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小时候,一直觉得许愿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想要什么,就许什么。愿望能不能实现,得看运气。实现了是惊喜,没实现也没什么损失。
直到十岁那年,他才发现,有些愿望并不是说完就算了。
那年夏天,李明和邻居家的小虎在巷口玩弹珠。小虎输了几颗,蹲在地上翻了半天口袋,最后摸出两枚皱巴巴的一角钱硬币。
巷口小卖部的冰柜里摆着冰棍,最便宜的五毛钱一根。
小虎盯着冰柜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李明说:“我许个愿,我要是能捡到五毛钱就好了。”
李明正忙着把弹珠往裤兜里塞,随口接了一句:“那你捡呗。”
“你别不信,我认真的。”
小虎双手合在一起,闭着眼睛念叨了两遍,睁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面时,小虎忽然停了下来。
砖缝里卡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币。
五毛钱。
那时候五毛钱能买一根冰棍,还能剩下几颗水果糖。小虎捡起来,在李明眼前晃了晃,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你看!我就说有用!”
李明也觉得稀奇,但没往心里去。那条巷子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掉了五毛钱也不奇怪。
真正让他记住这件事的,是一个星期以后。
小虎又来找他。
这次他想要一辆自行车。
小虎家条件一般,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在菜市场卖菜。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早就坏了,修了几次也没修好。小虎每天看着别的孩子骑车从巷子里经过,眼馋得不行。
他对李明说:“我想要辆自行车。新的旧的都行,只要能骑。”
李明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不是见过我上次许愿吗?我这次也认真许。”
“那你许吧。”
小虎闭上眼睛,嘴里嘀咕了一阵。
第二天下午,小虎家门口多了一辆自行车。
不是新的,是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架上掉了几块漆,车铃不太灵,后轮还有些歪。送车来的是小虎父亲工地上的一个工友,说家里换了新车,这辆旧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给孩子骑。
小虎高兴坏了。
他骑着车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一阵阵松散的响声。
李明站在路边看着,心里第一次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两件事都实现得太巧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半个月,自行车出了问题。
小虎骑车时撞上路边的水泥墩,车把歪了,前轮也变了形。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可修车要花钱。小虎父亲知道后,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怪他不好好爱惜东西。
小虎委屈,觉得自己又没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他跑到李明家门口,蹲在台阶上,闷闷不乐地说:“我真希望从来没得到过那辆自行车。”
李明正拿着半块西瓜,闻言愣了一下。
“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喜欢有什么用?现在还得挨骂。”
“那你别骑了。”
“我就是希望没得到过。要是没得到,就不会有这些事。”
他说得很认真。
李明没有接话。
第二天早上,小虎家里出了点事。
送自行车来的那个工友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小虎父亲去医院探望,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原来那辆自行车是工友临时放在工地上的,车主家里并不知道他把车送了人。如今人受伤了,家里人找上门来,认定小虎父亲擅自处理了别人的东西。
两家人争执了一上午。
最后,自行车被推回了工友家。
小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被人推走,半天没说话。
李明忽然想起了他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从来没得到过那辆自行车。
愿望确实实现了。
只是实现的方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李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把小虎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又想起那五毛钱,想起那辆自行车,最后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人说话得过脑子,尤其是许愿这种事,别什么都往外说。”
那时他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么讲。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从那以后,李明开始留意别人说的话。
他发现,真正会发生变化的,并不是每一句“我想要”,也不是所有随口说出的玩笑。
有些人说“要是明天不用上学就好了”,第二天照常起床;有人说“真希望老板消失”,老板第二天还在办公室里骂人。
但偶尔,也有人会在某个时刻,认真地看着他,把一个愿望交到他手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声音变大,也不是周围有什么异象。只是对方说完之后,李明会莫名觉得,那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落进了水底。
而他知道,水面之下已经有了动静。
他试过拒绝。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女孩想要一只小猫,拉着他的手说:“李明哥哥,我许愿,你帮我实现好不好?”
李明赶紧摇头:“我又不是神仙。”
小女孩却不肯放弃,认真地闭上眼睛许了愿。
三天后,她家楼下真的出现了一只流浪猫。
小女孩高兴地把猫抱回家,父母起初不同意,后来发现猫很乖,也就留下了。
这一次没有坏事发生。
李明却没有因此放心。
他逐渐意识到,愿望本身没有善恶,结果也不一定有好坏。有人想要一只猫,有人想要一辆车,有人想摆脱一段关系,有人想让另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愿望实现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而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个愿望,就变得简单。
他把这件事藏了很多年。
高中毕业后,李明离开老家去了济南读书。再后来,他进了鑫达科技,成了一名普通的项目技术专员。
生活被工作、工资、房租和各种琐事填满之后,那些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渐渐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他不再主动提起许愿,也不再刻意观察别人。
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只是把几件巧合的事情记得太牢了。
直到二十九岁这年,他在鑫达科技第三事业部遇到了王强。
王强四十岁,在公司干了十一年,是第三事业部的经理。
这个人很会说话。
开会时,他总能把最普通的事情说得意义重大;面对领导,他永远态度积极,张口就是“我们部门一定全力配合”;面对下属,他又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
工作做得好,是他带领有方。
工作出了问题,是执行的人理解不到位。
他不算特别凶,却很少真正把别人放在眼里。
李明刚进公司时,王强还算客气。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会拍一下他的肩膀,问问最近忙不忙。等到李明逐渐熟悉业务,开始负责一些项目技术资料和供应商参数核对后,两个人之间才慢慢有了隔阂。
起因是一个叫智慧园区的项目。
项目预算接近一千万元,涉及门禁系统、视频监控、停车管理、机房设备和综合管理平台。鑫达科技负责整体项目协调,宏远智能是主要承接供应商,华科科技则提供部分核心设备和技术支持。
这类项目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设备本身,而在于设备、施工、调试和商务服务之间的关系。
一份报价表看起来只是几个数字,背后却可能牵涉采购、技术、财务和供应商之间的一整套流程。
李明负责技术参数和设备清单。
项目刚启动时,他对宏远智能的报价没有太多意见。供应商有自己的成本,设备价格也会随型号、渠道和供货周期变化。只要符合技术要求,报价在合理范围内,他没必要事事追究。
但正式报价出来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同一批设备,前期询价和正式报价之间的差距过大。
其中几款网络摄像机,单价上涨了近三成;部分交换机型号甚至接近翻倍。宏远智能给出的解释是设备型号调整、供货渠道变化,以及项目现场环境带来的额外配置需求。
李明把两份清单放在一起核对,发现有几项所谓的型号调整,实际上只是后缀不同,核心参数没有变化。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整理了一张差异表,标出设备型号、数量、前期询价、正式报价和参数差异,发给采购部。
采购部重新联系了两家供应商。
三天后,采购负责人把李明叫过去,告诉他其中一批设备有了新的报价,整体比宏远智能低了十一万多。
李明看着那份报价单,觉得事情总算有了点进展。
但当天晚上,王强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完全合上,外面的走廊灯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浅黄色的光。
王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李明发过去的差异表。
“这东西是你整理的?”
“是。”
“你觉得宏远智能报价有问题?”
“我只是发现部分设备和前期询价存在差异,建议采购重新核价。具体价格合理不合理,还是要采购判断。”
王强把表格放在桌面上,笑了笑。
“李明,你做技术的,认真是好事。但项目不是做数学题,不是把两个数字一减就能得出结论。”
李明没说话。
“供应商合作要看整体。设备、施工、售后、后期维护,这些都要考虑。你只盯着单价,容易把事情看窄了。”
“我没有否定供应商的整体服务,只是建议核对设备价格。”
“你知道重新询价会带来什么吗?供应商觉得我们不信任他,项目进度受影响,后面协调起来也麻烦。”
王强说到这里,语气仍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之前没人提这个问题?”
李明看着他。
“可能之前没人把两份报价放在一起核对。”
王强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行,技术上的事情你做好就行。其他的不要掺和。”
李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强忽然又说了一句:“我希望你以后别再给我添麻烦。”
李明停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随意,像是上级对下属的一句不满。他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只回答:“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再有。”
李明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份盒饭。手机上有采购部发来的消息,询问他能不能再核对一下新报价中的设备参数。
他回复了可以,随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王强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严重到值得他反复琢磨。
职场里就是这样。
有些人不喜欢你,不一定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他不希望你做的事。
李明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碰到了王强不愿意让人触碰的东西。
一周后,智慧园区项目进入合同确认阶段。
采购部把设备清单和合同附件发给李明,让他核对技术参数。李明逐项检查,发现设备型号基本没有问题,施工范围也和此前确认的方案一致。
但在合同附件最后几页,他看到了一张服务确认单。
金额四万八千元,项目名称是设备调试服务。
服务内容包括设备联调、系统参数配置、现场技术支持等,落款处有一个技术确认人的签名。
李明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个签名像他的名字。
但不是他签的。
他拿起手机,把确认单放大,又调出自己以前签署过的项目文件进行对照。
字形确实相似,尤其是“明”字最后一笔的收尾方式。但他自己的签名习惯是先写“李”,再连着写“明”,最后一笔会稍微向上挑。而这张确认单上的签名,最后一笔向下压得很重。
更重要的是,确认单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那天,他根本不在项目现场。
他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三月十二日,他在公司参加另一个项目的技术评审,会议纪要里有明确的时间记录。
李明没有急着找人。
他先把确认单下载下来,保留原始文件,又给采购部回了一封邮件。
邮件只有几句话:
“该服务确认单上的技术确认签名并非本人签署。本人未在三月十二日参与该项调试服务,也未对该项服务进行验收。请采购部核实签署来源及相关验收记录。”
发完邮件,他又把邮件抄送给自己。
不到十分钟,王强打来了电话。
“你刚才发的邮件什么意思?”
“确认单不是我签的。”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没有下结论,只是说明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署。”
“这份东西是项目组内部流转的,可能是别人代填的。你现在这样写,采购部会怎么理解?”
“那就让他们核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李明,你有没有想过,项目现在已经到什么阶段了?合同附件都在走流程,你突然说签名有问题,后面谁来承担影响?”
李明看着电脑屏幕。
“如果签名是真的,核实之后自然没问题。如果不是我的签名,我也不能认。”
王强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只是对自己的签名负责。”
电话挂断后,李明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王强对那份报价差异表的不满,可能并不只是因为十一万元的价格差。
当天傍晚,采购部回复邮件,要求宏远智能补充调试服务记录、现场签到表和验收依据。
第二天,宏远智能补交了几份资料。
其中一份现场服务记录上,有两名技术人员的签字,但没有具体工作内容;另一份签到表上的日期和确认单日期一致,人员名单里却没有李明。
四万八的服务费暂时被标记为待核实。
李明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
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在项目费用表里看到了另外两笔款项。
一笔三万六,名目是现场协调费。
另一笔六万二,名目是商务协调服务费。
这两笔钱都不属于设备采购,也不在最初的技术预算清单中。费用说明写得笼统,附件只有简单的服务说明,没有明确的服务人员、服务时间和具体工作成果。
李明把文件重新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收款方。
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他把公司名称记下来,随后在项目资料里搜索,发现启诚曾经出现在一份早期商务费用测算表中,但那份表格没有进入正式合同附件。
李明没有权限查看启诚的工商资料,也不知道它和宏远智能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由自己判断。
于是,他把相关费用的资料目录整理出来,发给采购部和财务部,建议对费用依据进行核实。
这一次,王强没有马上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在部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到了这件事。
“最近项目资料核对比较多,有些同事在整理材料时,容易把不同阶段的费用混在一起。大家要注意,技术人员负责技术,商务人员负责商务,别因为看见几个数字就随意下判断。”
说这话时,他看了李明一眼。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李明低头记着会议纪要,像是没听见。
散会后,王强让他留下。
“智慧园区这个项目,后面由赵磊接手。”
赵磊是王强的表侄,二十七岁,进公司两年多。平时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察言观色。王强开会时说一句,他能接三句;领导来检查,他总能提前准备好材料。
李明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原本已经接近尾声。
“我需要做交接吗?”他问。
“当然。你把技术资料、供应商沟通记录、费用核对情况整理一下,交给赵磊。”
“费用核对情况也交给他?”
“项目是一个整体,当然要交接完整。”
李明点头:“可以。”
王强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也别多想。项目分工调整很正常。你手上还有其他事情,不要把精力都耗在这上面。”
“我知道。”
“还有,之前那些邮件和资料,统一放进项目文件夹,不要自己留着乱七八糟的版本。”
李明抬起头。
“原始邮件和签名异议记录也一起放进去?”
王强看着他,停顿了两秒。
“你按正常流程整理就行。”
“好。”
李明回到工位后,开始制作交接清单。
他没有把事情写得复杂,也没有加任何个人判断,只按时间顺序列出了已完成事项、待确认事项和资料存放位置。
报价差异表、重新询价记录、四万八调试服务确认单、三万六现场协调费、六万二商务协调服务费,以及相关邮件往来,他全部列入清单。
最后一项,他特意注明:
“调试服务确认单签名非本人签署,已于某日邮件反馈采购部,待核实。”
清单完成后,他发给赵磊,并抄送王强。
赵磊收到邮件后,很快走到李明工位旁边。
“明哥,你这个交接清单弄得挺细啊。”
“后面你接手,方便查。”
赵磊扫了一眼屏幕。
“有些东西没必要写这么详细吧?尤其是费用那几项,商务那边会处理。”
“那你可以和商务确认,清单里写的是目前资料状态。”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正式。”
李明把鼠标放下。
“交接不是聊天,写清楚一点,对你也好。”
赵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时,李明看见他拿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当天中午,刘敏端着饭盒坐到李明旁边。
刘敏是部门里的老员工,五十出头,平时负责行政协调和一些综合事务。她说话直,做事也利索,谁在部门里打什么算盘,她往往比当事人看得还清楚。
“听说你不做智慧园区了?”
“嗯,赵磊接手。”
“挺好。”
李明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不会。”
“那我问什么。”
刘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工作交接一定要留痕。尤其是你经手过的东西,谁拿走、什么时候拿走、交接了什么,都写清楚。”
“我写了。”
“写了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别人让你删东西,别随便删。原始邮件、原始附件,能保留就保留。不是让你跟谁斗,是别最后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李明笑了一下。
“刘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就是在公司干得久,见过的事多。”
刘敏把饭盒盖上。
“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总觉得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对了,别人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李明没有回答。
刘敏看着他:“公司里不是所有事情都讲道理。你做对了,最多证明你没错,不代表别人不会把你推到前面挡着。”
这句话让李明想起了小时候的自行车。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和许愿很像。
别人把愿望交给你时,不会告诉你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别人把责任推给你时,也不会提前告诉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下午,采购部又发来一封邮件。
这次邮件的收件人包括王强、财务负责人和项目管理部。
邮件要求宏远智能进一步补充三万六现场协调费和六万二商务协调费的服务依据,同时说明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在项目中的具体职责。
邮件发出后,项目群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下班前,王强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相关费用由商务统一对接,技术人员不再重复核对,避免影响项目进度。”
李明没有回复。
他已经完成了交接。
但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因为就在那天下午,他在整理旧邮件时,发现了一封去年十二月十八日的邮件。
发件人是王强,收件人是赵磊。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早期商务资料单独保存,不要混进正式项目档案,后续需要时再调。”
附件里是一份文件列表。
李明点开列表,看到其中有几个文件名:
《华科科技早期报价表》
《智慧园区项目商务会议纪要》
《启诚商务服务费用测算表》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华科科技是项目设备供应商,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则是那两笔费用的收款方。
这三份资料为什么要单独保存?
又为什么不能进入正式项目档案?
李明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把邮件原件和附件一起保存到项目资料目录中,记录了文件来源和时间,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原本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拿每个月七千二百块钱的工资,按时下班,周末回家看看母亲。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件远比设备报价复杂的事情里。
而这件事,已经不再取决于他愿不愿意参与。
第二天上午,项目管理部的人来到第三事业部。
来的是一位姓周的项目管理经理,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直接参与具体项目。他先和王强谈了半个小时,随后又让采购部、财务部和李明一起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周经理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智慧园区项目目前有几笔费用需要核实,大家先不要讨论责任,只把事实说清楚。”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
“这份四万八的调试服务确认单,李明,你确认不是你签的?”
“确认。”
“你是否参与过这项调试服务?”
“没有。三月十二日我在公司参加技术评审,会议纪要和考勤记录都能证明。”
“那你有没有授权其他人代签?”
“没有。”
周经理点点头,把文件放下。
接着是三万六的现场协调费和六万二的商务协调费。
财务负责人解释说,这两笔费用已经进入付款流程,但由于附件不完整,暂时没有完成最终核销。
“收款单位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具体提供了什么服务?”周经理问。
王强接过话头。
“启诚主要负责前期商务协调,帮助项目对接一些外部资源。具体工作比较分散,不一定每项都有单独的记录。”
“那谁负责对接?”
王强看向赵磊。
赵磊坐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
“之前是我协助整理过一些资料。”
“你和启诚联系过?”
“有过几次。”
“联系内容是什么?”
赵磊张了张嘴,最后说:“主要是材料对接,具体商务内容是王经理负责的。”
王强皱眉。
“我负责项目整体统筹,不代表每一项具体工作都由我经手。”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周经理翻开另一份资料。
“我们查到,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并不是宏远智能的正式分包单位,也没有在项目施工合同中列明。现在需要确认,它究竟承担了什么工作,以及费用是否真实发生。”
王强靠在椅背上,语气仍旧平稳。
“我建议先让商务部门把资料补齐,不要因为个别附件缺失就影响整个项目。”
“当然要补齐。”周经理说,“但在资料补齐之前,相关付款先暂停。”
这句话说完,王强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会议结束后,李明刚走出会议室,赵磊就追了上来。
“明哥。”
李明停下脚步。
“怎么了?”
赵磊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之前保存的那些邮件,是不是都还在?”
“交接清单里有。”
“我不是说清单,我是说原始邮件。”
“在。”
赵磊显得有些为难。
“有些邮件可能是早期沟通,内容不完整,单独拿出来容易引起误会。你要不把那些东西再整理一下?”
李明看着他。
“整理什么?”
“就是把没必要的内容去掉,只留正式文件。”
“为什么?”
赵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也是为项目考虑。现在公司正在核查,大家都不希望事情闹大。”
李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赵磊,资料是项目产生的,不是我个人写的小说。该有什么就有什么,为什么要去掉?”
赵磊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原始资料交。”
李明说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赵磊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当天晚上,李明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你已经退出项目了,为什么还不肯停手?”
李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随后,他截屏保存,把短信转发给了周经理,并简单说明自己近期收到陌生号码的警告,希望公司核查是否与项目资料调查有关。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济南下起了小雨。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小虎站在自行车旁边,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车推走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愿望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
现在他才发现,现实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有人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却仍然希望别人替他承担结果。
而这种愿望,往往不会说出口。
它藏在一张签名、一份附件、一笔付款里。
也藏在那些看似客气的提醒之中。
李明关掉手机,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陈建国。
李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陈建国是华科科技的销售总监,之前在项目技术交流会上见过两次。这个人说话不急不缓,穿着讲究,和王强相比,少了几分热络,多了些商人的谨慎。
邮件没有抄送其他人,内容也很简短。
“李先生,关于智慧园区项目的部分早期资料,我想和你单独沟通一次。不涉及技术争议,也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内部文件,只是有些事情希望当面说明。”
邮件最后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李明没有马上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
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
正是那个号码。
李明接起来。
“李先生,晚上好。”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没有打扰你吧?”
“有事可以邮件沟通。”
“邮件里不方便说。”
“那就等工作时间再说。”
陈建国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谨慎。”
李明没有接话。
陈建国停顿片刻,忽然问:“你现在还参与智慧园区项目吗?”
“已经完成交接,不再负责项目工作。”
“只是完成交接?”
“是。”
“那后续资料核查呢?”
“我不清楚,公司有专门的人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国似乎在斟酌措辞。
“李先生,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
李明靠在椅背上。
“陈总,我只是项目技术专员,不负责商务调查。你如果有项目资料需要补充,可以联系采购部或者项目管理部。”
“我知道。”
“那还有什么需要谈的?”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希望你从今天起退出智慧园区项目,不再参与任何与这个项目有关的工作。”
李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了小时候那些熟悉的话。
不是随口抱怨,不是开玩笑。
陈建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是真的在向李明许愿。
李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雨,许久才开口。
“陈总,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知道。”
“你是认真的?”
“是。”
李明闭了闭眼。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种愿望一旦成立,我无法控制它实现的方式,也不能保证它只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生。”
陈建国沉默着。
“我也不能替你承担它带来的后果。”李明继续说,“你最好想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
陈建国说:“我想得很清楚。”
李明没有再劝。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被认真交付出来,就不是一句拒绝能够收回的。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也没有看见什么光亮或异象。
但他知道,那个愿望已经成立了。
而陈建国想要的,不过是让他彻底离开智慧园区项目。
至于这件事最后会以什么方式实现,李明并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第二天早上,李明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门禁权限出了问题。
他在三楼项目资料室门口刷了两次卡,门锁都没有反应。正准备给行政打电话,身后有人叫他。
“李明,你先别进去了。”
说话的是项目管理部的周经理。
李明转过身:“怎么了?”
“智慧园区项目的资料现在由合规部门统一接管,相关人员暂时不能自行调阅。你之前负责过技术资料,后面如果有需要,会再找你核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李明点点头,没有多问。
周经理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先把手头其他工作做好。”
李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项目权限也发生了变化。原本能够查看的智慧园区共享文件夹已经变成只读状态,部分目录甚至直接消失了。
他没有尝试恢复权限。
既然公司已经接管,就按公司的流程来。
上午十点,部门经理王强召集大家开会。
会议内容是近期工作调整。王强坐在会议桌最前面,手边放着一杯茶,神情比前几天轻松不少。
“智慧园区项目现在进入内部核查阶段,为了避免信息交叉,相关资料统一由项目管理部和合规部门负责。第三事业部这边不再单独参与。”
说到这里,他翻了一页文件。
“李明之前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交接,后面由赵磊协助处理其他项目。李明暂时调整到资料管理岗,负责部门历史项目档案整理。”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李明。
资料管理岗说起来不算什么正式岗位,更像是临时安排。平时工作不多,也接触不到核心项目。一个技术专员被调去整理旧档案,多少有些降职的意味。
但李明没有提出异议。
“还有其他问题吗?”王强问。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
散会后,李明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去资料室。
王强从会议室出来,叫住了他。
“李明,过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王强靠着窗台,语气像是在和他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最近项目上的事情比较复杂,你先不要有太多想法。公司安排你做档案整理,也是考虑到你做事比较细致。”
“知道了。”
“你别觉得这是针对你。现在项目在核查,谁都不适合继续碰那些东西。”
“我明白。”
王强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就好。年轻人工作要有分寸,不能总觉得自己发现一点问题,就非得追到底。”
李明没有反驳。
王强又说:“对了,你之前那些资料,合规部门如果找你核实,你就按照实际情况回答。别猜测,也别把个人判断当成事实。”
“我一直都是这样。”
王强笑了一下。
“那最好。”
李明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忽然听见王强在身后说:“我希望你能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放下,安安稳稳做点该做的工作。”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劝告。
李明没有停下脚步。
他已经不想再猜王强每句话背后的意思了。
资料室在办公楼另一侧,平时很少有人进去。里面摆着几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不同年份和项目名称,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
刘敏正在里面整理一批旧合同。
看见李明进来,她抬了抬眼镜。
“来了?”
“嗯。”
“你这个岗位倒是清闲。”
“听起来不像好话。”
“本来就不是好话。”
刘敏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不过也好,至少不用天天跟那些人打交道。”
李明拉开旁边的椅子。
“公司让我整理历史档案,具体要求还没下来。”
“那就等要求下来再做。没有明确要求的东西别自作主张,尤其是涉及项目原始材料的。”
李明看着她。
“刘姐,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我又不是算命的。”
刘敏拿起一份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不过我在公司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项目。一个项目要是连基本的报价、验收、付款依据都说不清楚,那就不只是资料没整理好那么简单了。”
她把合同放回文件夹。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几笔费用,合规部门已经开始查了?”
“应该是。”
“那你就更别乱动资料了。”
“我没动。”
“我知道你没动。”
刘敏说完,忽然压低了声音。
“但你得知道,别人未必希望你一直记得自己看见过什么。”
李明没有回答。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旧项目档案。
一上午过去,他整理了三个文件柜,录入了几十份合同和验收记录。工作确实枯燥,却也让他暂时从智慧园区的事情里抽离出来。
中午,他去楼下吃饭。
刚坐下没多久,小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小刘二十二岁,刚毕业不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做事有些毛躁。李明之前负责智慧园区项目时,他经常帮忙整理设备清单和会议材料。
“明哥,我能坐这儿吗?”
“坐。”
小刘放下餐盘,犹豫了一会儿。
“听说你调去资料室了?”
“消息挺快。”
“我们办公室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
小刘低头扒了两口饭,又问:“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做项目了?”
“看公司安排。”
“那挺可惜的。”
李明笑了笑:“有什么可惜的?资料室也能学东西。”
小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明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愿望,你还记得吗?”
李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愿望?”
“就是我希望一年以后月薪能到八千。”
李明看着他。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小刘刚进公司,工资四千多。部门聚餐时,他喝了点饮料,半开玩笑地对李明说,希望自己一年以后能拿到八千块钱。
李明当时只当他在说年轻人的目标。
后来有一次,小刘在办公室加班,整理一份复杂的项目资料,突然认真地说了一遍。
“明哥,我真希望一年以后能拿八千。不是靠家里,也不是靠运气,就是靠自己能做成点事情。”
李明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小刘再次提起,他却记得很清楚。
“记得。”李明说。
“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可能,但不是因为你说了这句话。”
小刘愣了一下。
李明继续说:“你现在连项目流程都还没弄明白,八千块钱不是写在纸上就能拿到的。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学会独立处理问题,别总等别人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小刘点点头。
“我知道。”
“还有,别把工资当成唯一标准。你要是只盯着数字,容易忽略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拿到那个数字。”
小刘笑了笑。
“明哥,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一样。”
“那你就当我替你爸说的。”
两个人吃完饭,各自回了办公室。
李明走在楼梯上,忽然想起小刘当初许愿时的样子。
那句话很认真。
但他没有刻意去想它会不会实现。
如果愿望真的成了,他也不希望小刘把自己一年的努力归功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
有些事情,最好还是靠自己完成。
下午两点,合规部门给李明发来通知,让他第二天上午去会议室配合核实智慧园区项目的历史资料。
通知里没有说明具体问题。
李明回复收到。
第二天,他准时到了会议室。
负责核查的是一位姓许的合规经理,旁边还有一名法务人员。两个人桌上摆着几份资料,其中一份正是李明之前发现的《启诚商务服务费用测算表》。
许经理先确认了他的岗位和参与项目的时间,随后开始提问。
“你之前负责智慧园区项目的哪些工作?”
“设备参数核对、技术清单整理,以及部分供应商技术资料确认。”
“你是否参与商务费用谈判?”
“没有。”
“是否接触过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只在项目资料中见过这个名称,没有直接联系过。”
许经理点头。
“你之前提到,四万八的调试服务确认单不是你签署的。我们已经调取了相关记录,确认你当天没有参与现场调试。现在想了解一下,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份确认单的?”
李明按时间顺序回答。
许经理一边记录,一边翻看资料。
“这份邮件是你发给采购部的?”
“是。”
“你有没有收到过要求你撤回邮件的通知?”
“王强经理打过电话,让我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但没有明确要求我撤回。”
“有没有人要求你修改原始资料?”
李明想了想。
“赵磊曾经问过我,能不能把一些早期邮件重新整理,只保留正式文件。我没有修改原始邮件。”
许经理抬起头。
“赵磊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
“他说早期沟通内容不完整,单独拿出来容易引起误会。我问他具体要删什么,他没有说明。”
“你是否知道,赵磊曾经负责整理去年十二月十八日的项目档案?”
李明看着桌上的文件。
“知道。我在旧邮件中看到,王强曾经让他把早期商务资料单独保存,不要混进正式项目档案。”
许经理把那封邮件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封?”
“是。”
“你是否知道这些资料后来保存在哪里?”
“只知道邮件附件里有一份文件列表,具体存放位置不清楚。”
许经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另一份材料。
“你看一下,这份会议纪要有没有印象?”
李明接过文件。
标题是《智慧园区项目早期商务沟通会议纪要》,日期为去年十二月十八日。
参会人员包括宏远智能、华科科技和鑫达科技的相关人员。
李明快速浏览了一遍。
会议内容主要讨论设备供货、项目实施和商务服务安排。其中有一段写得比较明确:
“华科科技提供部分核心设备及技术支持,宏远智能负责项目整体承接与实施协调。双方就项目商务支持费用另行协商,具体费用以实际服务内容及结算资料为准。”
会议纪要下面还有一项费用测算。
六万二。
李明抬起头。
“这笔金额和后面合同里的商务协调服务费一致。”
许经理点头。
“我们也注意到了。”
“那启诚是什么角色?”
“目前还在核实。”
许经理没有透露更多,只继续问:“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份会议纪要?”
“没有。”
“那你认为它为什么没有进入正式项目档案?”
李明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可能是项目早期沟通资料没有及时归档,也可能是有人认为它不属于正式合同附件。”
许经理看着他。
“你不认为有人故意隐藏?”
“我没有证据,不会这么判断。”
许经理点了点头。
“很好。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事实,不需要猜测。”
核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许经理告诉李明,后续如果发现其他相关资料,会再次联系他。
李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许经理忽然叫住了他。
“李明。”
“还有事吗?”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不明身份的人发来的信息,或者受到过与项目有关的威胁?”
李明想起那条短信。
“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说我已经退出项目,为什么还不肯停手。我已经把截图转给你们了。”
许经理点头。
“我们已经收到。”
“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
李明没有再问。
回到资料室后,他发现刘敏正在整理一个纸箱。
“怎么样?”
“就是核实资料。”
“问到什么了?”
“不能说。”
刘敏撇了撇嘴。
“行,知道你嘴严。”
她把纸箱推到旁边。
“对了,刚才有人找你。”
“谁?”
“华科科技的人,姓陈。说想跟你聊聊。”
李明动作一顿。
“陈建国?”
“对。”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只留了电话。”
李明没有马上联系。
陈建国的愿望已经成立。
从理论上说,他现在应该已经退出智慧园区项目,不能再参与任何与项目有关的工作。
可眼下,公司只是把他调离项目,并由合规部门接管资料。项目调查仍在继续,他本人也仍然是相关事实的知情人。
李明不确定陈建国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陈建国也许已经发现,愿望实现的结果并不完全如他所愿。
晚上七点多,李明走出公司。
刚到公交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李先生,是我,陈建国。”
“陈总。”
“方便聊几句吗?”
“如果是项目资料,我已经不负责了。”
“不是资料。”
陈建国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彻底退出智慧园区项目了?”
李明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公司已经调整了我的岗位,项目资料也由合规部门接管。我不再负责项目工作。”
“也就是说,你不会再参与后续调查?”
“我不会主动参与。但如果公司需要核实我之前经手的事情,我还是要如实回答。”
陈建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认为,这件事算结束了吗?”
李明没有回答得太快。
“对我来说,项目工作已经结束了。”
“对我呢?”
“这要看你希望结束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
“李先生,我之前只是希望你退出项目,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我提醒过你,愿望实现的方式无法控制。”
“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
陈建国叹了口气。
“华科内部已经开始审计了。原本几个重点客户项目都被暂停,销售部门要求我说明过去两年的渠道合作情况。启诚那边也有人来问,为什么部分费用的结算依据不完整。”
李明没有接话。
“你觉得这些事情和你退出项目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陈总,我只能告诉你,我已经退出项目。至于你们公司的内部审计、渠道合作和费用结算,我没有参与,也没有能力决定。”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电话即将挂断时,他又说:“李先生,我想见你一面。”
“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邮件沟通。”
“不是为了项目。”
“那是什么?”
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知道,我当初那个愿望,到底算不算实现了。”
李明站在公交站台上,风从马路另一侧吹过来。
他看着远处的红绿灯,轻声说:
“你想要的是让我退出项目。现在我已经退出了。”
“可我失去的东西,不只是这个项目。”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电话挂断了。
李明把手机放回口袋,等了几分钟,公交车进站。
他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窗玻璃上残留着白天雨水干涸后的痕迹。路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照得玻璃上的倒影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陈建国的事情和小虎那辆自行车有些相似。
小虎想要的是一辆自行车,得到之后,却因为它引出了原本不在预料中的麻烦。
陈建国想要的是让自己退出项目。
现在愿望已经实现,可项目背后的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出而消失。
有时候,人以为自己只是在关上一扇门。
却不知道门后面还有多少东西,正等着一起倒下来。
第二天,事情果然有了新的变化。
合规部门发出通知,要求第三事业部暂停智慧园区项目相关费用的后续审批,并对历史档案进行全面复核。
与此同时,财务部发现,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在收到六万二商务协调费后的第二天,就向另一家咨询公司转出了一笔金额接近五万元的款项。
那家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周海平。
这个名字让王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周海平曾经是他的老同事。
两个人早年在另一家系统集成公司共事,后来王强跳槽去了鑫达科技,周海平则自己成立了一家咨询公司。
公司里没人知道他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但财务部的付款记录显示,这笔转账发生在智慧园区项目合同签署之后,付款摘要写的是“项目咨询服务”。
问题是,咨询服务究竟做了什么,没有对应的工作成果。
合规部门要求财务提供完整的银行流水和付款审批记录。
王强的审批权限随即被临时暂停。
消息传到第三事业部时,已经接近下班。
赵磊坐在工位上,脸色发白,手机握在手里,一遍遍地刷新消息。
李明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打电话。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这样……我只是按要求整理资料……邮件也是王经理让我发的……”
李明没有停下。
他不想听,也不想参与。
可第二天上午,赵磊主动找到了他。
“明哥,能不能聊一下?”
李明抬起头。
“什么事?”
赵磊站在工位旁边,眼下有些发青。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之前看到的那些资料,是不是都已经交给合规部门了?”
“我只提交了自己保存的原始资料。”
“那十二月十八号的邮件呢?”
“也在里面。”
赵磊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那封邮件是谁让我保存的吗?”
“邮件发件人是王经理。”
“我知道。”
赵磊压低声音。
“但那时候我刚进项目,很多事情都是王经理安排的。他让我把一些资料单独保存,说以后可能要用。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有什么问题。”
李明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问我?”
赵磊低下头。
“我怕他把事情都推给我。”
李明没有说话。
赵磊继续说:“之前那些邮件截图,也是他让我整理的。后来我发给了行业群里认识的人,我以为只是交流项目情况,没想到对方把内容加工成了匿名帖子。”
李明皱起眉。
“你把内部邮件发给了外部的人?”
赵磊点头。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你发出去之前,经过谁同意了?”
“没有。”
“那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不合适。”
赵磊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我知道。我现在也后悔。”
李明没有安慰他。
后悔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更不代表别人必须替他承担后果。
“你跟合规部门说了吗?”
“还没有。”
“那你应该把经过说清楚。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替别人编,也不要替自己隐瞒。”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王经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他活该?”
李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意思。
“我没有时间替别人判断活不活该。”
赵磊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下午,赵磊向合规部门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中承认,他曾按照王强的要求单独保存项目早期商务资料,没有将全部文件纳入正式项目档案;同时承认,他曾将部分项目邮件截图转发给行业群中的熟人,之后相关内容被对方整理成匿名帖子发布。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帖子发布者,因为那确实不是事实。
但他也没有再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
合规部门随后调取了赵磊的电脑和工作邮箱,发现他保存的旧档案备份中,确实存在几份没有进入正式目录的文件。
其中包括华科科技早期报价、商务会议纪要,以及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的费用测算表。
这些文件的内容,与后来正式付款资料之间存在明显关联。
至此,智慧园区项目的调查方向已经不再局限于报价差异。
而王强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初以为可以通过调岗和资料整理解决的问题,已经开始失去控制。
那天下午,他把赵磊叫进了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只知道赵磊出来时脸色很差,眼眶发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
十几分钟后,王强也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员工打招呼,而是直接走进了电梯。
李明正在资料室录入档案,听见刘敏从外面进来。
“出事了。”
“什么事?”
“王强被要求暂时停止管理工作,等调查结果。”
李明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正式通知了?”
“刚发到部门群里。”
刘敏把手机递给他。
通知写得很简单:因智慧园区项目相关事项需要进一步核查,第三事业部经理王强暂时停止部分管理权限,由上级部门代为履行相关职责。
没有写原因,也没有写期限。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作调整。
李明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刘敏坐到旁边。
“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事情查清楚就好。”
刘敏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看得开。”
李明笑了笑。
“我现在只想知道,资料室什么时候能换个空调。这个屋子太闷了。”
刘敏被他逗笑了。
“你这人,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别的事操心。”
李明没有再说话。
他打开电脑,继续录入档案。
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向下延伸,项目名称、合同编号、签署日期、归档时间,每一个字段都有固定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年做过的很多事情,都像这些表格一样。
只要把每一项写清楚,就能知道它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最后去了哪里。
可人心不是表格。
有些东西即使有记录,也未必能立刻看清。
下班前,合规部门又给他发来一封邮件。
这一次,不是要求核实资料,而是通知他:此前针对其个人的匿名网络帖子,部分内容涉及公司内部邮件和未经核实的指控,公司已确认相关截图来源于内部资料泄露,正在调查泄露责任。
邮件最后提醒,李明可以通过公司法务渠道提交个人名誉受损的相关情况。
李明看完,点开了那个曾经在行业群里流传的帖子。
帖子已经被转发了不少次。
标题很刺眼:
《某科技公司项目技术员利用特殊手段操控供应商,逼迫公司更换合作方》。
正文没有直接写他的全名,却把他的工作部门、项目经历和部分邮件截图放了出来。
帖子将他描述成一个利用所谓“许愿能力”干涉项目决策的人,说他曾经向供应商施压,要求对方退出项目,又利用公司内部调查为自己谋取利益。
下面还有人留言:
“现在职场都这么玄幻了?”
“估计是内部斗争,拿员工当枪使。”
“这种人最好离远点,谁知道他会不会给你许个愿。”
李明看着最后一句,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拥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能力。
可帖子里说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事实。
他没有主动要求任何人退出项目,也没有利用能力威胁别人。他甚至不确定陈建国的愿望会以什么方式实现。
但这些都不重要。
在陌生人的眼里,一段被截取的邮件,一些真假混杂的说法,就足以拼凑出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李明把页面关闭。
他没有在评论区争辩。
第二天上午,他向公司法务提交了书面说明,附上帖子截图、原始邮件记录以及此前收到的陌生短信。
他要求公司核实内部资料泄露的责任,并保留依法维护个人权益的权利。
做完这些,他继续整理档案。
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场调查而停下来。
午饭还是要吃,公交车还是要挤,房租还是每个月按时扣除。母亲仍然会在晚上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老家大棚里的西红柿长得怎么样,最近天气冷了要不要寄几件厚衣服。
唯一不同的是,李明开始收到一些陌生人的询问。
有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一个曾经联系过的招聘负责人,在约好面试之后突然表示岗位调整,暂时不再招聘。
李明知道,这些事情未必都和帖子有关。
但他也不能假装它们没有影响。
周五晚上,他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正在大棚里摘菜。
看见他进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筐放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了。”
“少来。你上个月才回来过。”
李明笑了笑,帮她把筐搬进屋。
晚饭是母亲炒的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排骨汤。菜不多,却都是李明从小吃惯的味道。
吃饭时,母亲问起他的工作。
“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李明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公司有些事情在处理,我暂时换了工作内容。”
母亲看着他。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也不算。”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问什么都说没事。”
李明笑了一下。
“真没什么大事。”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李明帮着收拾厨房。
母亲在柜子里找东西时,忽然翻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边缘已经泛黄,里面夹着李明小时候的照片。
她翻到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穿着蓝色背心的小男孩说:“你看你小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一样。”
李明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水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时候你爸还说,要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
李明抬头。
“不是李明吗?”
“本来想叫李明亮。”
母亲笑了笑。
“你爸说,明亮,听起来就有精神。后来去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写名字,可能是他自己也没记清楚,最后就成了李明。”
“那怎么没改?”
“改什么?名字不就是个称呼嘛。”
母亲把相册合上。
“你爸那个人,想得多,做事又马虎。名字少了一个字,他还觉得挺好,说简单点也好养活。”
李明听着,笑了起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李明没有否认。
“有一点。”
“能解决吗?”
“正在解决。”
母亲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你爸以前总说,做人要明亮一点,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可他自己一辈子也没活得多轻松。”
她停了一下,又说:
“我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也不指望你在城里当多大的官。你只要身体好,工作踏实,别让自己天天不高兴就行。”
李明看着桌上的相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房子里。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大棚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小虎的自行车,小女孩的流浪猫,还有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愿望。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要不主动许愿,就不会被卷入别人的命运。
可现在他才明白,别人把愿望交给他,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参与其中。
他可以提醒,可以拒绝,可以把事实说清楚。
但他不能替别人做决定,也不能替别人承担他们自己选择的后果。
第二天上午,李明准备回济南。
母亲给他装了一袋西红柿,又塞了几颗自己种的黄瓜。
“拿着,别总在外面买菜。”
李明接过袋子。
“知道了。”
“还有,工作上受点委屈没什么,别因为一时不顺就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
“我知道。”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车离开。
李明回头挥了挥手。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周一上午,合规部门再次联系了他。
这一次,许经理没有安排普通核查,而是让他到公司总部参加一场正式谈话。
李明到达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许经理和法务人员,还有一名人力资源负责人。
桌上放着一份调查阶段性报告。
许经理先说明了目前掌握的情况。
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收到的两笔项目费用,存在服务内容与付款金额不匹配的问题。部分资金在到账后转入另一家咨询公司,而该公司的实际业务情况、服务人员和工作成果仍需要进一步核实。
华科科技与宏远智能之间的合作关系,也存在一些未充分披露的商务安排。
至于王强,调查已经发现他曾要求赵磊将部分早期商务资料单独保存,并且在项目费用核查过程中,多次要求相关人员不要扩大资料范围。
“目前还不能对所有事项作出最终结论。”许经理说,“但可以确认,项目档案存在不完整情况,部分费用的审批依据需要重新核实。”
李明点头。
“这些情况和我之前看到的基本一致。”
许经理翻开另一页。
“另外,关于网上匿名帖子,我们已经查明,部分截图来自赵磊此前保存的内部邮件。他承认曾经将截图转发给行业群里的熟人,但否认自己直接发布帖子。具体发布者身份仍在调查。”
“赵磊知道帖子会被公开吗?”
“他说不知道对方会加工发布,但他承认没有经过公司授权就对外转发内部资料。”
李明没有评价。
许经理接着说:“王强方面,我们已经取得了部分邮件和审批记录。他本人承认曾经安排赵磊单独保存早期商务资料,但认为这是为了方便后续项目协调。他否认存在故意隐瞒费用信息的行为。”
“那他和启诚之间的关系呢?”
“还在核实。”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人力资源负责人忽然问:“李明,你有没有考虑过离职?”
李明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的工作内容发生了调整,项目也暂时不能继续参与。公司希望了解你个人的职业打算。”
李明沉默片刻。
“我在看新的机会,但目前没有确定。”
“如果公司后续给你安排其他项目,你愿意继续留下吗?”
李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认真工作,把技术学好,就能在公司慢慢站稳脚跟。后来他发现,工作能力只是其中一部分,很多时候还要面对关系、利益和责任。
他不喜欢这种环境。
但也没有必要因为一件事,就仓促做出决定。
“如果岗位和工作内容合适,我可以考虑。”他说,“不过我希望以后工作职责能够明确,涉及签字和费用确认的事项,也能有规范的流程。”
人力资源负责人点点头。
“你的想法我们会记录。”
谈话结束后,李明走出会议室。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陈建国。
“李先生,我想再和你见一次面。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也不是想让你帮我处理项目。我只是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李明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了资料室。
桌上放着一叠尚未归档的旧合同。
他坐下,打开文件,开始逐页核对。
窗外阳光很好。
可他知道,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刚露出轮廓。
李明最终还是答应了陈建国的见面请求。
地点约在一家离鑫达科技不远的茶馆,时间是周三下午。
他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陈建国来得很准时,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和上次在项目会议上见面时相比,他明显憔悴了不少,眼角多了几道疲惫的纹路。
“李先生,麻烦你跑一趟。”
“陈总客气了。”
两人点了茶,服务员离开后,陈建国没有马上开口。
他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小时候就有这种能力吗?”
李明没有回答。
陈建国笑了一下:“看来我猜对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了解过你。不是调查隐私,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李明皱了皱眉。
“陈总,我不希望你再通过其他渠道打听我的个人情况。”
“抱歉。”
陈建国把公文包放在一旁。
“我最初听说这件事,是从一个合作伙伴那里。他说你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从来不轻易答应别人许愿。我原本以为是玩笑,后来才知道,你确实不太愿意谈这个。”
李明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全是。”
陈建国沉默片刻,开始讲起华科科技内部的情况。
过去几年,华科科技一直在拓展区域合作渠道。宏远智能是他们在当地的重要合作伙伴,双方合作了不少园区和系统集成项目。
陈建国负责销售,也负责维护这类渠道关系。
最初,双方的合作并没有太大问题。华科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宏远智能负责项目承接、施工协调和后续服务。商务费用按照项目情况单独协商。
但随着合作规模扩大,一些费用开始变得模糊。
有的项目以技术支持费结算,有的项目以渠道服务费结算,还有的项目通过第三方商务公司转账。陈建国承认,他知道其中一部分费用并没有对应的实际服务。
“我以前觉得,这些事情在行业里很常见。”他说,“只要项目能做下来,客户满意,公司也能赚钱,没必要每笔费用都追得那么细。”
“现在呢?”
“现在发现,所谓的常见,并不代表没有问题。”
陈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智慧园区项目的费用核查,牵出了以前几个项目。公司内部开始查我的渠道合作记录,有些原本已经谈好的项目也暂停了。”
“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
“我知道。”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陈建国摇摇头。
“什么也不用做。我只是想知道,当初那个愿望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李明看着他。
“我已经退出项目,按你提出的要求,字面上已经实现。”
“可我原本希望的是,你退出之后,项目就能恢复正常。”
“项目为什么不能恢复正常?”
陈建国苦笑。
“因为那些费用不是你一个人发现的。你退出以后,公司照样能查到付款记录,照样能调取历史资料,照样能追问每笔钱的去向。”
李明没有说话。
陈建国继续说:“我原本以为,只要你不再参与,事情就会慢慢过去。现在才发现,我想让你离开,却没想过自己为什么需要你离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
李明听出了其中的懊悔,却没有因此觉得他值得同情。
“陈总,你当初向我许愿的时候,我已经提醒过你。”
“我记得。”
“那你现在应该明白,愿望不是用来替自己解决问题的。”
陈建国低下头。
“明白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临走时,陈建国忽然问:“如果我当初没有许那个愿望,现在会怎么样?”
李明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不能告诉我?”
“我没有办法知道一个没有发生的结果。”
陈建国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出茶馆时,外面正好有一辆公交车经过。李明站在路边等红灯,陈建国已经朝停车场走去。
两个人没有握手道别。
李明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陈建国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只是实现愿望,并不意味着能够回到愿望发生之前。
一周后,鑫达科技公布了智慧园区项目的阶段性核查结果。
项目相关费用暂缓支付,宏远智能需要补充服务证明,华科科技配合提供历史合作资料。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的付款依据存在明显缺失,相关款项暂时无法完成核销。
王强被进一步暂停项目审批和供应商选择权限。
赵磊则因未经授权向外部人员发送内部邮件截图,受到公司纪律处分。公司没有立即解除他的劳动合同,但取消了他的项目资料管理权限,并要求其配合后续调查。
至于王强和启诚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公司仍在继续核实。
李明原以为,这些事情已经足够让第三事业部安静一段时间。
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一个星期后的周五。
那天上午,他接到人力资源部通知,要求下午参加一次部门工作调整会议。
他到会议室时,王强已经坐在那里。
这是两人自王强暂停管理权限后第一次正式见面。
王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衬衫领口没有整理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身边没有赵磊,也没有往常那种从容的笑容。
人力资源负责人简单介绍了会议目的。
公司决定对第三事业部进行临时管理调整,王强暂时不再负责部门日常管理工作,原有项目审批事项交由上级部门接管。其他员工的岗位暂时不变。
会议内容并不复杂。
但散会后,王强没有离开。
他坐在原位,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叫住李明。
“李明,你留一下。”
人力资源负责人看了王强一眼,没有说什么,收拾文件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王强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开口。
李明站在桌边。
“王经理,有什么事?”
王强抬起头。
“坐吧。”
“不用了,我还有工作。”
王强没有勉强。
他看着李明,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用的。”
李明没有回应。
“做事认真,不争功,也不太会跟人翻脸。交给你的东西基本不用操心。说实话,最开始我还挺欣赏你。”
“谢谢。”
“但后来我发现,你有个问题。”
王强身体向前倾了些。
“你太喜欢较真。”
李明说:“如果你说的是项目资料,那些内容确实需要核实。”
“我不是说这个。”
王强摆摆手。
“我是说,你不懂得什么时候该停。报价差异,你查。服务确认单,你查。商务费用,你也查。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技术专员应该管的?”
“我没有越权调查。我只是对自己经手的资料负责。”
“你看,又是这句话。”
王强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就能站在旁边看别人倒霉?”
李明皱起眉。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活该?”
“我不知道调查结果,也没有资格评价。”
王强盯着他。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需要把自己摘干净就行。”
李明看了看时间。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王强忽然开口。
“李明,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李明停住脚步。
“什么忙?”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只认事实吗?那你现在就帮我许个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明没有坐回去。
王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明没有回答。
“我希望公司不再调查智慧园区项目,也希望那些费用的问题不要再牵扯到我身上。你不是有办法吗?”
李明看着他。
“王经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有人想要钱,有人想要自行车,有人想摆脱一个人,有人想让自己从某件事情里彻底消失。
但王强的愿望不一样。
他不是单纯希望某件事情发生,而是想让一个已经开始运转的调查停下来,想让那些已经留下记录的事实不再产生后果。
李明知道,这种愿望一旦成立,后果可能比王强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再提醒你一次。”李明说,“我不能决定愿望实现的方式,也不能撤销。你想要调查停止,可能会有很多种结果。”
王强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只能这么说。”
“那你就帮我许。”
李明没有动。
王强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希望这件事彻底结束!所有调查都停下来,所有和我有关的问题都不再有人追究!”
话音落下,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明看着他。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沉落感。
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
愿望成立了。
李明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办法拒绝已经发生的事情。
王强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好了。”
他看着李明,甚至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下总算可以结束了。”
李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强,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小虎站在院子里,兴奋地骑着那辆旧自行车。
小虎当时也觉得,愿望实现了,一切就会变好。
可愿望从来不负责让人幸福。
它只负责以某种方式发生。
王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明转身走向门口。
“王经理,你最好不要再做任何试图影响调查的事情。”
王强没有回答。
李明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他回到资料室,坐在电脑前,半天没有打开文件。
他不知道王强的愿望会怎么实现。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一次的结果不会像小虎的自行车那样简单。
因为王强想要结束的,不只是一场调查。
他想结束的是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的局面。
而那些局面,早就不再由他一个人决定。
当天下午五点,李明收到一封来自公司法务部的邮件。
邮件通知,智慧园区项目的部分历史资料已移交外部审计机构,后续调查将由集团审计部门和外部机构共同开展。
李明看完邮件,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调查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进入了更正式的阶段。
他正准备关掉邮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敏。
“李明,你现在在哪儿?”
“资料室。”
“先别走,出事了。”
“什么事?”
刘敏停顿了一下。
“王强被带去谈话了。”
李明握着手机。
“什么谈话?”
“集团审计那边的人来了,带走了他电脑里的一部分资料。听说他们查到了另一家咨询公司的转账记录,和王强以前负责的几个项目也有关系。”
“他被停职了,不是早就不能审批了吗?”
“这次不一样。”
刘敏压低声音。
“有人提交了新的材料。”
李明没有说话。
“听说是启诚那边的人。”
“具体情况呢?”
“还不清楚。”
刘敏叹了口气。
“你先别管这些,做好自己的事情。”
电话挂断后,李明坐在椅子上。
他打开邮箱,又看了一遍那封审计通知。
邮件里有一行字:
“鉴于新增线索涉及多个历史项目,相关核查范围将由单一项目扩展至第三事业部近三年的部分商务支出。”
李明盯着这行字,慢慢意识到,王强想让调查停止的愿望,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事情。
如果调查只停留在智慧园区项目,很多问题也许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查清。
但现在,调查范围扩大了。
不再只有一个项目,不再只有几笔付款,也不再只有一个部门。
王强希望所有与他有关的问题不再有人追究。
而现实给出的回应,却是让更多问题进入调查范围。
这不是凭空出现的惩罚。
是他过去几年留下的审批记录、付款凭证、邮件和人员往来,终于被放在了一起。
只是李明仍然不知道,王强会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上午,公司发布了一份内部通知。
王强因涉及多项历史项目商务支出问题,正式被解除第三事业部经理职务,等待进一步调查。公司同时宣布,对第三事业部近三年的项目费用进行专项审计。
通知没有提及具体金额,也没有公布调查结论。
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公司。
有人说王强早就有问题,只是一直没人敢查;有人说他不过是替供应商背锅;也有人觉得,赵磊泄露内部资料才是事情扩大的原因。
各种说法都有。
李明没有参与讨论。
他知道自己无法解释愿望的事情,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周一,合规部门通知他,原先针对个人的匿名帖子已经确认与赵磊违规泄露资料有关。公司将对泄露行为进行纪律处理,同时要求相关人员删除传播内容。
法务部也建议他保留证据,必要时通过法律途径维护名誉。
李明提交了书面材料。
他没有要求公司替他追究所有转发者,只希望确认原始资料来源,并对明显失实的内容作出澄清。
几天后,公司发布了内部情况说明。
说明确认,李明此前提出的设备报价差异、签名异议和费用核查,均属于正常工作范围。他未参与未经授权的商务费用安排,也没有证据表明其存在利用个人能力干涉供应商合作的行为。
匿名帖子中的相关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李明把这份说明保存下来。
他没有觉得痛快。
因为他知道,清白有时需要一份文件证明,而那些曾经看过帖子、相信帖子的人,不一定会再认真看这份澄清。
不过,至少事情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不必再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得更少、说得更少。
一个星期后,李明接到了一个招聘电话。
是一家做智慧建筑系统集成的公司,岗位是项目技术工程师,工作地点仍在济南。
对方看过他的简历,也了解他之前参与过智慧园区项目的技术工作。
面试时,招聘经理问起他为什么想换工作。
李明没有隐瞒。
“原公司有一些项目调整,我目前主要负责历史资料整理。希望找一个职责更明确、能够继续积累项目经验的岗位。”
招聘经理又问:“你之前参与的智慧园区项目,听说有一些内部争议?”
李明看着对方。
“是有一些费用问题正在核查,但我负责的是技术部分。涉及商务费用的事项,我没有参与。公司已经出具了相关情况说明。”
他把文件递了过去。
招聘经理认真看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
面试结束时,对方说会在一周内给他答复。
李明走出办公楼,心里轻松了一些。
他没有因为这次面试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所有门都关上了。
回到鑫达科技后,他发现资料室的工作也有了变化。
原本只是整理旧合同,现在集团审计要求对部分历史项目进行电子化归档,李明负责建立资料目录、统一命名规则和文件索引。
这项工作需要耐心,也需要对项目流程有一定了解。
李明做得很认真。
小刘偶尔会过来帮忙。
有一次,小刘拿着一份文件,问他:“明哥,这份验收记录到底应该放在技术资料里,还是项目管理资料里?”
李明看了一眼。
“先看它的用途。如果是证明设备参数和功能符合要求,就归技术验收。如果是证明整个项目达到交付条件,就放项目验收。”
“那如果两个都有呢?”
“两个目录都建立索引,但原件只保留一份,别重复扫描后又改出两个版本。”
小刘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明哥,你现在讲这些比以前清楚多了。”
“以前不清楚?”
“以前你总说让我自己想。”
“现在也是让你自己想,只不过多解释两句。”
小刘笑了。
他最近变化很明显。
原本做事容易漏项,现在开始主动核对文件编号和版本。遇到不确定的问题,也会先查流程,而不是直接把问题推给别人。
一个月后,公司内部发布了年度岗位评估通知。
小刘报名参加了项目技术助理的岗位评审。
李明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评审前一天。
“你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小刘有些紧张。
“资料都准备了,就是怕讲不好。”
“你做过什么就讲什么,不要背那些空话。”
“我知道。”
“你过去一年独立完成了哪些工作?解决过什么问题?有没有能拿出来的项目成果?把这些说清楚就行。”
小刘点点头。
“明哥。”
“嗯?”
“我现在觉得八千块钱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李明笑了。
“那就继续努力。”
小刘也笑了笑。
“我会的。”
几天后,岗位评审结果公布。
小刘通过了评审,岗位调整为项目技术助理,月薪从原来的四千多提高到了六千八。
虽然距离八千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是一次明显的进步。
他拿着通知找到李明,兴奋得脸都红了。
“明哥,你看!”
李明接过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不错。”
“我是不是快到八千了?”
“还有一千二。”
“你这人真不会夸人。”
“我这是帮你保持清醒。”
小刘笑得更开心了。
李明把通知还给他。
“别急,下一次评审再争取。”
小刘点点头。
他走后,李明看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了当初那句愿望。
一年以后月薪达到八千。
现在距离一年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不知道这个愿望是否已经开始实现,也不打算去验证。
至少小刘这段时间确实做了不少事情。
他主动学习,承担工作,补上自己的短板。那六千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步步争取来的。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拿到八千,李明希望他记住的也是这些。
而不是某个曾经认真说过的愿望。
十一月底,集团审计的阶段性结论出来了。
智慧园区项目存在商务费用依据不充分、部分服务未能证明实际发生、项目档案管理不规范等问题。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涉及的相关款项需要进一步核查。
王强则因在多个历史项目中存在违规审批、未按规定披露关联商务往来等问题,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公司没有对外公布所有细节。
但李明从合规部门的通知中得知,审计已经发现,王强曾通过启诚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向另一家咨询公司转出多笔款项,其中部分资金最终用于支付与项目无关的费用。
那些款项并非全部由王强个人收取,但他参与了相关安排,也在审批过程中刻意回避了部分事实。
至于具体责任,需要由相关部门继续调查。
赵磊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公司认定他违规保存、外传内部资料,对其作出严重警告,并解除其项目管理权限。由于他主动提交了部分历史档案备份,并配合核查,公司没有将所有项目问题归咎于他。
但他仍然需要承担泄露资料的责任。
李明听到这些消息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曾经以为,王强的愿望实现后,一定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最后,事情只是沿着原本存在的线索,一点点查了下去。
邮件被调取,款项被核实,证人接受询问,审批记录被重新梳理。
没有人突然消失,也没有什么神秘力量替他主持公道。
王强只是为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而李明也终于明白,那种能力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让一个人得到什么。
而在于它从来不会按照许愿者的理解去解释愿望。
王强想让事情结束。
可他真正需要结束的,或许是自己一次次越过边界的选择。
十二月中旬,李明收到了面试公司的录用通知。
岗位是项目技术工程师,税前月薪九千二,试用期三个月,工作内容主要是智慧建筑设备参数审核、技术方案整理和项目现场协调。
待遇比现在好一些,工作职责也更加清楚。
他考虑了两天,最终决定接受。
离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
人力资源部没有为难他,部门临时负责人也没有挽留,只让他把资料室的工作交接清楚。
刘敏听说他要走,倒没有太意外。
“早就该换个地方了。”
“你不也在这儿干得好好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这个年纪,换工作没那么容易。”
她把一份交接清单递给李明。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到了新公司,别太相信口头承诺。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留记录。”
李明笑着接过来。
“记住了。”
刘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走了,资料室又剩我一个人了。”
“公司不是还会招人吗?”
“招不招是公司的事。”
她顿了一下。
“不过,你这次出去,应该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李明点点头。
离职前一天,他整理完最后一批资料。
下午五点多,他从资料室出来,发现王强站在走廊尽头。
王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不少。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
王强先开口。
“要走了?”
“嗯。”
“找到新工作了?”
“找到了。”
王强点点头。
“挺好。”
李明没有说话。
王强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愿望吗?”
李明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记得。”
“你觉得,我的愿望实现了吗?”
李明没有马上回答。
王强看着走廊外的窗户。
“我当时只是想让调查停下来。后来调查范围越来越大,我的工作没了,合作多年的供应商也不愿意再接我的电话。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个都躲着我。”
他笑了一声。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办法决定愿望的实现方式。”
“你说过。”
王强低下头。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强又问:“如果我当初没有说那个愿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明看着他。
“调查本来就在进行。那些付款记录、审批邮件和历史资料,也不会因为我留下或者离开就消失。”
“你还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觉得呢?”
李明想了想。
“王经理,我只是觉得,你当初真正应该担心的,不是调查会不会继续,而是那些事情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强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
李明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走了。”
王强点点头。
李明走过他身边时,王强忽然又说:
“李明。”
“还有事?”
“我以前说过,你太喜欢较真。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你的问题。”
李明没有接话。
王强苦笑了一下。
“如果当时有人也能像你一样,把那些东西一项项核清楚,我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明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希望你以后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王强没有再叫他。
李明离开鑫达科技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笑着问:“今天就走了?”
“明天不来了。”
“那祝你以后工作顺利。”
“谢谢。”
他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里有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大棚里的西红柿已经红了,准备给他留一箱。
李明回复:“这个周末回去。”
发送成功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那些亮着灯的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加班。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曾经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现在看来,人生并没有那么多必须坚持到底的地方。
有些事情,走到该结束的时候,就应该结束。
新公司的工作比李明想象中忙。
项目技术工程师不只是整理参数表,还需要跟着项目经理去现场,核对设备安装位置、施工进度和系统联调情况。
刚开始的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学习。
有些工作和以前类似,有些则完全不同。
好在他基础还算扎实,遇到问题也愿意查资料、问同事,很快便适应了节奏。
新公司的部门经理姓孙,做事直接,不喜欢开没有结果的会议。谁负责什么,时间节点是什么,出了问题由谁跟进,都写在项目计划表里。
李明觉得这样的工作方式很舒服。
第二年三月,他负责的一个小型智慧办公项目顺利通过验收。
项目经理在总结会上提到了他的名字,说技术资料整理得比较完整,现场问题响应也及时。
这不是多大的成绩。
但李明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本身,而不是每天想着下一次会不会有人拿着一份签名不属于自己的文件来找他。
小刘偶尔会给他发消息。
春节前,小刘告诉他,自己已经通过第二次岗位评审,月薪涨到了八千一。
李明看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整理设备清单。
他回了一句:
“不错,终于达标了。”
小刘很快回复:
“明哥,我现在想想,当初那个愿望还真挺神奇的。”
李明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你这一年做的事情,比愿望神奇。”
小刘发来一个笑脸。
李明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但它实现的方式,和当初那句简单的话并没有太大关系。
小刘没有突然得到一份高薪工作,也没有遇到什么贵人替他安排一切。他只是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慢慢变成了一个能够独立承担工作的技术助理。
八千一,是他自己挣来的。
那年春天,李明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的大棚里种了新一茬西红柿,藤蔓沿着支架向上攀爬,青色的果实藏在叶子下面。
他帮母亲搬了几箱肥料,又把大棚门口松动的木板重新钉好。
晚上吃饭时,母亲问他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
“工资呢?”
“九千多。”
母亲笑了。
“那比以前强。”
“还行。”
“有没有对象?”
李明差点被汤呛到。
“妈,你怎么什么都问。”
“我不问谁问?你都快三十了。”
“先把工作做好。”
母亲瞪了他一眼。
“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写完作业还要整理书包,整理完书包又要擦桌子。”
李明笑了起来。
饭后,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夜空很清楚,远处的路灯照着村口的小路。
他想起父亲。
如果父亲还在,也许会问他现在工作顺不顺利,工资有没有涨,什么时候能给家里换台新电视。
也许还会说,名字当初少写了一个字,是个遗憾。
李明抬头看着夜空,忽然觉得,少了那个字也没什么不好。
他叫李明。
这个名字已经陪了他二十九年。
他不需要靠什么特殊的能力,去证明自己能够让别人得到想要的东西。
也不需要替别人实现那些他们自己不愿承担后果的愿望。
他只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送他到村口。
李明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准备上车。
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对了,这个给你。”
李明接过来。
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有父亲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明亮。
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李明摸了摸照片边缘。
“你怎么还留着?”
“你爸以前写的,舍不得扔。”
母亲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李明也挺好。”
李明把照片收进钱包。
“嗯,挺好。”
车子发动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村口。
他摇下车窗,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手。
车子慢慢驶上公路,村庄和大棚逐渐远去。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好,我听说你能帮人实现愿望。我想见你一面。”
李明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落在道路两旁,远处的城市已经露出轮廓。
李明想起小时候,小虎曾经认真地问过他:
“你说,许愿到底有没有用?”
那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愿望可以让人得到五毛钱,可以让人得到一辆旧自行车,也可以让一个年轻人有了努力的方向。
但它无法替人决定,得到之后该如何珍惜;无法替人决定,失去之后该如何面对;更无法替人承担那些早已埋在选择里的代价。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
李明看了一眼前方,重新握稳方向盘。
他没有许愿。
也没有替任何人许愿。
他只是继续往前开。
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