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介说,六楼别去
搬进这栋楼之前,中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
她说:“六楼别去。”
我问为什么。她说六楼住着个老太太,脾气怪,不喜欢生人,你住五楼正好,上下班走楼梯轻点就行。我又问,六楼不是顶楼吗,上面没天台?中介说有个天台,但是老太太不让别人上去,钥匙她拿着,你当没这个天台就行。
我当时急着找房子。刚离婚,净身出户,卡里剩八万块钱,市里稍微像样的单间都要三千起。这间一千八,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在市中心,离我单位步行二十分钟。唯一的缺点是老楼,九几年建的,没电梯,走楼梯。但这些我都能忍。
我看房那天注意过六楼的楼梯间。铁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只有上联还在,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没了,中间那个大大的“福”字也没了,被人撕了还是掉了,剩下胶水印,发黑发霉,看着像一块旧伤疤。
我没上去敲门。我租了五楼那间。
搬进来第一周很安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打游戏,周末补觉。这楼一共六层,一层两户,我住了七天,没碰到过任何邻居。五楼另一户是空的,门把手上落着灰,猫眼里塞着广告纸。四楼也像是没人住。三楼倒是能听见电视声,一个男的,天天看抗日剧,枪炮声能从早上响到晚上。二楼有个小孩,偶尔哭,大人骂两句,就安静了。
六楼始终没动静。没脚步声,没开门声,没任何声响。我甚至怀疑六楼是不是真有人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七天是我在这栋楼里过得最安稳的七天。当时我不知道,安静只是因为,楼上那个人还没发现我。
第二章 一千八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客厅摆得下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卧室放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双开门衣柜。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柜,柜顶离天花板大概二十公分,正好能塞下两个储物箱。我把冬天衣服塞进其中一个箱子,推上柜顶,推得很靠里,露出来的部分离柜沿大概十公分。
厨房很小,灶台挨着洗菜池,转个身都费劲。卫生间没有窗户,排风扇嗡嗡响,洗澡的时候水汽散不出去,镜子上一层雾。但我挺满意。离婚之后我住过半个月快捷酒店,那种地方住久了,会觉得所有东西都不是自己的。这间房子虽然旧,至少门一关,是我的地方。
搬进来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在二楼碰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下走。她看见我,停了一下,问:“你住五楼?”
我说是,刚搬来。
她哦了一声,又问:“六楼那个,你见过没?”
我说没见过,好像没人住吧。
老太太没接话,提着菜篮子往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晚上听见啥动静,别上去看。”
我当时以为她是说老楼隔音差,楼上走路响。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动静”和我以为的,不是一回事。
第三章 十二点半,楼上有人走路
第八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那天加完班回家,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大概十二点半,快睡着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响。
脚步声。有人在楼上走路。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皮鞋底磕在地砖上,闷闷的。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开始走回来,十几步,又停。
我看了眼天花板。白色的乳胶漆,有几道细裂缝,正中一盏吸顶灯。声音就是从上面下来的,清晰得不像隔着楼板,倒像那人就在我头顶一米远的地方走。
我心想,老太太睡不着觉,半夜溜达,正常。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脚步声又响了。还是从东走到西,停一会,再走回来。这次步频比昨天快了一点,好像走得有点急。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是十二点半左右,准时响,准时停。
第五天晚上我失眠了。倒不是脚步声吵,我睡觉戴耳塞,习惯了。我是想起中介那句话——“六楼住着个老太太”。我妈也是老太太,七十岁了,腿脚不好,走路拖地,声音是“沙——沙——”的,跟这种硬底鞋磕地砖的响声完全不一样。我奶奶以前也穿皮鞋,但人老了走路都是蹭着走,很少抬脚,更别说半夜来回走十几步不带歇的。
我摘了耳塞。楼上还在走。
那个步态,利索、平稳,每一步间隔精确得像用秒表掐过。这不是一个老太太该有的走路声。
第六天中午,我特意请了半小时假,上楼去看。
第四章 皮鞋声不对
六楼楼梯口那扇铁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推开门,里面是条窄走廊,跟五楼一样的格局。左边那户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双男式皮鞋,黑的,鞋面擦得锃亮,鞋尖朝外,整整齐齐并在一起。右边那户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孔里都是灰,明显很久没开过。
我站在走廊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臭,就是闷,像一间关了很久没通过风的屋子。左边那户门口那双皮鞋太干净了,干净得跟这栋灰扑扑的老楼格格不入。楼道的墙皮都在往下掉,楼梯扶手锈得发黑,那双皮鞋却像刚从商场买回来一样。
我想了想,没进去。万一老太太在里头呢,万一人家脾气真跟中介说的一样呢。我转身下楼了。
当天晚上,脚步声变了。
以前是十二点半开始走,走个五六分钟就停。那天从十二点二十就开始,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停。速度比以前快,节奏乱了,好像有人在跑。从东到西,从西到东,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有个箱子被推着走。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发现一件事。
声音大得不正常。这栋楼我住了一个多礼拜,三楼看电视我听得见但听得不真切,二楼小孩哭也是模模糊糊的。可六楼这人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耳膜上。那个距离感不对。不像隔着天花板,像……像就在天花板里面。
我算了算楼高。这楼是九几年建的,楼板厚度大概十公分出头。我家天花板到楼上地面,中间除了水泥板就是管线,没别的空间。除非——
除非那人在爬。
我打了个寒战,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别自己吓自己,老楼隔音差而已。
第五章 柜顶上的手印
第九天是周六。我没出门,在家窝了一整天。下午我打开衣柜找东西,发现柜子顶上的储物箱被人动过。那个箱子我搬进来时塞上去的,装的是冬天衣服,当时塞得很靠里,露出来的部分离柜沿大概十公分。现在那个箱子被推出来了,三分之一悬在外面,差点掉下来。
我站在椅子上把箱子搬下来检查,衣服都在,没丢东西。但箱子顶部有一层灰,灰上印着一个手印。
手指细长,指尖印清晰,掌纹模糊。大小跟我手差不多,但手指比我的长。我比了一下,中指长出一截半。
我把箱子放回去,站凳子上往柜顶深处照了一下。柜顶跟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大概二十公分,落满灰。灰面上有一道拖痕,从柜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墙角有个洞。老楼检修口,巴掌大,没盖板,黑洞洞的。
我拿手电往里照了照。管道,电线,还有一截断掉的木条。灰上有几个脚印,没穿鞋的那种,赤脚,从洞口往里去了,看不见深处。
我找了块硬纸板把洞口糊上,用胶带封了两圈。然后出门买了把新锁,把家里门锁换了。晚上回来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全都锁死了。
那晚我没睡。坐在客厅开着灯,一直等到十二点半。
脚步声照常响起。这回我没有躺床上听。我站在柜子旁边,耳朵贴着墙,数着声音的方位。从东到西,十二步。停。从西到东,十二步。停。
然后声音停了大概十秒。接着是“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什么重东西落在离我头顶很近的地方。
第六章 天花板里的洞
我打开柜门,抬头。
天花板上,就在柜顶正上方那块位置,有一块二十乘二十厘米的方形痕迹。边缘平整,像是可以推开的检修口。之前被柜子挡住,我没注意过。
我搬了椅子站上去,拿手推了一下那块板。推不动。又加了点力,往上顶。
板子动了,是活的。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用力一推,板子往上一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方洞。一股凉气从洞里灌下来,带着一股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臭,不是霉,就是有一种很重的“人待过”的气息,像有人在一个不透风的小房间里住了很久很久。
我举起手机照进去。
天花板上面大概有半米高的空间,能爬行。灰很厚,上面有来回爬动的痕迹,膝盖印、手掌印,密密麻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黑暗里反复爬了无数遍。我看到一个矿泉水瓶,康师傅的,喝完了,瓶底压扁了。三根火腿肠的塑料皮。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还剩半包,没受潮,说明放的时间不长。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在我头顶正上方,用透明胶带粘在水泥板背面。我撕下来一看,脑子嗡了一声。
照片是拍的我。
角度从上往下,我在床上侧躺着,被子盖到腰,脸朝向墙。房间光线很暗,但轮廓清清楚楚。我认出那天了。周三,我加班回来累得没洗澡就睡了,被子就是这么盖的。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周三那天。
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下来过。进了我的房间。拍了照。又爬回去了。
第七章 照片
我从椅子上下来,腿是软的。心脏跳得耳朵嗡嗡响。我拿起手机想报警,按了1又删了。我跟警察说什么?有人在天花板里爬来爬去偷拍我睡觉?他们来了一看,检修口是通的,灰上有印子,这能立案吗?入室盗窃?我啥也没丢。非法入侵?人也抓不着。
我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周三那天的照片。我每天有随手拍东西的习惯,那天早上我拍过一张窗外天亮的照片。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窗户玻璃上的反光。反光里能看见我床尾的柜子。柜子门是关着的,但我记得很清楚,我睡觉前把睡衣塞柜子里了,门没关严。早上出门前我拍完窗户照片才发现柜门关了。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现在我知道有人从天花板下来过,关了我柜门,还拍了照。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所有照片翻了一遍。越翻越冷。上周日我拍了张晚饭的照片,一盘炒饭,背景里卧室门开着。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门框上方的天花板检修口。板子是合着的,但边缘有一道缝,比现在窄。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又想起一件事。前天早上我出门前,发现鞋柜旁边的地板上有个灰印子,半个脚印,赤脚的。我当时以为是自己洗澡出来踩的水印,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脚印的位置,正好在卧室门和鞋柜之间。
他从天花板下来,在我屋里走过。不止一次。
我当天晚上住进了酒店。
第八章 周姐说了三件事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说房子有问题,要退租。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周,听我说完语气有点怪:“你看见他了?”
“谁?”
“六楼那个男的。”她说,“老太太是她妈,住右边那户。男的是她儿子,住左边。老太太前年走了,儿子一直住着,不怎么出门,社区来问过几次,他说他妈在呢,就是不下楼。社区也拿他没办法,没权撬门。”
“他天天晚上在楼上走——”
“走?”周姐打断我,“那房子租出去过三回,每回都不到一个月就退租了。租客都说半夜有脚步声。但我上去看过,他屋里啥也没有。床、桌子、柜子,全搬空了。那男的就在地上打地铺,啥家具都没有。你听见的脚步声——”
她停了一下。
“他是在地上走,还是在天花板里走?”
我后背一凉。
周姐说,五楼那个检修口,当年老楼改造暖气管道的时候留的,六楼也有一个,位置是对齐的。六楼那个洞没封死。那个男的,可能每天晚上从六楼那个洞爬下来,顺着管道缝隙在五楼天花板里爬。五楼之前那几任租客,都是被这个吓走的。
“他为啥要这么干?”
周姐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头皮还发麻。
“前年他妈妈走了以后,他开始到处爬。社区的人来看他,他不开门。后来社区请了医生来,隔着门问了他几句话。他说——”周姐压低声音,“他说他在找出口。他说这个楼不是住人的,是关人的。他妈妈就是找到出口走了,他还没找到,所以他得一直爬,一直找。”
第九章 他说他在找出口
我挂了电话,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周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找出口。这个楼不是住人的,是关人的。他妈妈找到出口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妈妈死了两年,他还在楼上住着,不开门,不见人,每天半夜从天花板爬下来,爬进楼下租客的房间,拍照片,翻东西,再爬回去。
我想起他门口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尖朝外。一个在地上打地铺、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为什么会把皮鞋擦得那么干净?那双鞋像是准备出门穿的,但他又不出门。
我又想起那张照片。他拍我睡觉,角度是从天花板检修口往下拍的。他拍我干什么?记录?观察?还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也“被关着”?
我在酒店住了两天,回去收拾东西。白天去的,特意挑了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进门先检查了一遍天花板,检修口板子合着,看不出动过的痕迹。我快速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能不要的都扔了。收拾到卧室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柜顶,犹豫了一下,又搬椅子站上去,推开检修口板子。
手电照进去,这次我看得更仔细。灰上的爬痕比上次多了,说明这两天他又爬过。矿泉水瓶还在,火腿肠皮没了,多了两个新的。饼干袋还是那包,吃了一半。我把手机伸进去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准备关板子。
就在我要合上板子的时候,手电光扫到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我趴上去伸手够,够不着。找了根晾衣杆,伸进去扒拉,扒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软皮抄,封面卷了边,用橡皮筋捆着。我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妈妈从厨房走的。”
第十章 搬走那天
我没敢在屋里多看。把笔记本塞进行李箱,剩下的东西胡乱打包,叫了辆货拉拉,当天下午就拉走了。押金没要,钥匙直接塞中介公司前台,给周姐发了条微信说我不租了,她回了个“好”,没多问。
搬走之前我站在五楼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楼道。三楼抗日剧还在响,二楼小孩没哭。我抬头看六楼楼梯口,铁门关着,春联还是那半截上联。门口地上,那双黑皮鞋不见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等货拉拉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五楼我原来住那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我盯着看了几秒,窗帘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货拉拉来了,我把行李箱往上一扔,走了。
后来我找了个城东的新公寓,二十层,有电梯,楼上楼下都有人,隔音好,天花板是现浇混凝土,没有检修口。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半还是会醒,醒过来听一会儿。
楼上没声音。住了三个月了,没声音。
我把那个笔记本翻完了。前面十几页是零碎的记录,像日记,又不像。字迹越来越乱,有些页上只写了几个字:“没有”“不对”“不是这里”。中间夹着一张手画的楼层结构图,我们那栋楼的,六层,每层两户。他在图上画了很多箭头,从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四楼到三楼,然后停住。三楼那个位置画了个叉,旁边写着:“下不去,堵了。”
后面几页反复出现一句话:“妈妈说厨房能走。”再往后就全是空白了。
我把笔记本烧了。在阳台上用铁盆烧的,烧完把灰倒进垃圾袋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它。可能就是不想留着。
第十一章 三个月后
上个礼拜我回老城区办事,路过那栋楼,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外墙上,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别找了,出口在你背后。”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回头看。
五楼我原来住那间,窗户开着条缝。有人往里爬过。
我的租房合同签了一年。
押金他扣了我一千八。
我没回去要。
第十二章 尾声
前天晚上,我新公寓的天花板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挪了一下。我住顶楼,上面是天台,物业锁着的。
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白漆,没裂缝,没检修口。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下面的动静。
我打开手机录音,举着手机等。等了五分钟,没动静了。我回放录音,前面几十秒是空调的低频嗡鸣,然后有一声很轻的“咔”,像是塑料瓶盖被拧开的声音。
我把录音删了。
今天上班路过物业,我问了一句天台钥匙谁拿着。物业说就他们一把,没外借过。我又问,楼顶能上去吗。物业说能,有个检修梯,但是从楼道锁着的,钥匙在保安室。
我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回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墙角。白墙,干干净净。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灰是新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开门进屋,反锁,把链条也挂上了。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城东新公寓,二十楼,顶楼。天花板响。门框有灰。”
打完这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这次他爬得比上次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