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张不对劲的照片
先给大家看一张照片。
照片里,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着精致的法式甜点、香槟塔和玫瑰。灯光是暖金色的,音乐是爵士乐,每个人的表情都端庄得体,看起来就像一场高端的社交晚宴——如果忽略右下角那盘快被吃空的蒜香法棍的话。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哪里不对——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什么,手势翻飞,表情生动。她左边的短发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右边的戴眼镜女人一边笑一边疯狂点头,桌子对面还有两个女人举着手机,疯狂偷拍主位那个女人。
而桌子两端坐着的十几个男人,全程面无表情,像一排被打湿的拖把,还是挤干了的拖把,一点水分都没有,一点参与的热情都没有。
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就是我。
这张照片拍摄于今年情人节,一场号称“高端精英相亲局”的活动现场。它完美地记录了那个荒诞的夜晚:我花了3000块钱,报名了一个“优质男女速配晚宴”,结果整场活动,没有一个男人加我微信,但全场十三个女生,齐刷刷地都加了我的微信。
事后活动主办方还给我发消息,说我是他们办过三百场活动里“人气最异常”的嘉宾——十三个女嘉宾联名要求我返场,主办方的数据库里,这种情况要追溯到三年前一位来做调研的脱口秀演员。主办方诚恳地问我:“李女士,您有没有兴趣转型做‘破冰导师’?我们下一场想请您带带气氛。”我说:“带气氛可以,但我站女嘉宾那桌。”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反正男嘉宾那桌最近气氛确实不太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我慢慢讲。
二、3000块的“高端局”
事情的起因,是我妈。
去年春节前,我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李小满,今年你要再不带个对象回来,你就别叫我妈,叫我王阿姨。”
我说:“妈,我去年不是相了八次吗?”
“相了八次,八次都没成,人家王阿姨都怀疑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是那八个有问题!第一个见面就问我能不能婚后全职;第二个说他妈信基督教,要求我也得信,说信了之后‘在主内有爱’;第三个全程在讲他的比特币,讲到激动处还哭了,说对不起那些他没能劝住的币友;第四个......”
“停停停,”我妈打断我,越听脸越白,“妈给你找了个靠谱的,这次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高端局。”我妈的语气带着一种传销头目的神秘,还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隔壁偷听,“你张阿姨的侄女参加过一个‘精英速配晚宴’,据说参加者都是年薪五十万以上的优质男,入场费3000块,但包成,不成退一半。”
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为什么不成只退一半?”
“因为餐饮费不退啊,人家五星级酒店,光那顿晚餐就得一千多。”
“所以这就是个天价饭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功利!人家那是筛选机制,3000块门槛,过滤掉那些不靠谱的。”我妈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你想想,能花3000块吃顿饭的男人,能是普通人吗?”
我说:“妈,也有可能是冤大头。而且按照您的逻辑,我也花了3000,我是不是优质女?”
我妈愣了一下:“对哦......那更不能亏了,你去!必须得去!把本给我吃回来!”
看着她兴致勃勃翻养老本的样子,我那句“我不去”在嘴边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毕竟,她催婚催了六年,头发都白了一半,白得比我爸还快,这笔账我找谁说理去。3000块钱,买她一个安心,买我一个清净,好像......也不是不行?我安慰自己:就当去五星级酒店吃顿好的,顺便给姐妹们蹚蹚雷。
于是,情人节那天晚上,我穿着我最贵的一条裙子——贵到什么程度呢,贵到我平时挂衣柜里当装饰品,今天剪了吊牌,心都在滴血——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了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然后我才发现,我妈说的“高端局”,高端得有点离谱,离谱得有点像诈骗现场的布景板。
三、整数都是1的比例
首先,这个局的男女比例就很魔幻。
组织者在报名的时候说,为了保证配对成功率,他们会严格控制男女比例1:1。但到现场一看,长桌二十四个座位,女生坐了十三个,男生坐了十一个——好家伙,1:1的比例,原来指的是“整数都是1”的比例。多出来的两个女生,主办方给的解释是:“我们有两位男嘉宾临时出差了,为表歉意,给两位女士准备了伴手礼。”伴手礼是一盒巧克力,我旁边的姐妹拆开看了一眼,小声说:“代可可脂的,我们多出来的身价,就值代可可脂。”
其次,所谓的“优质男”,质量参差不齐,参差得像大暴雨前的云层。
坐我对面的3号男嘉宾,自称“互联网新贵”,聊了三句就开始讲他的“元宇宙社交项目”,说已经拿到了“某知名投资机构”的天使轮。我多嘴问了一句是哪家机构,他压低声音说:“家族基金,不方便透露。”翻译过来就是:他爸投的。我又问项目叫什么,他说是秘密,还没到公布的时机。好一个“元宇宙”,元到现在连项目名都没有。
坐我左边的5号男嘉宾,是个“资深投资人”,名片上印着一堆看不懂的头衔,头衔长到名片正面印不下,背面接着印。但整个晚宴,他都在看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后来我瞟了一眼他的屏幕——好家伙,在炒股,亏了八万,冷笑是给自己壮胆的。
6号男嘉宾全程没有说话,我们还以为他是内向,后来才知道他是替朋友来的——朋友出了3000块,让他来“帮忙看看”,他全程在替朋友记笔记。别人的相亲,他记了满满三页纸,比开组会还认真,最后还来问我:“姐,你刚才说的那个欧洲旅行团,报的是哪家?”我说:“你到底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抄作业的?”他说:“都是,主要是抄作业。”
8号男嘉宾是个“自由摄影师”,名片上印着“用光影记录灵魂”。结果整晚他一直在拍桌上的鹅肝,从各个角度拍,拍完调色,调完发朋友圈,配文“今晚的月色真美”。姐妹小声说:“他不是在记录灵魂,是在记录鹅肝。”
最离谱的是9号男嘉宾,一个穿西装打领结、头发梳得油亮的大哥,领结别针上还有个水钻,闪得我眼晕。他的开场白是:“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在北京有三套房。”
全场女生眼睛都亮了,像十三个灯泡同时通电。
然后他接着说:“一套我爸妈住,一套我姐住,还有一套......我出租了,房租正好覆盖我的房贷。”
全场女生眼睛又暗了,断电的那种暗。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没有房吗?”他听见了,纠正道:“是拥有房产但没有居住权,概念不一样。”好一个概念不一样,把“啃老”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基本已经死心了。这些男人,要么在吹牛,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算计怎么用最低的成本找到“性价比最高”的媳妇。跟他们聊天,就像在跟一堆会说话的Excel表格交流——每一格都写着“条件”“要求”“性价比”,全都没有“人味儿”。
三千块的晚餐,我一口一口地吃着,越吃越觉得自己是盘菜——被人挑挑拣拣的那种。法式鹅肝入口即化,我的心情入口即堵。
中场还有个“灵魂问答卡”环节,每人抽一张卡,当众回答卡上的问题。卡片问题相当辛辣:‘婚后彩礼你怎么看’‘房产证加名你接受吗’‘孩子跟谁姓’。轮到一个男嘉宾抽到‘婚后工资怎么管’,他脱口而出:“当然我管,男人管钱天经地义。”全场十三个女生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声“哦”像合唱队排练过一样整齐,把那位男嘉宾“哦”得当场改口:“……或者一起管,一起管,夫妻嘛,商量着来。”阿珍事后点评:“看见没,这就是舆论的力量。”轮到我抽,抽到的是‘你能接受丁克吗’,我说:“我能接受任何‘克’,丁克、摆烂克、内卷克,只要别是‘妈宝克’。”全场姐妹起立鼓掌,三个男嘉宾默默低下了头。
就在我决定摆烂,专心干饭,把本吃回来再说的时候,转折点来了。
四、三分钟的真话
主持人提议玩一个“破冰游戏”:每个人用三分钟,介绍自己,并分享一个“人生中最有意思的决定”。
从1号开始,男人们纷纷开始了他们的表演,那表演欲,堪比汇报演出。
1号说,他最得意的决定是“在三十岁前财务自由”,追问之下,原来是指“把爸妈给的首付钱存进了余额宝,每天利息够买一杯豆浆”。每天一杯豆浆的自由,也叫自由,行吧,豆浆自由。
2号说,他最骄傲的决定是“裸辞创业”,现在公司“正在筹备B轮”,实际上是他和大学室友开了个剧本杀店,上个月刚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B轮的意思可能是“被赶出来两轮”。他还热情地邀请我们:“改天来我们店里玩,给你们打八折。”有人问:“店在哪?”他说:“现在是个奶茶店,但我们随时可以东山再起。”行吧,东山还没起,先把八字写了。
3号男嘉宾——就是那位“元宇宙新贵”——说他最有意思的决定是“全押元宇宙”,说完环顾全场,等掌声。没人鼓掌,有人问:“你现在住元宇宙里吗?房租贵吗?”他憋红了脸说:“你要相信趋势。”那位姐妹说:“我信趋势,但我更信血压,你先把血压降下来再说。”——她是医生,3号血压当场就高了。
4号男嘉宾说他最后悔的决定是“当年没听我妈的话娶那个局长女儿”,现在“追悔莫及”,说完还长叹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欠他一个局长岳父。全场女生集体皱起了眉头,主持人赶紧打断:“好的好的,时间到,下一位。”
10号男嘉宾是个健身教练,一开口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决定,是投资自己”,然后全程展示他的肱二头肌,说“男人最好的资产是身体”。没人接话,空气凝固了三秒,还是阿珍打破了沉默:“先生,您这资产是挺好,就是流动性太差,变现渠道单一。”全场爆笑,健身教练的脸憋成了酱紫色。
11号男嘉宾最实在,上来就说:“我没啥大决定,我来这就是我妈让我来的,她说我再不成家就把我收藏的球鞋都扔了。”全场都乐了,有人问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认真想了想:“喜欢不打我球鞋主意的。”这是我当晚听到最真诚的择偶标准,真诚得令人心疼。
还有一位全程一言不发的7号,散场的时候把一张名片塞给9号:“先生,建议您有空来聊聊,您这个状态,我们行话叫‘病理性夸大’,早干预早好。”9号的脸比苦瓜汁还绿。后来我们才知道7号是心理咨询师,这也是当晚唯一一个没有白来的人——他自己说的:“我来这一趟,收了个案例,不亏。”
终于,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精致的、疲惫的、各怀鬼胎的男女,忽然觉得特别荒谬。我花3000块钱,坐在这里,听一群陌生人吹牛,然后用条件互相筛选——这跟菜市场买白菜有什么区别?白菜还明码标价呢,我们这是互相估价。
那一刻,我决定说点真话。反正本已经吃回来一半了,剩下的话就当赠送。
我说:“大家好,我叫李小满,31岁,做品牌策划的。今天来到这里,我最真实的感受是——我想回家。”
全场安静下来。有几个男人露出“又一个来砸场子”的表情。
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但我相亲相了六年,都快把‘找对象’这件事变成一门工作了。每次相亲,我都像个产品经理一样,评估对方的条件、计算匹配的指数、推演未来的收益。但你们发现没有?当我们开始用Excel表格找对象的时候,我们找的已经不是人了,是数据。”
“刚才听大家分享,有人财务自由,有人裸辞创业,有人后悔没娶局长女儿。我很佩服大家的坦诚,但我也很困惑——我们来这里,到底是找共度余生的人,还是找一张长期饭票?如果是找饭票,那3000块钱的入场费,可能不够买一张终身VIP,顶多买个体验卡。”
底下有人笑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9号的领结都歪了。
我不管,接着说:“我给大家分享一个我人生中最有意思的决定吧。三年前,我28岁,被家里逼婚逼得最狠的时候,我干了件特疯的事——我把我所有的积蓄,大概八万块钱,全部拿出来,带着我妈去了欧洲玩了一个月。我妈一路都在念叨我乱花钱,念叨得法国街头的鸽子都听烦了。但她在巴黎铁塔下面拍照的时候,笑得比我还开心,一边拍一边还说‘值了值了’。她说,‘闺女,妈这辈子没出过国,值了’。”
“那趟旅行回来,我突然想通了。我拼命工作,攒钱,孝顺父母,把自己照顾得挺好——我怎么就成了‘剩女’了?怎么就成了‘打折商品’了?谁规定的女人必须在30岁前把自己嫁出去?谁规定的单身就是失败?你们看我现在,坐在这里,我健康,我快乐,我有工作有朋友,还刚吃完你们家三千块的鹅肝——我哪里失败了?”
“所以今天,我决定再做一个有意思的决定——这顿3000块的饭,我不白吃。我要加在座所有姐妹的微信,组一个‘反催婚自救会’。以后谁再被家里逼着相亲,我们就互相打掩护;谁心情不好想吐槽,我们组局喝酒;谁真的遇到好男人了,我们帮她把关,把关的人,比婚介所靠谱,因为我们都交过3000块的学费。”
“至于在场的男嘉宾们,”我冲他们笑了笑,端起香槟,“祝你们早日找到你们的‘性价比最高’。不过提醒一句,这个性价比最高的,得包含会讲相声这一项,不然下半辈子太无聊了。”
我说完,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雷动。
坐我左边的短发女生第一个站起来,举起手机:“姐妹!加我加我!我早就想建这种群了!我群名都想好了,就叫‘相亲受害者联盟’!”
右边的眼镜女生也站起来:“算我一个!我刚被我爸逼着跟一个秃头男相完亲,正需要组织收留!”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十三个女生,齐刷刷地站起来,掏出了手机,那场面,不像相亲局,像粉丝见面会。
而那十一个男嘉宾,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们,像在看一群神经病,其中一个还小声问:“这活动还能这么玩?”
五、烧烤摊上的组织
那天晚上,我们十三个人拉了一个群,群名投票表决,最终定为“3000块姐妹淘(男嘉宾勿入)”,阿珍的“相亲受害者联盟”以一票之差落败,她耿耿于怀到现在。
我们当场退了下半场活动——下半场原定是“心动互选环节”,我们集体认为我们的心动都给了彼此,节目组退了我们一半的钱,说我们是“历史首次半场团灭”,要留档当案例研究。我说:“研究吧,论文题目我都想好了,《论三千块钱如何买到十三份友谊》。”转场去了隔壁的烧烤摊。十几个女人,撸着串,喝着啤酒,从晚上十点聊到凌晨三点,聊得老板娘都来围观,说这桌是她开店以来最热闹的一桌,烧烤签子都用了别人三倍的量。
那感觉,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
短发女生叫阿珍,是个律师,相亲相到“听到‘我妈说’三个字就PTSD”,她说她现在的理想型是“聋哑人,且没有妈”。
眼镜女生叫婷婷,是个医生,被医院派去抗疫三次,回来发现男朋友跟闺蜜好了,她说:“我不气他劈腿,我气他没眼光,我闺蜜哪有我好看。”
还有做自媒体的、做金融的、做教育的......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精英,每一个都在相亲市场上被“折旧”得体无完肤。我们做金融的姐妹最惨,被介绍人评估完条件后说:“你这属于高风险资产,得配个稳重的。”她说:“我成理财产品了?”
阿珍说:“我上周相亲,那男的一听说我是律师,脸都绿了,问我‘以后吵架是不是得签婚前协议’。我说‘不用,你这种人我见一个打一个,不用协议’,他说我暴力倾向。”
婷婷说:“我遇到的更绝,一听说我是医生,立刻问我能不能帮他挂专家号,还问我能不能给他爸妈安排体检,说他爸妈年纪大了。我说‘哥,我这是找对象还是找工作?体检套餐京东上有,自己买去’。”
我说:“你们这算什么,我遇到过一男的,见面第二次就问我,能不能婚后把工资卡交给他妈管,说‘我妈是会计,管钱放心’。我说‘那你跟你妈过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还省得请会计’。”
做金融的姐妹接着说她的:“上礼拜那个更绝,一听我做金融的,眼睛都直了,说‘那你以后能帮我理财吗’,我说‘可以,先交管理费’,他说‘咱俩都处对象了还收什么费’,我说‘对啊,所以我跟你处对象图什么?图你会呼吸?’”
还有个做老师的姐妹一直没说话,被点名后慢悠悠来了一句:“你们至少还有人听你们说话。我相亲遇到一男的,全程在回工作微信,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做互联网的,很忙’,我说‘那你有时间吃饭吗’,他说‘跟你吃饭是挤时间’,我说‘那你别挤了,别把痔疮挤出来’。”
阿珍补充了一个,说完我们集体举杯:“上周有个男的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比你多’,他说‘那咱俩结婚后我管钱吧,男人管钱天经地义’,我说‘行,那你先告诉我,你拿什么天经地义?’他说‘凭我是男人’,我说‘那你的意思是我得把你当祖宗供着?’他说‘也不用,尊重就行’,我说‘尊重是相互的,你先尊重一下我的钱包’。他居然问我‘你怎么这么计较’,我说‘大哥,计较的人是你,你张嘴就要管我钱,我还没说你抢劫呢’。”
我们越聊越上头,越喝越多,最后老板娘都看不下去了,说:“姑娘们,酒要不够我再去买,但你们笑声能不能小点,隔壁桌客人投诉三回了,说你们笑得他烤韭菜都烤出苦味了。”
凌晨三点,我们十三个人在酒店门口拍了一张合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释然的笑,酒气熏天但眼神清澈。阿珍搂着我说:“李小满,今天这3000块,花得太值了。这比我过去三年相的所有亲都值。”
我说:“值什么啊,我连一个男人的微信都没加到。”
婷婷在旁边接话:“加男人的微信干嘛?男人哪有姐妹香!走,下周我组局,我请!”
六、反催婚自救会
“反催婚自救会”正式成立了。
我们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互相打掩护。谁被家里逼相亲,就派一个姐妹去“偶遇”,然后以各种理由搅黄。阿珍最擅长这个,她有一次冒充服务员,给那男的端上一杯“特制饮料”——加了双倍浓缩咖啡和苦瓜汁,美其名曰“本店特调·人生百味”,那男的喝完脸都绿了,从舌头苦到灵魂,借口上洗手间跑了,再没回来。事后阿珍复盘说:“下手轻了,应该再加一勺醋,让他连人生都是酸的。”
第二,情感急救。谁失恋了、被绿了、被PUA了,群里一呼百应,二十四小时有人陪聊。半夜三点发一句“我睡不着”,永远有人秒回“我也在”。有次金融姐妹被客户放了鸽子,在群里发了个“我恨全世界”,十分钟内我们众筹了一个“解恨套餐”:奶茶两杯、蛋糕一份、脱口秀门票一张。她第二天说:“气消了,就是体重涨了,这笔账我记在那个客户头上。”有一次婷婷被前男友纠缠,我们群里直接派了三个姐妹过去“撑场子”,那男的一看我们这阵仗——一个律师、一个医生、一个我,当场怂了,说“我就跟她道个歉”,阿珍冷笑一声:“道歉?道歉有用的话,要律师干嘛?我是律师,我提醒你,再骚扰她,我们法院见。”那男的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消失,跑得比兔子还快。
演习结束还有颁奖环节,奖品是阿珍自掏腰包买的“防催婚嘴替徽章”,上书四个大字:“关你什么事。”获奖者由群友投票产生,第一届得主是做老师的姐妹,她用一句话终结了自己亲妈长达四十分钟的语音方阵:“妈,您要是再催,我就去给您报个老年大学,您去上上‘如何优雅地闭嘴’这门课。”她妈愣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滚。”然后真给她报了个书法班,现在母女俩一人一个班,谁也没空催谁了。
第三,每逢重大节日,群里有“反催婚演习”。春节前十天,我们轮流扮演彼此的妈妈,进行“催婚话术攻防演练”。规则是:谁能用三句话让对方破防,谁赢。阿珍扮演我妈的“王阿姨”的时候,杀伤力极强:“闺女啊,阿姨不是说你,阿姨就是觉得,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归宿。”我们接话:“阿姨,我的归宿是公积金。”——这一手是金融姐妹教的,杀伤力反杀,阿珍当场阵亡。
第四,技能互换。律师教你怎么看合同,医生教你怎么看体检报告,金融的教你怎么理财,我做策划的教大家怎么写简历怎么砍价。我们开玩笑说这是“3000块商学院”,比MBA还实用,毕竟MBA不教你怎么在相亲局里全身而退。
第五,也是最频繁的——组局吃喝玩乐。谁心情不好,群里喊一声,半小时内至少五个人响应。我们一起爬山、露营、看展、唱K,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吐槽男人、吐槽工作、吐槽人生。婷婷的名言:“人生苦短,姐妹聚餐。”
我妈发现我周末老往外跑,问我:“闺女,你最近是不是有对象了?天天往外跑,还笑得这么开心。”
我说:“妈,我那是跟姐妹聚会。”
“姐妹?哪个姐妹?”
“十三个姐妹,我们建了个群。”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你不会有问题吧?妈跟你说,妈不反对你跟男的处对象,但你要跟女的......”
我哭笑不得:“妈!你想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姐妹,一起玩的!”
我妈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毕竟,比起我天天在家躺尸,她更愿意看到我活蹦乱跳地出门。而且她发现,自从我加了那个群,我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体检报告都变好看了。
七、内部消化协会
三个月后,群里出了第一对——但不是男女,是女女。
做自媒体的CC和做教育的琳琳,在一次露营活动后好上了。
她们官宣那天,群里炸了。有人震惊,有人祝福,有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她们俩怎么老是一起消失,上次还说是去图书馆,图书馆哪有帐篷”。群公告都被改成了“恭喜CC和琳琳喜结连理(内部消化第一例)”。
她们俩还给我们发了“伴娘任务卡”,第一条就是:“婚礼致辞环节,每个人限吐槽新郎……哦不,新娘,三十秒,超时罚款,罚款买酒。”
CC说:“谢谢大家,其实我也是跟你们在一起之后,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以前我总觉得,到了年纪就该结婚,就该找男人,但跟你们相处久了,我才发现,感情这东西,不分性别,只分真心。而且主要是,你们把男人吐槽得太全面了,我对男人的幻想被你们全部击碎了,谢谢姐妹们。”
琳琳说:“我们打算明年去国外领证,到时候你们都得来,阿珍当证婚律师。”
群里刷满了祝福的表情包。阿珍开玩笑说:“看来我们‘反催婚自救会’要改名叫‘内部消化协会’了,按这个趋势,五年之内,我们能解决一半人的终身大事,只不过方向不一样。”
虽然是个玩笑,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群人,从一开始的“反催婚”,慢慢变成了“找到自己”。
有人在群里辞了职,去创业了,现在公司都开起来了;有人报了在职研究生,充实自己;有人终于敢跟家里摊牌,说“我不结婚了,我要自己过”,她妈哭了一场,后来发现她过得挺好,现在反过来在广场舞队里帮她宣传:“我家闺女,不结婚,但是能挣钱!”
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找不到对象”,我是“不想随便找一个对象”。挑剔不是毛病,是筛选机制;单身不是失败,是还没遇到值得我花3000块请他吃饭的人。
这里还想说说阿珍。阿珍做了我们的法律顾问,也是群里最“恨嫁”又最不敢嫁的人——她经手过太多离婚官司,见过婚姻最狼狈的样子。有一次喝多了,她说:“我打离婚官司十年,当事人离的时候,没有一个后悔结婚的,都后悔没早点离。你们说,婚姻这东西,到底是好是坏?”没人回答得上来。婷婷说:“婚姻本身没有好坏,人有好坏。药是好药,关键看大夫。”阿珍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要是找对象,得先让他做个背调。”我们笑倒一片。你看,连最清醒的律师,也没放弃对幸福的向往,只是她的风控意识强了点——这没什么不好,这叫专业。
我开始明白,婚姻不是人生的必答题,单身也不是人生的惩罚。人生这道题,本来就不止一种解法。有的人适合两个人一起写,有的人适合一个人潇洒地写,还有的人,适合跟一群姐妹一边撸串一边写,写得好不好看另说,起码笑声大。
八、最值的3000块
故事的结尾,可能要让某些人失望了——我还是单身。
但我妈不再催婚了。
因为她上个月被我拉进了我们群里的“亲情观察员”小组——这是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劝家长的地方,专治各种催婚话术。我妈第一次跟十几个同龄阿姨坐在一起,听她们吐槽自己的闺女、儿子、老伴,突然就想通了。阿姨们交流完发现:催婚的人家各有各的愁,不催婚的人家各有各的爽。
她跟我爸说:“咱们闺女现在这样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开心。找对象的事,随缘吧。”我爸说:“你可想好了,别过两天又后悔。”我妈说:“不后悔,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闺女开心比啥都强,她开心,咱家就开心。”
后来我妈成了“亲情观察员”小组里最活跃的成员,她给自己封了个头衔叫“编外政委”,专门做其他阿姨的思想工作。上周她在小组里发了一段话,被我偷偷截了图:“各位老姐妹,咱催了半辈子婚,催出个啥?催出闺女不想回家,催出电话都不敢打。现在我想通了,孩子有孩子的命,咱们有咱们的福。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这话糙理不糙,我先享福去了,下周老年大学交谊舞班开课,谁跟我去?”
底下一排阿姨回复:“我去!”“带我一个!”“帮我占个座!”
我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原来我妈不是被我说服的,是被她自己说服的——被那个压抑了半辈子、终于敢为自己活一次的自己说服的。这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那天晚上,我请我妈吃了顿饭,我们聊了很久。我说:“妈,谢谢你理解我。”
我妈说:“谢什么,妈也想通了。妈那些老姐妹,孩子结了婚的,天天在群里抱怨女婿不争气、婆媳矛盾多,就我一个人,天天在群里晒我闺女带我旅游的照片,把她们羡慕得不行。你王阿姨上次偷偷问我:‘你闺女真不找对象?’我说:‘找什么找,她现在这样,比你家那个强多了。’王阿姨当场就蔫了。”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原来我妈已经学会了“反向凡尔赛”。
至于那3000块钱——我觉得它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3000块。
它让我没买到一个男朋友,但买到了十三个姐妹,买到了一堆快乐,买到了一个新的人生视角,还买到了我妈的理解。这投资回报率,巴菲特看了都得点赞。
如果非要说亏了什么,可能就是亏了那些“优质男”——他们花3000块吃了一顿饭,结果发现全场最抢手的,是跟他们抢女人的我。后来主办方还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下期活动,我说可以,但我要坐女嘉宾那桌,茶歇给我准备双份。
上周,群里又组织活动了。这次是去徒步,阿珍提议AA制,每人200。
有人起哄:“怎么才200?不是应该3000吗?”
阿珍说:“3000是入门费,200是姐妹价。姐妹价,一辈子有效。”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其实我特别想对三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
“别慌,你不是嫁不出去,你只是在等一个值得你花3000块请他吃饭的人。而在此之前,先请姐妹们吃一顿吧,她们会用一辈子回报你。”
“顺便说一句,那个值得你花3000块的人,如果真出现了——也得先过十三关姐妹的面试。祝他好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