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地下三层。成排的白色培养舱浸在蓝白色光里,舱液中悬浮着人形轮廓。最深处的零号舱,玻璃表面无声裂开一道缝,裂纹蛛网般爬开。
舱里的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贴上玻璃。一只手从里面撑上来,五指张开,玻璃整块凹陷、碎裂,培养液裹着人影淌到地上。
墙上,红色火警警报灯黑着。整层楼静得能听见液体在地上流。
——
一墙之隔的工作区灯火通明。林知夏盯着三块屏幕上的数据揉眼睛。周牧之拎着一把金属扳手,抬手敲了敲钢架。笃、笃、笃——笃、笃。
周牧之:“三短两长。记住了?”
林知夏:“三短两长,您在野外考察的老把戏。”
周牧之:“什么把戏。我在,别怕——就这五个字。”
门被推开,小宋抱着一摞报表探头进来。
小宋:“B3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发个消息还得爬到B1去。”
周牧之:“放桌上。怕黑就早点申请调岗。”
小宋:“我才不怕。”
灯光猛地闪了两下。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周牧之抬头盯住墙上的监测屏——十二个小画面里,标着“零号”的那格黑了。
周牧之:“零号舱那路监控,黑了。”
林知夏:“会不会是线路——”
周牧之:“刚才那声响,也在零号区方向。”
周牧之:“知夏跟我去。小宋,回B2,现在。”
他抄起门禁卡往外走。林知夏抓起一件实验袍,追了出去。
零号区的门虚掩着。两人冲进来,同时站住——零号舱空了,玻璃碎了一地,培养液混着黏液淌满地面。墙上的警报器还是黑的。
林知夏:“舱里的人呢?警报怎么没响?”
周牧之没有回答。地上一道黏液拖痕,从碎舱一直延到天花板的检修口,铁盖板歪在一边。
周牧之:“它从检修口上去了……零号体不在这层。”
他蹲下,伸手去碰地上的液体。身后舱体突然发出一声金属呻吟,残压裹着一蓬浑浊液体喷出,正泼进他扯开的领口。
他僵住,慢慢扯开领口。锁骨下方一道没长好的旧擦伤,液体正往伤口里渗。
林知夏:“周老师!”
周牧之:“带毒的培养液……进伤口了。”
林知夏:“我去拿急救箱——”
周牧之:“来不及。这是项目里最快的毒株,见血就走。”
他反手抓住林知夏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平时,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只黑色硬盘塞进她手里。
周牧之:“拿着。”
林知夏:“这是什么?”
周牧之:“项目的底账。出去,交给记者。”
周牧之:“别交给公司的人,谁都别信。”
林知夏:“你跟我一起走,出去再说——”
周牧之:“B2冷链柜有一支血清,全所就一支。”
周牧之:“人还清醒时打才有用,烧糊涂就晚了。有人被抓伤,就给他打。”
林知夏:“那你更得走!你现在还没发烧!”
周牧之:“这门得从里面锁。我马上……就不是我了。”
他把林知夏推出门线,自己退进零号区,门禁卡贴上墙内侧的读卡器。隔离门开始下沉。
周牧之:“走通风管上B2,找小宋,别回头。”
门在她面前合拢、锁死。门禁卡的指示灯在门内侧亮着,灭了。
林知夏扑到门玻璃上。门内,周牧之扶着实验台站着,脖子上的血管一条条黑起来。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抬手在金属门框上敲。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两长。敲完,他整个人猛地弓起,一头撞在玻璃上。脸贴着玻璃,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
林知夏:“周老师——!”
头顶广播响起电流声,一个平静、客气的男声
沈维(广播):“B3层发生污染泄漏,全站即刻封锁,凌晨执行净化程序。请各位留在原位,不要试图离开。”
林知夏抬起腕带计时器,绿光数字亮着:23:40。
林知夏: “离凌晨,两小时二十分钟。”
通讯器里炸出小宋的声音。
小宋(通讯器):“师姐!B2的门全锁了!广播说净化,什么是净化?”
林知夏:“入站安全培训考过!高温燃气,整层灌!”
林知夏:“里面活的东西,一个不留!”
小宋(通讯器):“那我们……”
林知夏:“躲好,别出声,我来找你!”
走廊尽头,防火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得凹陷。一下,两下,门轴崩开,一个穿研究站制服的男人扑进来。
林知夏:“老陈?你不是在中控室值班——”
男人抬起头,脸是青灰色的,脖子上翻着一道新鲜的撕裂伤口,喉咙里挤出不像人的声音。他四肢着地,指甲刮着地面迸出火星,朝她扑来。
林知夏转身就跑。头顶,一块通风口盖板半开着——周牧之说的路。她把硬盘和扳手塞进实验袍,跳起抓住管口边缘,翻身钻进去。
一只青灰色的手擦着她的鞋跟抓空,在金属管壁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漆黑的管内,林知夏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通讯器贴在耳边。
小宋(通讯器):“师姐,门外有东西在抓门,我——”
一阵刺耳的杂音,信号断了。
林知夏:“宋宋?宋宋!”
她咬住嘴唇,不敢再喊,继续往前爬,爬到一处铁栅前。栅外是另一段通道。
栅外传来军靴踩地的声音。一步,一步,一双军靴在栅前停住。战术无线电里漏出模糊的人声。夜视仪的镜头转过来对准铁栅,绿光缓缓移动,先照见她抓着栅条的手,再照到她的脸。
林知夏捂住嘴,把呼吸压进胸腔。绿光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铁栅外,夜视仪的绿光一动不动地照着她。下一秒,铁栅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老魏:“出来。自己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林知夏被两只戴战术手套的手拖出通风管,摔在地上。她抬头,看见一圈枪口和战术灯。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夜视仪,脸冷得像铁。
林知夏:“你们是救援队?B2还有人活着,求你们——”
赵岭:“名字,部门。”
林知夏:“林知夏,B3病毒学研究员。下面还有我师妹——”
赵岭:“安保特别行动队,赵岭。这里归我管了。”
他抬手,队员散开封路。林知夏长出一口气,腿一软扶住墙。
队伍押着林知夏穿过中央通道。赵岭肩头的战术终端响起来电,他抬手按下外放——他没避她。
沈维(通讯):“赵队长,数据、样本,全部销毁,封锁区里没有活人。目击者,按污染载体处理。”
林知夏站在两步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污染载体……你们要杀我?”
赵岭:“老魏,B2冷链柜什么锁?”
老魏:“红标双锁,研究员的指纹加工号。”
赵岭:“那她先活着。柜子开了再说。”
队员甲踢倒了路边一个金属托盘,当啷一声滚出很远。走廊深处立刻响起成片的指甲刮墙声,朝这边逼近。
赵岭:“它们眼睛烂了,耳朵好使,再出一声,你自己喂它们。”
林知夏捂住嘴。
冷链室在 B2 最里侧。进门两排货架,左侧一排立式柜门,最深处是贴红色双锁标识的主冷链柜,白雾从柜底漫出来。老魏拧开燃料罐阀门,就要往主柜上接。
左侧一扇柜门从里面顶开,小宋扑出来抱住林知夏,浑身发抖。她胸前挂着的工牌晃荡,牌尾贴着一张合影:她挨着一个中年女人笑。
小宋:“师姐……我以为你不来了。”
林知夏:“来了。闭眼,别看外面。”
小宋:“我妈,报到那天在地面站牌底下拍的,我这卡权限可大了,冷却塔那根样本管都认它。”
林知夏一步拦在主冷链柜前,张开手。
林知夏:“红标双锁柜,强拆会触发柜内自毁。”
林知夏:“样本病毒一起炸,这层谁都走不出去。”
老魏:“那就烧人,连她一起。”
赵岭:“不。她开柜,我要样本清单。”
林知夏把拇指按上指纹锁,输入工号。柜门弹开,白雾涌出。她的手探进最内层,握住那支红标冷冻管——周老师拿命换的东西。她把管子滑进实验袍内袋。
林知夏在心中默念:“不能在这烧了。”
一只戴手套的手忽然按住柜门。赵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袖口上。
赵岭:“你袖子里,多了东西。”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赵岭:“先记在账上。走。”
队伍沿中央通道撤离。队员甲肩头的无线电突然炸响铃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员甲:“关不掉!谁设的对讲——”
两侧防火门同时被撞响。青灰色的感染者成群扑出。
赵岭:“开火!”
枪火在半明半暗的通道里连成一片。队员甲被一只感染者拦腰扑倒,无线电砸在地上还在响。老魏一个点射击倒感染者,扯下那台无线电,枪托两下砸烂。
老魏:“弹匣见底!撤!”
另一只感染者绕过火网扑向林知夏背后,小宋尖叫着把她猛推开,自己摔倒在地。感染者的爪子从小宋小臂上划过,三道血口翻开。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翻身爬起,死死捂住胳膊,把袖子一寸寸拉下来。
林知夏:“宋宋你有没有——”
小宋:“没事!没抓到我,快走!”
老魏半跪在立柱后扫射压住走廊口,另一只手架起腿上见血的队员甲。
队伍退到通往 B1 的防爆门前,老魏把队员甲放在门侧靠着。赵岭刷下权限卡,门禁亮起红灯,机械音平板地重复。
门禁(电子音):“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老魏:“队长,你的卡能开全站的门!”
赵岭按住耳机,声音第一次发紧。
赵岭:“沈总,门被锁了。我的人还在下面。”
沈维(通讯): “赵队长,净化范围是B1以下全部区域,请留在原位,不要试图离开。”
通讯挂断。赵岭站在红灯下,慢慢摘下耳机。老魏看着他,等他说句话。
赵岭:“我们也在名单上。”
他从胸前口袋抽出那张销毁令,两下撕成碎片。
赵岭:“从现在起,没有命令了。找路,自己出去。”
众人仍钉在 B1 防爆门前。走廊二十步外,被火力压回去的感染者还在往前涌,最前的一只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拐角。枪声停了,谁都没再开枪。
小宋靠在门边,右手紧紧攥着左小臂,脸色发白。林知夏蹲下来要看,她笑着躲开。
小宋:“真没事,蹭破点皮。”
林知夏:“给我看看。”
小宋:“师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走廊深处,旧实验区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喉音。不像吼,更像金属在共振。
拐角那只感染者猛地停住,歪了歪头,然后膝盖一弯,跪低在地上。
整条走廊里的感染者同步停住,一齐转头朝向旧实验区,成片地伏低身子,像被一根线同时拽住。
赵岭举枪的手停在半空。
赵岭:“……它们在听谁的?”
狭小的补给间,外门被赵岭亲手顶死。门左是货架,最里侧墙上有一道低矮的格栅口,黑着。老魏守在门后,赵岭在清点装备。小宋缩在角落货架的阴影里,慢慢卷起左袖。
三道抓痕已经不流血了,黑线一样的血管从伤口往手肘爬。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冰凉。脚步声近了,她猛地把袖子拉下来。林知夏端着半瓶水走过来,蹲下身。
小宋:“师姐,我真没事,你别老盯着我——”
林知夏不说话,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卷起袖子。黑线在灯下清清楚楚。她又把手背贴上小宋的额头,停了两秒。
林知夏:“低烧。人还清醒吗,认得我是谁?”
小宋:“林知夏,我师姐,B3最凶的那个。”
林知夏:“周老师说过,人还清醒时打才有用,烧糊涂、不认人,就过了窗口。”
她看了一眼小宋清明的眼睛,又看向那道黑着的格栅口。
林知夏:“你现在还在窗口里。来得及。”
林知夏起身走到小宋面前,从实验袍内袋取出那支红标血清,拧开保护帽。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过来,按住了针管。
赵岭:“等一下。”
林知夏:“放开。”
赵岭:“这是全所唯一一支抗体原型,没做过人体试验,打下去,可能当场废。”
林知夏:“她就在我眼前烧着!”
赵岭:“带出去,能量产。救的是以后的人。”
林知夏:“眼前这个救不了,你拿什么救以后?”
老魏靠在门边,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老魏:“队长,别拿孩子算账,要算账,算我们这些脏手上的。”
小宋一直没说话。她伸手,轻轻把林知夏手里的针管推回去。
小宋:“师姐,我现在人还清醒,还能走,药先留着。找到出去的路,再给我打。”
林知夏:“宋宋——”
小宋:“真等我烧糊涂了,不认人了……”
她看着顶死的外门,声音很轻。
小宋:“别让我变成门外那种东西。”
林知夏把针管收回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按了一下,点了点头。
墙角的备用电源箱,指示灯忽然自己亮起,一阵高频嗡鸣从低到高响起来,停不下来。赵岭回头,脸色变了。
赵岭:“电源箱!它在出声!”
林知夏:“母体那声不是刚把它们召走吗?”
赵岭:“那声是号令。这个是响动!”
赵岭:“它们眼睛烂了,凡有响动都扑!”
老魏一枪托砸在电源箱上,嗡鸣戛然而止。晚了——外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撞上,整扇门往里凹陷。
老魏:“多少只?”
赵岭从门缝看出去,没回答。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赵岭:“格栅口!一次过一个,走!”
林知夏下意识按住贴身的口袋,跟着小宋冲向最里侧的墙。赵岭一把扯开格栅门,先把小宋塞进去,再推林知夏。
赵岭正要钻进格栅,老魏从背后一把将他推进去,自己留在了补给间这一侧。
赵岭:“老魏,进来!”
老魏:“口子一次一个。我进去,它们跟着进来。”
外门轰然倒下,青灰色的感染者涌进补给间。老魏半跪据枪,枪口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亮起,最前的一排被打得倒飞出去。
赵岭:“我命令你进来!”
老魏:“队长!上回那个村子——”
老魏顶着枪声吼,声音盖过枪响。
老魏:“那帮手无寸铁的人,是我们杀的!那笔账,你还没还清!你得活着还!”
赵岭在格栅后伸手去抓他,被林知夏和小宋死死拽住。老魏打空一个弹匣,换上最后一个,回头看了赵岭一眼。
他伸手抓住格栅门,从补给间这一侧拉下来,插销扣死。铁条隔开两个人。
老魏:“走啊!”
感染者扑上他的后背、肩膀。枪口焰最后亮了一下,照见他回头的脸。然后火光灭了,格栅门外只剩堆叠的身影。
林知夏捂住小宋的眼睛。赵岭的手还抓在铁条上,指节发白。
狭窄的检修通道里,三个人扶着湿冷的管壁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墙上的编号从 B2 一路往旧区跳。谁都没说话。
赵岭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一直垂着。他忽然停下,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手枪,连同一个满弹匣,别到林知夏手里。
林知夏:“你干什么?”
赵岭:“拿着。”
林知夏:“你自己不用?”
赵岭:“我的手,往后要做别的事。”
他看了一眼小宋,又看着林知夏。
赵岭:“到时候,给她一个痛快,也给我一个。”
林知夏握住枪,另一只手不自觉按了按贴身的口袋——血清还在。她没有接话。
身后的小宋顺着管壁慢慢滑坐下去,眼神失焦,冲着黑暗咧开嘴,声音软软的。
小宋:“妈,我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你别留灯……”
林知夏猛地回头,蹲下去捧住她的脸。过了几秒,小宋像被什么惊醒,一把抓住林知夏的袖子。
小宋:“师姐,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知夏看着她涣散又拼命聚起来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通道尽头是一片敞开的黑暗,远处传来感染者聚集的窸窣声。赵岭一手架着小宋,一手举枪,正要摸进去。
黑暗深处,一根金属管被敲响。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两长。赵岭抬枪就瞄,林知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按得很低。
林知夏:“别开枪。”
赵岭:“那是感染者。”
林知夏:“感染者不会这个敲法。”
赵岭:“你怎么知道?”
林知夏:“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敲,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师傅,周牧之。”
赵岭:“B3那个首席?他不是已经——”
林知夏:“他变异了。可他还在里面。”
她的声音抖了,却还是朝着黑暗往前迈了一步。三人摸出通道,手电光扫过墙上一行褪色的字:旧实验区 B4。
赵岭:“地图上,没有这一层。”
锈门推开,手电扫过成排废弃病房,编号牌锈在门上,墙上是一层层陈年抓痕。三人穿过病房走廊,进了最里侧一间挂着“档案室”铁牌的屋子,屋角还摆着一张旧病床。
林知夏把烧得迷糊的小宋放到床上躺好,转身看见角落一台旧终端的待机灯居然还亮着。她把硬盘接上接口,屏幕跳出解锁进度条,滚出一份份档案。
林知夏:“实验体编号……死亡日期……一天三个,连续两年。死因全写药物过敏。”
她往下翻,停在一页立项书上,声音发紧。
林知夏:“立项目标——可控生物兵器。”
赵岭:“日期。给我看日期。”
他凑近屏幕,一行红字钉住他的眼睛。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慢慢攥紧,皮革咯吱响。
赵岭:“九月十二,榆树沟。”
林知夏:“那天怎么了?”
赵岭:“那天,我们清了一个‘恐怖据点’,跑出来的人,上头下令一个不留。”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编号,又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林知夏:“你们清的,是从这儿逃出去的人。”
赵岭没有回答。门外窸窣声忽然近了。林知夏一把拔下硬盘,攥进手心。
林知夏:“走,这屋不能待了!”
三人冲出档案室,退进外面的圆形实验厅。刚到厅中央,头顶所有灯同时频闪,一种极低的喉音贴着地面压来,震得脚边碎玻璃轻轻跳动。
各条通道里,感染者成群涌出,却没有一只出声。它们伏低身子,齐齐让出中间一条路。
路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站直。制服烂成条,皮肤灰白,喉咙随低频声一起一伏——母体。
赵岭据枪,两个点射,子弹正中母体胸口。它上身一晃。弹孔周围,灰白的皮肉像虫子一样蠕动,几秒钟里收拢、长平。它脚步没停。
赵岭:“打中了,伤口自己合上了!枪打不退它。撤!”
他挡在两人身前一步步后退,所有感染者同时抬头,朝他们压近一步。
尸群合拢。林知夏护着小宋退到一张铁床后,忽然定住——尸群最前排,有个身影没有往前扑。
那身影抬起手,在铁床栏杆上敲。
笃、笃、笃——笃、笃。
林知夏:“……周老师!”
她捡起一根铁管,回敲三短两长。那身影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过来,聚起一点光。
周牧之:“知……夏……”
林知夏:“我在!我带你走!”
周牧之:“别……我抢不回多久。”
林知夏扫了一眼腕带计时器,咬住牙。
林知夏:“我数着。你说。”
周牧之:“沈维……不是事故……是人……拿人试的……硬盘送出去……别救我。”
低频声陡然拔高。周牧之抱头跪倒,发出痛苦的嘶吼。下一秒,他猛地起身,朝侧面的感染者群扑过去,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撞开一个口子。
周牧之: “走——!”
母体偏头,低频声压到最沉。周牧之的动作僵在半空,被几只感染者和涌上来的黑暗一起裹住,拖向通道深处,再没露头。一把旧扳手从他手里脱出,滚过地面,停在林知夏脚边。
林知夏抓起扳手,被赵岭拖着退出大厅。
赵岭拖着林知夏,林知夏背起烧得迷糊的小宋,冲到通往冷却塔的岔路尽头,三个人同时停住。
前方通道里,感染者一层叠一层,把出口堵得严丝合缝,安安静静,全都睁着眼。
赵岭:“硬闯,三个都得留在这。”
头顶广播响起电流声,沈维平静、客气的声音落下来。
沈维(广播): “净化程序提前一小时,现在开始倒计时,这一小时。请各位留在原位。”
林知夏抬起腕带,数字跳动:59:59。她往背上托了托小宋,手碰到小宋胸前挂着的工牌——牌尾贴着一张小合影,小宋挨着一个中年女人笑。
背上的小宋含混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话。
小宋:“师姐……冷却塔……还有一根管子……我的工牌……认它……”
林知夏握住那张工牌,回头看了一眼封死的通道,又看向赵岭。
玻璃上贴着一张工牌,牌尾是母女合影。门内,小宋的嘴唇一张一合。
小宋:“零、六、零、三、一、七。”
厚重的隔离门正在下沉。门内,小宋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栓,把最后一道缝让给门外。
门外,林知夏扑在玻璃上拍门,她的一只手刚从门缝里被顶回来。走廊另一头,赵岭端起步枪回身点射,枪口焰照亮成片压来的感染者。
赵岭:“她趁我们挡尸群,把我们推出门的!”
林知夏:“宋宋,开门!”
小宋:“输送管只容一个人,带上我,你们谁都走不了。”
赵岭打空一个点射,回头吼。
赵岭:“她还清醒,带得走!”
小宋:“我就清楚这一会儿了。”
门沉到她胸口。她把工牌从门底那道宽缝里塞出来,林知夏一把接住。
小宋:“七六零三一七,我妈生日,管口六位密码,先贴牌,再念数。”
林知夏:“你出来,药给你打,现在还来得及——”
小宋:“师姐,我烧过了,别让我变成那个东西。”
门继续下沉,只剩底缝。林知夏抖着,把赵岭给她的那把手枪顺着门缝滑进去。
林知夏:“拿着。”
门内,小宋握住枪,笑了一下。
小宋:“我现在……还是人吧?”
林知夏:“是。你一直是。”
门落到底,锁死。门内响起跑调的歌声,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歌声没有停在门口,一步一步,往缓冲间深处走,走廊里的感染者跟着那声音涌了过去。
赵岭:“她在替我们引开它们。”
一声枪响,歌声断了。玻璃观察窗上,一个剪影缓缓滑坐下去,持枪的手垂落在地板上。
林知夏的脸贴着玻璃,工牌攥在另一只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赵岭拉起她。
赵岭:“走。别让她白挡。”
两个人在空通道里快步走,谁都不看谁。赵岭背着仅剩的装备包走在前面。
赵岭:“榆树沟那天,上级说,是恐怖据点,我们围了村,一个不留。”
林知夏:“档案里的编号,就是你们清的人?”
赵岭:“跑出去的实验体。还有收留他们的村民。”
他停下,拉开装备包看了一眼,又拉上。
赵岭:“一块破门药,两个步枪弹匣。没了,老魏不要我还债。他要我别再干。”
林知夏:“我不原谅你。”
赵岭:“不用。”
林知夏:“那就活着。出去,把话说完。”
赵岭看了她一眼,重新迈步。
通道旁一间终端室,屏幕的待机灯亮着。林知夏在门口站住。
林知夏:“硬盘还有最后一段。我要看完。”
赵岭:“多久?”
林知夏:“你望风。”
她接上硬盘,屏幕滚出物资申请单、样本转运单。她一行行往下翻,忽然停住。
特写:每一张单子的复核栏,都签着同一个名字——林知夏。名字下方一行流程记录:复核通过,样本转入实验组 B4。
林知夏:“这张是我签的……这张也是,那年我每天签几十张,抬头写的是常规试剂。”
赵岭:“你不签呢?”
林知夏:“单子就卡在我这。实验组,提不到样本。”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流程记录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林知夏:“我以为我只做数据,人是我一批批放过去的。”
赵岭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林知夏一张张翻完,拔下硬盘,拉开实验袍内侧拉链,把硬盘和那支红标血清并排放好,拉上拉链。
林知夏:“我也有份,出去,不是逃命了,那些编号,得变回名字。”
她抬起腕带:00:14:07。整条通道的管壁轻轻震起来,广播传来预灌提示音。赵岭一把抓起装备包。
赵岭:“十四分钟。走!”
冷却塔底部,一根粗大的金属样本输送管斜着通向塔上,管径只容一人。管口旁是一块感应面板。
林知夏把小宋的工牌举到面板前,刚要贴上去——
一种极低的喉音贴着地面压来。她和赵岭同时皱眉偏头,墙面灰尘簌簌落下,金属管口发出轻轻的颤音。管道深处,成片的脚步声一齐停住。
头顶一个身影落下,正挡在管口前。研究站制服烂成条,脖子上青筋黑透——周牧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头微微偏着,像在听谁说话。
赵岭举起步枪。林知夏伸手,把他的枪口压下去。
赵岭:“他已经不是他了。”
林知夏:“我知道。”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旧扳手,举起来,对着周牧之,也对着管口的金属壁。
周牧之没有动。她的手停在半空。
输送管口前,周牧之挡在入口正中。赵岭在林知夏侧后方举起步枪,林知夏站在感应面板旁,手里攥着那把旧扳手。低频声贴着地面压着。
林知夏抬手拦住赵岭的枪口。
林知夏:“别打。他教过我一个暗号,三短两长,他在,就会应我。”
她手腕一转,扳手敲在管口金属壁上。
笃、笃、笃——笃、笃。
周牧之的头猛地一偏,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气音。林知夏咬着牙,再敲一遍。
笃、笃、笃——笃、笃。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慢地,聚起一点光。他抬起的爪子停在半空,嘴唇抖着。
周牧之:“知……夏……”
林知夏:“我在。”
身后通道里,成片的脚步声压过来,越来越近。周牧之侧过身子,把管口让出来,一只手撑着管壁。
周牧之:“上去……别回头。”
他眼里的光只撑了几秒,又开始散。低频声陡然加重,他抱着头,缓缓跪下去。
通道拐角,青灰色的感染者已经探出头,一层叠一层。赵岭卸下装备包,取出一块塑胶炸药,固定在拐角的金属支架上,把雷管朝外。
赵岭:“破门用的塑胶炸药,一枪打雷管就爆。”
林知夏:“你怎么撤?”
赵岭:“等它们扑到我跟前再打,我跑不掉,它们也过不去这个拐角。”
他看了一眼输送管。
赵岭:“管子有弯,爆浪追不上你。爬你的。”
林知夏:“赵岭——”
赵岭:“出去,把我们的名字也写上。”
林知夏把硬盘、红标血清塞进实验袍内侧,拉好拉链。她走到感应面板前,举起小宋的工牌,轻轻贴上去。
林知夏:“宋宋,你的牌,你的数,零六零三一七。”
面板绿光一闪,输送管内盖弹开。她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牧之,钻进管子。
通道拐角,赵岭背靠支架坐下,步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炸药上的雷管。尸群涌进通道,越逼越近,十步,五步。
尸群后方,那个高大的身影站直了——母体,胸口焦黑,灰白的皮肉还在往回长。
最前的感染者扑起来。赵岭没有躲。
赵岭:“老魏,你那笔账,我来还了。”
他扣下扳机。
子弹正中雷管。
火光吞掉整条通道,扑在半空的感染者被气浪整排掀飞。管内的林知夏被震得贴住管壁,耳朵里一片嗡鸣。
烟尘里,母体又站了起来。它转过脸,盯住输送管口,一步一步走来。
一个人影从侧面扑上去,死死抱住母体。是周牧之。
周牧之:“走——!”
低频声压到最沉,周牧之抱着母体的手臂青筋暴起,被压得单膝跪地,没有松。
头顶广播响起。
沈维(广播): “净化程序开始。各位,晚安。”
通道尽头,白色的高温燃气贴着地面奔涌而来。
周牧之回头看了一眼管子的方向,把母体抱得更紧。
白光漫过缠斗的两个身影,漫过满地尸群,整条通道烧成一片白。
输送管尽头连着冷却塔的检修梯。林知夏手脚并用往上爬,下方的轰鸣追着脚后跟涌上来,热浪舔过她的小腿,她闷哼一声,没有停。
越往上越窄。格栅外,天色从死黑一点点泛出灰蓝。她伸手去够顶部的排风格栅,指尖打滑,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梯档。
林知夏:“别回头……我不回头。”
她用扳手猛砸格栅,一下,两下,第三下,格栅翻出去,晨光灌进来。她撑住井口,翻了出去。
她离开后,井下的白光一点点熄灭。通道深处再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低吼,只有金属受热后轻轻的咔哒声,一声,一声,归于死寂。
沙漠。晨光铺在沙地上,风很冷。林知夏从冷却塔基座的沙坡上滚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实验袍的下摆烧了半截,小腿一片燎泡。
她回头。冷却塔的通风口无声地排着白气,四下安静,地面上看不出任何事故。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走,停在一块褪色的金属站牌前。站牌立在沙地里,上面写着:磐岩生物第十三研究站。
她摊开手。小宋的工牌还攥在手心,合影里的母女冲着她笑。她把工牌轻轻贴在站牌立柱上。
她又掏出那只黑色硬盘,翻过面。背面有一行周牧之的手写小字,被汗浸得发洇:记者,陈默,一串号码。
林知夏:“周老师,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她把硬盘和红标血清一起贴身收好,抬头望向穿过沙地的那条空公路。公路边,一部外线应急电话立在晨风里。她一瘸一拐,朝它走过去。
林知夏拎起听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完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陈默(电话):“哪位?”
林知夏回头,望了一眼晨光里的站牌,又望向脚下这片没有名字的沙地。风把她烧焦的下摆吹起来。
林知夏:“磐岩生物第十三研究站,地下三层。”
电话那头沉默
“我有证据。”
她握着听筒,站在晨光里,没有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