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告示贴在城门洞子里,浆糊还没有干透。
「缉拿弑母疯妇一名,赏银五两。」
那疯妇画影图形,眉眼竟有三分像我。
我转身就往官署走。门槛高,我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
堂上坐着个穿青袍的,虎口一层厚茧,正低头磨墨。
「民女首告。」我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我伯母崔氏惨死灶前,族弟令枭跑了。」
1
青袍抬头。他眼睛很静,像看一件不对的东西。
「跑了?你怎知是跑了,不是死了?」
「他推了我伯母,我亲眼看见的。」我往前膝行半步,「大人,告示上写缉拿弑母凶手,赏银五两。我族弟令枭,算不算凶手?」
他没有接话,笔尖悬着,一滴墨将落未落。
「若算,那这五两赏钱,民女是不是能领?」
「你倒记得赏钱。」他把笔搁下,「你伯母怎么死的?」
「灶前滑倒,被他按进沸汤里。」我答得顺,「背上还有几道荆条印子,是旧伤。」
「你怎知是滑倒?」
「邻里都这么说。」我抬眼看他,「大人,那害我族弟的凶手,若拿住了,可也有赏?」
青袍忽然笑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你族弟是被人所杀?」
我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有接上。
其实我知道。我比这堂上任何人都知道。
那个夜里,伯母像往常一样举着荆条追我,从灶房追到柴房。
「贱婢!偷嘴的贱婢!打死你也不冤枉!」
荆条抽在背上,一下一道火。我不敢躲,躲了打得更狠。
她打累了,往灶膛口一坐,摸出个粗瓷瓶,倒出两粒灰白的丸子。
「张嘴。吃完了接着干粗活去,养你十七年不是白养的。」
安神散。我从小吃到大,吃到人发痴,吃到看什么都隔一层雾。
我把丸子含在舌底,等她转身,吐进袖子里。
袖子里已经攒了十七粒。
伯母不知。她只当我真傻了,傻到不会数日子,不会记仇。
可她不知道,我每挨一下打,就在心里念一遍娘的话。
「阿姜,往岭南去,去看海。」
娘咽气那年我五岁。她攥着我手腕,气若游丝。
「海是蓝的,木棉是红的,比这院子里什么都亮。」
后来伯母在我左腕烙了个「贱婢」,就在娘攥过的地方。
她说:「你这辈子就是崔家一条狗。」
狗记仇,狗也记路。
我收回思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规矩搁在膝上。
「大人,民女愚钝,方才胡乱问的。」
青袍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旧伤又开始发痒,像有荆条要落下来。
「你叫什么?」
「令姜。」
「令姜。」他念了一遍,像在嘴里称了称分量,「你族弟的事,我记下了。赏钱去账房领。」
我磕头,起身,退到门槛边。
「大人,」我扶着门框回头,「那害我族弟的凶手,若拿住了,真没有赏么?」
他挥挥手,没有回答。
五两银子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着心跳。
走出官署大门,日头刺眼。
我眯起眼往南边望。南边是岭南,南边有海。
令枭,你别急。姐姐这就来寻你。
寻你之前,先得把该埋的埋了,该烧的烧了。
2
领赏之前的那几日,崔家还是老样子。
天擦黑,我蹲在院里水缸边搓洗抹布。
水面上映出我的脸,瓜子脸,细眉眼。
我扭头看了眼堂屋。伯母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三角眼,黑皮肤,指粗背厚。
怎么比,都不像。
巷里小孩追着我喊「捡来的」,我从不恼。
捡来的好,不欠崔家什么。
只是这些年,我总做一个梦。
梦里有人捏我下巴,说「这副脸,能卖高价」。
声音很轻,像称斤两。
我只记得那手很白,指甲修得干净。
「姐。」
令枭从身后凑过来,酒气喷在我后颈上。
「洗什么呢?」
「抹布。」
「让我看看手。」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翻过来看,「细皮嫩肉的,比我娘的手好看多了。」
「放开。」
「急什么。」他凑得更近,鼻尖快蹭到我耳朵,「我娘说要把你卖了,卖之前,让弟弟先尝尝——」
我抽手。他攥得更紧,把我往灶房那边拽。
「令枭。」我压低声音,「你娘就在堂屋。」
「她耳朵背。」他笑,白胖的脸挤成一团,「再说了,你算什么崔家人?我娘养的一条狗,我摸一下怎么了?」
灶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他把我往里推,我后腰撞在灶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养的什么?」
门口有人说话。
令枭手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站着个男人,青衫,白脸,鼻梁很高。
手里提一盏灯笼,光打在下巴上。
眉眼……眉眼竟有些眼熟。
「你谁啊?」令枭松开我,往后退了半步。
「远房长辈。」男人跨进院门,目光扫过令枭,又落回我脸上,「路过江州,来看看故人之后。」
令枭皱眉:「什么长辈?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母亲没有提过的事多了。」男人摸出块碎银,弹给令枭,「拿去吃酒,我跟你姐说几句话。」
令枭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看我,又看看男人,嘟囔了一句「怪事」,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男人把灯笼搁在灶台上,火光一跳,照见他虎口一层薄茧。
「你叫令姜。」
「是。」
「想不想离开崔家?」
我盯着他。他迎上我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有一笔盘缠,够你到岭南。」他慢慢说,「海边的风是咸的,木棉开起来,比这破巷子红十倍。」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条件呢?」
「聪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和我照水缸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你伯母苛待你这些年,她该走了。」
「你是说——」
「借你弟弟的手。」他把灯笼提起来,光从下往上照,「她死,你走。」
「怎么借?」
「他好色,好赌,好骗。」男人压低了声音,
「你只需在他耳边吹风,让他知道你伯母要发卖你。他自然会闹。闹起来,什么事都可能出。」
我攥紧袖口。
令枭方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若是让伯母撞见他对我不规矩,以伯母那火爆性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抬起头。
男人已经走到院门口,背对着我。
「故人之女,总该照看。」
灯笼光一晃,人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脚边是白天从巷口买的那朵木棉花。
花瓣被令枭踩碎了,红汁渗进土里。
三日后,灶前。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忽然想起他弯腰提灯笼时,腰间系着个荷包。
荷包上的绣纹,和我娘遗物里那块帕子,一模一样。
3
那三日,伯母受了风寒,咳得厉害。
我照常给她端药,亲手煎,亲手吹凉。
「贱婢,想烫死我?」她喝一口,骂一句。
我低头,把碗沿又转半圈,没有说话。
令枭那屋,夜夜有酒气。
我送醒酒汤去,总「不小心」多站一会儿。
「姐,」他醉眼朦胧拽我袖子,「你身上好香。」
「伯母说,过两日要发卖我。」
「卖?」他坐直了,「卖给谁?」
「不知道。兴许是城西的跛脚鳏夫,兴许更远。」
我抽回袖子,「左右是给人做牛做马。」
令枭啐了一口:「她敢!你走了,谁伺候我?」
「你娘说了算。」
我退出去,故意没有把门关严。
留一道缝,刚好够他听见伯母在院里骂我。
第三日傍晚,我端着药碗进灶房。
伯母正蹲在灶前添柴,后背弓着,一层油汗。
「放那儿。」
我把药搁在灶沿,退到门边。
令枭从外头回来,酒气比往日更冲。
「娘,钱呢?」
「什么钱?」
「你应我的,五两!」
伯母站起来,三角眼一吊:「你还有脸要钱?赌坊的债还没有清——」
「你给那贱婢买墓地就有钱?」
「那是她娘的丧葬银子,动不得!」
「我不管!」令枭一脚踹翻柴垛,「今日不给我,我就把这灶房拆了!」
伯母抄起荆条抽过去。
令枭不躲,反手一推。
伯母往后一仰,后脑磕在灶沿上,闷响一声。
她没有再起来。
令枭愣住,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人。
「娘?」
他蹲下去推她肩膀,她软软地歪向灶膛口。
灶上那锅水正沸着。
令枭猛地站起来,酒醒了一半。
他看看地上的伯母,又看看门口的我,突然转身往后窗跑去。
窗栓一拔,人翻出去,跌跌撞撞往巷子深处扎。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跑,没有喊,也没有拦。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我才转身往外跑,跑向官署的偏门。
霍青来得很快。
灶房里灯点上了,白布盖着伯母。
霍青按着刀,四下看了一眼。
「报案的是谁?」
「是我。」我缩在门框边,声音发颤。
「你族弟呢?」
「他……他跑了。」我指着后窗,「我听见灶房响,进来一看,他推了伯母,然后就跳窗跑了!」
霍青走到后窗边,看了看那扇摇晃的破窗。
「你没有拦他?」
「我吓傻了。」我抖着声音,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霍青蹲下去掀白布一角。
伯母后脑一片淤青,背上几道荆条新痕。
「这伤,荆条抽的?」
「是。伯母平时一生气,就拿荆条打人。」
霍青抬起头看我:「你族弟平日待你如何?」
我低头,把左腕的疤往袖子里缩了缩。
「族弟……待我还好。」
「还好?」霍青盯着我,「你伯母打你,他劝过?」
「劝过。」我声音更低了,「劝伯母往死里打。」
霍青没有接话,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脚下。
我脚上那双旧弓鞋,鞋面洗得发白,花纹还在。
「这鞋,」他指了指,「你自己做的?」
「伯母给买的。」
「哪儿买的?」
「民女不知。」
霍青没有再问,起身对身后的差役道:「去,顺着巷子往南搜。他跑了不远。」
差役应声出去了。
霍青收了册子往外走。
到门口又停下。
「令姜。」
「民女在。」
「你伯母死那会儿,你在哪儿?」
「在灶房门口。见事不对,才跑出去叫人。」
「有人证?」
「卖木棉的婆子,我跑出院门时,她正在巷口收摊,瞧见我了。」
霍青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令枭,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你跑了,这杀人的罪名,你就先背定了。
4
搜捕的差役折腾了一夜,连令枭的影子都没摸到。
第二天晌午,仵作在灶房验了尸。
伯母前襟湿透,喉咙里全是烫熟的水泡,致命的是被按入那锅沸汤。
后脑有磕伤,脖颈和肩头留着几道新抓痕。
「指甲缝里有皮肉,扭打时留下的。」仵作收了针。
霍青在院中踱步,差役呈上一个湿漉漉的包袱。
「大人,在后巷河里捞到的。一件男式外袍,还有这枚铜扣。」
霍青掂了掂那枚扣子:「孽子弑母,换下血衣丢进河里,畏罪潜逃。」
满城都在传。茶楼说书的连夜编了段《逆子烹亲娘》。
傍晚,官署传我补录口供。
偏院里,白芷递茶过来:「令姑娘,先喝口热的,压压惊。」
我接了,抿了一小口。
甜味底下压着极淡的苦,像隔夜药渣。
我趁她低头蘸墨,吐进袖口的帕子里。
「白娘子,这茶好甜。」
「加了糖霜,解安神散的余毒。」她盯着我的喉咙。
「我没吃过那东西。」
「是吗?」她视线落在我的左腕上,「那姑娘腕上的疤,总不是平白烙的。」
我把手往袖里缩了缩,没有再说话。
录完口供,霍青来了。
他把那个湿包袱扔在桌上,解开,露出一件沾满烂泥的男袍。
「更夫昨夜见你去了河边。」
「大人,我是去找族弟。他跑得急,我盼着他能回头。」
霍青没理会我的辩解,从袖中抽出一张残破的纸片。
「令枭那屋搜出来的,塞在枕头芯里,撕了一半。」
我眼皮猛地一跳。
「上头写着『三日后,灶前』,字迹是女人的。」他盯着我的眼睛,「这屋里除了你伯母,就只有你。」
「民女不知。」
「你不知的事,倒多。」霍青把残纸收回袖中,转身对差役道,
「明日把这字条送去按察使司,找专人比对笔迹。」
我出了偏院,脚下发虚。
送去按察使司?只要拿我平日里记账的字一比对,我就全完了。
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绕到官署后墙那扇半朽的角门。
前夜来给令枭送饭时,我摸清了值房换班的时辰。
趁着换班的空当,我踩着柴垛翻进夹道。
霍青的值房窗户未关严,那张撕了一半的字条,就压在案头的镇纸底下。
我翻进去,抽出字条。
「三日后,灶前。」是我的字。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拼命嚼烂。
干涩的纸浆刮着喉咙,苦得我直反胃。
硬咽下去后,我把镇纸放回原位,翻窗落回巷子。
心口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回到崔家巷,卖木棉的婆子还没收摊。
「姑娘,买朵花吧?」
我摸出两文钱,买了一朵。
婆子凑近闻了闻:「姑娘嘴里是什么味道?」
「药味。」我说,「很苦的药。」
5
伯母的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棺木买的薄皮松木,五两赏钱刚好用完。
卖棺材的问我刻什么字。
「崔门崔氏。」
「孝女呢?」
「没有孝女。只有个失踪的儿子。」
他哦了一声,低头刻字,凿子一下一下,木屑落了一地。
墓地选在城西乱葬岗边上,最便宜的一块。
下葬那日,天阴着,没有下雨。
我蹲在坟坑边,把一袋东西推进棺材缝里。
几根抽断的荆条,伯母打了我十二年,断了的我全收着。
最粗那根,抽在我背上裂过一道口子,夏天化脓,她拿灶灰糊上。
我把它们码整齐,塞在伯母手边。
「您留着,」我拍了拍棺材板,「到了底下,接着抽。」
填土的差役问:「姑娘不放点纸钱?」
「放过了。」我直起身,「该放的都放了。」
回城路上,白芷跟了上来。
她挎着个竹篮,里头搁着几包药。
「令姑娘,节哀。」她把一包药塞进我手里,「大人吩咐的,说姑娘身子弱,让我送点补药来。」
我捏了捏纸包,淡淡的苦味透出来。
「多谢白娘子。」
「不谢。」她笑盈盈的,「对了,上回那茶,姑娘喝着可还合口?若是喜欢,我下回再多带些。」
「合口。」我看着她眼睛,「就是喝完了犯困。」
白芷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
「那是安神的,困了正好歇着。」
她走后,我把那包药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穿过杂木林子时,日头偏西,树影拉得老长。
我走着走着,后颈一凉。
有人在看我。
我认得这种目光,伯母打我之前,就是这么盯我后脑勺的。
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下。
「做得好。」
声音从一棵老樟树后头传出来。
青衫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连灯笼都没有提。
「伯母的丧事,办得利落。」
「你一直在看?」
「看着呢。」他走近,在我三步外停下,「荆条陪葬,狠。我喜欢。」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伸手把我袖口翻过来,露出腕上那道烙疤。
掌心覆上来,捏住我的手指。
手很暖,指腹有茧,蹭过疤的时候痒。
「你是我见过最像样的姑娘。」他声音放低了,「他们疑你,你就装傻。装得越真,越没人信是你。」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我把你接走。」
他另一只手探进袖里,摸出个纸条,塞进我手心。
「看完烧了。」
我把纸条攥紧。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没有回答,抬手把我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他收回手,「眼睛尤其像。」
杂木林里起了风,樟树叶哗哗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树影里。
「记住,」影子在说话,「我们才是最亲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影子散进林子深处。
低头展开纸条,四个字,笔锋很利。
「认我为父。」
我盯着这四个字,盯到眼睛发酸。
父。
我五岁没了娘,崔家没人提过我爹。
伯母骂我时说过:「你娘就是个贱货,招来个野男人,生了你又死得快。」
我以为我爹早烂在哪个沟里了。
可这男人说,最亲的人。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娘叫阿蘅。她的帕子,我收着。」
阿蘅。我娘叫阿蘅。
崔家没一个人叫过她的名字。都叫「那个贱婢」。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
木棉花的红汁还沾在我指头上。
娘的味道我记不得了。可这男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墨香。
和我梦里那只捏我下巴的手,指甲缝里藏的味儿,一样。
6
更夫敲过三更,我从后窗翻出去。
巷子里烂泥沾脚,我贴着墙根走。
废宅在崔家巷尽头,空了七八年,院墙塌了半截。
令枭就捆在里头,柴房梁柱上,嘴里塞着破布。
当初他跳窗跑,还没跑出半条巷子,就被我从后头一闷棍放倒。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官差搜了三日,没一个想到来这儿翻。
我每日送一回食水,趁天还没亮透。
推开柴房门,一股尿骚味冲出来。
令枭缩在柱子底下,白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
他看见我,喉咙里呜呜响,像条饿极了的狗。
我把破布扯下来。
「姐,」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推我娘……我不该摸你……」
「还有呢?」
他愣住,咽了口唾沫。
「还有……我不该说你是捡来的。」
我把半块饼递过去。
他抢过去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我又把水囊塞给他,他仰头灌,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
看他这副吃相,我心里那口憋了十二年的气,慢慢往上走。
爽。比吃糖还爽。
「明天官差来,你好好待着。」
我站起来收碗。
「姐,」他嘴里还塞着饼,含糊道,「你放了我吧。」
「放了你,我去哪儿?」
「你跟我一起跑!咱俩往南,往岭南——」
「岭南是我想去的。」我打断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
他脸上那点讨好的笑,一点一点裂开。
我端起碗,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背后绳子一响。
我回头的时候,令枭已经站起来了。
捆他的麻绳散在地上,断口齐整,是磨断的。
他手里攥着半截绳头,眼睛红得吓人。
「姐,」他喘着粗气,「你把我捆这儿六天。」
「我娘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他往前逼了一步,「我要是把你供出去——」
「你供。」我退到门框边,「你弑母,我首告,咱俩谁先掉脑袋?」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然后他扑过来。
白胖的身子撞在我身上,碗飞出去,碎在门槛外。
我后背磕在门框上,脑袋嗡地一声。
他两只手掐上来,虎口卡住我喉咙。
「一起死!」他贴着我脸喊,唾沫喷在我鼻梁上,「反正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我掰他的手,掰不动。
十六岁的男丁,白胖,手劲比我预想的大。
喉咙被掐住,气一点都进不去。
我拿脚踹他,踹在小腿上,他哼都不哼。
眼前开始发黑。
我想起伯母把我按在灶台上喂安神散,说「吃了就不疼了」。
我想起娘咽气前攥我手腕。
我想起那男人说,你装傻,装到我把你接走。
原来我装得不够。
我以为我够狠了。借刀杀了伯母,转头捆了令枭,两头干净。
可他比我更狠。
他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要我这条命。
7
「砰」一声闷响。
掐我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令枭往后仰,眼睛还睁着。
脑门上插着块东西,白底蓝花。
是我喂他吃饭的粗瓷碟,先前摔在他脚边。
他仰面倒在柴草堆上,手脚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捂着脖子咳,咳到眼泪出来。
咳完了,撑着门框站起来。
令枭额头上那块瓷片嵌得很深,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盯着那瓷片看了半晌。
不对。
碎碗飞出去的方向不对。
我站在门框边,碗是往门槛外飞的。
令枭扑过来掐我时,背对着门槛。
这瓷片是从他正前方扎进去的。
我蹲下去看地上。
柴草灰里两串脚印,我的,令枭的。
旁边还有一串。
我凑近了看。
鞋底的花纹,左边一朵残缺的梅花,右边三道回字纹。
和我脚上这双旧弓鞋,一模一样。
连鞋头磨偏的那块,都分毫不差。
我拿手比了比那脚印。
比我脚略深,是男人的分量。
这人从后窗进来,走到令枭身后三步,停住,出手。
一击毙命,退回去,脚印不乱,不深不浅。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
有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鞋,站在我身后,杀了令枭。
可这间柴房里,只有我和令枭。
官差来了,看见的是:我喂饭的瓷碟插在令枭额头,我的脚印绕着尸体,门框上有我的抓痕。
我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退到墙根。
靠墙蹲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个穿同款鞋的人,算的是这一步。
他杀令枭,不为灭口,只为嫁祸。
令枭一死,我借刀弑母的局就露了底。
我一开口,就是杀人犯。
我不开口,也是杀人犯。
——除非我疯了。
崔家十二年,伯母拿安神散喂我,喂得街坊都说崔家养了个傻子。
傻子杀人,不用偿命。
疯子的话,没有人信。
官署要的是凶犯,不是个说不清话的痴妇。
天亮之前,我得把这间柴房收拾成另一个样子。
一个疯丫头和死了的族弟,待在一块儿的样子。
后窗那串脚印,我得想法子盖住。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那人算准了我会来送饭,算准了令枭会反扑,算准了我逃不掉。
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我会怕。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碎瓷。
怕是没用的,怕救不了命。
我站起来,走到令枭尸首边。
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族弟,」我说,「你死得不冤。跟你娘作伴去吧。」
8
天蒙蒙亮,我托卖木棉的婆子给城里客栈捎了句话。
「令姜在废宅,救命。」
不到半个时辰,废宅后窗有人影晃了一下。
还是那身青衫,沾了露水,白净的脸沉在晨光里。
「谁杀的?」
「你心里清楚。」
「我说过,听我安排。」
「你安排的人穿了我的鞋,杀了令枭,把瓷片留在我手里。」我摊开掌心,碎瓷上血迹发黑。
「这是让你脱身的安排。令枭不死,你捆他的事早晚露馅。他死了,你只要装疯,就没人追究。」
「官差来了,我怎么说?」
「哭。闹。抓头发。往地上躺。他们问什么,你都别答。只喊头疼、喊怕。」
「然后呢?」
「然后我出场。」他站起来,「当众认你。」
天亮透了,我按他说的,扯散了头发,把泥往脸上抹了两把。
巷口传来脚步声,官差到了。
我蹲在令枭尸首边,抓着他胳膊嚎。
差役踹开门,我猛地弹起来,缩到墙角。
「别过来!别杀我!」
白芷从后头挤进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令姑娘,是我,白芷!」
我瞪着她,忽然咧嘴笑,凑近她脸。
「白娘子,你上回那茶,喝完我就记起来了。我娘以前也喂我喝药,喝完她就死了。」
白芷手一僵。
「族弟还活着吗?」我晃她胳膊,「他掐我脖子,我就拿碗扎他,他咋不动了?」
审讯室里,霍青坐我对面。
「令枭是你杀的?」
我揪住自己头发,往桌角上撞。
「头疼!我头疼!有虫子咬我!」
差役把我按住。霍青拍桌子:「令姜!你清醒些!」
我翻白眼,嘴里呜呜咽咽,一会哭一会笑。
「族弟掐我……他掐我……」
霍青盯着我看了半晌,转头对身旁的录事道:「记下来,嫌犯神志不清,供词杂乱。」
审讯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堂外进来一个人。
青衫,白脸,鼻梁很高,步子不急不缓。
他朝霍青拱手:「大人,小女自幼被喂安神散,神志不清。她说什么,做不得准。」
霍青抬眼:「你是何人?」
「在下沈世庸。她生父。」他语气平淡,「当年家中变故,将她托给胞嫂抚养。上月才回江州。」
沈世庸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理我乱发。
「阿姜,爹来了。」
我盯着他的脸。眉眼、下颌,和梦里那只捏我下巴的手,配得严丝合缝。
我扑进他怀里大喊大叫,嗓门大得自己都惊。
沈世庸把我搂紧,拍着我后背。
「大人,你看她这副模样,连话都说不清,怎担得起杀人的罪?」
霍青皱着眉:「可现场的证据——」
「证据是死的,人是疯的。」沈世庸叹了口气。
9
案子结了。
霍青落了笔:「失心疯误杀,交亲族看管。」
我缩在堂下,啃着手指甲,眼神涣散,嘴里哼哼唧唧。
沈世庸画了押,连声谢恩,半扶半拽把我弄出了官署。
门外停着辆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个女人。
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指头上套着枚翡翠戒面。
她打量我,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令姑娘?」
「上车。」沈世庸把我往里一推。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作响。
我缩在角落装睡,借着颠簸,把耳朵贴在车壁上。
邢九娘开口了,声音带着海腥味。
「二十两,说好的。」
「货还没验,就二十两?」沈世庸压着嗓子。
「你女儿这张脸,值这个价。」邢九娘嗤了一声,「就是疯,不好卖。」
「药停了就不疯。」
「你那药,换过几回了?」
沈世庸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
「她伯母喂了十二年安神散,我又让令枭换过两回。把安神散掺进饭里,吃不死,只吃傻。」
「够狠。」邢九娘笑了,「亲爹把女儿养痴了卖,我在暗行做了这些年,头回见。」
「少废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把眼皮闭得死紧。
安神散,是伯母喂的。
换药,是令枭下的。
我以为伯母是恶鬼,令枭是小鬼。
原来恶鬼上头,还坐着个递药的。
我忽然想笑。
笑我这些年,恨错了人。
车到一处野渡口,停稳了。
沈世庸下车去和艄公说话,留邢九娘在车外盯着。
我喊肚子疼,要解手。
沈世庸不耐烦,让雇来的两个汉子带我去林子边。
我钻进林子,绕到一垛半人高的柴草堆后头。
把鞋脱了,一只往东边水沟丢,一只往西边树丛扔。
然后猫着腰,摸回官道旁的村舍,偷了件晾着的旧裙换上。
天刚蒙蒙亮,我折了根木棉枝子绾好头发。
蹲在村口磨盘后头,等着。
没过多久,一个妇人牵着个男娃出来。
那男娃四五岁,生得圆润,正瘪着嘴要哭。
妇人蹲下来哄了两句,转身进屋拿帕子。
我从磨盘后闪出来,一把抱起那男娃。
「别哭,姐姐带你找娘去。」
男娃愣了一下,刚要嚎,我往他嘴里塞了块麦芽糖。
我牵着他,大摇大摆走回野渡口。
沈世庸正叉着腰,指使汉子沿路找人。
看见我,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回来的?」
「我认得路。」我站定,把男娃往前一推,「半道上捡的。这娃哭得惨,说要找娘。」
「你管他做什么!」沈世庸急得直跺脚,「快上车!」
「爹。」我喊他,声音不大,字字咬得极清,「你说带我去南边过好日子,怎么半道上把我卖了?」
沈世庸脸色煞白。
邢九娘抱臂靠在车辕上,挑了挑眉,看戏。
我把男娃抱起来,顺手抹掉他嘴角的糖水。
「爹,你卖我,卖不了几个钱。可我会看孩子,会哄人。」
我看向邢九娘,「这位娘子,你车上缺不缺个管事的?」
邢九娘眯起眼。
「我认得路,会躲搜查,会骗人。」我站得笔直,死死盯着沈世庸,「把我当货卖,不如把我当刀使。」
野渡口的风吹起我的裙角。
男娃在我怀里打了个饱嗝。
10
沈世庸扬手要扇我。
巴掌还没落下来,邢九娘的翡翠戒面往他腕上一磕。
「住手。」
沈世庸回头:「我管教女儿——」
「你女儿方才说的话,你聋了?」邢九娘把我往她身后一拨,
「她说会藏、会骗、会哄孩子。你除了卖她,还会什么?」
沈世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捂着腕子不敢再动。
邢九娘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刮了一遍。
从看货的眼神,变成了掂量人的眼神。
「你叫什么?」
「令姜。」
「令姜。」她念了一遍,往野渡口的草棚子那边走,「跟我过来。」
我牵着男娃跟过去。娃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着。
草棚子里搁着张破木桌,邢九娘大马金刀地坐下。
「先说,怎么躲的?」
「钻进林子,把鞋脱了。」我站在桌边,不卑不亢,
「一只往东丢,一只往西扔。你雇的那两个汉子顺着鞋印分头追,追出去二里地。」
「然后呢?」
「我折回来,摸进路边的村舍。天没亮透,人还没起。
我偷了件晾着的旧裙换上,顺手把木棉枝子搁在晾衣竿上,压了两文钱。」
邢九娘挑了挑眉:「偷东西还留钱?」
「拿了人家东西,得让人心里过得去。心里过得去,才不会满巷子嚷嚷着抓贼。等他们发现,我早走远了。」
「这娃呢?」她拿下巴指了指男娃,「怎么弄来的?」
「村口磨盘后头蹲着的。他娘进灶房拿帕子,我闪出来抱了就走。」
「他娘没追?」
「追了。」我把娃往板凳上一放,
「我给他塞了块麦芽糖,跟他说『姐姐带你找娘去』。
他含着糖不吭声,他娘在后头喊,我拐进岔路,她追错了道。」
邢九娘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你方才说,认得路,会躲搜查,会骗人。」
「还够狠。」我补了一句。
「狠?」她放下碗,「你狠在哪儿?」
「我把我族弟捆在柴房,喂了六天饭。」
邢九娘的手停在碗沿上。
「他掐我脖子,我拿碗扎他。官署定案是误杀,可我不悔。」
草棚子里静了一瞬。
男娃含着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
邢九娘忽然笑了,那道疤跟着往上扯。
「你爹要卖你,你不跑,反倒跑回来谈买卖。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丫头。」
「您方才也说了,我爹除了卖我,什么都不会。」我站着,「我不自个儿挣条活路,等着再被卖一回?」
邢九娘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
「你爹说你是个药吃傻了的疯丫头。」
「药停了就不傻。」
「你就不怕我真是个人贩子,把你转手卖了?」
「您方才拦我爹那一巴掌,可不像是对待货物。」
邢九娘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草棚子的帘子掀开。
外头野渡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
「我也不瞒你。」她把挡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道旧疤全露出来,
「沿海贩口暗行,我邢九娘说了算。」
「你爹把你卖给我,是当货卖。」她伸出手,敲了敲桌面,「可我方才听你说话,你不是货。」
「那是什么?」
「眼下还不是什么。」她转身从桌底摸出个干粮袋子,扔给我,
「跟我走。到地头,我考你。过了,你留下。过不了,该怎么卖还怎么卖。」
我接过干粮,掰了一半塞给男娃。
「考什么?」
「考你够不够狠。」邢九娘往棚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那疯,是真疯还是假疯?」
「您说呢?」
「我说你是装的。」她眯起眼,「不过在我手底下办事,疯不疯我不管。办事要利落,要不出错。」
「要是出了错呢?」
邢九娘笑了笑,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
「出了错,丢河里喂鱼。」
11
窝点在渔村边上,一溜三间石头房,门口挂着破渔网。
院里停着两辆板车,车底下塞着麻袋,鼓鼓囊囊,有东西在动。
邢九娘把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搁。
「你的。」
沈世庸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银锭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数到第三遍,抬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爹,」我说,「数清楚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数银子的手,忽然想起娘。
娘咽气那晚,攥着我手腕,说阿姜,就是给一百两,娘也不卖你。
娘的手是凉的,我捂了一夜没捂热。
如今这二十两,沈世庸一枚一枚数进袖子里。
我把脸别过去。
院里那堆麻袋,有个最小的动了动,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
是那个男娃,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
他看见我,嘴一瘪。
「姐姐,」他小声喊,「几时找娘?」
我走过去蹲下,把他脑袋按回袋子里。
「别出声。」
「姐姐——」
「再喊,把狼招来。」我拍了一下袋口。
娃缩回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后槽牙咬得死紧。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汉子撞进门来,肩膀上一道血口子,直喘。
「九娘!官军!前后两条路都堵上了!」
邢九娘噌地站起来。
「多少人?」
「看不清,少说三十个,有弓弩!」
沈世庸脸刷地白了,银子从袖口漏出来,滚了一地。
我转过身,盯着他。
「爹。」声音不高,院里人人都听见了,「你不是说,这条线官府查不着么?」
「我哪知道——」
「你拿我换二十两的时候,可没说有官军。」我往前走一步,「你怎说没通官府?」
沈世庸往后退,后腰撞在桌上。
「你胡说!我没通官!」
「那官军怎么来的?」我声音又拔高一层,「爹,你卖了我,还想把我当替死鬼?」
邢九娘猛地扭头看沈世庸。
「姓沈的,你报官?」
「我没有!」
就这么一错神的工夫。
邢九娘从腰间抽出短弩,弩上只搭着一支矢。
她抬手,对着沈世庸。
沈世庸还在喊冤,矢已经到了。
扎进他胸口,他低头看了看,银子从手里哗啦掉地上。
他抬头看我,满眼不解。
嘴张了张,像要问我。
问什么?问是不是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爹,」我把散落的银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搁回他手边,「二十两,你数清楚。」
他手动了动,攥住一枚。
眼睛还睁着。
我伸手,给他合上。
邢九娘没工夫看我。
她把短弩往桌上一拍,冲那血汉子喊:「后窗翻出去,把老六他们叫来!」
转头看见我,一把薅住我领子。
「你,过来。」
她拖着我往窗边走。
「官军要的是货,不是人。拿你挡一挡。」
窗下那男娃不知什么时候从袋子里爬出来了,蹲在墙角,愣愣看我。
我冲他做了个安静的口型。
别动。
他缩回墙角,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邢九娘把我摁在窗边,拿胳膊勒住我脖子,把我半个身子探出窗。
「听着!」她朝外喊,「人质在这儿!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我往前一倾,头往下一低。
这个姿势,我练了十几天。
脖子离开她的胳膊,脑袋低过窗台。
身子前倾,离头远点。
风声。
很短的一阵风,从远处来。
邢九娘勒我的胳膊一僵。
她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
有什么东西从她后脑进去了,人往前栽,压在我背上。
我趴在地上,听见院外一声喊。
「围了!一个别放走!」
官军从前后门涌进来。
血汉子挨了两刀,被按在地上。
石头房里搜出七个麻袋,六个娃,一个被拐的妇人。
我趴在地上没有动,等邢九娘的尸首被人搬开。
搬开的时候,她还睁着眼。
我站起来,低头看她那道疤。
「你问我疯是真的假的。」我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我没有疯。我装的。」
她听不见了。
我朝地上啐了一口。
转身找那男娃,他还蹲在墙角,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走,」我伸手拽他,「姐姐带你找娘去。」
12
十几天前,官署后堂。
霍青把灯芯挑亮,看着我。
「你要我信你?」
「你手里有沈世庸定做两双弓鞋的记录。」我压低声音,「他拿亲女儿的鞋去杀人嫁祸,这叫连环套。」
「我不信空口白话。」
「那你就布个局。」我盯着他,「我把命押给你,你派人配合我。」
「怎么配合?」
「我去卧底。逃跑、藏柴垛、拐个娃,全得演得像。」
我咬字极清,「事成,你端了贩口暗行。事败,烂命一条,算我自己的。」
霍青没有开录,也没有应声。
第二天,白芷带着她那个善演的幼子,来见了我一面。
七日后,风波平。
官军在渔村窝点清点完毕,霍青把结案文书递给我。
「同款弓鞋在野渡口客栈床底找着了,鞋匠画了押。验明崔氏死于令枭之手,令枭死于沈世庸。」
他看着我:「你彻底清白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弓鞋。
鞋头磨偏了,鞋面洗得发白。
我把它脱下来,扔进证物箱。
七日后,江海交汇处。
我站在船头,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手里捧着个陶罐,里头是沈世庸的骨灰。
我把罐子一倾,灰白粉末扑进水里,随浪花化开。
白芷的幼子被他娘抱走时,还冲我挥手。
「姐姐,南边真有海吗?」
「有。」我摸了摸他脑袋,「海是蓝的,木棉是红的。」
船离岸的时候,我靠着桅杆坐下。
海风带着咸味灌进领口。
远处岸边的木棉开得正红,一簇一簇,像火。
嘴里安神散的苦味,终于散干净了。
「见过海的人不怕黑。」我对自己说,「我从黑暗里来,偏要朝着有光的水走。」