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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6:33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有苦味。

那种氰化钾特有的苦杏仁味,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怎么咽口水都压不下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漏水渍,形状像一只蛾子,翅膀尖上悬着一滴水,要落不落的。这滴水的节奏我很熟悉,每隔七八秒凝成一滴,吧嗒一声砸在地板上,正好落在我那双拖鞋的左脚面上。

我在监狱里蹲了三年,最后死在医务室那张硬板床上。临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镇流器,黑乎乎一坨,上面缠着蜘蛛网。

这间屋子我认识。我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八年。床垫右边第三根弹簧塌了,翻身的时候会咯吱一声。窗帘是碎花的,洗了太多次,粉色已经褪成了灰白。书桌上摆着一摞没做完的卷子,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第11题被我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难”字。

这真的是一张高三学生的书桌。

可我上一次闭上眼的时候,躺的是监狱医务室那张硬板床。白床单上全是消毒水味,旁边心电监护仪嘀嘀响了两声,然后就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茧。没有监狱里干活磨出来的厚茧——监狱工厂做那种塑料衣架,每天定额八百个,当时手指头磨得指甲盖都翻了。现在的手指头白白净净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手指关节细得跟竹签似的。

我猛地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年前。我死之前,三年。电充了百分之八十七,微信有三条未读,班群里在讨论明天的数学考试。

门外面传来我妈的声音:“苏晚!起床了!你弟都吃完了,你再磨蹭迟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里,足足愣了十秒钟。后背上有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潮的。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扎马尾,脸色苍白,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嘴唇干得起皮,额头正中间冒了一颗痘,碰一下就疼。

和三年后那个穿着囚服、瘦得脱了相的苏晚,完全是两个人。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我妈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洗了八百遍的碎花围裙,正在剁排骨。刀起刀落,哒哒哒哒,案板震得整个台面都在响。厨房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烟气,抽油烟机嗡嗡响,但声音老得像是快咽气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刷牙去,你爸一会儿送你们。”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监狱食堂,一碗白米饭,我扒了两口,满嘴苦杏仁味。几秒后胸口剧痛,眼前一黑,喉咙像是被人从里面捏扁了。死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狱警在喊“有人晕倒了”,还有一个女声在尖叫,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

“嗯?”她没回头,手里刀没停。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笑了一下,回过头瞟我一眼:“这孩子,睡傻了?”她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纹,嘴角翘得很自然。如果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唠叨的妈妈。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洗手池边上有三个牙刷杯,我的那只底儿是粉色的,苏晨的是蓝色,我爸的是绿色。牙膏从中间挤的——那是我干的。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拧开水龙头,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到睡裙上,凉得我一激灵。

镜子里那张脸还在。我真的回来了。

02

第一节课是数学。

我坐在教室里,手心全是汗。讲台上老师讲的是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吱吱响,粉笔灰飘飘洒洒落在他袖子上。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我在想,上一世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莫死在我家客厅,我的指纹在铁棍上,门从里面反锁,我爸妈和我弟在楼下烧烤摊,有不在场证明。我醒来的时候在审讯室,警察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我只记得李警官把照片推过来,问我:“苏晚,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莫趴在我家客厅地板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大块。照片是彩色的,血还是暗红色的,没完全凝固,在地砖缝里积成一小滩一小滩。他右手还攥着半截茶叶梗,那是他喝茶时叼在嘴里的。李警官推过来第二张照片,是我家的客厅全景。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毛巾,是我爸平时擦汗用的;茶几上摆着三个茶杯,其中一个倒着;我的指纹就在铁棍上,清清楚楚,右手食指、中指、大拇指,三个。

我认了。不认又能怎么样?指纹是我的,门是从里面锁的,全家都说十点半回来的时候门就反锁了,敲不开。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法官信吗?

判了无期。入狱第三年,我妈来看了我一次。隔着玻璃,她拿起电话,说:“苏晚,妈对不住你。下辈子别投胎到我们家。”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说内疚的话,还哭着让她保重身体。现在想想,她大概是提前来告别的。

没多久,我收到家里的信,说我爸没了,心梗,走得很突然。我妈在信里写“你爸的事你别操心,家里有我”。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工工整整,连个错别字都没有。

再后来,我听说家里拿到了一笔保险金,八十万。我妈在信里跟我说,这钱她先存着,等我出去给我用。

我没等到出去。入狱第三年冬天,食堂那碗米饭,我扒了两口,满嘴苦味。

我正想得头皮发麻,前面两排的苏晨突然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侧脸,嘴唇在发抖,下巴上那颗痘被胳膊压得发红。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上的绳子被他咬得起毛了,一截一截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苏晨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没有经过空气,直接钻进我脑子里。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话,又像是我自己脑子里凭空冒出来一句话:

“周野说绝对不能说……可是那个人死了啊……是我撞死的吗?不对,是周野撞的,他把我拽下来的……可监控拍的是我坐在前面……周野说他爸会摆平,让我什么都别说……”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圆珠笔滚到过道中间,被隔壁桌的男生踢了回来。

苏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姐?你笔掉了。”他表情正常,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我看见他嘴角僵了一瞬,像拉链卡住了。我脑子里那句话像针一样扎着。

周野。撞人。监控拍到苏晨坐在前面。

我又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转回去继续趴着,脑子里又飘来一句:“姐干嘛一直看我……她不会知道了吧……不可能,当时路上根本没熟人。”

我低下头把笔捡起来,指节攥得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不知道是重生带来的,还是人在死过一次之后脑子会变得不太正常。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刚才听到的,是苏晨心里在想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在偷偷观察他。第二节课间他出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周野说这两天别给他打电话,微信也别发。他爸在安排。我腿上的淤青还没消,妈看见了又要问。”第三节课他偷偷在桌子下面玩手机,嘴角绷得紧紧的,脑子里在算:“周野他爸到底行不行啊。姓莫的要是真报警,我就完了。”

我开始接受这个能力了。虽然它很不讲道理,但确实存在。

03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他扒了两口饭,突然抬头问我:“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咱妈怪怪的?”

“怎么了?”

“就……她以前不是老骂咱爸吗?最近不骂了,还给他炖汤。”苏晨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块,皱着眉,“感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嘴上在说汤的事,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妈昨天在厨房跟爸说‘等老莫的事完了再说’……爸妈怎么认识老莫的?周野说老莫是他爸安排的人,专门处理这件事的。难道爸妈知道撞人的事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老莫。

这个名字我上一世听过。但是是在审讯室里,李警官问我的:“你认识莫建国吗?”我说不认识。后来判决书上写着“被害人莫建国”,我才知道老莫的全名。但在我家“出事”之前,我从来没听爸妈提过这个名字。

苏晨显然也憋不住。他扒了两口饭,凑过来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听见妈跟爸说‘老莫那边不能再拖了’。老莫是谁啊?是不是爸在外面欠人钱了?妈最近都没买新衣服。”

他脑子里又补了一句:“千万别是什么大事。周野那边已经够烦了。”

他脑子又冒出来一句:“反正不关我事。周野那边才麻烦,他爸说下周之前肯定解决,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我低头喝汤,脑子里在飞速转。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咸得发苦,我咽了一口就放下了。老莫。周野的爸。下周之前解决。

上一世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推进审讯室,连自己怎么被栽赃的都搞不明白。这一世我至少能听到苏晨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半糊涂蛋,知道的不比我多多少。但我能听。

下午第二节课苏晨趴桌上睡着了,打呼噜打得断断续续的。他梦里都在想这件事:“周野他爸要是摆不平怎么办……姓莫的那天在街对面抽烟,肯定看见了……周野说不用担心,可他爸又不是神仙……”

我坐在后面看他后脑勺,心里盘算着,苏晨认识周野他爸,但显然不知道周海为什么要把老莫安排在那里。苏晨知道的就这些了,再多的得我自己查。

04

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假装在客厅看电视,耳朵竖着听厨房的动静。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念着交通事故通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一边炒菜一边嘴里念念叨叨,我以为她在哼歌,仔细一听,她在算账。

“排骨三十二,青菜八块,豆腐三块五……”然后突然拐了个弯,“老莫那边八十万,存款十二万,定期八万,还差六十万。房子抵押能拿五十万,车卖了五万,还差五万。苏晨那个兔崽子,干啥不好非撞死人……”

她手里的锅铲狠狠敲了一下铁锅,当的一声。油花从锅里溅出来,滋啦一声溅在她手背上,她骂了一句“烫死了”,拧开水龙头冲手。

我盯着电视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荧光忽明忽暗地打在我脸上。遥控器攥在手里,塑料壳子被我攥出了一层汗印。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心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老苏那个废物,让他去借,借了一圈就借到三万。他那些狐朋狗友,平时喝酒的时候称兄道弟,一到借钱全他妈装死。实在不行,只能走那步了。老莫也不能怪我们,谁让他贪心不足,八十万,他怎么不去抢?把他做了,苏晨没事,钱也不用给了。苏晚那丫头刚好在家,指纹一按,就说是她杀的。反正她也不是我生的,我不心疼。”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声掉在沙发上。硅胶沙发垫接住了,没发出多大声音,但我的心跳在那一下猛地蹿了上去,耳朵里嗡嗡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手滑。”我弯腰捡遥控器,手指头有点抖。

她缩回去继续炒菜。我坐在沙发上,指甲掐进沙发垫里,掐出深深的五个印子。硅胶垫子回弹了,印子又慢慢合上。

原来如此。

上一世我至死都没想明白,我那天晚上为什么睡得那么死。我平时睡觉很浅,楼下有人按喇叭我都能醒,凌晨四楼冲马桶的声音我都听得见。但我妈给我端了杯热牛奶,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那只搪瓷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双喜,杯口磕掉了一块瓷。我喝完牛奶就困得不行,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回房间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安眠药。她给我下了安眠药。然后我爸把老莫骗到家里,一铁棍砸死。他们把我的指纹按在凶器上,用冰块堵住门框,门关上之后从外面看就像是从里面反锁的。然后一家三口去楼下吃烧烤,吃到十一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发现门打不开”,叫了开锁匠,进门一看老莫死在地上,我还在房间里睡着,手里攥着那根铁棍。

完美。我连自己怎么被栽赃的都搞不明白。

至于我在监狱里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那碗米饭是苦的,扒了两口,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是谁下的手、下的是什么,我死之前根本没来得及想。

现在我知道了。

我妈给我下的。氰化钾。她怕我哪天想通了,在监狱里喊冤,把当年的事捅出来。死人最安全。

我坐在沙发上,指甲掐得生疼。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背景音乐吵得要命。我也笑了一下。

我妈端着菜出来:“笑什么呢?”

“电视里这人太傻了。”

“是吧?我也觉得。”她把菜放桌上,脑子又飘过来一句:“老苏回来得跟他敲定时间,不能再拖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土豆丝有点咸,但我没说什么。拖不拖的,现在我说了算。

05

我开始系统地“听”全家人的心声。

苏晨那边听到的碎片最多。他到底才十七岁,藏不住事,脑子里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拼了三天,拼出了撞人事件的完整版本。

周野骑摩托带苏晨去兜风,后座坐着苏晨。那辆摩托是周野他爸买的,川崎,黑绿配色,排气管改过,老远就能听见。两人骑到超市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塑料袋从巷口出来。那巷子很窄,两边全是占道经营的空摊头,路面上还有没化的冰碴子,是前两天下雨夹雪留下的。

周野按了喇叭,那女人往旁边躲了一下,但地上有冰,脚下一滑,又退回来了。周野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去。女人飞出去两米多,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当场就不动了。塑料袋摔破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一袋盐、两颗白菜、一瓶酱油。酱油瓶碎了,玻璃碴子和深褐色的液体混在血里,糊了一地。

苏晨从地上爬起来,腿都软了。膝盖磕破了皮,校服裤子蹭了一片灰。周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你坐前面,快!”苏晨说:“明明是你骑的!”周野推了他一把:“我爸能摆平,你快换位置。”

苏晨被周野按在前座上,周野坐后座。然后周野拨了120,又拨了他爸的电话。周海十分钟就到了,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他下车先往地上看了一眼。就一眼,他整个人顿了一下,手扶着车门没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苏晨蹲在旁边看得清楚,周海盯着地上那个女人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女人脸上的头发拨开。苏晨看见周海的手指头在抖。但也就抖了那一下,周海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很稳:“老莫,过来一趟。对,现在。”

他打完电话才转头看周野和苏晨,目光在周野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到苏晨身上。苏晨蹲在地上,腿一直在抖,鞋底蹭着冰碴子,蹭出一道一道白印。

周海跟周野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晨一个字没听清。但他听见周海最后说了一句:“这事你别管了,爸来处理。”

苏晨当时不知道周海认出了那个女人。他也不知道那是周野的亲妈。他只知道周海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什么事狠狠砸了一下,但硬撑着没倒。

老莫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从街对面的奇牌室走出来,跟周海打了个招呼。奇牌室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老莫掀帘子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烟。他看了现场一眼,又看了苏晨一眼,周海走过去,两人站在桑塔纳车尾说了几句话。老莫一边听一边点头,烟叼在嘴里没点着。说完他朝周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帘子一掀一落,人就没影了。

苏晨脑子里的原话是:“周野他爸跟那个姓莫的说了几句话,姓莫的点点头就走了。周野跟我说‘搞定’,我也不知道怎么搞定的。回家以后我什么都没敢跟爸妈说,妈问身上怎么擦伤了,我说打篮球摔的。”

但是周海到底怎么“搞定”的,苏晨不知道。老莫为什么转头又来找我爸妈要八十万,苏晨更不知道。

周海这个人,得我自己查。

06

我去了一趟我爸以前的修车厂。

厂子在城郊,现在已经改成了仓库,铁皮门上全是锈,挂着一把新锁,旁边却堆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旧轮胎,被雨水泡得发黑,里面的钢丝都露出来了。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机油印子,洗都洗不掉,黑乎乎的一大片。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认识我,说“你是老苏家闺女吧,都这么大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放着调解节目。我买瓶水的工夫,顺嘴问了一句周海。

老板娘一听到“周海”两个字,嘴撇得能挂油壶:“那小子啊,缺德。当年你爸跟他合伙开厂,你爸出技术他出钱,说好了五五分成。你爸修车修了多少年了?从学徒干起,干了十几年,手上那些活计都是真本事。周海呢?一个跑销售的,嘴皮子利索,钱都是借的。后来他偷偷把技术资料全拷走了,自己另开一家,还反咬一口说你爸偷厂里东西。你爸气得半年没缓过来。”

“他后来呢?”

“厂子开了不到两年就倒了。他那几个技术骨干全跑了,活干得稀烂,客户全退了单。”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偷听,“不过我听说他后来又起来了,现在搞什么中介,给人拉活。具体干啥不清楚,但反正……”

她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大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

“这人路子野。你爸当年没告他,后来也没再提过。但我听说,周海主动找过你爸几回,每次都是找你爸帮忙。你爸没搭理他。”

帮忙?我爸一个修车的,周海现在搞中介,能帮什么忙?

回家之后我蹲在阳台上假装晒鞋,听见我爸在客厅打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阳台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推拉门,门缝漏风,我蹲在窗帘后面,耳朵贴着门框。

“周海,我再说一遍,这事跟我没关系。苏晨撞没撞人,监控说了算。你儿子自己做的事,别往我家孩子身上推。……老莫是你安排的吧?你让老莫来找我要八十万,你当我傻?……对,我是没证据,但我手里有别的。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狠狠骂了一句。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咯吱一声。然后他脑子里飘过一句话:“老莫这狗东西,拿苏晨威胁我。但要真闹大了,苏晨这辈子就完了。秀兰说得对,老莫得解决。”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鞋带子掉在地上。阳台地上的瓷砖缝里积着一层灰,鞋带子掉上去沾了一层。

周海把老莫安排在附近,让老莫看见撞人过程,再让老莫来勒索。这根本就是周海设的局。他要的不是八十万,他要的是我爸手里的东西。技术资料,或者别的什么。老莫只是他推出来的一把刀。

我爸准备“解决”老莫。我妈准备把我送进去。我弟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撞了人,吓得要死。

而我上一世,连周海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就在监狱里吃了三年牢饭。

07

我在学校图书馆泡了三天,把能查的全查了。图书馆的电脑在角落里,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敲起来噼里啪啦响。旁边坐着一排刷题的同学,我夹在一群人中间翻工商信息,觉得自己像个间谍。

周海,男,四十七岁,本地人。工商信息显示他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做劳务中介,一家做二手车交易。但小卖部老板娘说他“路子野”,那这两家公司八成只是壳。

周野,周海儿子,十八岁,跟我同校,高三,体育生,练短跑的。在学校里人模狗样,老师都说他“阳光开朗”,只有几个被他欺负过的同学知道这孙子什么德行。他穿鞋从来不系带,踩成拖鞋穿,走路趿拉趿拉的。

我在食堂打过一次饭碰到过他。他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过去,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他牙上粘着片辣椒皮,说话的时候一翻一翻的。嘴里说:“苏晚?你弟最近怎么不敢出来玩了?”

他脑子里的话跟他嘴上说的完全两回事:“这就是苏晨他姐?长得还行。可惜了,她家要完。我爸说了,苏家那块地皮在规划区里,等苏家撑不住便宜卖,转手就是十倍利。老莫那边再加把火,苏家扛不过这个月。”

我端着餐盘的手稳得很。

我说:“我弟最近学习忙。”

“哦,那好好学。”他走了,脑子里还在想:“她要是知道她弟撞死了人,还不得吓死?”

我放下餐盘,饭一口没吃。食堂的番茄炒蛋酸得倒牙,我连尝都没尝。

我回教室趴着睡了一节课,脑子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周海要搞我爸。老莫是周海安排的。撞人事件是周海让周野干的,目的就是拿苏晨当把柄。苏晨不知道内情,周野知道。周海知道。老莫知道。但我爸妈不知道周海是幕后主使,他们只以为老莫是个贪心的目击者。所以周海从头到尾都在暗处。上一世他赢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呢?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苏晨。他正偷偷玩手机,脑袋低得几乎贴桌面上,两只手在桌洞里敲字。他脑子里在跟周野发微信:“野哥,我爸好像知道了。”周野回了一条语音,苏晨没敢点开,转的文字:“别怕,我爸会摆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苏晨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桌洞。

他不知道,他回给周野的那句“好的野哥”,日后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08

回家之后我开始翻我妈的床头柜。

第二层,夹在一摞旧毛衣底下,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报告折了两折,塞在一个超市购物袋里。塑料袋上印着“华联超市”四个字,已经褪色了。支持被检父苏建国与被检人苏晚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时候撞人事件还没发生。那时候老莫还没找上门。我妈三年前就偷偷拿了我的头发和我爸的牙刷去做了鉴定。结果出来了——我是我爸亲生的。

可她为什么要偷偷做这个鉴定?

她在怀疑什么?

她把报告藏了起来,一个字都没提。藏了三年。她等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报告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我妈的字迹:“李芳,华联超市,三楼收银台。”这行字写得特别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忘了。

李芳。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华联超市三楼收银台”我认识。我们学校旁边就有一家华联超市,三楼是日用百货,收银台在电梯口正对面。我第二天放学绕过去看了一眼。三楼收银台一共四个通道,我挨个看了一遍,没看到叫李芳的。

我问了一个正在理货的阿姨:“姐,你们这儿有个叫李芳的吗?”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李芳?她早不在了。”

“调走了?”

“死了。”阿姨压低声音,“前阵子出的事,说是被摩托车撞了,就在超市后门那条巷子。可怜哦,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

我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一包没付钱的纸巾,脑子里嗡了一声。

被摩托车撞了。超市后门那条巷子。前阵子。

苏晨撞死的那个女人,就是李芳。

09

计划很简单。

我妈会在动手那天给我热牛奶。她永远用那只白色搪瓷杯,上面印着红双喜,是我爸单位先进工作者的奖品。她会在里面放三颗安眠药。平时我喝不出味道,这次我会在她转身的间隙把牛奶倒进洗碗池里。洗碗池的水龙头我提前拧松了,倒水的时候好冲掉。

我爸会把老莫骗到家里来。理由是“咱们当面聊聊,钱的事有商量”。老莫肯定来,他贪婪得很。我爸会在鞋柜后面放一根铁棍。鞋柜是深棕色的,上面摆着我弟的奥特曼手办和一盆假花,铁棍就靠在柜子和墙的夹缝里。老莫进门,坐沙发,喝茶。我爸趁他不备,从后面一棍子下来。老莫倒。然后他们把我从房间里抬出来——我因为安眠药怎么都叫不醒——把我手指头按在铁棍上。

上次他们成功了。这次不会。

因为我提前把安眠药换成了维生素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小白药片。我妈分不出来。

至于那瓶十三香——我打开看过,里面是白色粉末,不是香料。我用指尖沾了一点舔了舔,苦的,舌头发麻。是毒鼠强。我没动它,原样盖好放回去。这瓶东西得留着,等警察来查的时候,它就是我爸那条命的证据。我妈要用它杀我爸,我拦不住,但我能让它变成呈堂证供。

十三香盒子是黄色的,放在调料架最里面,后面还挡着一瓶醋。

动手那天是周六。

我妈一早就开始准备。她把排骨剁好,用砂锅炖上,说是晚上吃。下午五点多,她给了苏晨五十块钱,让他先去楼下烧烤摊占位子,说“你爸一会儿就下来,你先点着”。苏晨接过钱,高高兴兴地走了,脑子里还在想:“妈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不管了,先点二十串羊肉。”

苏晨走后,家里就剩我们三个。我妈给我热了牛奶,说“早点睡”。我喝完牛奶假装困了,回房间躺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能看见客厅的灯光斜打在地板上。

我听见客厅里我爸把铁棍从鞋柜后面拿出来,铁棍蹭着墙壁发出一声轻响。我听见我妈压低声音跟我爸说:“晨晨在楼下吃烧烤,一会儿完事了咱们就下去找他,警察问起来就说一家三口一直在楼下。”我爸嗯了一声,嗓子发干。

然后我翻窗户出去了。

我家在三楼。二楼有个往外伸的空调外机,铁架子锈了一半,踩上去吱呀一声。我踩着外机跳到旁边平房顶上,石棉瓦被踩碎了一块,声音不大,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管子上的漆蹭了我一手。落地的时候崴了脚脖子,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没时间管。

我用手机拨了110。小区路灯坏了,我在黑地里蹲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脸发白。

“警察吗?我要报案。我爸要杀人了。地址是……”

接线员问我什么名字。我说:“苏晚。快点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小区花园的冬青丛后面。冬青叶子上有虫子,爬到我胳膊上,我一把拍掉了。五分钟后,老莫的车停在我家楼下。十分钟后,李警官带着四个人冲上了楼。

我跟在后面爬上三楼。门开着,李警官站在客厅门口,我爸手里的铁棍还举着,僵在半空。老莫趴在沙发上,后脑勺上有一道红印子,还有气。我妈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死死按着老莫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他衣服里了。客厅茶几上那只白色搪瓷杯还搁在那儿,杯底剩了一层牛奶印子——那杯牛奶早就被我倒进洗碗池了,她以为我喝了。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你报的警?”

“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动手?”

“我听见他们商量了。”我低下头,揉了揉崴了的脚脖子,“我躲在门后头,听见了。”

李警官没再问,让人把我爸手里的铁棍拿走了。

10

周海是半个月后被抓的。

周野在少管所里全撂了。十七岁的孩子,一进去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从小到大的事全交代了——他爸怎么让他撞人,怎么安排老莫盯着,怎么让他把苏晨按在前座上。撞死的是他自己妈这件事,他倒是不知道。周海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李芳是他前妻,周野判给周海的。周野跟李芳不亲,撞人的时候压根没认出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是谁。

周海进去之后,我爸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在审讯室里主动交代:“李芳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周海找她要技术资料,她不知道,周海就让人威胁她。我让她躲两天,结果没来得及。”

李警官问他:“李芳为什么找你?”

我爸沉默了好久,说:“年轻的时候……处过一段。”

我在笔录上看到这段的时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逻辑对上。李芳跟我爸“处过一段”——那我是谁的孩子?我妈三年前做的亲子鉴定,结果是我爸亲生的。如果李芳跟我爸处过,那李芳……

我没往下想。接着往下翻笔录。

我妈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一切。包括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这一世被我从窗户跑出去搅黄了。李警官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恨苏晚?”我妈说:“她是我老公跟李芳生的野种。我看见她就想起李芳。凭什么李芳生的孩子要我来养?我养了她十八年,够对得起她了。”

我被李警官带进审讯室听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审讯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苏晚……”

“妈,”我说,“你剁排骨那天,我就知道了。”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剁排骨的时候心里在算账,排骨三十二,青菜八块,老莫八十万,房子抵押五十万。你算得很清楚。就是没算到我听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大概就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打了一辈子算盘,结果到头来算盘珠子全崩了的那种表情。

11

我爸被判了七年。我妈判了十二年。除了杀老莫未遂,警察还在厨房调料架最里面那瓶十三香里检出了毒鼠强成分。我妈一开始咬死了说那是灭蟑螂用的,后来李警官把检验报告拍在她面前,她扛了半宿,最后全交代了——那瓶毒鼠强是准备杀完老莫之后给我爸用的。李警官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份保险单,受益人写的是我妈,八十万。我爸一死,钱就是她的。

周海判了十五年,涉案金额和罪名加起来一长串,判决书念了快二十分钟。周野少管所待了六个月,出来之后被他外婆接走了。

苏晨什么都没判。他未成年,又不知情,被外婆带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法院门口,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半天,说:“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事推给你。”他低着头,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我以为……我以为爸妈会帮我摆平。我没想过会害你。”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肩膀窄得跟竹竿似的,脚上那双运动鞋是我爸去年买的,鞋头磨得发白,还穿着。

“苏晨。”

“嗯?”

“你以后骑车注意点。别坐别人后座。”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还有。”我拍了拍他肩膀,“妈给你织的那件毛衣在衣柜最上面,记得带走。外婆家冬天冷。”

他眼圈红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12

出法院那天太阳特别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半天眼。法院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我靠了一下,后背隔着衣服都觉得热。李警官从后面过来,递了瓶矿泉水给我。

“苏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你说是偷听到的,但我看你的笔录,你连他们用什么凶器、几点动手、老莫几点到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偷听能听到这么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矿泉水是常温的,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

“李叔叔,您信不信,有些人死过一次,就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了?”

李警官看了我三秒,笑了一声:“你少跟我编故事。”

“那您就当我是编的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以后怎么办?上学,还是打工?”

“上学。明年高考。”

“能考上?”

“能。”

我说的不是大话。前世在监狱里,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认真看书。狱里有个图书角,三个铁皮书架,上面摆的都是捐来的旧书,缺页的、泡过水的、封面都没了的。我三年把那里面的书全翻烂了。出来之后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经上过大学。这一世,补回来。

13

半年后我搬进了学校宿舍。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的铺靠窗,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但我觉得挺好。

外婆家那边苏晨住着,周末我过去给他做顿饭。他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上个月月考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有进步。他跟我说想考体校,学运动康复。我说你腿不行,跑不快。他说我可以给别人做康复,我又不当运动员。我想了想,也是。

我妈在女子监狱服刑。我每个月给她寄一封信,不写内容,就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苏晚”两个字。她给我回过一次信,上面就一句话:“苏晚,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把信折好放抽屉里,没回。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14

高考完那天,我买了一根老冰棍,蹲在考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吃。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鞋底踩上去软软的。冰棍化得特别快,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来,滴了我一手。

苏晨从对面跑过来,手里也举着一根,是绿豆的。他跑得满头大汗,校服拉链都没拉好,一跑一甩的。

“姐!你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够用。”

他嘿嘿一笑,坐我旁边,两个人对着马路吃冰棍。路边有个小孩摔倒了,他妈过来扶,一边扶一边骂:“让你别跑别跑,摔了吧!”小孩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苏晨嘴里含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我小时候也老摔。”

“你现在也摔。”

“我现在不摔了!”

“上礼拜谁在操场摔个狗啃泥的?”

“那是踢球!”

我笑了,他也笑了。

冰棍吃完,我站起来拍拍裤子。裤子上沾了一圈灰,拍了拍没拍干净,算了。苏晨也跟着站起来。

“姐。”

“嗯。”

“咱妈那事……”

“她不是咱妈。”

他沉默了。

“苏晨,她养了你十八年,对你好过。那是你跟她的事。我跟你的事,是我跟你的事。你明白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我给你做排骨。”

“你做的排骨没妈做的好吃。”

“那就自己做。”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听见他心里在说:“姐好像变了。变凶了。但是……也挺好的。”

我踢了他一脚:“嘀咕什么呢?”

“没!我说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放屁,你刚才还说没妈做的好吃。”

“我改了!我改了还不行吗!”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要落山了,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偷偷掏手机发语音,我听见他心里在跟一个叫“小胖”的同学说:“我姐今天请我吃排骨!她做的可好吃了!”

我没揭穿他。小孩子么,要面子。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户。三楼,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窗户上贴着我过年时候剪的窗花,红纸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苏晨回头叫我:“姐!快点!饿死了!”

“来了。”

我进了楼道。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身后冰棍纸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儿,落进垃圾桶里。

(全文完)

后记

李警官后来找过我一次,在法院的走廊里。

“苏晚,你妈的案子结了。但我总觉得你还有事没说。”

“什么事?”

“你那天晚上到底是偷听的,还是提前就知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警服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

“算了,”他摆了摆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你妈在里面把什么都说了。包括她说你是李芳生的。你认不认?”

“认。李芳是我亲妈。她生了我没养我,但没她就没有我。我爸不知道我是他女儿,到死都不知道。我妈,我养母,她查出来了,瞒了十八年,就等着让我顶罪,再把我爸那份保险金拿到手。”

“你恨她?”

“李叔叔,我要是恨她,那天晚上就不会只报个警了。”

李警官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行,你比你妈强。”

“那肯定。”

他笑了,走了。

我站在法院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在地上晃。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晨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秒回:“排骨!”

“天天排骨,不腻啊?”

“不腻!姐你做的最好吃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

太阳还没落山。时间还早。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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