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月工钱扣了七成。
林渡捏着那几块下品灵石,翻来覆去数了三遍,还是七块。该拿二十三块。
他堵在账房门口,把灵石拍在柜台上。
"孙执事,扣七成,凭据呢。"
孙执事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宗门困难。上面说了,这个月起外门工钱七折,大家伙都这样,不止你一个。"
"困难在哪,"林渡指了指门外,"矿洞天天往外拉灵石,一车一车,我看不困难。"
孙执事抬起眼皮,笑了一下。"那是给内门的。内门是内门,外门是外门。年轻人别问这么多,有得拿就不错了,宗门不会亏待你。"
林渡没接这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守矿那头的窟窿,塌了一段,还死了两头灵兽,是不是还没人顶。"
孙执事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渡说,"我随便问问。"
当天下午,派工的条子就送到了他屋里。守矿队队长,明日到岗。
谁都知道守矿是口锅。矿洞塌了,灵兽死了,账对不上,谁接谁倒霉。
林渡把那条子翻过来看,背面糊着一片墨。他点灯搓了搓,搓出半行字,又搓出几行。
那是一笔账。
不知道谁抄的,字迹潦草,记的是近三年外门的工钱进出。他对着灯看了一整夜。
天没亮,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背着铺盖去了矿洞。
矿洞在半山腰,塌的是西边一段。三十几个矿工挤在洞口,谁也不下去。死了的两头灵兽还摆在边上,臭气熏天。
管事的叫老周头,一见林渡就哭丧着脸。"新队长,塌方压了三个,救出来两个,还埋着一个。灵兽是夜里惊的,撞塌了栅栏。"
"先别哭,"林渡把铺盖往地上一扔,"救人的和拉矿石的分开,两拨人,轮着下。塌方那段打斜撑,先别挖,等顶上稳住。"
老周头愣了。"可上面催得紧,这月的量交不上去,要扣钱。"
"扣钱扣的是我,不是你的命,"林渡说,"照我说的办,出了事我担。"
三天后,埋着的那个人活着挖了出来。
矿洞没再塌。死掉的灵兽折了价,账上记明白。这月的矿石,居然还比上月多交了两成。
老周头逢人就说,新来的队长有门道,会排活儿。
林渡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把活拆开,让各人干各人该干的,别挤在一处窝工。
到了月底,孙执事派人来对账。来人翻着账本,越翻脸越白。
"这月的亏空……怎么平了?"
"平了不好吗,"林渡站在他身后,"我不但平了,还多交两成。孙执事该赏我才对。"
来人说不出话。
林渡从怀里掏出那张糊着墨的纸,铺在桌上。"还有件事,你回去问问孙执事,三年前那个矿难,死的那七个矿工,抚恤银发到哪去了。账上写着发了,人家里可都说没见着。"
来人的手开始抖。
"别抖,"林渡把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我不着急。回去报信吧。"
那人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第二天,孙执事亲自来了。
二
孙执事来了,还带着两个外门打手,站在矿洞口,脸色铁青。
"林渡,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三年前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守矿的过问。"
林渡没慌,往洞口一坐,倒了碗水。"孙执事,我要是想闹,那张纸早就贴到宗门告示栏去了。我没贴,就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孙执事挥手让打手退开,压着嗓子。"什么买卖。"
"工钱七折,"林渡说,"从这个月起,改回来。改回来,这张纸我就当没看见。"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算账。"林渡喝了口水,"三年前那七个矿工,抚恤银一共七十块中品灵石。这钱从账上划走了,人家里没收到。这中间差了七十块。我不问你拿去哪了,我只问你,这七十块,够不够你丢了执事这个位置。"
孙执事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要想查,我也不怕。"他说,可声音已经虚了。
"我不查,"林渡站起来,"我不是来跟谁过不去的。我就想工钱别扣,活儿别白干。你点头,这事翻篇。"
孙执事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工钱的事,我去跟张长老说。成不成,看长老的意思。"
"行,"林渡说,"我等你的信。"
孙执事走了。当天傍晚,消息传回来,外门工钱七折改为九五折,扣的那几成,说是"周转周转,回头补"。
矿工们半信半疑,可月底真多发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林渡心里清楚,这不够。扣七成改扣半成,不过是把刀口磨钝了,刀还在。
他真正要动的,是那套按人头发月钱的规矩。
守矿这一个月,他看明白了。三十几个矿工,有一半在磨洋工,反正月钱照拿,多干少干一个样。真正肯下死力气的,就赵石头那几个人。
赵石头是采药队的,认死理,力气最大。这天他被调来帮忙扛矿,扛了半宿,把腰累得直不起来,领钱时跟别人一模一样。
"不公平。"赵石头蹲在洞口,闷声说。
"你说得对,"林渡蹲在他旁边,"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干了。"
"怎么干?"
"按活儿算钱。挖一筐矿多少钱,背一筐多少钱,验收合格了才结。谁干得多,谁拿得多。"
赵石头猛地抬头。"这行吗?上面能答应?"
"上面不答应,"林渡说,"但外门是我们自己人干活。先把守矿这一摊按这个法子改起来,出了成效,再往别处铺。"
赵石头一拍大腿。"我干。你算账,我喊人。"
林渡摆摆手。"光你我两个不行,得有个会算账的。"
"钱多多。"赵石头说,"他家里开过铺子,算盘打得比孙执事还快。"
林渡笑了。"把人叫来。"
三
钱多多来了,瘦高个,袖子里揣着把小算盘,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林渡。
"你就是那个把孙执事吓软腿的守矿队长?"
"别说那么难听,"林渡给他倒了碗水,"我找你来,是让你帮我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守矿这块,从按人头发月钱,改成按件计价。"林渡掰着指头,"挖矿的按筐算,背矿的按趟算,守夜打更的按天算,验收的人拿定额。你算算,同样的钱,能多出多少活儿。"
钱多多袖子一抖,算盘哗啦摊开,噼里啪啦拨了一盏茶的工夫。
"同样三十个人,"他抬头,"按件计价,省下两成。活儿还能多干出四成。"
"省下的两成,一半给干得多的人,一半进公账。"林渡说,"你看能不能行。"
钱多多盯着算盘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不行,试了才知道。可这事要真办成了,孙执事第一个坐不住,他管的就是派工和发钱。"
"所以不能声张,"林渡压低声音,"先拿守矿这几十个人当样子。一个月,见分晓。"
第二天,守矿队改了规矩。
起初没人信。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觉得这是变着法儿扣钱。
赵石头第一个站出来,扛起一筐就往下走。一趟、两趟、三趟,天擦黑的时候,他一个人干了从前两个人的量。
当晚结账,赵石头多拿了三成。
"真有这种好事?"有人问。
"明天你自己试试。"赵石头把钱往怀里一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天,矿洞里的人都疯了。
没人再磨洋工,一个个抢着干。塌方那段的斜撑,不用催,半天就加固好了。死灵兽的棚子,半天修好。到了月底,这月的矿石量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工钱总数没涨,可干活的人手里都厚了。
也不是没有耍滑头的。
有个叫二狗子的矿工,往矿石筐底下垫石头,上头盖一层碎矿,想蒙混过关。
验收的是赵石头。他提起筐子一掂,就笑了。
"二狗子,你这一筐,顶多三成矿,七成石头。"
二狗子脸一红,还想抵赖。
赵石头把筐往地上一扣,石头滚了一地。
"按规矩,"林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边上,"这一筐不算,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二狗子急了。"凭啥!"
"凭你往矿里掺石头。"林渡说,"今天掺的是石头,明天要是掺了别的,出了事谁担。你要不服,去告。"
二狗子还想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人都看着,谁也不帮腔。
"改规矩头一天,就有人钻空子,好。"林渡提高了声,"我把话放这。以后验收,筐筐过手。谁掺假,谁滚蛋。干得好,加钱。干不好,滚。"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
赵石头又扛起一筐,闷头往下走。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没人再耍花样。
消息瞒不住。
别的队的人听说守矿改了规矩,都跑来问。采药的、喂灵兽的、修院墙的,蹲在矿洞口打听。
"你们这工钱怎么算的?"
"按件算,干多少拿多少。"
"那我们那也能这么改吗?"
林渡站在洞口,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心里有数了。
这第一步,成了。
孙执事这回是真坐不住了。
四
孙执事来找张长老告状。
"长老,那林渡胆大包天,私自改了守矿的派工规矩,按件计价,这是坏了宗门几百年的规矩啊。"
张长老六十岁,须发花白,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串念珠,闭着眼。"守矿这个月交了多少。"
孙执事一愣。"交……交了三成还多。"
"矿工可有怨言。"
"没有,还都挺高兴。"
张长老睁开眼。"那坏在哪。"
孙执事急了。"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长老摆摆手,"守矿就由着他折腾。折腾不出名堂,他自己滚蛋。折腾出了名堂,那是外门的福气。"
孙执事憋着一肚子气退出去。
他心里清楚,林渡要是真把守矿做出样子,下一步就要动整个外门。到那时候,他这执事管的那点派工发钱的油水,就全没了。
他得想个法子。
孙执事想到一个人。周越。
周越是张长老的远房外甥,在内门挂个名,每月却要领外门一份钱,一年到头只来一次,来了就要人伺候。
孙执事给周越递了信:外门来了个刺头,把守矿的规矩改了,你那份钱,怕是要黄。
周越果然来了。
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进了外门,指名要见林渡。
"你就是林渡?"周越翘着腿,"我听说你把发钱的规矩改了。改得好,不过我这每月十块中品灵石,一块不能少。"
林渡笑了。"周公子,你每月领十块,凭的是什么。"
"凭我舅舅是长老。"
"宗门规矩里,没有'舅舅是长老'这一条。"林渡不紧不慢,"你领钱,得有名目。你说说,这十块灵石,是你挖的矿,还是你采的药,还是你喂的灵兽。"
周越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外门供养的内门弟子!"
"供养可以,"林渡说,"那按规矩,你得挂一个外门的差事,哪怕是个虚职。我这就给你派个活——喂灵兽。你每月来喂七天灵兽,验收合格,十块灵石照领。"
周越腾地站起来。"你敢让我喂灵兽?那畜生!"
"畜生不咬人,"林渡笑眯眯的,"倒是比有些人好伺候。"
跟班要动手,被周越拦住了。
"你等着,"周越咬着牙,"我找我舅舅去。"
周越走后,钱多多凑过来,一脸担心。"你这把张长老的外甥得罪了。"
"不,"林渡摇摇头,"我这是帮他。"
"帮他?"
"你等着看。"
周越果然去找了张长老。
他跪在堂下,哭得鼻子都红了。
"舅舅,那姓林的让我去喂灵兽!那畜生咬人!"
张长老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内门弟子,凭什么听一个杂役差遣。"周越越说越委屈,"您可要给我做主。"
张长老放下念珠,缓缓开口:"越儿,你今年多大了。"
周越一愣。"二十……三。"
"二十三了。"张长老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矿洞底下挖了三年石头。你连喂七天灵兽,都嫌委屈。"
周越说不出话。
"回去把差事领了。"张长老说,"喂完七天,你那十块灵石,舅舅照给。可这钱,不能再走外门的公账。"
周越还要争辩,张长老摆了摆手,闭上了眼。
周越知道舅舅的脾气,再闹下去,怕是连这份钱都没了。他咬咬牙,起身走了。
三天后,张长老把林渡叫到了堂上。
周越坐在旁边,一脸得意,以为舅舅要替他出气。
张长老看着林渡,问了一句。"守矿的账,你再给我算一遍。按件计价,为什么能省下两成,还能多干活。"
林渡摊开账本,一条一条讲。讲工钱怎么拆,活儿怎么分,验收怎么卡,省下的钱怎么分。
讲了半个时辰。
张长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他开口,"你这个法子,能用到整个外门吗。"
周越的脸白了。
林渡站起来,鞠了一躬。"能。只要长老点头,采药、守矿、喂灵兽、修院墙,全按这个法子来。"
张长老摆摆手。"去吧,写个章程,我看看。"
五
林渡写了份章程,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写外门的活拆成多少种,每一种怎么定价。
第二页,写谁来干、怎么验收、怎么结钱。
第三页,写省下的钱怎么分:一半给干得多的人,一半进外门公账。
张长老看了,又让钱多多念了一遍,逐条问过,最后盖了印。
外门开始改。
采药队改成按筐计价,守矿队已经走在前头,喂灵兽的改成按头计价,修院墙的按丈计价。
起初乱了一阵。有人不会算,有人钻空子,有人偷懒被发现,扣了钱,闹到堂上。
林渡不慌,一条一条处理。
偷懒的扣钱,闹事的按规矩罚,钻空子的把空子堵上。
采药队有个老油条,采药不采根,专拣上头露出来的茎叶,晒干了轻飘飘,看着多,称重却不足。
验收的人称了三回,都差一截。
"你这是拿茎叶充数。"林渡抓起一把,捏了捏,"根呢。"
老油条耍赖。"灵草就长这样,我采的时候根还在土里。"
"行,"林渡不跟他吵,"这一批,按茎叶价算,三成。你要觉得亏,下回把根一起挖出来。"
老油条脸都绿了。按茎叶价算,这一趟白干。
"你这人……"
"我这人讲规矩。"林渡说,"采药采的是药,不是草。你糊弄的不是我,是拿这些药去用的外门。"
老油条没话说了,蹲在一边生闷气。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连根挖。
钱多多在边上看着,小声问林渡:"这么严,会不会把人吓跑。"
"不会。"林渡说,"真正肯干活的人,巴不得这么严。混日子的才怕。"
果然,采药队后来干得最齐整,因为大家都知道,掺假会白干,认干才多拿。
三个月后,外门变了个样。
原来磨洋工的人,现在抢着干。原来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多干一块是一块。外门账上第一次有了结余,公账里躺着几百块灵石。
有人眼红了。
内门几个弟子,不知从哪听说外门发了财,跑来找林渡,说外门该给内门多交点。
"凭什么。"林渡问。
"内门是宗门的门面,外门挣了钱,不该孝敬内门吗。"带头的弟子说得理直气壮。
"孝敬可以,"林渡笑了,"先把这三年,你们从外门白领的那份,退回来。"
那弟子脸一僵。
"退不出来吧。"林渡说,"那就别来要钱。外门的钱,一分一分都是矿工挖的、药农采的、看矿的人熬夜守的。你们要钱,先下来干三天活,干完再说。"
几个内门弟子灰溜溜地走了。
钱多多在边上看得直咂嘴。"你这嘴,跟刀子似的。"
"不是刀子,"林渡说,"是账。账摆在那,谁伸手谁难看。"
张长老知道这事后,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他知道,外门这一自立,内门那边迟早要翻脸。可他也知道,翻脸那天,林渡会站得比谁都直。
张长老翻着账本,第一次露出了笑模样。
可林渡知道,这还不够。
外门的活儿,还是外门自己在干。价钱是林渡定的,可这价钱到底合不合适,没人说得清。
更麻烦的是,孙执事虽然被架空了,可他手下那批人,还占着采购的差事。采药要的药锄、守矿要的锤子、喂灵兽要的饲料,全从孙执事的亲戚手里买,价高货次。
林渡算了笔账。光这一项,外门每年多花的冤枉钱,就够养活半个外门。
"得把采购也管起来。"林渡对钱多多说。
"怎么管?"
"招标。"
钱多多没听明白。"招标?"
"就是谁都能来报价,"林渡说,"同样的货,谁便宜、谁的好,就用谁的。不是孙执事一家说了算。"
钱多多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可山下那些商户,敢来跟孙执事的亲戚抢生意吗?"
"所以要把散修也拉进来。"林渡说,"散修穷,什么活都肯干,药锄锤子这些,他们自己打,比商户便宜一半。还有商户的护卫队,押货这种事,他们专业。"
钱多多一拍算盘。"我这就去放风。"
六
风声放出去,山下的散修先来了。
一个叫铁老二的散修,带着自己打的药锄锤子,蹲在外门门口摆了一排。"便宜,好用,不信你们试试。"
商户那边急了。孙执事的亲戚王掌柜,连夜赶来,说要降价。
林渡把两边都叫到堂上,摆了张桌子。"报价吧。药锄一百把,锤子五十把,饲料三百斤。谁报得低、货又好,谁拿下。"
铁老二报了个价,王掌柜的脸色就变了。
"你这是砸我饭碗。"王掌柜指着铁老二。
"价高者不中标,这规矩新鲜吗。"铁老二嘿嘿笑。
最后铁老二拿下了药锄和锤子。饲料另说,林渡发现铁老二不会喂灵兽的料,又从另一家姓胡的商户那里买了。
一场招标下来,光这一批货,就省了三成。
这还只是第一批。
外门给商户押货,原本是外门自己出人,出人还不一定够。林渡把这活也放出去招了一次。
山下三个商户的护卫队来竞标。一个报价高,仗着自己人多。一个报价低,可人都是新手。
第三个,是赵石头举荐的,采药队里退下来的老猎户,带着十几个散修,个个手上都有两下子。
林渡没先看报价,先问了一句:"押丢一箱货,赔多少。"
报价高的那个,支支吾吾。报价低的那个,说赔半价。
老猎户一拍桌子:"押丢一箱,我赔全价。人出了事,抚恤我出。"
林渡当场拍板:"就你了。"
有人不服,说老猎户要价不低。
"要价不低,可他敢担全责。"林渡说,"押货押的是信誉。敢说赔全价的,才真把货当命看。"
后来那批货,一路平平安安,一根汗毛都没少。
孙执事坐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管采购多年,从中抽了多少油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招标,等于把他最后一块肥肉也端了。
"林渡,"孙执事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不逼任何人,"林渡说,"我只让价格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孙执事拂袖而去。
王掌柜不服,夜里偷偷去找孙执事,商量怎么把铁老二的货搅黄。
"你找几个人,半夜把外门的仓库点把火,"王掌柜咬着牙,"货没了,看那姓铁的还拿什么交。"
孙执事吓了一跳。"你疯了。点仓库,那是重罪。"
"那你说怎么办。"
孙执事想了半天,没想出好主意。
第二天,王掌柜又去找林渡,说铁老二的货是旧的,用了会出事。
林渡没说话,让人把铁老二的药锄拿过来,当场劈开一把。
木头是好木头,铁是好铁,锤子头砸了三下,纹丝不动。
"王掌柜,"林渡把劈开的药锄扔在桌上,"你的货,敢这么劈开看吗。"
王掌柜脸色发青,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铁老二的货不好。因为林渡立了条规矩:谁举报货有问题,当场劈开验。验出问题,供货的赔双倍;验不出,举报的赔。
当天夜里,有人来敲林渡的门。
是张长老身边的一个小厮,送来一句话:长老让你明天去见他,有要事。
林渡心里一沉。他知道,孙执事去张长老那里,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可他没想到,张长老要跟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七
张长老没提孙执事,也没提招标。
他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账,放在桌上,推到林渡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渡翻开。账本很旧,边角都磨圆了。记的是这三年来,外门每个月交给内门的灵石数目。
一笔一笔,工整清楚。
可林渡越看越不对。
"这账有问题。"他说。
"说说看。"
"每月外门交内门的灵石,数目对得上。可这些钱,走的不是正经的路子。"林渡指着其中几笔,"看这几笔,写着'采药收成',可外门采药的账上,这几个月的收成根本没这么多。多出来的,是从哪来的。"
张长老没说话。
"还有这几笔,"林渡继续翻,"写的是'灵石矿上缴',可矿洞的账上,同样的月份,交的数对不上。中间差的,去了哪。"
张长老叹了口气。"你看出来了。"
"这笔账,"林渡合上账本,"有人每月往里记钱,记的是外门的名,钱却进了内门,而且没人签字。"
"你知道是谁吗。"
"周越。"林渡说,"每月十块中品灵石,账上写的是'外门供养',可走的是另一条线。这三年,一共多少,我没细算,但不会少。"
张长老闭上眼,很久才睁开。
"周越是我外甥。他爹娘死得早,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在内门混不出头,我就让外门每月给他一份钱,算是我这当舅舅的一点心意。"
"可这钱,不该走外门的公账,更不该记成'采药收成'和'灵石矿上缴'。"林渡说,"长老,这份心意没错,错在它跟公账搅在了一起。"
张长老沉默了。
"这笔账,"林渡说,"三年了,没人敢碰。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受。可再这么拖下去,等上面真查下来,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张长老猛地抬头。
"你的意思……"
"把账做明白,"林渡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周越那份钱,你私人出也好,走正经名目也好,别往公账里塞。塞一次,埋一颗雷,塞三年,埋了一地雷。"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你去做吧。"
八
林渡没急着动手。
他先让钱多多把三年的账全搬出来,铺了一屋子。
采药的账、守矿的账、喂灵兽的账、修院墙的账、采购的账、工钱的账、上缴的账,一堆一堆,摞起来比人还高。
"这么多,"钱多多揉着眼睛,"要算到什么时候。"
"不着急,"林渡说,"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先标出来。"
两个人带着赵石头,白天管外门的活,晚上对账。
对账这事,最磨人。
采药账对不上,得去问采药队的人,一茬一茬问,问到去年、前年。守矿账对不上,得下矿洞,一筐一筐数。喂灵兽的账,要数灵兽死了几头、下了几头崽。
赵石头不识几个字,可数数最灵。灵兽一栏多少头,他扫一眼就知道差没差。
钱多多算盘快,可架不住账本乱。有时候一本账,前头是孙执事的字,后头换了别人,数目还对不上,得从头理。
林渡自己,天天熬到后半夜。
可他不觉得苦。他在上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对账、核数、找窟窿,这事他熟。
"这哪是修仙,"钱多多有天夜里趴在账本上,"这比修仙还累。"
"修仙要灵根,"林渡头也不抬,"这个,只要肯下笨功夫。"
对了半个月,三年的账,总算理出了头绪。
对出来的窟窿,比林渡想的还大。
除了周越那笔,还有不少。孙执事经手的采购,价高货次,差价一年一算,是笔吓人的数目。还有几笔,连名目都没有,只写着"杂项",钱却不少。
林渡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抄成一份清单。
清单上,每一笔都写着:哪年哪月,多少钱,从哪本账来,缺什么凭据,该谁签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拿着这份清单去找张长老。
张长老看完,手都在抖。
"这么多……"
"不多,"林渡说,"三年攒下的。长老,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是决定的时候。"
"什么决定。"
"这份清单,我们有两种用法。"林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压下去。可压得住今年,压不住明年。账只会越滚越大。"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报上去。赶在别人查之前,自己先查,自己先交。错是我们自己认的,还能落个'自查自纠'。"
张长老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报了,"他声音很轻,"我这长老,是不是就到头了。"
"不一定。"林渡说,"您是外门长老,这三年您没贪,您只是没管住手下的人,还替外甥兜了个底。上面要查,也是查真正吞钱的人。"
张长老睁开眼,看着林渡。
"你说,谁真正吞了钱。"
"孙执事经手的采购,周越那笔账,"林渡说,"还有一个,我现在没证据,但很快就有了。"
"谁?"
林渡指了指上面。"给内门记账的那个人。"
九
林渡没等上面来查。
他做了一份更细的清单,把每一笔窟窿都附上原始账页,装订成册,让人送到了宗门。
送账的人,是钱多多。临走前,林渡嘱咐他:"见到管账的师叔,就把这个交上去,别的什么也别说。"
三天后,宗门来人了。
来的是内门的一个执事,姓刘,冷着一张脸,带着四个弟子,进了外门就封了账房。
"谁是林渡。"刘执事问。
"我。"林渡站出来。
"这些账,是你查的。"
"是。"
刘执事翻着那本清单,眉头越拧越紧。"你可知道,这东西一交上去,要牵连多少人。"
"知道。"林渡说,"可账是账,人是人。账错了,就得改。人不干净,就得查。这是规矩。"
刘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查账查了十天。
张长老被叫去问话三次。每次回来,脸色都白一分。
这十天,外门的活一天没停。
刘执事封了账房,可外门的矿还在挖,药还在采,灵兽还在喂。林渡照旧按件结钱,一天不落。
有人悄悄问林渡:"上头来查,咱们还干不干。"
"干。"林渡说,"越是有事,越要把活干好。账是账,活是活。账查清了,活不能乱。"
刘执事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在一个小本上记了几笔。
他带来的四个弟子,原本以为会看到一锅乱粥。结果看到的是,一个乱不起来的外门。
矿工照常下矿,采药队照常进山,连喂灵兽的都按点添料。门口新修的账房,账本码得整整齐齐。
有个弟子忍不住问林渡:"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我又没吞钱。"林渡说,"账干净的人,慌什么。"
那弟子讪讪地走了。
林渡不担心张长老。他担心的是张长老扛不住,把什么都认下来。
第五天夜里,张长老把林渡叫到屋里。
"他们要拿我。"张长老说,"说我御下不严,纵容贪墨。"
"您认了?"
"我没认。"张长老苦笑,"可周越是我外甥,孙执事是我提拔的,这些我说不清。"
"说得清。"林渡说,"您只要咬住一句话:账是孙执事和周越做的,您不知情,您知道之后第一个报上去。"
"可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是,"林渡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您就在护着周越。您护他,是因为他是您外甥,不是因为他吞了钱。这两件事,您分得清。"
张长老愣住了。
"长老,"林渡说,"您这些年,被上面压着,被下面瞒着,夹在中间。您不是坏人,您就是没狠下心管。现在,该您狠一回心了。"
张长老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上堂,把孙执事和周越做的账,一五一十交代了。
十
查账的结果下来了。
孙执事贪墨采购,革职,追缴赃款,逐出外门。
周越那笔账,追回灵石,记大过一次。张长老因为护着外甥、又不及时上报,罚俸一年,降半级,但保住了长老的位置。
张长老拿到结果的那天,把林渡叫到跟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这次要栽。"
"栽不了,"林渡说,"您自己报的,落个自查自纠,上面就得给您留条路。真要等他们查出来,那才是栽。"
张长老点点头。"我算看明白了。这三年,我天天跟外门的人说'宗门不会亏待你',说的我自己都信了。可账一算,亏待他们的,恰恰是我。"
"现在改,还来得及。"
"改。"张长老说,"外门以后的事,你说了算。我老了,管不动了,也不配再管。"
林渡没推辞。
外门自立了。
采药、守矿、喂灵兽、修院墙,按件计价,公开招标,账目清楚。干得多的人拿得多,干得好的人下回还能中标。
外门公账里的灵石,第一次有进有出、笔笔有据。
三个月后,宗门正式下了文:外门独立核算,设外门管事一职,总领外门诸事。
这个位置,落在了林渡头上。
上任那天,钱多多抱着算盘,赵石头扛着一筐新打的药锄,站在新修的账房门口。
"林管事,"钱多多笑,"以后这外门,可算是有个会算账的当家了。"
林渡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小厮跑进来,递上一封信。
是山下的铁老二捎来的。
信上就一句话:
"林管事,新一批药锄打好了,这次送货,能不能也走招标?"
林渡看着那行字,笑了。
"告诉他,"林渡把信折好,递还给小厮,"这次他要是报价再高,我把单子给王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