满仓,以后你还来不来。」
「来。」
「那这秤。」
「秤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刘满仓把车推出门口,太阳照在车斗的铁皮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金宝站在原地,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把车骑出水泥厂,风从车斗里穿过去。
刘满仓没说话。
第 03 集 扣杂
秤换了,扣杂没换。
刘满仓把纸壳搬上去,马金宝看了一眼,用脚踢了踢最上面那包。
「潮了。」
「没潮,昨天下雨,我用布盖着,盖了两层。」
「盖着也潮,纸壳吸水,扣一成。」
「一成是六十斤,二十四块。」
「上回你扣的是水,这回扣的是杂。」
刘满仓没说话,把纸壳搬下来,一包一包拆开。
拆到第三包,纸壳底下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他把拆开的纸壳摊在地上,转过身。
「你来看。」
马金宝走过来,弯了下腰,看了一眼。
「底下干,上头潮。」
「上头也干。」
「我说潮就潮。」
刘满仓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包纸壳,指头上有灰,灰蹭在裤腿上。
门口有人停下,是隔壁卖菜的老周,一车菜靠在墙边。
「满仓,咋了。」
「扣杂,扣一成。」
「一成可不少,我那车菜一天才挣多少。」
马金宝转过头,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秤台上。
「老周,你卖你的菜去。」
老周没走,把车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
刘满仓把二十包纸壳全部拆开,摊在地上,一包一包,全是干的。
「马站长,你来看,哪一包是潮的。」
马金宝站在那儿,没动,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你要是能找出一包潮的,这一成我认。」
「找不出来,就按实数称。」
「满仓,你这是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让你下不来台,我让你称。」
门口又停了一辆车,下来两个人。
马金宝看了一眼,往磅秤那边走了一步。
「行,按实数。」
刘满仓把纸壳重新装包,一包一包码好,绳子勒紧。
「六百斤。」
「六百斤。」
「铁四百,里头没泥。」
「那就四百。」
马金宝把秤杆推过去,砣在杆上滑了一段,刘满仓把铁搬上去,砣停在四百。
「书报一百四十五。」
「一百四十五。」
马金宝把数写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一千一百四十五斤,一斤不少。」
刘满仓站在那儿等他算钱。
「纸壳二百四,铁三百二,书报四十三,一共六百零三。」
马金宝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一张一张压在秤台上,压得整整齐齐。
刘满仓接过,一张一张数,数完折好塞进内兜。
马金宝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手指在本子边上敲了两下。
「满仓,你今天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刘满仓把钱袋按了按。
「没跟谁学。」
「这是要跟我掰。」
「我不掰,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称准。」
马金宝看着他,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进屋。
刘满仓把车推出门口,老周的菜车还靠在墙边。
「满仓,你今天硬气。」
「不硬气,一年白干。」
「马金宝这人记仇。」
刘满仓没接话,抬脚跨上车。
老周笑了一声,把车推走。
刘满仓骑上车往东边走。
东边的家属院还有几家没跑。
太阳高了,晒在背上,车斗的铁皮烫手。
路边的杨树叶子翻过来,白花花一片。
风从车斗里穿过去,把捆货的绳子吹得晃。
他把车停在四号楼底下,支好车梯,解开捆货的绳子。
三楼窗户开着,吴家老太太在窗口。
「满仓,上来。」
刘满仓上了楼,屋里堆着纸壳,比上回多,靠墙码了半人高。
地上有一层灰,踩上去有印,窗台上摆着一盆干了的花。
「攒了这些。」
「我称。」
「你称,我不看秤。」
刘满仓把纸壳一包一包摊开。
灰比上回多,里头掺了碎塑料和两个酸奶盒。
他挑出来,放在一边,挑出来的装了半个袋子。
挑到第七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手心里亮了一下。
他把那包纸壳翻过来,拍了拍,又放下。
「这包怎么算。」
「都一样的。」
「这包里头,有没有你家的东西。」
老太太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纸壳里头能有啥。」
「你看看。」
老太太走过来,蹲下去,把纸壳一包一包拆,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
拆到第七包,里头掉出来一个布包,蓝布的,巴掌大。
老太太捡起来,手抖了一下,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我老头子的。」
她把线拆开,里头是一枚章,铜的,刻着三个字,边上一圈磨得发亮。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
「这个,我找了三年。」
刘满仓站在那儿,没动。
「三十年前,我老头子给人刻章,刻了一辈子。」
「这枚章,他走的时候找不着,我以为丢了。」
老太太把章捏在手里,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怎么在纸壳里。」
「搬家的时候裹进去了。」
刘满仓蹲下去,把剩下的纸壳理好。
「称吧。」
「称什么称。」
「称。」
老太太把章放在桌上,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布。
「满仓,这个你拿着。」
「我拿这个干什么。」
「你找着的。」
「纸壳是你家的,东西也是你家的。」
刘满仓把纸壳抱起来,往秤上放。
「四十八斤,十四块四。」
老太太摸出二十。
「不用找。」
「那不行。」
「下回攒着。」
刘满仓把钱收下,折了两折塞进内兜,转身下楼。
「满仓。」
他停下。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找得着。」
刘满仓站在楼梯口。
「我眼睛好。」
第 04 集 老葛
老葛的车停在巷子口,车斗比他的大一圈,挡板刷了一层红漆。
刘满仓骑过去,老葛抬手,指了指三号院的方向。
「那几家我今天替你跑了。」
「替我用不着。」
「跑都跑了。」
刘满仓把车停下,一只脚撑在地上,没下车。
老葛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他摆了下手。
老葛说他不抢,是想合,货给他,一趟多拉三百斤,运费省一半,价按他的。
「什么价。」
「纸壳四毛。」
「四毛是收价,我拉到站上能卖六毛。」
老葛说站上压秤,压三百斤,一百八,让他自己算。
「我今天不压了。」
老葛笑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出来。
「马金宝那人,你信他。」
「我不信他,我信秤。」
老葛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往车斗那边挪了半步。
老葛说他这人太实,实挣不着钱。
刘满仓没说话,抬脚上车走了。
骑出去二十米,老葛在后头喊了一声。
「四号楼那家,我今天收了。」
刘满仓捏住闸,车停在路当中。
「那家是我跑的。」
「今天是我跑的,早上六点去的。」
「我五点五十到的。」
老葛说他到得早没用,称得慢,搬得慢,人家要上班,等不了。
刘满仓站在那儿,手扶在车把上,指头把车把上的胶布按了按。
「你给了多少。」
「四毛,跟你一样,可你搬得慢,人家等不了。」
他没再说话,蹬上车走了。
当天下午,他跑了六家。
三家没人,门锁着,纸壳堆在院里,压着一块砖。
两家说卖过了,一家还剩半车。
半车纸壳八十斤,三十二块,他一张一张数清,把纸壳搬上车。
那家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看着他搬完。
「满仓,以后你别来了。」
「为啥。」
「老葛来得早,还帮我从三楼往下搬,一趟一趟。」
刘满仓把钱塞进兜里,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行。」
他骑上车,往巷子口走。
车斗里只有半车纸壳,轻,风一吹,绳子拍在铁皮上响。
他在车斗边上敲了两下,铁皮空响,回音比平时长。
巷子口的老赵在修鞋,脚下踩着一只开了口的胶鞋,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货少。」
「少,老葛抢的。」
「你不跟他争。」
「争不过他,他车大,跑得快,起得早,还能一趟一趟帮着搬。」
老赵把锥子放下,擦了擦手,问他咋办。
「他不要的,我要。」
「他什么不要。」
「旧家电他不要,废铜他嫌麻烦,老家具他搬不动。」
老赵把鞋翻了个面,看了他一眼。
「那些东西不轻。」
老赵笑了一声,低头继续上线。
第二天,刘满仓没去家属院,他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
市场后头有一排铁皮棚子,锈了半边。
棚子底下堆着旧洗衣机、旧冰箱、旧电视,摞了三层。
棚子门口坐着一个姓孙的,收旧家电,正拿螺丝刀撬一台冰箱的后盖。
「满仓,你怎么来了。」
「你这儿堆的这些,走哪儿。」
「走分拣厂,按台,一台三十。」
「我给你三十五。」
老孙手里的螺丝刀停了,抬起头。
「三十五?你要这么多干啥。」
「我有路子。」
老孙站起来,绕着那堆洗衣机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台。
老孙说这里头二十台,六台不转。
「坏的我也给三十五。」
老孙问他不转的拉走干啥。
「拆。」
老孙把螺丝刀插回兜里,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拆过没有。
「没拆过。」
「没拆过你敢要。」
「我敢,赔了算我的。」
老孙笑了一声,露出半口牙,把棚子门推开。
「行,三十五,你拉走。」
刘满仓把车倒过去,一台一台往车斗上搬。
洗衣机沉,一次抱一台,抱到第三台,腰弯下去缓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撑了撑。
搬到第七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手心里亮了一下。
他把那台洗衣机放平在地上,围着转了一圈。
外壳是白的,锈了角,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块,插线板那一头还缠着胶布。
老孙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台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看半天。」
刘满仓把手从机器上拿开。
「这台我单放,四十。」
「顺眼就多给五块?」
「行。」
他把那台搬到车斗最里头,用绳子单独捆了一道,捆完还拽了两下。
二十台七百块,他一张一张数完,钱递过去,老孙点了两遍。
车装满,车头比平时沉,他骑得很慢,出市场门的时候拐了个大弯。
门口有个收废铁的正往车上装铁,看了一眼他的车斗。
回到家,天擦黑。
张桂芝在门口洗菜,抬头看了一眼车斗。
「哪来这么多洗衣机。」
「收的,纸壳没人给我了。」
张桂芝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甩在水泥地上。
「巷子里都传了,说老葛把你的地盘端了。」
刘满仓把车停好,解开绳子。
「端不了。」
「你都没货了,还换什么。」
「货在那儿,我换了一种。」
「换一种就能挣。」
他把最里头那台单独搬下来,放在墙根底下,靠着墙。
「这台明天拆。」
「你会拆吗。」
「不会。」
「不会你拆什么。」
「拆了才知道。」
刘满仓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他把手放在机盖上,掌心贴了一会儿,凉的。
「不会就学。」
第 05 集 铜
第二天早上五点,刘满仓把那台洗衣机搬到院子当中。
地上铺了一块旧塑料布,是从建材市场要的,卷了边。
他拿了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钳子,一个装零件的铁盆。
螺丝刀是新的,钳子是旧的,铁盆上印着一个红双喜,盆底有三道划痕。
工具是跟隔壁老赵借的,钳子把手上还缠着胶布,胶布被手汗浸黑了。
刘小军从屋里出来,头发压着一道印,脚上还穿着拖鞋,看了院当中那台机器。
「你拆这个。」「拆。」
「你会吗。」「不会。」
「不会你叫我起来干啥。」
「你学数控的,机器你比我懂。」
刘小军蹲下去,围着机器看了一圈。
「老式的,双缸,后面有块板,铜在电机里。」
刘满仓把螺丝刀递过去,刘小军没接。
「我拆可以,你别跟人说是我拆的。」
「怕丢人。」「怕。」
刘满仓自己蹲下去,把螺丝刀对着后板上的一颗螺丝。
螺丝锈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动,往螺丝上滴了点油,又等了一会儿。
「一台得拆多久。」
「半小时。」
「半小时挣多少。」「不知道。」
刘小军蹲在旁边,看着他拧,看着他把第八颗螺丝拧下来,后板松了。
刘满仓把后板掀开,里头是一个电机,黑的,裹着一层灰。
他把电机拆下来放在地上,一只手拎着费劲。
砸开以后,线圈一圈一圈盘在里头。
不是黄铜色,是红铜色,亮的,一圈一圈盘得紧,掰开才散。
他把线圈捧起来,掂了掂,递给刘小军。
「这一坨有多重。」
刘小军伸过手,也掂了下。
「三斤多。」
「紫铜十八一斤,分拣厂收二十三。」
「三斤,六十多块,你这一台三十五买的。」
「那还挣二十多。」
刘小军蹲下去,把手伸进机器里摸了一遍,摸出一小卷缠在轴上的。
「这卷也是铜。」
刘满仓把两卷放在一起,用秤称了。
「三斤八两,八十多。」
刘小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这二十台,能挣多少。」
「二十台五十斤铜,一千多。」
「我不知道里头有多少铜。」
「你不会都拆开看。」
「拆开就卖不出整台了。」
「那你就挑着拆。」
这一天,他拆了七台,从早上六点拆到下午两点,中间没吃饭。
拆到第五台的时候,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用布条缠了一下。
前三台是他挑的,挑之前手都摸过。
前两台电机的铜,一台两斤,一台两斤半,一台一斤八两。
第四台拆开,电机是铝的,铝不值钱,一斤才几毛。
他把铝的放回去,后板装了半天才装上。
第五台没有电机,里头的空洞着,被前一个收废品的拆过,铜拿走,铁皮留下。
第六台电机是铜的,但线圈烧黑了一半,一碰就掉渣,称下来只有一斤二两。
第七台是他昨天晚上单独搬下来那台。
后板一掀,里头的电机比别的都大一圈。
拆开,铜线圈盘得整整齐齐,一点没烧。
刘满仓把线圈捧出来,三斤六两,加上轴上那卷,四斤一两。
他把四斤一两放在铁盆里,看着。
这一台顶三台。
下午三点,老葛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下车,走到院子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地上摆着七台拆开的洗衣机,壳子摞在墙边,铁盆里亮着一层红。
「满仓,你这是干啥。」
「拆。」
「拆了卖什么。」「铜,还有铝,还有铁皮。」
老葛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铁盆。
「一斤铜多少钱。」「二十三,我收来十八。」
「你一天能拆几台。」「七台,多了手受不了。」
「七台能出多少铜。」「十五斤。」
老葛算了一下,脸上的肉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堆铁皮壳子。
「十五斤三百四,你机器多少钱一台买的。」「三十五。」
「七台二百四十五,你一天挣一百。」
老葛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白印。
「满仓,这活儿我干不了。」
「为什么。」
「我不会拆,我也不会看里头有没有铜。」
刘满仓把后板装上,螺丝一颗一颗拧。
「我也不会,摸着来。」
「你不会你怎么拆的。」
「我儿子教的。」
老葛看了一眼屋里,窗户开着,刘小军正在看书。
「你这儿子。」
「他嫌我这行丢人。」
老葛笑了一下,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满仓。」「嗯。」
「家属院那边,我不去四号楼了。」
刘满仓抬起头。
「为啥。」
「你跑得慢,你搬得细,那家人认你。」
老葛说完就走了,蹬车的声音一路往巷子口去,链条有点响。
刘满仓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螺丝刀,指头上有一层灰。
天快黑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翻了两下。
他把最后一台机器装好,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把铜盆端进屋。
张桂芝已经回来了,正在锅台边上切菜,锅里烧着水,冒着白汽。
「今天挣多少。」「一百。」
「一百?」
「一百。」
张桂芝把刀放下,刀在案板上磕了一声。
「纸壳一天挣多少。」「三十,还得看老葛脸色。」
「那你以后还收纸壳吗。」
「以后我拆家电。」
第 06 集 名声
拆家电的第九天,有人上门了。
早上六点半,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勒得很紧。
「你是刘师傅吧。」
「我姓刘。」
「我三号院的,听说你收洗衣机。」
「收。」
「我家那台不转了,你来看看。」
刘满仓把车推出来,跟着她走。
三号院在巷子东头,进去第三排,一栋红砖楼,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洗衣机在二楼,她男人在上头抬,他从下往上顶,两个人才抬到楼下。
一台老式的,双缸,外壳黄了。
他摸了一下,机器凉的,掌心底下没有亮。
「你这台我给你三十。」
「人家都给三十五。」
「三十五的是能转的,你这台电机烧了。」
「你怎么知道烧了。」
「我拆过几十台了。」
女人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她男人。
「三十就三十。」
刘满仓把钱给了,把机器抬上车斗。
出巷子口的时候,卖早点的老陈喊了一声。
「满仓,你收不收旧电视。」
「收。」
「我家有两台,放着占地方。」
「我下午来。」
这一天,他收了十一台,跑到下午四点,车斗装不下,跑了两趟。
七台洗衣机,两台电视,两台冰箱。
冰箱按台算,一台二十五,比洗衣机低。
他把冰箱拉回家,拆了一台,蹲在院子里拆的,里头只有铜管,三斤不到。
铜管细,得一根一根剪,剪了两个小时,右手虎口起了两个水泡,泡上有泡。
晚上张桂芝回来,看见他手上的泡。
「这活儿伤手。」「伤。」
「一天能挣多少。」「一百二。」
「上个月纸壳呢。」「九百。」
「那还是挣得多。」
刘满仓没说话,把手泡在凉水里。
第二天上午,马金宝来了。
收购站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满仓,听说你这几天收了不少家电。」「收了一些。」
「铜呢,多少。」
「四十多斤。」
马金宝把信封递过来。
「我收,二十。」
「分拣厂二十三。」
「分拣厂给你现钱吗。」「给,我确定。」
刘满仓站在那儿,没接信封。
「你收二十,我卖二十三,一斤差三块。」
「三块不少了,你一天四十斤,一百二。」
「我跑一趟城北,油钱五块。」
马金宝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兜里,手指在兜口上按了按。
「满仓,你这人太会算。」
「不会算,我干不了二十年。」
马金宝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铁皮壳子,壳子摞得比院墙还高。
「行,你去卖吧。去之前来找我一趟。」
「干啥。」
「我有个事跟你说。」
马金宝上车走了,车轮卷起一层土,土落在他鞋面上。
第二天,刘满仓把铜装了三个编织袋,四十多斤。
编织袋绑在车斗上,用绳子勒了两道。
他没有先去找马金宝,直接往城北去了。
城北的分拣厂在一片荒地边上,围墙两米高。
门口有个磅房,磅房窗户上贴着一张纸。
磅房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李,戴眼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卖什么。」
「紫铜,四十二斤。」
过秤,四十二斤半,秤是新秤,数字在屏幕上跳。
「二十三一斤,九百七十七块五。」
姓李的从抽屉里数钱,数完递过来,钱是新的,边角硬。
「以后有多少送多少。」
「你们收得完。」
「有多少收多少,紫铜不愁卖。」
刘满仓把钱数了一遍,一张一张,塞进内兜。
出门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磅房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穿一件深色夹克,皮鞋擦得亮。
姓李的站起来,叫了一声郑老板,声音比刚才低。
那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刘满仓车斗上的编织袋,问了一声多少。
「四十二斤。」
「以后多送。」
他说完就进了磅房后面的屋子,门在他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刘满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牌是外地的,前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一盒纸巾,纸巾盒上印着金色的字。
回到家,天还没黑,院里的灯已经开了。
张桂芝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两条裤子。
「卖了。」
「卖了。」
「多少钱。」「九百七十七。」
张桂芝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衣架在绳上晃了两下。
「那马金宝呢。」「他要收二十,我没卖。」
「他会不会为难你。」
刘满仓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成一摞。
「他不知道我卖了多少。」
「他要是知道呢。」「知道就知道。」
第二天早上,马金宝的车又停在巷子口。
这次他没进院子,站在车边,手里没拿信封。
「昨天去了。」「去了,卖了四十二斤,九百七十七。」
马金宝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事,城北那家你别去了。」
「为啥。」
「那家的老板姓郑,账期三个月。」
「现在是现钱。」「以后不是。」
刘满仓站在门口,看着马金宝。
「你收我二十,一斤挣两块半,四十斤一百。」
「我不挣你钱,我挣谁钱。」
「那你跟我说这话,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
马金宝没说话,上车走了。
第 07 集 举报
那天上午九点,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制服,一个穿夹克,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堆铁皮壳子。
铁皮壳子摞到院墙一半高,边上几台没拆完的,后板还开着。
「刘满仓。」「我是。」
「有人举报你收赃。」
刘满仓手里还拿着钳子,钳子上夹着一根铜管,铜管上有一层黑灰。
他把钳子放到墙根,放得很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不坐了,把登记本拿出来。」
刘满仓进屋,从柜子底下搬出七个本子,柜子底下还有一堆没拆的电机。
本子是方格纸,一本三十页,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
最早那本是九八年,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最晚那本只写了两个月。
穿制服的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边上捻。
「这一车,什么时候收的。」
「上个月十四,四号楼三单元,姓吴的老太太家,纸壳四十八斤。」
「有收据吗。」
「有,本子后头夹着。」
穿制服的翻到最后,果然夹着一张收据,字是他自己写的。
日期、门牌、斤数、单价、金额,一行一行,写得密。
有的地方改了,改的地方画了个圈。
「你这本子上怎么有名字,还带门牌。」
「谁家的东西我都写名字,怕忘,也怕说不清。」
穿夹克的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个东西硌着。
翻到第七本,穿制服的停了一下。
「这一车铜,四十二斤,从哪收的。」
「旧货市场,姓孙的,二十台洗衣机,坏的六台,一辆车拉了两趟。」
「有他的签字吗?有。」
刘满仓翻到最后一页,纸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姓孙的签的,名字后头按了一个指印。
姓孙的签的时候说过,出了事找他。
穿制服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让他签字。」
「我不让他签,我说不清。」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穿夹克的往门口看了一眼,穿的点了点头。
穿夹克的开了口:「你这二十年,每一笔都记。」
「每一笔。」
「记不住就翻本子。」
穿夹克的把本子合上推回来,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把翘起的一角抹平。
「举报你的人我们也找了,姓葛。」
刘满仓站在那儿,没说话,把钳子往墙根又推了推。
「他说你收旧家电不问来路。」
「我问了,谁家的,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发票,说不清的我不收。」
「他不说呢。」
「不说我不收。」
穿夹克的点点头,把拉链拉上去,拉到一半卡住了。
「行了,本子收好。」
两个人走了,车在巷子口掉了个头,轮胎压过一摊水,水溅到墙根。
刘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出去,拐进大路,看不见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身进院子。
他把七个本子抱回屋,一本一本摞好,摞的时候用手在下面托了一下。
摞好以后他没走开,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
中午张桂芝回来了,从超市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围裙。
「来人了。」
「来了。」
「查什么。」
「查收赃,没查出来,本子都看了。」
张桂芝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的鸡蛋碰了一下。
她掀开看了一眼,没碎。
「谁举报的。」
「老葛。」
张桂芝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有块油渍。
「他怎么这么干。」
「四号楼那家他让给我了,别家又让我收了,他心里不平衡,我能理解。」
张桂芝坐下来,凳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磨出一道浅白。
「那你以后。」
「以后我还收。」
「他再举报。」
「他举报不成了。」
刘满仓把七个本子推到她面前。
「因为这个。」
张桂芝伸手翻了两页,看不懂,又合上。
下午三点,老葛来了,太阳偏西,他的影子拖在门口。
他一个人来的,没骑车,走着来的,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着,鞋上沾着泥。
「满仓。」
「进来。」「我不进了。」
刘满仓走出去,站在他跟前。
「你举报的。」
「我举报的。」
「为什么。」
老葛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长着一棵草,草叶上落着灰。
「你这半个月,收了我三个月的量。」
「我收的是你不要的。」
「你不要的里头,有铜。我收了十五年,不知道洗衣机里有铜。」
刘满仓没说话。
老葛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眼角那儿有一道很深的褶。
「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让你收不下去。」
「收不下去,你就收得下去。」
「我这么想的。」
他说完,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刘满仓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葛,你今年五十,还能蹬几年车。」
老葛没说话,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蹬不动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老葛低下头,肩膀塌了一点。
「我知道,你蹬不动了,你也是收废品的。」
刘满仓说完,转身进了院子,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从柜子底下把第七本本子拿出来,翻到空白页,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这本子干什么。」「记你。」
「记我什么。」
「记你今天来的这一趟。」
刘满仓写完,把本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
封面上的圆珠笔字被擦掉了一点。
老葛站在门口,没动。
第 08 集 三条规矩
举报的事过去三天,巷子里的气氛变了,变得很明显。
以前他推车出去,人家点个头,现在人家会走出来站在门口,有的还递根烟。
那天早上第一个来的是三号院那个女人,六点四十,天刚亮。
「刘师傅,我家还有一台电视,你要不要。」
「要,看机器,二十一寸的十五,二十五寸的二十,太老的不要。」
「你上次收我洗衣机三十,人家给三十五,你没压我,我记着。」
「我按机器给。」
女人把电视搬出来,抱到门口,他称了,三十四斤,给了二十。
「不称斤?」「电视按台,不按斤。」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搬。
「你这人做事实在。」
那天上午他收了六家,跑到十一点半,车斗满了,绳子在上面勒了两道。
中午回来,他在院门口摆了一块纸板,用红漆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不压秤,秤放门口,谁都可以看。
第二行,不扣杂,杂质当面挑,挑完再称。
第三行,当场结账,一分不欠,欠一分赔十块。
纸板靠在墙上,红漆还没干,风一吹有点黏,黏了一小块纸屑上去。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
下午两点,来了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堆着废铁。
「你这纸板上写的算数吗。」
「算数,不扣杂。」
老头把车推到秤边上,把铁一块一块搬上秤台。
搬的时候喘,搬完直起腰缓了一下。
铁上有泥,泥块掉在秤台上,掉了一地。
「这泥扣不扣。」
「不扣,你自己挑出来。」
老头蹲下去,把大块的泥挑了出来,挑了两把,挑出来的泥堆在纸板上。
剩下的过秤,一百二十斤,一块一一斤,一百三十二块。
刘满仓从兜里数钱,数完递过去,钱是新票子,挺括,边上还带着银行的封条。
老头数了两遍,把钱塞进内兜。
「我卖了二十年废铁,头一回不扣杂,也是头一回有人让我自己挑。」
「以后都这样。」
「你这不挣钱。」
「挣,少挣点。」
老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纸板。
第四天,来的人多了。
下午三点,院门口排了四辆车。
一辆三轮,两辆板车,一辆自行车后头绑着两个编织袋。
刘满仓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刘小军出来帮忙记账。
刘小军不太情愿,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出来了。
刘小军拿着本子,蹲在秤边上,一笔一笔写。
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一笔舔一下铅笔。
「爸,这车纸壳一百四。」
「一百四,五十六。」
「这车铁九十。」
「九十九。」
排到第四辆,是老葛的车,车头朝里,停在最后一个。
老葛把车停下,站在后头没往前挤,车斗里装着大半车纸壳,压得车胎有点扁。
「老葛,你排后头。」
「我不卖。」
「那你来干啥。」
老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纸板跟前,看了看那三行字。
他看得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我做不到,写了也白写。」
「哪条做不到。」
「不扣杂,我一天收十几车,挑不过来。」
刘满仓把手里的一沓钱递给前面的人,转过身。
「那你别写这三条。」
「我不写,就没人来,我这半个月就收了两车。」
「你写,你就得做到,做不到就别写。」
老葛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满仓,我服了,你这三条看着赔钱,其实不赔。」
「怎么说。」
「你不压秤,人家信你,都往你这儿送,你一天收的量顶我三天。」
老葛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位置,退到墙根底下。
「我今天这车,也卖给你。」
「你的货我不收。」
「为啥。」
「你的货我不问来路。」
老葛愣了一下。
「我的货都有来路。」
「那你就写下来,谁家的,什么时候卖的,签个字。」
老葛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纸板。
「我不写。」
「那我不收。」
老葛把车调了个头,推着走了,车斗晃了一下,一张纸壳掉下来,他没捡。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帽子在手里捏着。
那天晚上,刘满仓把账算了一遍,算了两遍,第二遍用笔在纸角上打钩。
一天收了纸壳三百八十斤,铁两百六十斤,旧家电九台,还有两袋塑料瓶。
纸壳二百二十八,铁二百八十六,家电三百。
一共八百一十四。
张桂芝坐在桌边,看着他算,手里在择豆角,掐头去尾。
「以前一天多少。」「三百。」
「现在呢。」
「八百,三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请人。」
「请谁。」「还没想。」
刘小军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本子上沾着铅笔灰。
「爸,今天有个人问,明天还收不收。」
「收,让他来。」
刘小军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纸板,纸板上的红字在灯底下发暗。
「爸,你这三条真能做到。」
「能。」
「人家要是拿湿纸壳来呢。」
「湿的不收。」
「人家要是掺石头呢。」
「当面挑。」
「人家要是不愿意挑呢。」
「那就走。」
刘小军没说话,把本子夹在腋下,用胳膊压了压。
「爸,我明天还来帮忙。」
刘满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你不嫌丢人了。」
「不嫌了。」
第 09 集 盘站
九月初,马金宝的站出事了。
那天上午,刘满仓拉着一车纸壳过去,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不收了。」
「为啥。」
「查秤,说秤不准。」
刘满仓往里头看了一眼。
磅秤被抬了出来,放在门口的地上,台面底下那块铁片,被人撬下来扔在旁边。
一层的锈,铁片边上卷着。
马金宝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马站长。」「满仓。」
「停几天。」「不知道,等通知。」
刘满仓把车调了个头,拉着纸壳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
城东头有一间旧站,红砖房,两间,门口一块空地。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墙上有字,写着收废品,字是喷的,喷了一半,后半截没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隔着玻璃往里看,手搭在眉毛上挡光。
里头堆着旧铁架、废纸箱、几个破塑料桶,靠墙立着一台旧磅秤,秤杆上有灰。
他绕到后头,后头是一片空地,够停一辆车,翻货。
第二天,他去打听。
邻里说这站是姓王的开的,去年不干了,房子是他自己的。
他找到姓王的家里,是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月季。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旧衬衫。
「你是。」
「我姓刘,收废品的,想问你这间站租不租。」
「租,一年两万。」
「能少吗。」
「不能少,我这房子位置好,靠大路。」
刘满仓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要租?」
「我看看。」
「你看吧,钥匙在我这。」
老头进屋拿钥匙,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存折。
两个人走到站门口,老头把锁打开。
门一推,一股潮气。
里头的东西比隔着玻璃看的还要多,墙角还立着三个油桶。
刘满仓走进去,绕了一圈,踩着地上的纸壳。
「这秤还能用吗。」
「能用,就是不准。」
「我修。」
「你会修?」
「不会,我找人。」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
「别人来看,都问一个月能挣多少,你问秤能不能用。」
刘满仓走到磅秤跟前,用手摸了一下秤杆。
「秤准了,才谈挣多少。」
老头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一年两万,你能拿出来?」
「我拿得出来。」
「什么时候要。」
「月底之前。」
「好,我给你留到月底。」
刘满仓回到家,把那个铁盒子从柜子顶上抱下来。
盒子里是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扎了九年。
他把钱倒在桌上,一沓一沓数,数完码成一排。
两万三。
张桂芝回来,看见桌上的钱,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要干啥。」「盘站。」
「哪个站。」
「城东那个,姓王的,一年两万。」
张桂芝走进来,把钱往中间推了推。
「两万,我们的家底就没了。」
「没了再挣。」
「你挣得回来吗。」
「挣得回来。」
「你凭什么。」
刘满仓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的钱。
「凭我这三条规矩,凭我这二十年记的账。」
张桂芝没说话,坐下来,手放在桌上。
「还差多少。」「不缺,一年两万,我拿两万三出来。」
剩下的三千,修秤,买绳子,翻修房子。
「三千够吗。」
「不够再想办法。」
张桂芝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
「这是我攒的,八千。」
「你攒的,你留着。」
「盘站要用钱。」
「用不着你的。」
张桂芝把手绢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用得上。」
刘满仓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手绢包,手在手绢包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行,我记着。」
第二天,他去找修秤的师傅。
师傅在城西,姓钱,七十多了,戴着老花镜,铺子里挂着一排秤砣。
「修秤。」「什么秤。」
「磅秤,台面的,不准。」
「不准到什么程度。」「一斤算八两。」
钱师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种秤,一般不用修,换新的。」
「换新的多少钱。」「一千二。」
「修呢。」「修八十,再加个砣,一百二。」
「修。」
钱师傅把工具装进一个布包,跟他去了城东。
站里的磅秤被抬到门口,钱师傅蹲下去,把台面掀开。
「这秤用了十几年,弹簧松了,砣也磨了。」
「能修好吗。」
「能,修好了比新的准。」
钱师傅修了两个小时,把弹簧换了一根,砣换了一个,秤面上加了两个螺丝。
修完,他把自己的标准砣放上去,称了三次。
「准了,一斤就是一斤。」
刘满仓站在旁边,看着秤杆。
「师傅,这秤以后会不会又松。」
「会,用两年得再调一次。」「怎么调。」「我教你。」
钱师傅教了他半个小时,怎么放标准砣,怎么看秤杆平不平。
刘满仓学了,学得很慢,问了七遍。
钱师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这人实在。」
「实在好。」「实在人干这行,能干长。」
月底那天,他去签了合同。
合同是老头自己写的,写在两张信纸上,字很大。
租金一年两万,押一付一,租期三年。
刘满仓在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老头把钥匙递给他。
「这把钥匙,我拿了一年多,没用过。」
刘满仓接过钥匙,钥匙上有一层锈。
「我用了。」
他回到站里,把门打开,站在门口。
空地上有一层落叶,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走。
他把袖子挽起来,拿起扫帚。
第 10 集 开张
开张那天是九月十二,天亮得早,天亮之前下过一阵小雨。
刘满仓四点半就到了站里。
他先把门打开,把灯拉亮,灯泡上积着一层灰。
亮起来有点黄,灯罩还缺了个角。
地上他扫了三遍,把水泼了两遍,压灰,泼完水地上凉。
然后他把那块纸板贴在门口墙上,用四颗钉子钉上。
钉的时候敲歪了一颗,拔出来重新钉。
纸板上的三行字,又加了一行,加在最底下。
第四行:收旧家电,按台算,坏的也收,不问来路的不收。
门口的空地上,他用砖头摆出一条线,算是排队的地方,线摆得不直。
六点钟,来了第一个,天已经亮了,路上有一层雾。
还是三号院那个女人,这次她拉来一辆小推车。
车上两台电视,一台冰箱,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
「我娘家的,都搬来了,你看着称。」
刘满仓把电视搬上秤,报数,把数写在本子上。
电视两台,三十七斤,二十七块。
冰箱一台,四十五斤,二十五块。
一共五十二。
他把钱数给她,一张一张数,数完递过去。
女人捏着钱,看了一眼站里,看了一圈,从门口看到里屋。
女人问他,这地方是他租的。
「租的,一年两万。」
「一年两万,你得挣多少才回本。」
「一天三百,一年就回来了。」
「一天能挣三百?」「今晚就知道了。」
七点半,来了七个人,门口排到了巷子口,有人骑着车在后头等。
刘满仓一个人忙不过来,张桂芝请了假来帮忙。
她站在门口点数,刘满仓在里头上秤,刘小军记账。
三个人一上午没停,连水都没喝上。
九点,老葛来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车上装着纸壳,绑得很整齐,绳子是新的。
「满仓。」
「来卖货。」
「来卖货。」
刘满仓站在秤边上,看着他,手里的笔没放下。
「老葛,我这儿有规矩。」
「我知道,我看见门口那块纸板了。」
「你的货有来路吗。」
老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叠了四折,打开是密密麻麻的字,字写得歪。
「这是我这半个月的,谁家的,什么时候,多少斤。」
刘满仓接过纸,看了一眼。
「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写了两天。」
「你以前不写。」
「以前不写,现在写。」
刘满仓把纸还给他。
「过秤。」
老葛把纸壳搬上秤台,一百八十斤。
「一百八十斤,七十二。」
「你给了我六毛。」
「我这儿四毛。」
「站上都收六毛。」
「我这儿是收,不是站上。」
老葛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这价。」
「我这价,你不同意就拉回去。」
老葛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行,就这么着。」
他收下七十二块钱,塞进内兜,没走,站在墙根底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刘满仓过秤,看了一个小时。
十点,马金宝来了,太阳已经晒到巷子对面。
他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对面,人没下来,隔着窗子看了很久,车没熄火。
过了十几分钟,他下车,走了过来,走过来的时候鞋底在地上蹭。
「满仓。」「马站长。」
马金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纸板,看了四行字。
「你这些规矩,是冲我来的。」
「不是冲你,是冲这行。」
「这行我干了十几年。」
「你干了十几年,一斤算八两,扣杂扣水。」
马金宝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这站停了,停了七天,还没通知什么时候能开。」
「秤不准,开不了。」
马金宝的脸动了一下。
刘满仓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秤。
「我这秤,钱师傅调的,一斤就是一斤,谁都可以放标准砣上去试。」
马金宝看了一眼那台磅秤。
「我这台,换新的要一千二。」
「你不换,你就开不了。」
马金宝站在那儿,看着门口排队的人。
「满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
「那你来干啥。」
「你这站要不要人。」
刘满仓抬起头。
「你要来我这干。」「我不来。」
「那你问什么。」
「我有个侄子,闲着,想让他来学。」
刘满仓站在秤边上,把手里的一张单子折了一下。
「让他明天来。」
「你不问他叫什么。」「明天问。」
马金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对面,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上车,车开走了。
中午十二点,收工的号。
一上午,收了纸壳一千二百斤,铁六百斤,旧家电十四台。
还有三袋瓶子和一台旧风扇。
纸壳四百八,铁四百八,家电三百二。
一共一千二百八。
张桂芝坐在纸板底下的小凳上,手里捏着单子,脚边放着一个水杯。
「一千二百八。」
「嗯。」
「你说的是一天三百。」
刘满仓把钱放进铁盒里,盒盖扣上。
「今天开张,人家来看热闹。」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刘小军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腰响了一下,本子上沾着一层灰,他把灰吹掉。
「爸,明天几点来。」
「四点半。」
「四点半天还没亮。」
「天不亮,货就到门口了。」
刘小军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巷子口。
「爸。」「嗯。」
「我今天算账,算得挺快。」
「快就对了。」
「以前我觉得这行丢人。」
「现在呢。」
「现在不觉得。」
刘满仓把铁盒锁进柜子,钥匙挂回腰上。
「明天四点半,别迟到。」
第 11 集 压价
站开了一个月,铜攒到三百斤,纸壳和铁也走了三趟。
十月十二,刘满仓把铜装上三轮车,三个编织袋。
又加了两个纸箱,绳子绕了六圈。
城北的分拣厂还是那个磅房,还是那个姓李的戴眼镜的。
厂门口的石子路上有积水。
过秤,三百一十斤,秤杆抬得高高的。
姓李的写完单子,抬起头,报了个数。
「多少。」「二十。」
刘满仓站在磅房门口,手扶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
二十是他的收价,他收十八,卖二十,一斤两块,走一趟车油钱都要三十。
三百斤六百块,一天的房租八十,电费水费,人工。
全在这六百里头,还不算车损耗。
「什么时候降的。」「前天。」
「前天你怎么不说。」
姓李的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数。
刘满仓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三百斤按二十三结。」「按二十。」
「我拉来之前你没说降。」
姓李的正要说,磅房后面的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
郑海涛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着,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半。
「小李,怎么了。」
「郑老板,他要按二十三结。」
郑海涛看了刘满仓一眼,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
「三百斤,按二十三结,这三百斤我认。」
姓李的重新打单子,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敲得很响。
刘满仓拿了钱,七千一百三,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数完,他没有走。
「以后都是二十。」
「以后都是二十,行情掉了三成。」
「我的收价没掉。」
「那是你的事。」
刘满仓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沓钱折了一下,塞进内兜。
「我不卖。」「你不卖,你囤着。」「我囤着。」
郑海涛笑了一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
「刘师傅,你囤得起多少,三百斤,五百斤。」「我囤得起。」
「你囤到一千斤就得卖,不卖你的钱就压在那儿。」
刘满仓没说话。
「你这站一个月出三千斤,压到一千斤不卖,就少收三千斤的货。」
「那你的站就白开。」
刘满仓把车推出去,出了一身汗。
回到站里,他把那三百斤铜的钱放进铁盒,盒盖扣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空地上,纸壳摞成三垛,铁堆成两堆,铜单独放着,用一块塑料布盖着。
他蹲下去,掀开塑料布,看了看里头的编织袋。
三百斤。
按二十算,六千,比昨天少一千一。
一千一,是他半个月的房租加水电。
张桂芝下午来了,带着饭盒。
「今天卖了多少。」「七千一,三百斤。」
「按昨天的价结的?」
「按昨天的价,明天二十。」
张桂芝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里头是米饭和两个菜。
「二十就二十,不挣钱也得走货。」
「二十是我的收价,走了货我一天白干。」
「白干也比压着强。」
刘满仓坐在凳子上,没有动筷子。
「我不卖。」「你不卖,钱压着。」「压着就压着。」
张桂芝站在那儿,看着他。
「盘这个站把家底都拿出来了,你压着货,我们吃什么。」
「我再找一家。」
第二天,他去了城南。
城南有一家小的冶炼厂,门脸不大,院子里堆着废铜烂铁。
他进去问价,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二十一块五。
比郑海涛高一块五,但量小,一个月只要五百斤。
回来的时候,他绕到城东的旧货市场,路上有一段在修,多绕了半条街。
姓孙的还在那儿,还是那台破冰箱。
「听说郑海涛压价了。」
「压了,我另找了一家。」
姓孙的放下螺丝刀。
「那家我知道,量小。」
「量小我也走。」
「你走一半,剩一半呢。」
刘满仓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堆旧洗衣机。
「剩一半我拆。」
「拆什么。」
「拆铜,拆铝,拆不锈钢,分开卖。」
姓孙的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自己干分拣。」
「我干不了分拣,我干得了一手。」
那天晚上,他把站里的货重新分了一遍,灯拉到院子里。
铜一堆,铝一堆,不锈钢一堆,薄铁一堆,纸壳一堆。
分了三个小时,手上磨出两个泡。
分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五堆东西,胳膊抬不起来。
第二天,他把铜拉去了城南,天没亮就出门。
五百斤,二十一块五,一万零七百五,当场结的现金。
剩下的五百斤,他留在了站里。
郑海涛打电话来,是第三天。
「刘师傅,货呢。」「没了。」
「没了?」
「我卖别人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郑海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刘师傅,城南一个月吃五百斤。」
「我知道。」
「你一个月出三千斤。」
「我知道。」
「剩下两千五,你卖给谁。」
刘满仓站在站门口,看着门口那块纸板。
「郑老板,我卖不掉的,我自己拆。」
「你拆得过来,你的成本就上去了。」
「我知道,我挣得少,我活得下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一会儿,郑海涛说了一句。
「刘师傅,你这人,不懂行情。」
「我懂行情,我也懂我自己。」
电话挂了。
刘满仓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
张桂芝从里屋出来,问郑海涛怎么说。
「他说我不懂行情。」
「你懂吗。」
「我懂行情,我也懂我这双手。」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两个新泡。
第 12 集 赊账
十一月初,郑海涛那边改了规矩。
不是压价,是赊账。
改的那天,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磅房门口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四个条款。
一,账期三个月。
二,三个月内结账,按七折。
三,超过三个月,按五折。
四,现结的,按二十。
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
刘满仓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手上还沾着铜锈,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七折是十四。
五折是十。
他把三轮车停在磅房外面,没有进去。
车斗里是三袋铜,三百八十斤。
姓李的从磅房里出来。
「刘师傅,不进去。」
「这纸什么时候贴的。」「今天早上。」
「谁让贴的。」「郑老板。」
刘满仓没有进去,他把车调了个头,走了。
一路上他没说话,车链子响。
回到站里,他把那张纸的事跟张桂芝说了。
「七折是十四,十四是我的收价。」
「十四你还要倒贴。」
张桂芝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菜,菜根上还带着泥。
「别人怎么样。」「别人我不知道。」
「你去问问。」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找姓陈的。
骑了一个半小时,路上过了两个桥。
姓陈的正在院子里晒纸壳,地上摊了一大片,边上放着一把木耙子。
「老刘,你这站开了。」「开了,一个月。」
「听说郑海涛那边改了。」「改了,三个月七折。」
姓陈的把手里的一块纸壳扔到地上,纸壳摔散了。
「我知道。」
「你签了。」「我没签。」
「那你怎么走货。」「我走城南。」
「城南吃得下多少。」
姓陈的蹲下去,把纸壳重新码起来。
「吃不下的,我压着。」「压着压着,站就转不动了。」
「转不动就转不动。」
刘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纸壳。
纸壳晒得发白,边角卷着。
「老陈,你压得起吗。」「压不起也得压。」
「为什么。」
「签了那张纸,我这行就干不下去了。」
刘满仓没有说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姓陈的没有送他。
回到站里,天已经黑了。
站门口的灯亮着,灯下站着两个人,等他收货。
张桂芝把饭端上来,两个菜,一个汤。
「问了。」「问了,老陈也没签。」
「那他的货怎么办。」「他走城南。」
「城南吃得下。」「吃不下,剩下的压着。」
张桂芝坐在桌子对面,把筷子放下。
「满仓,你想怎么办。」「我不签。」
「你不签,郑海涛就不收你的货,你卖别处?」
「我卖别处。」「别处吃得下三千斤吗。」
「吃不下我就少收,少收我也开。」
第二天上午,郑海涛自己来了。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司机。
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他下车,走进站里,脚上是一双皮鞋。
站里正过秤,门口排着五个人,队伍排到墙根。
郑海涛站在边上,等了一个小时,等到没人了才开口。
他一直把手插在大衣兜里。
「签不签。」「不签。」
「你不签,我这边的门就对你关了。」
「关了,我就不走你这儿。」
郑海涛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几堆货。
「铜八百斤,铁两吨,纸壳三垛,压了两万三。」
「两万三。」「两万三压在这儿,你一个月挣八百。」
「八百,你要压三个月。」「我把铜拆开卖。」
「拆开卖,你卖给谁。」
刘满仓没有回答。
郑海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秤,用脚尖踢了踢秤腿。
「刘师傅,我这行,压价赊账,都是常规。」
「那是你的常规。」
「你的常规能撑多久。」
「撑到我撑不住。」
郑海涛站在门口,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行,我不劝你,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把货压死,等你来找我。」
他上车走了。
车走了以后,刘满仓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把门口的纸板吹得响。
张桂芝从里屋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说等我,等我压死。」
张桂芝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刘满仓去了三个地方。
他先去的城南,再去的城西,最后去的城北。
城南的冶炼厂,城西一家做五金的小厂,城北的一个拆迁工地。
冶炼厂说,五百斤,二十一块五,多一斤不要,钱当场结。
五金厂说,铁和铝都要,一个月八百斤,价按行情,月底结。
拆迁工地问他收不收旧钢筋旧门窗。
刘满仓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堆拆下来的门窗,门窗上还带着水泥。
「收,铁八毛,铝一块二。」
「你拉得走吗。」
「我拉得走。」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车上装了半车旧门窗,车斗压得低了两指。
张桂芝站在门口,看着那半车货,手里还拿着一个碗。
「这是什么。」
「工地上的旧门窗,一斤八毛,一车八百斤,六百四。」
张桂芝站在那儿,算了算。
「郑海涛那边一天给你多少。」
「一天一千。」
「那你还。」
「他那边的钱,三个月后才到。」
张桂芝没有说话,转身进屋。
刘满仓把车停在院子里,把旧门窗一扇一扇搬下来。
搬到第八扇的时候,他歇了一下。
搬完,他坐在门口,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
十一月初七,工地旧门窗,八百斤,六百四。
第 13 集 断供
十一月下旬,郑海涛的磅房冷了下来。
以前一天能收三十多车,现在一天不到十车。
原因简单,他那张纸贴出去,七折五折,谁看了都掉头。
那些收废品的宁可少卖,也不愿意压三个月。
刘满仓这边不一样,他现结,价虽低两毛,但秤准,不扣杂,钱当场到手。
一来二去,巷子口这条街上的人,都往他这儿送。
老葛也送。
自从那车纸壳卖给了刘满仓,他就再没去过城北。
每天早上,他把货拉到站门口,排在队伍里,一句话不说。
到了十二月初,郑海涛的电话打来了。
他在电话里问,刘满仓那边一天收多少。
「不多,一两千斤。」
「一千斤的铜,你收得下吗。」
刘满仓把手里的笔放下。
郑海涛说,他要收刘满仓的铜,按二十三。
「二十三,你那张纸写的是二十。」
「那张纸不算了。」
刘满仓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那排等着过秤的车。
郑海涛说,他那边没货了。
「你没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有货,我要货。」
「你要货,你按二十三。」
「二十三我认,但我有个条件,你的货只供我一家。」
刘满仓笑了。
「只供你一家,那我这站就成你的了。」
「不是成我的,是合作。」
「合作,我供你一家,你压我价,我怎么办。」
「我今天不压,我明天压。」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刘满仓把手机换了个手。
「郑老板,货我可以供你,但不是只供你一家。」
「你供几家,我的量就不够。」
「你的量不够,你加价。」
郑海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刘师傅,你这人。」
「我不会做生意,我会算账。」
电话挂了。
刘满仓把手机放在桌上,出去过秤。
门口排着六辆车,第一辆是老葛的。
老葛车上装的是纸壳,捆得整整齐齐,绳子还是那根新的。
「满仓,听说了。」
「听说什么。」
「郑海涛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要收你的货。」
「他要收,我没答应。」
老葛把车往前推了一步。
「他不收我的,我全给你。」
「你全给我,我一天收不下这么多。」
「你收不下,我等。」
刘满仓没有接话,把秤砣挂上,开始过秤。
老葛的纸壳二百二十斤,八十八块。
老葛收了钱,没有走,站在边上看着那台秤。
秤台是铁的,边上磨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
「我在城北收了十五年,我那秤,一斤是八两。」
「我知道。」
「我用了十五年,我没觉得亏心,我现在觉得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半根,摁在地上。
烟头在水泥地上留了一个黑点。
「你这三条规矩,我看了,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签。」
「你做不到,你就别来。」
「满仓,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是来卖货,以后每天来。」
「你的货,我不问来路,你写。」
老葛点了点头,把车调了个头,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车斗是空的。
第二天,郑海涛自己来了。
上午十点,天阴着,风比昨天大。
他没开那辆黑色轿车,是走来的。
鞋上沾着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来。
他说车卖了,没钱加油,站月底关。
站里正过秤,门口排着七八辆车,他站在边上看完了才说话。
「十六年,我压了十六年的秤,扣了十六年的杂,现在没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堆货。
刘满仓把秤砣放下,站直了。
郑海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他贴的那张。
他把纸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碎纸落在地上,风一吹,散开了。
「我服你这三条。」
刘满仓弯腰把碎纸捡起来,扔进纸壳堆。
「你这纸,能卖钱。」
郑海涛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这十六年只会收废品,我以后干什么。」
「你按我这三条,就有人给你货。」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站门口那块纸板。
看了有三秒,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刘满仓算账,算了三百八十六,比前一天多一百。
他把钱一张一张码好,放进铁盒。
张桂芝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三百八十六。
张桂芝把饭菜端上来,两个菜,一个汤。
「郑海涛的站月底关,那一片的货都到你这儿来。」
「到我这来,我收不下。」
「收不下怎么办。」
「加一台秤。」
张桂芝把碗放下。
「新的一千二,旧的四百,四百我买旧的。」
第二天,他去城西找姓钱的师傅,问有没有旧秤。
姓钱的师傅正在修一台台秤,手上全是油。
他说有一台,四百,他给调准,调了半个钟头。
刘满仓给了钱,把秤拉回站里。
旧秤比新的矮一截,秤杆上的漆掉了。
两台秤,一台在门口,一台在里屋。
新秤放门口,旧秤放里屋,谁不信门口那台,就进去试里屋那台。
那天下午,他站在两台秤中间,看了看。
然后他拿起笔,走到门口,在纸板上加了一行。
第五行,两台秤,随便试。
第 14 集 回头
十二月中,马金宝的站关了。
关的那天门上挂了一把新锁,锁是黄的,挂在原来的链子上,链子锈得厉害。
刘满仓是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站里的地上还堆着货,纸壳、铁、一堆没分类的杂物。
过了两天,马金宝来了。
他是走着来的,没穿那件皮夹克,穿的是一件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满仓。」「马站长。」
「别叫站长了,站没了。」
刘满仓停下秤,让他进来。
马金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两台秤,看了看门口那块纸板。
「你这儿一天收多少。」
「两三千斤,一天挣三四百,多的时候五百。」
马金宝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那个侄子,还在你这儿干。」「在,干了一个月了。」
「他怎么样。」「手脚勤快,学得快,还说你这儿管饭。」
「管一顿。」
马金宝点了点头。
「满仓,我今天来,是求你的。」
刘满仓没有说话。
「我那个站,货还在里头,压了八千块,我想卖给你。」
「我的收价,纸壳四毛,铁八毛。」
「我那些货,混着的,没分。」
「没分,我按最低的算。」
马金宝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行。」
第二天,刘满仓去了马金宝的站。
锁是新锁,马金宝把钥匙给他。
门开了,里头一股霉味。
货堆了半个屋子,纸壳潮了,铁上有锈,墙角还有一摊水。
刘满仓蹲下去,翻了几包,站起来。
「这货,八成是纸壳,两成是铁,还有一成的杂物。」
「你按什么算。」
「纸壳四毛,铁八毛,杂物不收。」
马金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要是觉得亏,你可以自己分,我等你分完再来。」
马金宝蹲下去,开始翻那堆货。
他一件一件往外挑,挑得很慢。
他翻了两个小时,把纸壳和铁分开,杂物挑出来。
分完,他的手上全是灰,脸上也是,棉袄的前襟蹭黑了一片。
刘满仓过秤,纸壳一千八百斤,七百二;铁六百斤,四百八。
一共一千二。
马金宝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千二,看了很久。
「八千块,卖了一千二。」
「你压了三个月,货掉价了,你要是早点卖,还能卖三千。」
马金宝没有说话。
他把钱装进兜里,把钥匙留在门锁上,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铁牌。
「满仓。」
「你说。」
「我这十六年,是不是白干了。」
刘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分好的货。
「你干了十六年,你挣了钱。」
「我挣了钱,我没剩下什么。」
「你剩下一个侄子,他在我这儿干,我教他。」
马金宝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个站,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刘满仓把货拉回站里。
张桂芝问他,马金宝的货怎么样。
「一千二。」「他说他十六年白干了。」
「你怎么说。」「我说他剩下一个侄子。」
那件事在街上传开了,传开的不是他卖了一千二。
是他蹲在自己站里,分了两个小时的货。
第三天,四号楼对门那个搬家的男人来了。
那天早上下了霜,地上白了一层。
他拎着两个纸箱站在站门口,看了看那块纸板。
「你还认得我吗,夏天那摞书里有张存单。」
「三万二。这两箱是我妈留下的旧书报,我一直没舍得卖。」
刘满仓把纸箱打开,都是旧杂志,还有几本线装的书。
书页发黄,边上卷着,有一股旧纸的味道。
他没马上称,先把手伸进去翻了一遍,手心里没有亮。
「按书报算,三毛,六十三斤,十八块九。」
男人收了钱,没有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块纸板。
「那天你翻出存单,你没要钱。」
刘满仓把秤砣挂回去。
「她忘了,我没忘。」
男人点了点头,把两个空纸箱折起来,夹在腋下,走了。
老葛把车推过来,把纸壳往下搬。
一包一包码在秤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包搬完,他站直了,腰响了一下。
「我这十五年,收的是货,不是人,我现在收人。」
刘满仓把秤砣挂上,二百六十斤,一百零四块。
老葛收了钱,数了一遍,塞进内兜。
「这车从三号院拉的,他四毛给我,你四毛收我,我不挣钱。」
「头一回不挣钱,图个心里踏实。」
刘满仓把秤靠在墙边。
老葛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纸板,看了有半分钟。
那天晚上,他算账,算了四百三十,比前一天多五十。
张桂芝问他怎么多了,他说多了两箱书,多了老葛一车货。
「老葛的货你不挣钱,图什么。」
「我图这街上的人,都往我这送。」
桌上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
刘满仓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这个月我想把站扩一间,隔壁那间空着,一年八千。」
张桂芝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是蓝的,边上磨破了,包得四四方方。
她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
「这里头有六千。」
「差两千卖旧秤。」
张桂芝把手绢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站要扩,就扩。」
第 15 集 三条街
站扩了一间,货终于放得下了。
新扩的那间在隔壁,原来是间杂货铺,空了半年,墙上有水渍,地上有一层土。
刘满仓花了一个礼拜收拾,把墙刷白,把地平了,装了两盏灯。
刷墙的时候他一个人干,从早上刷到天黑,刷完胳膊抬不起来。
灯是那种长条的日光灯,一开,整间屋子白得晃眼。
收来的货按类别堆,铜一堆,铝一堆,不锈钢一堆,薄铁一堆,纸壳一堆。
每堆前面立一块纸牌,写着名字和价钱。
纸牌是他自己写的,字大,笔画粗,隔五米都看得清。
来卖货的人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自己那堆。
过了年,正月里,生意淡了几天。
那几天门口冷冷清清,一天来不了几辆车。
刘满仓把货重新分了一遍,把该卖的卖了,把能压的压着。
到了二月,一下子忙起来。
先是东边那条街,接着是中间那条,最后连北边那条也来了。
三条街,五个小区,两个厂子的家属院。
这几条街上,以前有三家收废品的点,现在只剩下一家。
那一家是姓赵的,现在给刘满仓送货。
一天最多的时候,门口排了二十多辆车,从站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有推板车的,有骑三轮的,有开着面包车来的。
队伍里有人抽烟,有人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等。
刘满仓忙不过来,把马金宝的侄子提成了组长。
那孩子姓马,叫马小勇,二十出头,个子高,话少,学东西快。
刚开始他不敢管人,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满仓教了他三天,第四天他敢喊了。
「下一个。」
他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都绷着。
「小勇,你管门口,谁先来谁先过秤。」
「知道了。」
「有人插队,你怎么办。」
「让他排到后头。」
「他不排,跟你吵。」
「我不管他吵,我按顺序来。」
刘满仓点了点头。
老葛也留在了站里。
他不收废品了,改在站里帮着分货。
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老葛干得仔细,纸壳里的塑料绳一根一根挑出来,铁上的水泥一块一块敲掉。
他蹲在货堆边上,一蹲就是半天,起来的时候腿都直不了。
中午吃饭,他端着碗,坐在纸壳堆上,一句话不说。
「老葛,你这是干啥。」
「挑干净了,卖得上价。」
「你以前不挑。」
「以前我不挑,以前我压秤。」
刘满仓没有说话。
三月初,城南的冶炼厂来了人。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包。
他在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先看了看那五堆货,又看了看那块纸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刘老板。」
「你是。」
「城南冶炼厂,姓吴。」
「你们厂我熟,我一个月送五百斤。」
「五百斤不够。」
刘满仓抬起头。
「你们厂要多少。」
「一个月两吨。」
「两吨,我供不上。」
「你供得上。」
姓吴的把包打开,拿出一张纸。
「我们厂今年扩了,用量翻了三倍,现在到处找货源。」
「你找别人。」
「我找了几家,都不稳。」
「我怎么稳。」
「你这站,我看了三天。」
刘满仓没有说话。
「你这站,一天收两三千斤,货分得清楚,秤也准。」
「我看了三天,从早上看到晚上。」
「你这秤从早到晚一斤不差,货分得比我们厂还清楚。」
刘满仓没有说话。
姓吴的把那张纸推过来。
「一个月两吨,价二十二。」
「二十二,我收十八,一斤四块。」
「二十二,我还可以给你再加五毛,但你得只供我一家。」
刘满仓把那张纸推回去。
「只供你一家,我做不到。」
「别人都是先问我给多少钱,你倒先问条件。」
「钱要挣,人也要做。」
姓吴的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五堆货。
「行,两吨,价二十二,你供几家我不管,但我的量你得保证。」
「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我再扩一条街。」
那天下午,刘满仓骑着车,去了南边的建设街。
那条街比东边那条长,两边都是老楼,住户多。
他在街口停下,看了看。
街口有一个收废品的点,门口堆着纸壳,一个人坐在小凳上。
刘满仓走过去,问他一天收多少。
那人五十多岁,脸黑,手上有一层老茧,说自己一天收三五百斤。
「你把货送我那去,纸壳四毛,铁八毛,铜十八,现结,不压秤,不扣杂。」
那人站起来,想了一会儿。
「我送,我姓赵。」
「赵师傅,明天你拉一车来,我给你过秤。」
第二天,赵师傅拉来一车纸壳,四百二十斤,一百六十八块。
他拿着钱,站在秤边上,看了那台秤很久,没有试。
「我以后都送你这儿。」
那一个月,站里收了八千斤铜,六吨铁,纸壳堆了半条巷子。
三轮车也换成了一辆小货车。
刘满仓算了算,毛利一万四,比盘站之前翻了三倍。
他把账本合上,坐在门口。
门口的三条街上,来卖货的人还在排队。
张桂芝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满仓,这站开半年了。」
「半年了。」
「半年前你还在蹬三轮。」
刘满仓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第 16 集 整片
一年后的秋天,站里已经装不下了。
三间屋子,六个人,两辆货车。
铜一堆,铝一堆,不锈钢一堆,薄铁一堆,纸壳一堆,旧家电一堆。
六堆货,六块纸牌,六行价钱。
刘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六堆货,想起三年前,他只有一辆三轮车。
那时候车斗的挡板焊过三回,左边比右边低两指。
现在那辆三轮车还在,靠在墙角,锈了。
他没舍得卖。
九月底,郑海涛来了。
他是开着车来的,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有一层土。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纸板。
纸板上现在是六行字,第六行是:收旧家电,按台算,坏的也收。
「刘师傅。」
「郑老板。」
「我不当老板了。」
刘满仓让他进来。
郑海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六堆货。
「你这站,一天收多少。」
「五六千斤,多的时候八千。」
郑海涛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
「刘师傅,我那个厂,倒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倒了以后我没事干。」
刘满仓没有说话。
「我这十六年,收了十六年,压了十六年的秤。」
「我知道。」
「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压的不是秤,我压的是人。」
刘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六堆货。
「你想来我这儿干,干什么。」
「分货,看秤,跑车,什么都行。」
「你五十岁了。」「五十岁还能干。」
刘满仓没有说话。
「刘师傅,我不要工钱,你管饭就行。」
「工钱给,一天一百,我这儿的规矩,干多少给多少。」
郑海涛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但我有个条件,你来了得按我这三条,不压秤,不扣杂,当场结账。」
郑海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纸板。
看了很久。
「我按。」
第二天,郑海涛来了,穿了一件旧工作服。
他站在秤边上,看着刘满仓过秤。
第一车是纸壳,四百二十斤,一百六十八块。
刘满仓数了钱,递给卖货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钱,数了一遍,走了。
郑海涛站在边上,看着。
「你刚才那笔,你挣多少。」
「纸壳四毛收,六毛卖,一斤两毛,四百二十斤,八十四。」
郑海涛站在那儿,算了一下。
「一天三十车,两千五,我要出人工,出油钱,出房租,还剩多少。」
「剩一千。」
郑海涛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他跟着刘满仓跑了一趟城南,路上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冶炼厂,他下车,看着那堆废铜。
「这厂子我认识,我以前给他们送过货。」
「他们不压价,因为我不让他们压。」
「我以前,谁压我我都认。」「你现在不认了。」
「我现在不认了。」
十月初,郑海涛在站里干了半个月。
一个卖铁的老头来,铁上带着水泥。
郑海涛把水泥一块一块敲掉,敲了半个钟头。
老头看完说了一句。
「你这人,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我压秤。」
十一月中,马金宝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纸板,走进院子,看了看那六堆货,看了看那几个人。
郑海涛正在敲水泥,老葛正在挑塑料绳,马小勇在门口喊号。
「他们都在这儿。」「都在。」
「我那个侄子。」「在,现在是组长。」
「你们两个都在这儿。」
马金宝站了很久。
「我压了十六年秤,我现在压不动了。」
「你压不动,你就来分货,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我来。」
十一月下旬,站里有了四个人干活。
刘满仓,老葛,郑海涛,马金宝,四个人,最小的五十,最大的五十八。
马小勇管门口,张桂芝管钱,刘小军管账。
十二月初,刘满仓去了一趟城里,做了一块铁牌子。
「城东废旧物资收购站。」底下一行小字:不压秤,不扣杂,当场结账。
牌子做了三天,他拉回来。
那天下午,他把原来那块纸板取下来,靠在墙边。
然后把铁牌子挂上去,钉了四颗钉子。
铁牌子在太阳底下发亮,字是黑的,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老葛走过来,站在他边上。
「这牌子好看,多少钱。」
「二百四。」
「二百四,值。」
郑海涛也走过来。
「这牌子挂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是一辈子的事。」
刘满仓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六堆货。
铜,铝,不锈钢,薄铁,纸壳,旧家电。
三年前,他只有一辆三轮车,车斗的挡板焊过三回。
现在他有一个站,一个牌子,四个人。
张桂芝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满仓,今天的账。」
「念。」
「纸壳三千二百斤,一千二百八;铁一千八百斤,一千四百四。」
「铜二百四十斤,四千三百二;旧家电十一台,二百六。」
刘满仓听完,点了点头。
「记上。」
张桂芝把本子合上,看了看门口那块铁牌子。
「我们这站叫什么。」
「叫城东废旧物资收购站。」
「我是问你自己叫什么。」
刘满仓想了一会儿。
「叫刘满仓的收购站。」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满仓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那六堆货。
货堆得很高,高过了院墙。
月亮在货堆上头,照得那堆纸壳发白。
他把手伸出来,放在膝盖上。
手上有两个旧泡,还有几道口子。
这双手摸过三年的废品,翻出过存单,翻出过铜章。
现在这双手,不用再蹬三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铁牌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擦完,他关了灯。
院子里黑下来,只有月亮照着那六堆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