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简介
七号井有个规矩:下井别戴红帽子,听见有人叫你别应声,罐笼里多一个人,你等下趟。
我新来的,不信。第一天在罐笼里数人头,六个报得出名字,坐了七个。
后来我给七中段装人员定位基站,调度大屏上多出一个红点,编号073,持卡人周振山,状态"已注销"。这人三个月前冒顶死了,赔偿款都赔完了。
红点在走。一步,一步,走到我装基站的地方,停住。
我顺着信号找下去,在封堵墙后头,听见有人敲管子——三下,停,三下。
那是矿上的求救信号。
第01章 多一个人
我第一次去七中上学的日子是在七月二十六号早上十点钟的时候。
井口处的风机正在运转中把风抽到上面去,有铁锈的味道、柴油的味道和潮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平台上的地面很热,而下面十米处则比较冷。我戴上了红色的安全帽,这是后勤人员给我发的新的,还没有涂漆。
老蔫在信号房外面说,“我已经把东西拿过来了。”
他是一名信号工人,今年五十四岁,面色黝黑、眼珠发黄、手中拿着一些考勤卡。
“要戴着红色的帽子。”
“规定是给检查组看的,在柜子里有一顶灰色的帽子,上面有划痕和记号笔画上的一个“孙”字,“井下红帽子招人”。”
我不想知道招聘什么样的人,在第一天就问了太多会让人觉得我事多。
班前会开了八分钟。赵长海讲了安全、顶板支护和串岗问题三条。其中一条是七中段西边不能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经过验收,谁去了就要承担责任。当时没有人响应他的号召。散会时他举手示意大家注意一下,“有没有听懂?”后面的人说“听懂了”,声音不大。
罐笼到井口了,打开铁栅栏门之后里面有八个人坐着,我的坐板被擦掉了油漆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部分,我是最后一个人上去的,背后是墙壁上挂着工具包,右边有两个座位,左边有两个座位,我对面的位置也有一个人。
下去的时候灯光昏暗,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脚上的鞋子:有的穿着胶靴、有的穿了解放鞋、还有的鞋帮上糊着泥土。越往下温度越高,风从上吹下来,罐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耳朵里塞住了一些东西,咽了一口口水才能通畅。
我在数人数,对面有三人,左边有两人,右边有一人,再加上我自己就是六个人了。
罐子里面有七个乘客。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没有人的脚踩出的湿痕。灯光下我看到门口处有一双胶鞋,上面挂满了水滴,不停地从鞋面上流下来,打在铁板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我注视着这双靴子,里面有一双脚,脚踝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迹,那是被袜子弹出来的印记。
我抬起头要看他的样子,但是灯光打在他的头上,所以只能看见他的一小部分,还有下面一点胡子也没刮干净。
“你是哪一年考进来的?”
他没有回答。
到达井底后听到铁栅栏发出的声音之后,人们就向外走去,我是最后出来的一个,在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去看了下。
罐子里已经没东西了,上面还有七个潮湿的印记。
井底车场中老蔫正等着,手中拿着一个考勤簿,逐个点名,有姓名、工种和卡号等信息,做完之后还会再检查一遍。
他回答说,“七个人。”
“六个人。”
“你是新人吧?不要跟我讲道理了。”把笔记本关好之后说道,“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六个人一起报数:张广利、王成、李有、赵家旺、老白、老刘,一直没有人回应。
老蔫没有抬起头来,在纸上画了一刀。
“刚才谁最后一个进入罐中?”
没有人讲话。张广利抽了一口烟但是没有点燃。王成弯腰系鞋带,系了两次之后发现还是松开了。
老蔫抬起头来看井上,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灯在闪烁。
他说:“又回来了。”
当天我并没有在意它。井下很暗、灯光闪烁、数字弄错是很正常的。我是技校的学生,在岭西矿实习了半年,见识过片帮、冒顶和人被石头压扁的情况。人多的时候走一个人少一点没关系,我不相信这个说法。
第02章 073
第七个中间位置需要安装三根定位天线,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该系统名称为KJ128A,在大屏幕上把井下情况用肠子来表示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张卡,在移动的时候会在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对应的点,上面会显示该人所在的区域、姓名、职务等信息,矿里今年对“人员定位全覆盖”进行考核,不合格就要被罚款,催缴得很急迫。
第二个基站在下午四五点左右安装完成的时候,我在穿脉里面拧螺丝、挂防爆接线盒、把六芯线理顺了之后才结束工作。当时穿脉里很潮湿,锚杆上有滴水,水流到了我的脖子上。
对讲机里传来小李的声音:梁栋,你现在有几个人?
“四个人分别是:我自己、老蔫、张广利和王成。”
“屏幕上有五张图。”
我抬起头来,里面有四盏灯、四顶安全帽。
“多哪个?”
“073。”
我把螺丝刀放在口袋里,沿着穿脉走到车场,在猴车上坐了六段之后又上了罐子。到了调度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桌子上有一碗泡面没有吃,上面还放着一把扳手。
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七段第二条穿脉、靠西边的一条线、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闪烁,编号为073,点击之后可以看到持卡人是周振山,职业是通风工人,在第六段上,他的账户已经被注销了。
“被注销的卡还有信号吗?”
“不清楚。”小李说,“系统这周升级了,硬盘也换了一副,旧的还没有全部取出。”
我把发卡的信息查了一下,是073号卡片,在七月二十二号发出的。
7月19日,在西区三号矿井发生冒顶事故导致一人死亡,该人名为周振山。
三天之后才把卡寄出去。
“没有经办人的记录。在升级的时候曾经把数据迁移过一遍,很多字段都是空的。”她解释到,“或者是后来补充录入。”
拿出手机拍照,拍到之后红点开始移动了。
向东走三米。
停下了。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那个点,又移动了一下向北方向,在第二条线上一直走到白天的时候安装基站的地方才停下来。当时基站刚刚接通电源,还没有完成调谐工作就可以读取到卡片了。
“你的基站开了吗?”
“开起来了,备用电源也已经连接好了。”
小李往后一倒,发出“吱嘎”一声,对梁栋说:“这件事不要对外讲。”
“为什么?”
“上个月有人提到七中段出事了,还提到了老周。三名工人辞职了,其中两名是电工,一名是绞车司机。矿方已经给他们发过工资没有扣除任何费用。”
“哪一位老周?”
“已经死了。”她把泡面的盖子拿起来之后又放了下去,“不要再问这件事了,我要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
“不要洗掉它,要保留它。”
我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手放在鼠标上但没有移动。
红色的小点在二穿脉上慢慢移动着,很平稳,好像有个人在下面走着一样,一步一步地来到穿脉的尽头、封堵墙附近的地方停下来。
我向她问道:老周去世的那一天,你是在学校里吗?
“不在,”她回答到,“那天休息。”
“那录音谁管?”
“系统是自动记录的,每半年就会有一次更新。”她说,“要听的话就得用调度室里的账户。”
没有说话。在屏幕上,073的红点在西方闪烁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在四秒钟之后又重新点亮起来。
第03章 三条规矩
老蔫在澡堂外面等我,手里拿着一根烟,一会儿亮一下,照亮了一半的脸庞。澡堂里出来的蒸汽很热,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今天动系统了吗。”
“已经查过了这张银行卡。”
“073。”
没有说话。
把香烟放在铁皮桶边上,“我给你三条规定要记住不要问为什么”
“如果井里有个人叫你的名字的话,不要回答他也不要回头看他。”
“第二、看到白色灯光的时候不要跟随它,因为黄色的是人做的,白色的不是。”
“第三个人在罐子里面,你先去一趟吧。”
“这是什么时代啊。”
“不管哪个年代都是这样。”老蔫回答道,“你父亲曾经在岭西工作过吗?”
“曾经做过隧道施工,在1998年离职。”
“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呢?”
“退回去之后就不提井下了,问起井下去干嘛的时候,他就说吃饭。”
老蔫笑了下说:“退了之后就不说了。”
我问的是周振山这个人是谁。
“放了四十七名矿工,其中一位妻子是在工厂食堂吃饭的时候去世的,还有一个儿子正在读高中。当时西三号的顶板坍塌了,上报为死人,赔偿金额是八十九万元,已经签署了文件,办理了火葬手续。”
“遗体找到没有?”
老蔫没有回答,在口袋里翻出一支香烟,抽了一口之后又把它夹断、扔掉。
“老蔫说,“那天我在校里用对讲机喊话,内容是‘不要关掉风扇’,一共说了三次。”
“后来呢?”
“之后没有声音了,在赵长海下令封锁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把墙建好了,只用了一天时间完成了四厘米高的围墙。”
“有人在里面,还要把墙砌起来吗?”
“老蔫对我说:“报了死亡,死人的房子不需要关门。”
井口通道墙壁上有一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写着“七中段西三采区顶板事故的通知”,正文部分为:“一死一伤,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落款处为矿安全科。
图片中人们站成一行,戴着红色的帽子。一共是七个人。
“第七个人是谁?”
老蔫看了下,“赵长海。”
当天晚上我在值班室里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电脑上的蓝色背景和一条条通道上的红灯。凌晨12点40分左右,在西部三号堵墙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信号灯。
沿着二穿脉而行,在我上午安装好基站的地方停下,停留了大约三分钟左右。
之后它就跟着我了。
我去水房的时候是沿着二穿脉走到井底车场的,在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这个情况:到了调度室门口就停了下来。
把定位卡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红色的点依然在移动中。
用相机拍摄时出现了抖动导致前两张照片模糊不清的情况,第三张照片比较清晰,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和编号073以及“已取消”的字样。
我看着这个点,透过门缝里也可以看到它站在那里不动。
门口外面有风吹进来,在走廊里听到有人穿着橡胶靴走路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朝门前走去,停下来。
当声音停止时,屏幕上的红点也随之停下来。
没有打开房门,把椅子推到门把手处坐了一夜,中途给老蔫打了个电话后就关机了,也给小李发了条信息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来交接工作的员工把门打开了之后发现走廊里没有人,地上还有两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在拐弯的地方没有了。
第04章 西三
需要用到手持式读卡器来获取信号。
早上八点钟左右的时候,我带着工具箱和读卡器、一个扳手以及一位名叫老蔫的人一起出门了,在二穿脉口停了下来之后打开了矿灯。
二穿脉向西北方向延伸,到了尽头就有一堵用砖砌成的墙壁,上面还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在墙上的红色油漆中可以看到“禁止入内 封闭采区”的字样。
墙壁是新的,没有裂缝,但是墙角处有一道缝隙,里面充满了水,这些水会从墙上流出进入排水沟中。
把读卡器打开之后,在墙壁上慢慢地移动着扫了一遍又一遍,一次、两次、三次……
“里面有没有阅读器?”
“不是的,在三年前就已经把电线给拆掉了,就连电缆也被用来当废铁卖了。”
信号为四级。
沿着墙壁行走到西北角的时候信号很好,那面墙的砖头比较淡一些,缝隙也比较新,用螺丝刀轻轻一碰就会凹陷下去大概半英寸左右。
我取了一块砖头出来。
墙壁上有个洞,像拳头一样大,里面传来凉气、潮湿以及铁锈的味道。
把眼睛贴近它一下,里面很暗,过一会儿就有一束光在晃动,并不是黄色的灯光,而是白色的。
老蔫在后面小声说道,“白灯。”
听到了声音,有铁链在地上拖动、绞盘转动、钢缆拉紧发出的“嘎吱”声。
七中间并没有绞车,在三年前把电机卖掉之后才把它拆卸下来变成废品卖给废品站。
老蔫拉着我的手说:“走吧。”
没有离开,把读卡器放在洞里,信号很强,号码是073,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跳了一下:读卡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抬起手表一看,时间是早晨八点半左右。
它的卡片的时间没有校准。
“什么是没有学校?”
“卡上显示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风穿过小洞吹到脸上,一会儿一停、一会又继续吹着,我用手去感受一下,原来里面有个东西把管道堵住了,一会儿堵住、一会儿放开。
这时里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梁栋。”
我叫什么?三个字母,不是快也不是慢,就像朋友叫你一起去吃顿饭一样。
我把嘴巴张开的时候,老蔫就用手把我的嘴巴给捂住了,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把我说到墙上去。
“不要同意。”他对我的耳畔说道,“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说,“梁栋,你过来一下。”
声音通过四十分厚度的砖墙和水泥传来时很沉闷但是仍然可以听清。我的牙齿都咬紧了。
老蔫拉着我来到了二穿脉口,然后放手让我自己蹲下,用双手支撑住膝盖,后背都出汗了,衣服都湿透了。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蔫没有回答,把矿灯关掉了,在黑暗中站着。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你在穿脉中用对讲机呼叫过。”
“对讲机就是内线。”
“里面的人也在下面。”他说,“走吧,不要站在这里了。”
在去停车场的时候他说:白灯你要记一下,它不是矿上发给你的,矿上的灯是黄色的、防爆灯、暖色的;白色的则是你自己买的,在网上可以买到很亮的、省电力、耐用的。
“井下不能私自携带照明工具。”
“不可以。”老蔫说,“看到白色的灯光之后不能靠近,如果靠近的话就会看到不应该看到的景象。”
“看到有什么意义呢?”
“看到就要被杀了”,他说得很平静,“并不是别人把你杀死的,而是你自己因为害怕而沉默不语,最后才导致死亡。”
第05章 三个月的账
老蔫带我去后面的工厂食堂吃饭的时候,当时里面的人不多。他点了两碗面条、两个凉拌菜,吃得很匆忙,吃完之后就把盘子放下了。
“7月19日的时候,在6中段的西三顶板上出现了响声,先是掉下来一些碎屑,然后是整块板材发出了声音。老周在对讲机上大喊着“不要关上窗户”。”
“为什么要叫它?”
“西三有根通风管道连接着局部的风机,如果风机停止运转的话,里面就会很闷,瓦斯也会很快积聚起来,人很难呼吸到空气。当时他们正清理货物,在里面工作的是三个人。”
“三个?”
“老周说还有个人叫刘三、一个外地人没有户口、没有姓名。”
放下筷子。
“冒顶之后,矿井里出现了一次死亡、一次重伤的情况,老蔫说,“刘三被救了回来但是腿断了,在老家住着。老周报死了,有个黑户没有上报。”
“黑户在哪里?”
“不知道,那天清点人数的时候少了个人,是赵长海自己跑掉了。”老蔫喝了口汤之后说道,“赔偿金八十九万。签协议时,老周的妻子哭得很久。赵长海在旁边陪着解释井里很危险、已经火化了、骨灰盒后天就会送到家里去。”
“为什么没有见到尸体呢?”
“老蔫说:“盒子里装的是炉渣,很轻。”
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为什么不去举报?”
“他说:“我在七月底的时候向有关部门递交了一份报告,在次日我的儿子就在县城里被撞了一下,并没有受伤,但是司机却把儿子打了两巴掌,说了一句‘小心点’。”
他拿出一根烟点燃,“我今年五十四岁,还有三年的时间就可以退休了。”
面馆里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声音很大但是没有人在观看。
“那个黑户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人喊他的名字,都是喊“老六”。他说自己不认识字,身份证也是伪造的,工资都是以现金的形式发放出来的,在矿井里用的一张临时卡。”
“临时卡是什么号码?”
老蔫想了想,“是八十多岁吧,具体是多少年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因为073就是正式号码段了,一张卡片对应一个人一个号码,在单位里办入职手续的时候要用这个号码,离开公司的时候要注销掉。
“073是谁?”
“不是我老周。”老蔫说道,“老周号码为071,在我陪他去发卡的时候,在井边试读头时,屏幕显示出了071,他还在笑呢,说这个东西比妻子还要懂我。”
“那么073呢?”
“没有印象。”老蔫把烟放在碗里面说,“正式编号一人一号,在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时注销。073这号没有人戴过。”
把面条汤全部喝完后,碗里还剩一些油,“老周的妻子在哪里呢?”
“老蔫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说:去见她的吧,她已经签过字拿到钱了,现在要反悔的话那就麻烦了,她没钱赔偿。”
“赔什么?”
“根据合同条款,家属不能再向矿山提出任何请求了,老蔫站起来说,她是食堂的人,孩子还在读书。”
走到门边再回过头来对梁栋说,“如果我要去调查的话,不要通过别人去了解,人们都会害怕的。”
“那从哪儿查?”
“他说:“因为机器不会说谎,只会发生故障。”
第06章 车辙
第二天我就带着相机去矿上拍了,是用于测量的、可以防止爆炸并且有闪光灯的那种。
我没有告诉老蔫。早晨七点半左右和检修班的同事一起下井,在七中附近说要去学校基站,独自一人向西端的方向走去。
在墙角打了一个洞,又拔掉了两块砖头,这样就可以了。
把相机放进去后打了闪。
里面有一条小巷子通向西边,地上有轨道,但是轨道已经生锈了,上面还有一道亮线,这是由轮子摩擦而成的。靠近的地方堆放着矿渣,在矿渣上有一个痕迹,是铁板做的车留下的印记,有两个,一个比另一个小一些。
辙印是新的,边上还有粉色没干的时候我就用手指去测量一下轮距是多少?六十一厘米左右,和我之前见过的选厂手推车差不多。这辆车从东面开来之后把道路撞坏了,在转弯处还有一根电线被压断。
把相机拿过来之后又抽出第三根砖头,在墙里面有一根绳子,很结实,是尼龙材质,上面打了个结,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有“送”两个字。
把牌子翻转一下,在反面用粉笔画上“二、四、六”三个数字。
一周之内要送到三次。
一根绳子的一端系到了砖缝里,另一端被我发现并取了出来,上面有一个塑料袋和两圈胶带。打开后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073”。
我握着卡片的时候感觉它很烫手,好像是从人的身体上取下来的。
闪光灯又亮了,这次照射得更远一些,在巷子的右边有一堆东西:三个编织袋、一个白色的塑料桶、一个保温瓶,瓶盖打开里面有一碗粥上面结了层皮;旁边还有一个铝饭盒和一只胶靴,里面放着一根钢筋。
里面有个发光的东西,白色的、晃来晃去地过来,伴随着人声,很轻的声音在说话,但听不懂具体说了什么,有一句好像是“凉了”。
我数了三次之后把镜头对准它,然后又按下快门,在闪光发出的时候就立刻熄灭了,就像有人用手按一下开关一样。
黑暗中有人在走,鞋底上沾满了石头和泥土。走了七八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把砖塞回去之后,在缝隙里涂上砂浆,手上全是灰尘,在裤子上擦两下也擦不掉。
从二穿脉出来之后遇到了王满仓。
他拿着一根锚杆在车场里朝我走来,“梁技术员怎么到这里来了?”
“校准基站。”
“基站不是在东边?”
“西边还有一个。”
笑着说自己的牙齿有个缺口,“西边早被拆掉了。”
“看一下电线吧。”
王满仓换上了新的肩章,“赵科长叫你去。”
啥事啊
“他说:“不知道。”往前迈了一小步靠近我说,“梁师傅,你这个人很正派。”
“做技术工作的人不能马虎。”
“认真的人不会在煤矿里待很久。”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靴子上沾满了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已经走了很远,才看到自己的胶鞋上有一层白色、很细的东西,那就是尾矿砂,在二穿脉那边是没有的。
第07章 看水仓
赵长海是安全科的员工,今年四十六岁,穿白色上衣、袖子挽起、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给他倒水,用的是一个带有茶渍的玻璃杯子,“七中段的储水箱需要清理了,已经积攒了半米左右的东西。”
“水仓不属于我。”
“他说:“人不够。”你是技术人员,下去看一下水泵、液位仪之类的东西,也算你吧。”
我没有接受这杯水的邀请。
“系统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调查过了,升级后会出现一些脏数据,不用放在心上。”
“073的卡是在7月22日发出的。”
把手上的水杯放一會兒再說,“補充一下,歷史資料。”
“三天之后才补充登记?”
“小梁。”他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说,“你才到矿上几天啊?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呢。”
“我已经掌握了整个系统的运作方式。”
“系统是为了人们而存在的。”他说,“人们要看些什么是由人们自己决定的。”
坐在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技术员评级下月上报,我帮你填好了姓名,别把事情搞砸了。”
我查看了一下这份表格,上面有我自己的名字,是用钢笔书写的。
下午两点的时候,王满仓带着两个人来到我所在的七号楼下面,在水仓库旁边有一个小坡道可以下到十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的台阶是铁做的但是已经生锈了,第三级台阶中间有一根铁丝把它撑起来。
王满仓站在这里用手电筒照射着水位的指示器。
到了第六层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了,梯子也在摇晃,向上看的话可以看到王满仓正站在梯子的固定点上,那里有个活物、螺栓松动。
我握紧拳头,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钳子去夹梯子的螺丝钉。
“王满仓。”
“下来吧,那里比较凉快。”
梯子下降了一英寸左右,我把腰间的位置标志也拿了出来,把位置标记放到了裤子口袋里之后又继续向下走了一步。
手电筒照着上面,我看到了一个人的鞋子,在王满仓后面没有移动过。
铁梯发出声音,从上面传来的是绞车的声响。
“快一点。”王满仓说道。
此时上面的人就叫道:王满仓!
是老蔫。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从车场那边走来,手中拿着风管、铁接头以及一米二左右的东西。
王满仓把钳子放进袖子里说:“老孙,你怎么也来了?”
“老蔫走上梯子往下看,对梁栋说:“下来吧。”
向上爬的时候到了第三层时,王满仓也站了起来,老蔫用一根管子打在了他的身上。
铁和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王满仓向地上磕头认错道:
从梯子爬上去之后又坐在地上的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老蔫也蹲了下来问我,“怎么了?”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是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写着白色的数字073。
“从哪里来?”
“墙里面。”
老蔫把卡片倒过来查看一下后面的内容,上面有一个小标签,是打印出来的,“周振山 通风 六中”,但是有些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握着卡片的手很用力,手指都变白了。
王满仓坐在地上,抱着头看了一会儿之后又笑了出来,“拿去吧。”他说,“这东西不认识人的,只认识墙。”
第08章 录音
调度室里的录音设备放在机柜的最下面一层上积了灰尘,里面存有半年的通话记录,按照时间顺序分成不同的文件夹存放着。
找到7月19日的时间点:19:38、19:41和19:47。
19:38 赵长海说,“西三、西三,我是赵长海,先把风机停下来,把货物清理完之后离开。”
19:41 老周说:不要关上窗户了,外面有三个东西在外面晃荡着。
19:43 赵长海说:“老周,你先出去吧。”
19:47有杂音、铁的声音之后又没有了声音
我录制了三遍,把手机对准音箱播放录音,在录到第三条时听到了轻微的敲击声,是三次、停顿一次、再三次。
第二个就是查看073的状态日志了,在系统菜单的最下面有一个叫做“卡状态变更”的地方可以查看。
7月22日 9点16分,073的状态从“注销”变成了“正常”,操作人员编号为1024。
1024就是赵长海,在系统启动的时候,每一个操作员都有一个唯一的员工号,一旦设定好了就不能更改。
另外一条是7月22日09:21的时候,“无”字被替换成了“周振山”。
把这两样东西拷贝到U盘里,在手机中传输一份给市应急局的举报邮箱发送出去之后,我就给老周的妻子发短信说了一句:你的丈夫已经死亡了,并没有进行火葬。
她说了一句:你是谁?
我没有回复。
把录音文件导出为wav格式,然后拷了两次,一次放在工具箱里,一次给小李。
小李没有答应,“把饭盆给我吧,不然就没有了。”
“装作没看见。”把U盘放到她的键盘上,“等会儿我再给你。”
她盯了U盘好一会儿之后把它塞到了抽屉里,把门给关上了。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马矿长来见我。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很大,桌子上有一张图纸,请我坐下、给我点上香烟我没有接受。
“小梁,你作为技术人员负责维护好这个系统的就可以了。”
“073号卡正在运行中。”
“系统故障。”
“卡片是在七月二十二号由赵长海重新开通的。”
马矿长将香烟放入烟灰缸中,压了两下,“你要怎么样?”
“西三墙后面有人。”
“看到了吗?”
“我拍下来了。”
他说,“来摸一摸。”
“不在这里。”
马矿长笑着说,“年轻人都这样吗?我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多,没遇到过这种事吧?”
“没有发生冲突,只是报告了问题。”
“出了问题我来帮你。”他把图纸一卷一卷地收好,慢慢地卷起来,“下个月转正,在地测科占一个编制,工资提高两级。”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不能把这条路走窄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上面没有污渍、没有血迹、也没有其他痕迹。
“后面有人说话,已经三个月了。”
马矿长放下图纸说,“明天早上井口要封闭起来进行维修,在宿舍里休息吧。”
“我不住在宿舍里。”
“今晚就休息吧,矿上的领导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锁上了,窗户上有铁栏杆,在二楼。楼下有人在来去之间走动,穿着胶鞋在水泥地上走着。
我打老蔫的电话不通,给小李发了个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复。
十一点的时候把床单扯下来挂在窗户边上。
第09章 破墙
从窗户跳下来抓住排水管,落入花丛之中,在井边有灯光照亮,并且还有人在那里工作。
老蔫在井边等着我,身上穿着工作服,腰间别着定位卡,手上拿着液压剪刀。
他说,“不应该到这里。”
“不应该。”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还有三年的退休年龄,不想让孙子继承。”他把一张纸条拿出来给孙子看,“如果我不行的话就把它交给你儿子吧。”
把纸折好后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到第七节中间的时候,老蔫用液压钳夹住封堵墙上的砖块进行切割,砖块被切掉之后就会有灰尘飞扬开来,墙面是四十五厘米左右厚的水泥板下面垫着一层砖再下面是钢筋混凝土结构。
打到第三层的时候能听到墙壁上发出的声音,没有东西。
里面的声音也停止了。
“老周”,老蔫叫。
没有回答。
“周振山!”他大喊着说,“我是孙德海!”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传来了一声敲击的声音,是三次、一次、三次。
把洞口扩大可以让人通过,我先钻了进去,然后你跟着我。
里面有个巷口向西走二十多步的地方有一盏白灯挂在锚杆上,旁边还放着一些用胶带包好的东西。
一个人坐在灯光下面。
瘦削的身体上满是灰尘、胡须很长,一直垂到了胸部,眼睛睁开。左边的小腿上绑着一块布,摆了一个不恰当的角度。旁边有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水,上面漂浮着一层灰。还有一个铝制饭盒,上面有盖子。墙上有一根管子,从中吹出来的风很小。
老蔫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老周!”
那人把老蔫的手腕攥住之后发现自己的指甲又黑又烂,手指关节也被磨得红肿了。
他说道,“风”,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一般。
“老蔫说:里面有风。”
他说:“他们已经四天没有出现了。”
把饭盒拿出来一看,里面已经变黄了、长毛了。
老蔫在哭泣,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蹲下给老周看了看他的腿,发现膝盖肿得和木头似的,皮肤很亮,一按就出现一个凹痕,上面还有一道绳子留下的痕迹,是尼龙材质的,和墙上挂的那块牌子上的绳子是一样的。
老周手中拿着一块东西是矿灯电池的外壳,上面用钉子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
我明白了,是7月19日,有两个字,分别是“赵”和“王”。
“他关你多久?”
老周用目光注视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光芒,“三个月。”
“他们给你送饭了吗?”
“三天一次,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给我带香烟。”他说着就咳嗽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你喊过吗?”
“老周说:“喊过之后第二天就有个人用泥土把墙上的缝隙填上了,然后就开始打鼓。三次一下,停顿三次,再打三次……这就是矿上的一套规则,学过的人都知道。”
“有人听到没有?”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当作没有说过一样。说完之后他就低下头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今天是几号?
“10月19日。”
经过一番计算之后,他说:“是三个月。”又说,“七号到十号。”之后又笑了起来,说自己的牙齿掉了一颗。
老蔫把脑袋抱在怀里,“为什么不等我过来呢?”
“老周说:“墙外面是四十分之一的砖块,里面是三月份。”
把白色的灯泡取下来照在墙上,墙角有一堆废弃的石子被压紧着,下面还露出一只绿色橡胶鞋和上面沾有泥土的鞋帮。
没有移动那些石头。
老蔫站起身来把液压剪扔到洞外面,“先进去。”
第10章 不是我的卡
老周被抬出去,用四只手把他送到井口,然后让他坐上猴子车和罐子车上井去。当时时间已经是早上三点了,井里所有的灯都亮着白色的光。
救护车停在外边,赵长海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衣服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没有挪动。
王满仓在停车场里被人抓住后两人还扭打在一起,还在说脏话。
上午的时候,市应急局的人来了七位,把矿上的所有设备都封了起来,硬盘也被取走了。073的卡、录音资料以及我所拍摄的照片和墙洞里的一块木板都被一一记录下来。墙上有一堆废弃的石头也被挖掘出来了,其中还发现了另一个人,并不是老周。
没有人有身份证、姓名,在工装的口袋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手上只有一根电线外皮。
老周在县医院被截肢之后,医生说他如果没有水以及一点微风的话早就死掉了,只能靠渗水和一日三餐来维持生命。
重新计算赔偿金。老周的妻子坐在病房的门外没有说一句话。
赵长海的事经过半个月审理之后发现隐瞒了一个人的死亡、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以及偷盗矿产资源,共计三十七万元,其中王满仓是帮凶。给食物的人是王满仓,穿着老周的衣服戴着红色的帽子,在西南方向的小路上把井门打开——因此交接时有人看到“老周”。这就是七中段闹鬼的原因所在。
后来老蔫对我说,前一天去井里的时候,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王满仓。那天他和我们一起下去给工人送饭,穿着老周的衣服、戴着红帽子,出了井就往西跑,灯一闪就不见了。老蔫说一共七个人,我说只有六个人,但是没有人算错了。
做完笔录之后我就回到了矿区收拾东西,在矿区里给我换了个工作,去了地测科。老蔫被解雇了,算作自动离职,有34年的工龄但是没有赔偿。他把这三页纸收了起来说以后没有用就烧掉了。小李调到了财务部门负责仓库的工作。
出门前把073这张卡片带去给医院,是用塑料袋包起来的,上面是黑色的文字和白色的背景。
老周躺在床上接过卡片后把它翻了过来看了看。
他说这不属于我。
“怎么?”
“我银行卡里还有071号,那天掉到水里去了,王满仓把东西从我身上拿过来又扔进鱼缸里了。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给他说这是他的。”
我看了看这张卡片,“073又是谁的?”
老周没有回答什么,在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一堵砖墙和一块玻璃,上面反射出光线来。
“他说:“073是个死人号码,每个人都有一个号码,人去世后这个号码就会注销掉。那么这个号码是怎么复活的呢?谁来给它的生命做补充呢。”
我懂了但是没有完全理解,“墙角里那个……”
“老六。”老周说,“赵长海给我的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名字的话就可以直接上报了。”
转过头来说,“我挖出来的时候他是穿着我的衣服。”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周说道:“我的衣服、我的帽子还有我的名字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但是他已经为我牺牲了三个月的时间。”
出了医院的时候正下着大雨,父亲打来电话询问我在哪里干什么。
“安装操作系统。”
“井里的事不要去管。”
“已经处理完毕了。”
等了一小会之后就把电话打断了。
回到矿山之后,在调度室里打开了新的系统来查看一下073号机的日志信息。
屏幕上的七中学区巷子里有灯光,但是没有073号灯。
继续往下看,到了第八页左右。
八月中旬还没有开始施工,巷道的图画都是虚线表示的,没有一根实线。
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灯。
编号073。
它停在八中段最西边,也就是虚线还没有变成实线的那一边。
我关闭了电脑,在关机前有一个小亮点闪烁一下。
向东走三步。
停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