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推开咖啡店储藏室的门时,闻到了一股蜂蜜柚子茶的味道。
太浓了。浓到不像是在咖啡店里该闻见的味道。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视线在昏暗的储藏室里晃了一圈,才落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的人身上。栗色卷发,宽松卫衣,帆布鞋一只歪在货架底下。林见微抱着膝盖缩在纸箱和拖把之间,整张脸埋进臂弯,肩膀在抖。
“出去。”林见微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一种喘不上气的急促,“把门关上。”
沈砚清没动。他该动的。他该像过去每一次撞见别人情绪崩溃时一样,转身走人,让店长来处理。但他注意到林见微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输了一半,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抖得厉害。地上还扔着一个摔开的保温杯,蜂蜜柚子茶洒了一地,甜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你打110之前,”沈砚清说,“先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林见微抬起头。圆眼睛里全是水光,眼下那颗小痣被泪痕泡得发亮。他盯着沈砚清看了三秒,像在判断这个人可不可信,然后把手机按灭了,塞进口袋。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待着。别说话。”
沈砚清在他对面蹲下来。西装裤在膝盖处绷紧了,他听见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人的手还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他在控制。一个惊恐发作的人,第一反应是报警,第二反应是让人别走但别说话——这个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沈砚清就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坐了二十分钟。中间店长推门看了一眼,沈砚清摆了摆手,店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林见微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正常,最后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看了沈砚清一眼。
“谢谢。”他说,“你可以走了。”
沈砚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了一张放在货架上:“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需要的话联系我。费用的事不用操心。”
林见微看着那张名片,没拿:“我没钱。”
“我说了不用操心。”
“我不接受施舍。”
沈砚清看了他两秒。这人刚才还在抖,现在已经在跟他谈条件了。他把名片往货架里面推了推,推到林见微手边:“那这样。你帮我做件事,我付你报酬。具体做什么,你想好了联系我。”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林见微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沈砚清心想,还真有。
二
三天后林见微加了沈砚清的微信,第一句话是:“你那个心理咨询师,是男是女?”
沈砚清:“女。姓陈。”
林见微:“我不跟女咨询师聊。”
沈砚清:“为什么?”
林见微:“我妈是女的。烦。”
沈砚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句:“陈医生六十多了,退休返聘的,你妈应该没她岁数大。”然后他把陈医生的联系方式推了过去,补了一句,“你先去聊一次,聊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钱我出,算我雇你干活。”
林见微:“干什么活?”
沈砚清:“见了面说。”
见面的地方在沈砚清的公寓。林见微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画板,像抱着一面盾牌。沈砚清给他倒了杯水,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林见微在律政剧里见过,律师准备谈判的标准起手式。
“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沈砚清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文件编号,“六岁的时候目睹了一些事,留下了病根。具体表现是:密闭空间、情绪激烈的场面、突然的肢体接触,有时候会触发闪回。发作的时候我可能会摔东西,可能会失控,但我从来没伤过人。从来没。”
林见微抱着画板没说话。
“陈医生建议我做暴露疗法。逐步面对触发情境,有人在旁边看着,确保我不会真的失控。”沈砚清推了推眼镜,“我需要一个人,每周来三次,在我发作的时候在场,必要时说一个字——‘停’。就这一个字。说完了我如果没停,你就走,不用管我。”
“你发作的时候什么样?”
“摔东西。砸墙。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沈砚清顿了顿,“捡的时候手会抖,有时候会划破。”
林见微把画板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报酬呢?”
“你去法国学艺术的全部费用。学费、生活费、租房押金。”沈砚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过来,“合同我都拟好了。你看一下,有异议的条款可以改。”
林见微低头看协议。第一页写着“互助协议”,甲方沈砚清,乙方林见微。条款列得清清楚楚:甲方资助乙方赴法留学全部费用,乙方每周提供三次陪护服务,每次两小时,内容包括在场观察、必要时喊停、以及事后协助整理现场。协议期限六个月,乙方可随时单方面终止,甲方不得追讨已支付费用。
“你被人坑过?”林见微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
“没有。但我见过太多合同陷阱。”沈砚清说,“所以我自己写合同的时候,把能想到的坑都堵上了。”
“你堵的是你的坑还是我的坑?”
“你的。我怕你干了两天觉得我是神经病,跑了,我还得重新找人。”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三秒,从画板夹层里抽出笔,在乙方签名栏签了字。
“三个条件。”他把笔帽盖上,“第一,不许干涉我的生活。我画画你别管,我打工你别管,我几点睡觉你别管。第二,不许对外公开这个协议,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拿你的钱。第三——”他指了指协议最后一页,“你刚才说你可以随时喊停,那我也可以。我喊停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许问,闭嘴让我走。”
“可以。”
“第四条。”林见微把协议推回去,“你那个名片上画的什么玩意儿?雪松枝?画得跟鸡爪子似的。”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logo:“那是我们律所的标识。”
“那就是鸡爪子。”
三
周野知道这件事后,在律所茶水间里对着沈砚清竖了根中指。
“你他妈找个陌生人来看你发作?沈砚清,你脑子被门夹了?”周野把咖啡杯往台面上一顿,“你发作起来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上回在我家摔了我一个紫砂壶,那是我丈母娘送的!”
“所以我不找你了。你丈母娘那壶我赔了八百。”
“那是钱的事吗?”周野气得在茶水间转圈,“你找个咖啡店拉花小哥,二十出头,你发作起来把人吓出毛病来怎么办?”
“他让我别走。”沈砚清说。
周野停住了。
“那天在储藏室,他惊恐发作,让我别走。”沈砚清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他自己都在抖,还知道跟人说别走。周野,这人扛得住。”
周野看了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走了。
陪护生活比沈砚清预想的顺利。林见微每周一三五晚上来,坐在客厅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画画。沈砚清在书房处理文件,偶尔出来倒水,经过林见微身后,视线扫一眼画板。第一周画的是律所楼下的梧桐树,第二周画的是周野的侧脸——周野来看热闹时被林见微抓住当了半小时模特,全程骂骂咧咧但坐得纹丝不动。第三周,沈砚清发现林见微画了他书房的门缝,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刚好照亮走廊上一盆快死的绿萝。
“你画光?”
“我画的是快死的绿萝。”林见微头也不抬,“你这盆快渴死了,浇点水吧。”
沈砚清当天晚上给绿萝浇了水。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又浇了一次。第三天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周野路过时说“你浇太多水了根泡烂了”,沈砚清愣在门口看了那盆绿萝半天,给林见微发了条消息:“浇多少水?”
林见微秒回:“你当喂鱼呢?一周一次,一瓶矿泉水。”
沈砚清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相册。相册往前翻三张,是林见微蹲在储藏室地上抱着膝盖的照片,他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拍的,拍完了也没删。
四
第一次发作来得比预计早。
那天沈砚清在书房看一个家暴案的卷宗。证据照片里有一只摔碎的碗,瓷片散了一地,旁边是一滩深色的液体。沈砚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照片上的碎瓷片开始跟记忆里的碎片重叠。他听见了六岁那年楼梯间的回音,母亲的尖叫,父亲砸东西的闷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手边的玻璃杯被扫到地上,碎了。
林见微冲进来的时候,沈砚清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水淌下来。他没抬头,一片一片地捡,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林见微凑近了才听清:“……不是我推的……我没推……”
“沈砚清。”
没反应。他的手在抖,捡起来的碎片又从指缝里滑下去。
林见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沈砚清的手是冰的,指节僵硬,被他握住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沈砚清,停。”
沈砚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缩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拽出来的动物。林见微没松手,也没躲。
“你刚才摔的是杯子。”林见微说,“不是人。你现在蹲在地上捡碎玻璃,你爸当年在干什么?你爸摔完东西打人。你打谁了?你打我了?”
沈砚清嘴唇动了动。
“你没打我。你蹲在这儿捡了五分钟碎玻璃,手指头划破了都不知道。”林见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要是跟你爸一样,我现在已经躺地上了,还能蹲这儿跟你说话?”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林见微的手心里。林见微感觉到手心湿了,没抽出来。
“我六岁。”沈砚清的声音闷在他手心里,“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肋骨断了两根。我爸在楼下哭,说他控制不住,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出院那天,我把家里所有的药全扔了,跟我爸说你要是控制不住你就别控制,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打了我一巴掌。”沈砚清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再抖了,“我爷爷把我接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我妈。我十四岁那年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你别来找我,你跟你爸一个样。”
林见微把手抽回来,在自己膝盖上蹭了蹭,然后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
“你爸打人的时候,你爷爷把你接走了。你现在摔杯子的时候,你给自己找了个看门的。”他说,“沈砚清,你比你爸强。”
那天晚上林见微没走。他坐在书房地板上陪沈砚清把碎玻璃捡完了,扫干净,然后从厨房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一人一罐,坐在客厅地板上喝。林见微喝了一口说:“你那个绿萝,换土了吗?”
“没换。”
“明天换。我教你。”
五
林见微的家人是在第四个月找上门的。
那天沈砚清提前下班,走到咖啡店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绛红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堵在吧台前,手指甲涂着珠光色,戳着林见微的胸口:“你在这破地方给人端咖啡端够了没有?王总的儿子看上你了,人家不嫌弃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林见微端着杯拿铁站在吧台后面,手很稳,声音很平:“妈,我签了画廊的约,下个月去法国。”
“法国?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你知不知道王总给多少彩礼?这个数——”中年女人伸出手比了个数。
沈砚清走进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了一张递过去:“您好,我是林见微的代理律师,沈砚清。王总那边如果有意向,可以让他联系我谈。不过我先提醒您,以婚姻为条件索取财物,数额较大的,可能构成敲诈勒索。”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林见微:“你请律师了?你哪来的钱请律师?”
“他免费给我打的。”林见微说。
“他凭什么给你免费……”
“凭我是他代理律师。”沈砚清说这话时往前站了半步,把林见微挡在身后,“您要是不信,可以看我的执业证。或者我现在就可以给您起草一份律师函,您回去跟王总慢慢商量。”
中年女人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指着林见微鼻子撂下一句“你翅膀硬了”,踩着高跟鞋走了。
吧台后面的林见微低着头,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沈砚清走过去,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你刚才说你是我什么?”
“代理律师。”
“你说你是我代理律师。”林见微重复了一遍,“你连‘假装’两个字都不说?”
沈砚清张了张嘴。林见微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转身进了储藏室,门关得震天响。
六
林见微发现机票是在两周后。
沈砚清书房的抽屉没锁,他进去找充电器,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法国艺术学院的抬头。他以为是自己那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张机票——他的,沈砚清的,还有一张给周野的“陪同翻译费”转账记录。再底下压着一份租房合同,巴黎十一区,两室一厅,租期一年。签字栏沈砚清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是半个月前。
林见微攥着那个信封在书房站了十分钟。然后他走到客厅,沈砚清正在给绿萝换盆,围裙系在衬衫外面,袖口卷到手肘,满手泥。
“沈砚清。”
“嗯?”
“你要跟我去法国?”
沈砚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盆里填土:“律所可以远程,周野盯着就行。”
“你法语说得怎么样?”
“Bonjour,merci,je voudrais un café.”他顿了一下,“……剩下的还在学。”
林见微走过去,蹲在花盆旁边,看着他沾满泥的手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砚清把手里的土拍实了,才抬头看他。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推,就那么从镜片上方看着林见微:“你说过,不许干涉你的生活。我去法国是我的事,你画你的画,我学我的法语。”
“沈砚清,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林见微声音变了调,“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跟我去。”
沈砚清不说话了。绿萝换好了盆,叶子还是黄的,蔫头耷脑戳在新土里。他拿湿毛巾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到第三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怕你觉得我控制你。你妈说你翅膀硬了,我不想做那个剪你翅膀的人。”
林见微蹲在那儿,看着这个身高一米八八、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说到闭嘴的男人,满手泥巴地蹲在绿萝盆旁边,说他怕。他想起储藏室那天,沈砚清问他“你需要什么”,想起发作那天他蹲在地上捡碎玻璃说“我没推”,想起咖啡店里他站在吧台前面说“凭我是他代理律师”。
“沈砚清。”
“嗯。”
“你抬头。”
沈砚清抬起头,林见微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偷东西。亲完退回去,耳朵尖红透了:“这是定金。到了巴黎再付尾款。”
沈砚清愣了三秒,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回亲了一下,比刚才那个长,长很多。亲完了他说:“定金收多了。退你一半。”
“你退啊。”
他又亲了一下。
七
出发前一晚,林见微主动走进了沈砚清的卧室。
沈砚清在收拾行李箱,衬衫叠得棱角分明码在箱子里,旁边放着一个白色药瓶。林见微走过去,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放回桌上。
“你去了法国也得继续吃药。”
“我知道。”
“我不是你药瓶上的标签。”林见微说,“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正常就硬扛。发作就发作,我就在旁边。你喊停我就走,你不喊停我就待着。你爸当年没人跟他说‘停’,你现在有人说了。”
沈砚清攥着箱子边缘,指节泛白。
“我问你,”林见微走到他面前,“你怕什么?”
沈砚清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行李箱里衬衫压皱了,周野要是看见肯定要骂。他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很多东西:六岁时被扔进垃圾桶的药瓶,母亲电话里的忙音,陈医生诊室里那盒抽纸,储藏室里林见微抱着膝盖缩在拖把旁边的样子。
“怕你后悔。”他说。
“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遇见你。”林见微仰着头,圆眼睛亮亮的,“沈砚清,你听好了。我跟你去法国,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付学费。学费我自己攒够了,你那份协议里写的是六个月,现在才四个月,我可以单方面终止,你一分钱不用付。但我没终止。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清摇头。
“因为你这人虽然脑子有病,但你发作的时候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捡完了还知道问‘我打你了吗’。”林见微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揪住了,“沈砚清,你比你爸强。这句话我说过了,我不介意再说一遍。”
沈砚清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林见微。”
“嗯。”
“你那幅画。”他的声音很低,“书房门缝那幅,画完了吗?”
“画完了。怎么了?”
“挂巴黎那套房子里。”沈砚清说,“客厅那面墙,正好空着。”
林见微笑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中间:“那面墙我看了,朝北,采光不行。挂画可以,但你得给我买个好点的射灯。”
“行。”
“还有,你那三张单人的机票退了,手续费扣了多少?”
“八十欧。”
“从你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八
一年后,巴黎十一区,林见微的小画展。
展厅不大,挂着他这一年画的二十几幅画。沈砚清站在最里面那幅前面,站了快十分钟。
画的是一个储藏室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光里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分不清谁是谁。画的名字叫《推开门的人》。
周野端着杯香槟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沈砚清:“这画的是你?”
“嗯。”
“门缝里那俩影子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像两个人叠一块儿了。”
“就是两个人叠一块儿了。”
周野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演偶像剧。”
林见微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块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周野哥,那边有个姑娘问你是不是单身,我说你单身十年了,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认识一下。”
周野把香槟杯往沈砚清手里一塞,整了整领带:“人在哪?”
“吧台旁边,红裙子那个。”
周野走了。林见微凑到沈砚清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那幅画:“看什么呢?自己画的门还看不够?”
“我在想,”沈砚清说,“当时推开门之前,我差点就走了。”
“那你怎么没走?”
沈砚清低头看他,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油擦了,然后很自然地舔掉:“因为你说别走。就待着。别说话。”
林见微踢了他小腿一脚,没收力。沈砚清嘶了一声,弯腰揉腿的时候小声说:“今晚回去把机票订单翻出来,我裱起来挂书房。”
“你神经病啊裱机票。”
“定情信物。”
“谁跟你定情信物,那是退票手续费扣了八十欧的凭证。”
“八十欧换一个男朋友,你赚大了。”
林见微又踢了他一脚。这次收力了。
展厅那头周野已经在跟红裙子姑娘碰杯了,笑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沈砚清站直了,把林见微往身边揽了揽,须后水的雪松味和林见微每天熬的蜂蜜柚子茶味在巴黎十一区这个二十平的小展厅里安安静静地混在一起。
画布上门缝里那两道影子还叠着,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