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药泼观音
宋清辞猛地回过神,喉咙里堵着一股又苦又腥的药味,胃一阵阵痉挛,反胃感往上翻。
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力道看似轻柔。
“清辞,快咽下去,药凉了,那股子腥气更重。”
周美芹。
宋清辞浑身皮肉骤然绷紧,一股寒意从后脊窜上来。
前世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婚后三年,她日日喝下这碗号称调理身子的药。
喝到月事紊乱,脸上爬满暗沉褐斑,最后落了个卵巢早衰的名头。
周美芹将离婚协议狠狠拍在她面前,一百万,语气轻得像打发闲人:“陆家不能没有后代,清辞,你识相点。”
万念俱灰。
她吞下整瓶安眠药。
弥留之际,手指不停发颤,一连拨了七回陆怀舟的电话。
始终无人接听。
她最后刷到一条朋友圈。
许婉柔的烛光晚餐,桌边露出那块腕表,原本是她送陆怀舟的结婚周年礼物。
意识慢慢沉落。
客厅佛堂的撞钟声,在耳边绕着。
那一夜喘不过气的感受,重生之后,入梦不散。
再睁眼。
她回到了这天。
回到婆婆逼她喝药的这一刻。
周美芹坐在床边。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
脸上堆着笑,眼底透着冷淡。手里稳稳端着那碗黑药。
“这可是我熬了两个钟头,托老家熟人弄来的好药材,乖乖喝了,早点怀上怀舟的孩子,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
宋清辞垂眼看向碗里晃动的药汁。
前世她蠢,还感念婆婆费心照料。
直到临死前零碎的记忆翻上来,才想通。
周美芹日日换不同瓷碗装药,就是刻意搅乱药色、药味,让她看不出药方早就改了。
重生回来,她便开始收集证据。
她拿出全部私房钱,托相熟做取证的朋友帮忙。
整整两周,才拿到药检报告,挖出转账记录。
每一样,都是她花钱耗心力换来的。
“妈。”宋清辞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这药,我已经喝三个多月了。”
“是啊,调理身子哪能急得来。”周美芹笑得一脸和善。
“越喝身子越垮,经期错乱,天天恶心犯晕,这就是你说的调理?”宋清辞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周美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扯回来,苦口婆心劝她:“这是往外排体内的毒,熬过这阵就好了。”
“排毒?”宋清辞低声重复,伸手接过那碗药,大步往客厅走。
客厅正中那尊红木佛龛,是周美芹的命根子。白瓷观音端坐其中,香火袅袅不断。早晚必上香,初一十五闭门诵心经,家里谁都不许碰半分。
“宋清辞!你要干什么!”周美芹脸色骤变,慌忙追上来,声音已经藏不住慌乱。
宋清辞没回头,手腕狠狠一翻。
哗啦一声。
漆黑药汤劈头盖脸浇在洁白观音塑像上,浑浊药汁顺着菩萨的眉眼往下淌,漫过供盘里的苹果,浸透“有求必应”的牌匾。空瓷碗重重砸落在地砖上,四分五裂,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日日烧香磕头,求陆家子孙绵延。我倒想问问——菩萨,容许你暗地里给儿媳下避孕药吗?”
周美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捂着胸口浑身发抖,尖声叫出来:“你疯了!你亵渎菩萨!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宋清辞没再看她。
目光越过周美芹,落在客厅角落那盆绿萝上。
叶子枯了大半,土面结着一层白碱。
前世周美芹把这盆花端进卧室,说是净化空气,实则常年被泼洒的药汤浸着,差点枯死。
卧室门“砰”地被撞开。
陆怀舟衣衫凌乱,衬衫扣子错扣两颗,快步冲出来,满脸焦灼:“怎么了?妈,发生什么事?”
门锁咔哒一响,缓缓转动。
许婉柔拎着一袋车厘子踏入玄关,脸上挂着甜美无害的笑意。
待看清客厅满地狼藉,笑容骤然僵住,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惊慌。
害死她的三个人,尽数聚在此处。
前世她死的那晚,周美芹到处跟亲戚哭诉,说是她自己心眼小想不开。
陆怀舟关机,陪着许婉柔吃烛光晚餐。
许婉柔发一条不痛不痒的朋友圈,感慨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
“清辞!你闹得也太过分了!看把妈气成什么样!”
陆怀舟眉头死死拧起,下意识偏袒母亲,语气压着浓重的责备。
他心底不是没有细碎疑点,可多年母子情分在前。
他一直自欺欺人,强行压下所有不安,不肯往最不堪的地方多想一分。
宋清辞冷眼扫向他:“这碗药,我连着喝了三个月。妈天天端到我床头,你就从来没问过一句,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怀舟眼神微微躲闪,底气明显不足,低声辩解:“妈都说那是调理的补药,我怎么会往害人的方向去想?”
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习惯性逃避真相,刻意维系着家里虚假的和睦。
不是想不到,是你刻意不愿捅破。”宋清辞点开手机相册,将盖着官方红章的药检报告径直怼到他眼前,“棉酚,长期摄入会直接造成女性不孕。这就是你深信不疑的补药。”
周美芹立刻拔高声调,满脸又委屈又愤怒,刻意装出被冤枉的模样:“这是伪造的!清辞,你怎么能拿假报告栽赃我这个当婆婆的!”
“栽赃?”宋清辞目光锐利地死死锁住她,“每月转给胡明远两万块,整整半年。这份银行流水,是我托人逐层调取的真凭实据,需要我逐条摊开摆在你面前?”
周美芹嘴唇猛地哆嗦,瞬间哑口无言。
玄关的许婉柔脸色骤然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购物袋提手,身体悄然绷紧。
宋清辞转头看这个相交八年的闺蜜:“许婉柔,胡明远不是婆婆什么远房亲戚,是你表哥。这个没有行医资质的人,当初是你跟我吹捧,说他是妙手名医。”
许婉柔嘴唇轻颤,眼眶瞬间泛红,摆出一副无辜受屈的模样:“清辞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从来没有——”
“没有?”宋清辞划开另一张转账截图,屏幕上五万块的转账记录赫然清晰,备注栏写着辛苦费,收款方正是许婉柔本人,“五万块,买你联手他们,设圈套坑我。”
塑料袋从许婉柔手中滑脱,鲜红的车厘子滚得满地狼藉。
“上个月十五号。”宋清辞字字清晰,继续揭穿,“陆怀舟谎称去上海出差,实则住进了丽晶酒店。是你送酩酊大醉的他回房,摆拍暧昧照片,再刻意发给我,存心逼我精神崩溃。”
那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展现在屏幕上。陆怀舟瞳孔猛地收缩,转头盯住许婉柔,声音里压着火气:“是你拍的?你连我一起算计?”心底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疑点,此刻全部破土而出,羞耻、恼怒混杂着后怕席卷上来。
周美芹见状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一副一心为儿子考量的苦相:“怀舟,你别发火!妈也是为了咱们陆家,家里不能没有后啊!”
“为陆家,就要毁掉我的一生?”宋清辞懒得再看他们内讧撕扯。
她拾起沙发上的包,走向玄关。经过陆怀舟身边时停了一步。
“陆怀舟,我最后问你。这碗药,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陆怀舟垂下眼皮,肩膀绷着,懦弱地避开她冰冷的视线,内心在挣扎。他隐约嗅到过药的异样气味,也见过母亲偷偷转账,可亲情的枷锁让他选择闭眼。
“我……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妈反复叫我不要插手家里的事,我就……自欺欺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选择装作看不见。”宋清辞替他说完。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客厅——药汁淋漓的佛龛、碎了一地的瓷片、蹲在地上捡车厘子的许婉柔、捂着胸口喘气的周美芹、垂着头不敢看她的陆怀舟。
“对了。这盆绿萝我带走。”她弯腰端起角落里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你们陆家的东西我一样不要。这盆花是我买的,我带走。”
周美芹在后面喊:“一盆破花你拿走拿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宋清辞没回头,抱着花盆出了门。
楼道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指尖还沾着一点褐色药渣。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枯叶底下冒了一小截新芽,嫩绿嫩绿的。
前世她死在密不透风的卧室,连一缕阳光都碰不到。现在她活下来了,还带出来一盆花。午夜窒息的梦魇还会时不时袭来,但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她拨通父亲的电话,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爸,来接我。这一次,我半分都不会退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爸马上来。”
宋清辞挂了电话,靠着楼梯间的墙慢慢蹲下去,把花盆放在脚边,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蹲了一会儿,把呼吸理顺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抱着花盆往楼下走。
第二章 上门求和,懦弱的挽回
在娘家暂住的三天,宋清辞一刻没松懈。
盖章生效的药检报告、多方核实拿到的胡明远无执业资格证明、耗费不少人情拿到全套银行转账流水,全部整理归档。她联系了专打婚姻纠纷的方律师。取证的过程并不轻松,很多材料需要递交申请、等待审核,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集齐。
婚前嫁妆房属于她个人财产。婚后共同财产,她只求合理分割。钱财是次要,她要这几个人当众承认自己做过的恶。
宋德昌嘴上不说什么,但第一天晚上就把她小时候的照片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看。宋清辞从厨房端水出来,看见她爸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她七八岁扎羊角辫的照片发呆。
“爸。”
宋德昌飞快地把照片扣过去,咳了一声:“那什么,你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以前多爱笑啊。嫁过去三年,我都没见你笑过几回。”
宋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靠在她爸肩膀上。夜里她偶尔会做噩梦,惊醒时一身冷汗,那些死亡的记忆真实得可怕。
“以后多笑笑。”
第四天,陆怀舟找上门。
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拎一箱牛奶,站在五金店门口,眼底乌青,胡茬没刮。这几天他被真相反复折磨,不断复盘过往的种种细节,愧疚与自我厌恶日夜啃噬他。他不是瞬间幡然醒悟,是一点一点撕开自己自欺欺人的外壳,才看清母亲的恶毒,看清自己的懦弱。
宋德昌低头配钥匙,眼皮都没抬:“别叫爸,我没有你这个女婿。”
“叔,我跟清辞之间就是一场误会,我是来接她回家的。”陆怀舟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眼底布满红血丝,这几晚几乎没有合眼。
“误会?”宋德昌把一叠证据复印件拍在柜台上,嗓门沉下来,“给我闺女下致不孕的药,这叫误会?整整三个月天天端药进门,你天天在家,跟我说你毫不知情?”
宋清辞从里屋走出来。白T恤,马尾扎得利落,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迁就柔软,只剩一片淡漠。
“回家?回那间日日喝毒药的房子吗?”
陆怀舟望着她,心底翻涌着滔天悔恨。他无数次回想,如果当初自己多追问一句,如果没有选择逃避,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可世上没有如果。
“清辞,我妈已经知道错了,她跟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改不改,跟我没关系。”宋清辞直接截断他的话,“离婚协议,收到了?”
陆怀舟脸色发白:“就不能看在我们三年情分上,再给一次机会?”
“三年情分?”宋清辞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有天夜里我胃疼得在地上爬,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关机,陪着许婉柔吃烛光晚餐。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的情分?”
陆怀舟整个人愣住,满眼错愕。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我那天……”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就是心情不好,想让我早点回家——”
“所以你关机了。”宋清辞替他说完,“你关机之前想的是:她又在闹脾气,不理她。对不对?”
陆怀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内心的自我谴责几乎要将他压垮。
“你不用解释。”宋清辞说,“我不想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那天晚上我吞了整瓶安眠药。药效上来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一个没接。”
客厅里安静了。
宋德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节发白。他之前只听闺女说了个大概,没听她亲口说安眠药的事。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陆怀舟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走吧。”宋德昌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我闺女差点死在你家。你还有脸上门?”
陆怀舟被推到街边,巨大的痛苦无处宣泄,忽然掏出手机,当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对着话筒说:“妈,你把那个药方拍给我。现在。”
宋清辞隔着五金店的玻璃门看着他。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这次是打给胡明远的:“胡明远,你给我把清辞的检查报告原件留着。我明天过来拿。”
他站在街边,一手拎着牛奶,一手攥着手机,像是终于做了点什么。可这份醒悟来得太迟,是悲剧险些酿成之后,被逼到墙角才催生出来的。
宋清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宋德昌跟进来,犹豫了一下,问:“他好像真的……悔了。”
“他知道。”宋清辞打断她爸,“他‘隐约知道’。他只是没去查。现在他开始查了——因为他被逼到墙角了。爸,一个男人,老婆被下药,他得被逼到墙角才去查,你觉得这算有良心?噩梦我已经做过一遍,我不敢赌下一次。”
宋德昌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宋清辞低下头,把方律师的微信对话框打开,打了一行字:正式发函,证据抄送陆正宏。
陆正宏在区档案局上班,副科级,管后勤。官不大,但在体制内待了二十多年,最怕丢面子。但宋清辞清楚,仅仅靠威胁未必能撬动陆家,陆家第一反应大概率会捂家丑。她做好了对方拒不配合、直接起诉的两手准备。
第三章 绿茶上门,直播撕破假面
许婉柔来找宋清辞那天,是周末。
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了条碎花连衣裙,拎一袋水果,站在五金店门口,笑得温温柔柔。路过的人以为这是谁家懂事的姑娘来看亲戚。
宋德昌挡在门口:“你谁?”
“我是许婉柔,清辞姐的好朋友——”
“哦,那个收了五万块的好朋友。”宋德昌点了点头,“滚。”
许婉柔笑僵在脸上:“叔叔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转账记录我闺女给我看了,五万块,备注‘辛苦费’。辛苦什么?辛苦你帮她婆婆害她?”宋德昌嗓门大,隔壁卤味店老板探出头来看热闹。
许婉柔脸上挂不住了,但还是没走,红着眼眶,摆出受尽委屈也要劝闺蜜回头的样子。
宋清辞从里面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对着许婉柔——正在直播。
直播间几千观众涌入,弹幕飞速滚动。
“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八年的好朋友,许婉柔。”宋清辞语气没有起伏,“收我婆婆五万好处费,找无证表哥开具假病历,摆拍照片破坏我的婚姻。今天正好,当着所有人,说说你的苦衷。”
许婉柔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往后退半步:“宋清辞!你快关掉!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
“当初你伙同别人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羞辱二字。”宋清辞往前半步,“胡明远是不是你表哥?五万块辛苦费是不是你收下的?酒店那张暧昧照片是不是你的主意?”
许婉柔慌不择路,谎话漏洞百出,情急之下说漏了嘴:“那是我姑妈让我——不是,是阿姨让我帮忙的,她说就这一次——”
弹幕炸了:“姑妈?你俩一个姓吗?”“自己把自己卖了”。
宋清辞没放过她:“上个月你跟我哭穷,说房租交不上,让我借你两万。你收我婆婆五万的时候怎么不哭穷?”
许婉柔被逼到穷途末路,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宋清辞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婆婆只找了我一个人?她前年就找过我!那时候你刚结婚,她就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医生!你老公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弹幕刷得更疯了。
宋清辞愣了一下。前世她不知道这件事。前年她刚结婚,周美芹就已经在找后手了。
但她很快接住了:“那你现在说出来,是想将功补过,还是想拉他下水?”
许婉柔噎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缺钱,我做错了,清辞姐我求你原谅我——”
“你刚才说‘就这一次’。”宋清辞看着她,“你收五万块钱的时候是‘就这一次’,你帮人拍照片的时候是‘就这一次’,你前年帮我婆婆找医生也是‘就这一次’。许婉柔,你‘就这一次’了好几回了。”
许婉柔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捂着脸哭着狼狈逃窜,水果散了一地。
宋清辞关掉直播,把地上烂掉的果子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隔壁卤味店老板探着脑袋问:“小宋,你这直播能回放不?我媳妇想看。”
“能。我待会儿发链接给你。”
宋清辞把垃圾袋系好,洗了把手。她爸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欲言又止。
“爸,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宋德昌说,“你以前被人欺负了就自己躲屋里哭。”
“以前傻。”
“现在不傻了?”
“现在死过一回了。午夜还会做噩梦,但我不会再任人拿捏。”
宋德昌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配钥匙,锉刀在铜钥匙上刮出细细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宋清辞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她爸看见。
第四章 拿捏软肋,敲定认错局
清心阁茶馆就在陆正宏单位斜对面。每周三下午他请假出来喝茶,说是见客户,其实就是躲清闲。
宋清辞提前到了,坐在他对面卡座,点了壶菊花茶。她心里清楚,陆正宏大概率第一反应是捂家丑,她已经备好起诉材料,谈判只是优先选择,并非唯一出路。
三点整,陆正宏推门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神色局促。坐下之后先咳了一声,摆出长辈姿态:“清辞啊,夫妻之间吵吵闹闹难免,床头吵架床尾和——”
“爸。”宋清辞把牛皮纸袋推过去,“您先看。”
陆正宏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东西。药检报告。周美芹给胡明远的转账记录。胡明远诊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经营范围那栏用红笔圈出来了。许婉柔的银行流水。陆怀舟在酒店床上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把东西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妈……周美芹她,真干了这些事?”这么多年婚姻,他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妻子偏执于抱孙子,只是一直当做家庭内部矛盾,选择性无视,直到此刻证据摊开,才明白事态已经恶劣到触犯底线。
“药是我拿去检测的,报告上有公章。转账是银行拉的流水。照片原件在许婉柔手机里,她发给我之后我存了。”
宋清辞把每份证据的来路说得清清楚楚,然后看着他。
“爸,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商量。我是通知您。如果谈不拢,我直接走法院起诉,该递交的材料我一样不会少。”
陆正宏皱了皱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捂住家丑,尽量不要外传。
“我要求离婚。房子归我,车和存款对半分。另外加一条:周美芹和许婉柔,当着陆家亲戚的面,给我道歉。”
陆正宏的脸色沉下来:“当众道歉……清辞,这有点过了吧。家里的事家里解决,闹得亲戚都知道了——”
“您觉得丢人?”
宋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您老婆给儿媳下避孕药,您觉得丢人。那您知不知道,倘若我起诉,这些证据依旧会公开,到时候就不只是亲戚知晓。”
陆正宏的茶杯顿在桌上。
“清辞,你这话就难听了——”
“爸,我一直觉得您是个明白人。”
宋清辞放下茶杯。
“周美芹做这些事,您不是毫无察觉。您知道,但您不管。因为您觉得这是‘家里的事’,您懒得掺和。”
陆正宏不说话了。心底无法反驳,这么多年他确实一直在回避妻子的偏执。
“现在这事闹到您头上了,您想让我‘家里解决’。行,我给您留面子——您出面,把周美芹和许婉柔叫来,当着大姑的面,让她们把干的事说清楚。说完,我签离婚协议,这事翻篇。您单位那边,我一个字不提。但如果陆家执意护短,我也不会委屈自己。”
陆正宏沉默了很久,内心反复拉扯。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一边是受害的儿媳,还有自己的名誉。
这些年积攒下对周美芹的积怨也一并翻涌上来。换做寻常家庭,大概率会拼命压下风波。但这件事性质太过恶劣。
陆正宏换了个语气,带着点人情味:“清辞,爸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周美芹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要强,被传宗接代的念头魔怔了——”
“爸。”宋清辞打断他,“她给我喝避孕药,您管这叫魔怔?伤害已经实实在在造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什么意思我不在乎。我就问您,这事您管不管?”
陆正宏的手攥着茶杯,指节用力有点泛白。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证据,又抬头看了看宋清辞——她坐在对面,没哭没闹,没拍桌子没骂人,就平平静静看着他,同时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全部准备。
他心里清楚,捂是捂不住的。直播已经流出一部分风声,再压下去只会酿成更大的祸。
“管。”陆正宏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周六老宅,我把人叫齐。我会提前跟家里人打好招呼,但我不敢保证周美芹会乖乖就范。”
宋清辞站起来:“谢谢爸。茶钱我付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爸,大姑那边您请一下。她是陆家辈分最高的,她说话管用。”
陆正宏点了点头。
第五章 老宅对峙,不甘的道歉
陆家老宅,周六下午。
周美芹还满心以为是劝和团圆,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
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落到眼底。陆正宏私下和她谈过一次,周美芹撒泼哭闹,拒不认错,陆正宏强硬压下,才勉强逼她到场。家里其他旁系亲戚隐约听见风声,窃窃私语。
许婉柔也来了,化了妆,穿了条新裙子,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包带。她以为陆正宏叫她是来帮她说情的。
宋清辞拎着文件袋进门的时候,周美芹还迎上来:“清辞回来了!快坐快坐,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周阿姨。”宋清辞从她身边走过去,“我不是来吃饭的。”
周美芹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姑陆正芳已经坐在主位了,脸色不太好看。陆正宏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吭声。陆怀舟缩在沙发角上,胡子刮了,但精神萎靡。这几天他反复翻看所有证据,无数次回想过往,内心的煎熬几乎把他耗尽。
“人都到齐了。”陆正芳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威压,“美芹,你先坐下。清辞,你把东西拿出来。”
宋清辞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药检报告、转账记录、营业执照复印件、照片、许婉柔的流水。
陆正芳戴上老花镜,逐一看完,把报告重重拍在茶几上。
“周美芹!”她喊了一声,连名带姓,“你干了什么好事!”
周美芹身子一抖,嘴还硬:“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棉酚!你给儿媳下避孕药!”陆正芳气得手都在抖,“我们陆家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下作事!”
周美芹急了,开始找补:“姐,我这也是没办法!她进门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能不急吗——”
“所以你给她下药?”陆正芳瞪着她,“她怀不上,你下药她就怀上了?你这是什么脑子!”
“我找的那个医生说了,这药是调理的,停了就能怀——”
“哪个医生?你叫来我问问!”
周美芹卡住了。她看了许婉柔一眼。
许婉柔低下头,不接她的目光。
“说啊!哪个医生?”陆正芳追问。
“是……是婉柔介绍的一个亲戚——”
许婉柔猛地抬头:“阿姨您别往我身上推!是您先找的我,您说让我找个靠谱的医生,我表哥正好开诊所——”
“你那个表哥有行医资格吗?”宋清辞开口了,“大姑,您看这个。”她把胡明远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过去,“经营范围是健康咨询,没有诊疗资质。他那诊所开在一家美容院底下,卫健委查不到这个人。”
陆正芳看了,气得把纸拍在桌上:“周美芹!你还敢说是正经医生!”
周美芹嘴唇哆嗦,忽然换了副哭腔,开始打苦情牌:“姐,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就想要个孙子,我错了吗我——”
“你想要孙子,你好好跟清辞说,带她去医院看病,该怎么治怎么治。”陆正芳说,“你给人下药,找假医生,还找人拍照片——你这是一步一步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周美芹哭起来了。眼泪糊了一脸,碎花衫的袖子蹭着鼻涕。
陆正芳转向陆怀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有你!你媳妇被你妈下药,你天天在家,你干什么吃的!”
陆怀舟低着头挨打,不敢躲。内心的愧疚汹涌翻腾,这些天他无数次复盘,痛恨自己的懦弱逃避。等大姑骂完了,他才小声说:“我……我当时刻意不去深究,我怕捅破这个家就碎了。我抱着侥幸,以为不会出事。”
“没想那么多?”陆正芳指着他鼻子,“你没想那么多,你媳妇差点死在你家!”
陆怀舟猛抬头,脸色变了:“什么?”
“清辞那天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关机。她一个人在家吞了安眠药。”陆正芳把药检报告翻到背面,上面有宋清辞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备注,“你自己看!这是她写下的经历。她说你那天跟许婉柔吃饭,手机没电了。她打不通电话,以为你不要她了。”
陆怀舟接过报告,看到背面那几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前世宋清辞的死亡,对他而言不再是一句听说,变成具象的重量压在他肩头。
“我那天……”陆怀舟的手在抖,“我手机不是没电了,是看见来电,我按了静音。我以为她又在闹脾气。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走到那一步。”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宋清辞看着他,“你没想到你妈会下药,你没想到许婉柔会拍照,你没想到我会吞药。陆怀舟,你活了三十多年,除了‘没想到’,你还会说别的吗?”
陆怀舟攥着那张报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悔恨不是一瞬间爆发,是这几天一点点凌迟自己。
“行了。”宋清辞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签好自己的名字推过去,“签吧。”
陆怀舟盯着协议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清辞,那天晚上我要是接了电话——”
“你会接吗?”
“我——”
“你不会。”宋清辞替他回答,“你当时已经选择了静音。陆怀舟,没有如果。”
陆怀舟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清辞,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求你原谅,我只是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释怀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宋清辞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签。”
陆怀舟签了字。
轮到许婉柔了。她缩在沙发上,眼泪说来就来,肩膀一抽一抽,哭着认了所有事。声音细细软软的,好像她是被人拿刀逼着干的。
“说清楚。”宋清辞看着她,“你干了什么。”
“我收了阿姨五万块钱……”许婉柔抽抽搭搭地说,“我介绍我表哥给阿姨……照片是我拍的……”
“你为什么要拍照片?”
“阿姨说……怀舟哥不好意思开口离婚,让我想办法让清辞姐先提出来……”
“所以你想到拍照片逼我提离婚?”
许婉柔哭着点头。
“你收了五万块。你觉得这钱好挣吗?”
许婉柔没说话,哭得更响了。
“你不说我说。”宋清辞把转账记录翻出来,“这钱你收了。你跟我借的两万块房租到现在没还。你表哥的假诊所被查了,你被公司开了。许婉柔,你图什么?”
许婉柔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陆正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认错,不是听你哭丧的。认完了就走。”
许婉柔抽抽噎噎地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宋清辞身边时停了一下:“清辞姐……”
“你以后别这么叫我了。”宋清辞没看她。
许婉柔走了。
轮到周美芹了。她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陆正芳推了她一把:“说话!”
周美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清辞,是妈不对。”
“哪不对?”
“不该给你喝那个药。”
“还有呢?”
“不该找医生骗你。”
“还有呢?”
“不该撮合你和怀舟离婚。”
“还有呢?”
周美芹没词了。
“还有许婉柔。”宋清辞提醒她,“您不该让她跟陆怀舟去酒店拍照,然后把照片发给我。”
“我——”
“您做了没有?”
周美芹咬着牙:“做了。”
“那您道歉。”
周美芹看了陆正宏一眼,陆正宏别过头不看她。她又看陆正芳,陆正芳抱着胳膊瞪她。
“……对不起。”周美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没听见。”
“对不起!”周美芹喊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行了吧!我道歉了!你满意了吧!”
宋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周阿姨,您哭什么?我喝了三个多月损伤身体的药,还没哭呢。”
她拿起包,起身往外走。陆怀舟追到门口:“清辞!我跟我妈说好了,她回老家!我让她走!”
宋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舟,你妈走了你才来找我。你妈在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陆怀舟噎住。
“你从来没选过我。你只是没得选了才来找我。”宋清辞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以后好好的。别再让你妈替你做主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连老婆喝什么药都不知道。你丢不丢人?”
她走了。
陆怀舟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大姑从里面走出来,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怀舟啊,大姑说句难听的。你这辈子,配不上她。”
第六章 新生,彻底斩断过往
离婚之后,报应接踵而至。
直播风波扩散,许婉柔的丑闻人尽皆知,被公司直接辞退。失去体面工作之后,之前捞到的五万块挥霍大半,又要应付表哥的纠纷,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四处求职屡屡因为过往的丑闻碰壁。她曾试图给宋清辞发信息求饶,全部被拉黑。
她表哥胡明远的无证黑所被卫健委查封,罚款五万,留下行政处罚记录,再也没法从事相关行当。
陆家丑闻传遍亲友圈,家庭内部争吵不断,陆正宏彻底无法容忍周美芹,办理离婚,只分给她二十万存款,把她遣送回老家。
回到老家,周美芹也饱受邻里闲言碎语,往日要强的性子备受磋磨,偶尔会给陆怀舟打电话,依旧不肯彻底反思,总在抱怨宋清辞赶尽杀绝。临走前她给陆怀舟打了个电话:“儿子,妈对不起你。”陆怀舟没说话,挂了。
陆怀舟活在无尽的自我惩罚式的火葬场之中。不是简单的纠缠求复合,他清醒的知道复合毫无可能,却无法放下内心的负罪。
他后来找过宋清辞几次。
第一次喝多了蹲在她小区门口,保安打电话让她下来领人。她说“我不认识他”,保安报了警。酒醒之后陆怀舟没有闹事,只是独自离开,没有继续骚扰。
第二次拎着一箱车厘子来五金店,不是求复合,只是想表达迟来的愧疚:“清辞,我调工作了,以后不用出差。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回头,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平安。”她正给她爸算账,头都没抬:“你的祝愿我收下,不必再来。”
第三次他带了十二万块钱来,把车贷还完了,车归她。他放下钱就打算走,不愿过多打扰。宋清辞收了车,卖了八万,拿那钱在五金店隔壁盘了个门面,开了家花店。
店名叫“死不了”。宋德昌嫌难听。宋清辞说:“爸,这名字吉利。花死了都能活,人还不能活了?”
开业那天,大姑送了个花篮,上面写着“大姑永远站你这边”。卤味店老板过来切了只鸭子,几个人在店里吃了顿便饭。
宋清辞把从陆家带出来的那盆绿萝换了土,剪了枯枝。半年下来新叶子爬了半面墙。梦魇依旧偶尔来访,但已经不再能困住她。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死过一次的花,浇点水就活。”
陆怀舟在下面点了个赞。他没有发消息打扰,仅仅只是远远看着。
下一秒,她把他拉黑了。
然后她蹲下来,从柜台底下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一个空药瓶——安眠药的瓶子,她从陆家带出来的,一直没扔,用来时刻警醒自己。她拿着瓶子看了两秒,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街对面的垃圾桶前,把瓶子扔了进去。
垃圾桶盖子“哐”一声合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花店,拿起喷壶继续浇花。
隔壁卤味店老板在剁鸭子,笃笃笃的。她爸在五金店门口跟人下象棋,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将!你死棋了!”
宋清辞笑了一下。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花店,绿萝的新叶子爬了半面墙,有一片探到货架外面,被她轻轻拨了回去。
前世困在婚姻牢笼,连阳光都碰不着。现在她站在自己的花店里,手里攥着喷壶,肩膀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子。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